吉卜賽的誘惑 · 一

「巴黎是世界藝術的淵源,美的中心;馬賽是世界罪惡的淵源,奇的中心。你既然有受美的欲望游巴黎,那麼你如果有好奇的慾念,請不要忘了馬賽。」 那時有一位世界的旅行家,聽到我要從巴黎回中國的消息,從遙遠遙遠的南美,寫一封信給我,那是信里的警句。 當初我去歐洲時走義大利,因而沒有經過馬賽;在法國幾年到過尼斯,到過里昂,到過……獨獨沒有到過馬賽。那次我本來想走陸路回國,但後來決定到馬賽,搭海船了,原因自然許多,但是這幾句警語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到馬賽時,我袋裡帶著九千法郎,我留七千法郎預備購船票與路上零用,二千法郎預備用在馬賽的,但是三天以後我用去三百法郎還不到,可是整個馬賽可玩的地方都逛遍了。這使我非常失望。 第三天的晚上,我在旅館的飯廳里用飯,飯後閒坐抽菸,翻翻我帶在手上的幾本雜誌,覺得沒有什麼趣味,正感無聊的當兒,我忽然見到斜對面的桌上,一個濃睫大眼棕膚美麗的女子,用一副撲克牌為一個坐在她對面的衣服整齊的紳士算命。她看看牌,又看看對面紳士的面部,用她微微的唇動在解剖他的命運。飯廳的人很多,都在注意他們。我同他們的距離雖不能讓我聽到那位美麗巫女的話兒,但是她的複雜表情與有光的眼睛使我相信她有看透人家內心秘密的能力。那位紳士微胖,大概四十多歲吧,有副眼鏡架在鼻樑上,虔誠地聽著巫女的斷語,這些話兒居然支配了他,使他忽然悲哀,忽然歡喜,忽然驚奇,忽然大笑,忽然長嘆;最後大概說到他太太的死去吧,他竟脫下眼鏡拿出手帕嗚嗚地哭起來了。 於是全廳的人都被打動,對於這位巫女表示了敬佩好奇的神情,最後,當她算完了那個命以後,有幾個人也要她算。於是那位巫女走到別桌去了。 半個鐘點以後,大概她已經結束那面幾個買賣,回來從我的桌旁走過。我說: 「對不起,太太,你願意坐在這裡替我算一個命麼?」 「自然,替一個異國人算命在我是光榮的。」她說著坐下,毫不客氣拿起我桌上的紙菸,夾在手指間,說: 「你為什麼叫我太太,難道我已經老了麼?」 我劃一根洋火點起她手上的紙菸,說: 「笑話!你怎麼不知道太太都是比小姐美麗呢?」 她噴出一口煙,話就在那煙里滾了出來: 「但是我是一位小姐。」 「那麼,對不起,小姐。」 她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撲克牌交給我,叫我洗一下,於是她將撲克牌接去,一張一張依次地翻在桌上並列著,說: 「請你靜想你的願望。」 我照樣做了,她說: 「好,現在你先付我錢,五十個法郎。」 這使我驚奇,怎麼要五十個法郎?但是我從她的美麗原諒起,我於是慷慨地付出了。 接著她開始說我的過去與現在,我也記不起她說的什麼,總之一點也沒有說著,我覺得為寶貴我的五十法郎起見,還是多看她一會來得值得,我覺得她實在美得不平凡,所以我不去注意她說些什麼,我注視她面部的曲線,眼睛的光芒,手的動作以及身子的韻律。 「好,現在完了。」不到十分鐘她說。 「完了?但是一點沒有說著。」 「一點沒有說著?你這樣說,是不是為珍視你五十法郎?」 「不,小姐,」我說,「不過我感到為東方人算命是一件難事。」 「為什麼?」 「因為東方人是不會表情的,你很難從東方人面上看到他內心的秘密。」 「你以為西方人容易麼?」 「是的,尤其是法國人;他們話沒有說出一句,面部與動作已經代說了九句。我想異國人學不好法國話,這是一個原因。比方剛才那位紳士就全身是動作與表情,所以很容易被人看出他的內心所想到的……」 「哈哈……」她笑了,說,「你這人真可愛。」 「怎麼?」我奇怪了。 「你在為我的能力尋理論的辯護。」 