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本自傳 · 三 我的出生和童年

吉本 《吉本自傳》
我於一七三七年舊曆四月二十七日出生在薩里郡的普特尼鎮,是紳士愛德華·吉本和朱迪思·波汀結婚(1)後的第一個孩子。我沒有落到奴隸、野蠻人或者農夫的命運;大自然的恩惠使我誕生於一個自由、文明的國度,科學與哲學的時代,具有榮譽地位、體面地享有許多財富的家庭,我在回想時不能不感到快樂。從我出世的日子起,我一直享受著家庭長子的權利;在我後面有五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可是他們全都在孩提時期夭折了。我的五個弟弟,現在可以從普特尼教區的登記簿上找到他們的名字,對他們我不想作出哀思的言語了;但從我的童年時代直到此刻,我始終真摯地深切悼念我的妹妹,她的生存時間稍長,我記得我看到她是個很可愛的娃娃。 一七四一年的大選中,我父親和德爾梅先生在南安普頓同後來當了大法官和諾辛頓伯爵的達默先生和亨利先生進行了一場花錢很多、終獲勝利的競賽。輝格黨的候選人擁有常住人口投票人的多數,但鎮上的自治機關堅決維護托利黨:突然之間冒出了一百七十名享有選舉權的人,改變了選票的比數;還有從英國各地湧來支持同黨朋友的許多志願人員,隨時可給他們提供財物。反對派以強烈的宣傳和奇特的聯合而加強了力量,新的議會就在反對派的勝利聲中宣告開幕。羅伯特·沃波爾爵士從最初的議會分裂中,就看到他在下院不能再掌握到多數了,於是審慎地(在治國二十一年之後)辭去了國家領導職務(1742年)。可是,在一位不得人心的首相倒台之後,接著出現的,並不是像一般人所期望的那樣一個幸福、善良的太平盛世:有幾個大臣失去了官位,有幾個愛國派人士失去了人格,奧爾福德勳爵的犯法行為隨著他的去職不了了之;經過短時期的動盪之後,佩勒姆政府在輝格黨貴族統治的舊有基礎上站定腳跟了。到了一七四五年,一場叛亂打擊了王室和政府,但這叛亂並沒有在民族精神上反映出多少榮譽:因為王位覬覦者在英國的朋友們缺乏勇氣站到他的旗幟下去,而他的敵人(大部分人民)卻竟允許他進入王國的心臟地區。我父親不敢幫助叛亂分子,也許是不願幫助,只是毫不游移地堅持托利黨的反對立場。在形勢最緊急的時期,他為替黨效力,接受了倫敦市高級市政官的職位。但這種職務非常不合他的愛好和習慣,因此當了幾個月之後,就將這個官位辭掉了。他所參加的下一屆議會,任期未滿就被解散(1747年)。由於他不能或者不願再一次堅持南安普頓的競選,他的議員生涯就在那一次議會解散時結束了。 才出世的孩子死在他父母過世之前,似乎不合自然法則,但這完全是可能的事:因為不管生了多少孩子,都有較大的一部分,在長到九歲以前,在他們還沒有長成心理上或身體上各種能力的時候,就早早夭折了。我不想斥責大自然的浪費過多或工藝拙劣,只想指出一點,就是這種不利機運對我幼年時期的生存格外不利。我的體格非常孱弱,我的生命很難保持,因此我父親按照他的謀慮,在我的幾個弟弟受洗時,連續地重複使用我的「愛德華」教名,意思是,萬一他的長子夭殤了,這個源於祖父的名字仍可以在家族中一直叫下去。 為要保持和扶養這樣脆弱的一個生命,用盡一切辛勤照顧都還是不夠的;而我母親對我,多少還因為她不斷懷孕,因為她專心致志地用情於丈夫,還因為我父親按照他的興趣用權威逼迫她參與世事,所以不免有些分散了她的關心。不過我的姨媽凱瑟琳·波汀夫人填補了這個為母的職責。提到這位姨媽的名字,我就覺得有一滴感激之淚流下我的面頰。 獨身生活使姨媽將未被占用的愛情轉用於她妹妹的第一個孩子:我的柔弱激動了她的憐憫之心;辛勤照料和照料成功增強了她的顧惜之情。倘使有什麼人對我能生存下來感到高興,他一定要感激這位性情可愛、行為出色的女人,而我深信必定有那麼幾個人是感到高興的。姨媽花去了許多憂慮和孤寂的時日,耐心地試用每一種使我得到寬解和悅樂的方法。又有許多夜晚,她通宵不眠,坐在我床邊,膽戰心驚地以為每一個小時都可能是我的最後時刻。關於我在兒童時代連續罹患的各種疾病,我自己的記憶已很不清楚;我也不願意多談這樣討厭的一個題目。略說幾句就夠了:儘管每一個醫生,從斯隆和沃德到薛瓦利埃·泰勒,先後請來折磨我或者挽救我,可是他們往往只注意到我的身體而忽略了我的心理;同情的言語總是提到應當原諒老師的任性,或者原諒學生的懶惰。由於我時常從就學的學校被喚回病床,我的教育就是這樣屢遭中斷。 當我能夠使用語言、憑我幼稚的理智接受知識的時候,立即就有人教我學習讀、寫、算三藝。日子隔得太久了,這三藝是怎麼學起來的,我自己也記不清了,要不是使用類推方法校正記憶錯誤,我簡直以為這些能力是生來就有的。在我幼年時,人家稱讚我心算算得快,一下子就可以把兩個幾位數的數碼進行乘除。這種稱讚鼓勵了我的增長中的智慧;要是我堅持學習這一門學科,也許我可在數學研究上獲得一點名望呢。 在家裡,或者在普特尼的一所走讀學校受了這種早期教育之後,到我七歲時,我跟了約翰·柯克比先生受教,他在我家擔任家庭教