我這時覺得她的笑聲對我是一種侮辱,我說: 「不瞞你說,我出五十法郎倒覺得是值得的。」 「假如我的算命不好,為什麼還值得?」 「因為在中國,同一個美麗的姑娘談一席話,有時候需要幾千金的。」 「你這樣同一個陌生的小姐說話是紳士的舉動麼?」 「但是你剛才的笑聲中是不是有對我侮辱的意思?」 「有的,但是說給你聽,你自己也要笑的。」 「那麼,對不起,讓我飯後也笑一場吧!」 「但是你需答應我絕對守秘密。」 「可以,我答應你。」 「說!對著上帝。」 「好。對著上帝,我答應你絕對守秘密。」 於是她把臉靠攏來低聲地說: 「剛才那位紳士,不過是我的幫手,騙點生意罷了。」 我來不及回答,不覺大笑起來。最後,我說: 「他真是一個表情的聖手!」 「也許是的。」 「那麼他為什麼不去做戲子?」 「但是他只會做這個角色,而且有比這個更舒適與近遊戲的職業麼?」 「職業?」 「自然啦,我們都靠這個為生的。」 「這很有趣,但是一定很清苦。」 「為什麼?剛才一會兒我已經賺了二百多法郎,要是在大的旅館,一次常常在一二千法郎以上。」 「日子多了,難道別人不曉得麼?」 「世界是大的,我們的主顧並不限那一國一地。」 「那麼常常旅行?」 「自然。流浪,自由,這是我們民族的靈魂。」 「你是……?」 「吉普賽。」 「啊!怪不得這樣有趣。不瞞你說,我也是愛自由與流浪的人。」 「那麼你在這裡也是為著流浪?」 「預備回中國去,因為有人告訴我馬賽是最奇的世界,所以預備耽些日子,但是我玩了三天,馬賽已經玩遍,不知奇在哪裡。今夜終算遇見了你,這是奇事!」 「啊!」她又笑了,「這有什麼奇?這是任何地方都有的事,任何時候都有的事。報紙上不是常常用第三人稱的消息作為廣告麼?便藥不是有買者的來函證明麼?都是同樣的玩意,算不了什麼!你好奇,那麼你知道什麼是奇事呢?」 「我沒有見過的聽過的在我都是奇事。」 「那麼這隻茶杯難道不奇麼?」 「那是很平常的東西。」 「可是你以前並沒見過它。所以所謂奇雖是過去沒有見過聽過的事物,但過去沒有見過聽過的不一定是奇。」 「那麼你說什麼才是奇呢?」 「奇是世界上第一的事情;第一好,或者第一壞,第一美或者第一丑。假使你想看,我都可以領導。」 「那麼好,你做我領導。」 「那麼你要先看第一美的呢,還是看第一丑的呢?」 「我不懂。」 「不懂,現在我問你:你愛不愛看看世界第一美女。」 「世界第一美女?你是說在馬賽?」我驚奇了。 「不錯,你要不要看?」 「你是不是說你自己?」我笑了。 「假如你以為我是世界第一美女,那麼你不是瞎子,就是從生出來就沒有見過女子。」她嚴肅地說。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她在哪裡麼?」 「假如你想去看,讓我帶你去,我替你介紹,我們一同吃飯,怎麼樣?」 「那好極了。」 「但是我職業上的價目是要先付一半的。」 「你是說你做介紹的買賣?」 「是的。」 「那麼多少定價呢?」 「隨事件而定,假如如剛才所說的,你可不許還價,我只說一句,是四百法郎,先付半數。」 我當時一時發戇,想想機會難再,覺得我本來預備著觀奇的錢,看一看世界第一美人倒是值得的。我說: 「好,但假如我不以為她是美人呢?」 「我把定洋還你。」 「好,我相信你。」說完了我就點錢給她。 「但是,告訴你,一切出來吃飯白相 ① 的錢是要你付的。」 「那當然,但是你難道也一同白相麼?」 「自然,第一次自然,她又不是妓女。至於以後你想同她怎麼,那不是我的事了。」 這樣我們就約好第二天中午在這裡會面。 ① 吳方言,指享樂,玩樂,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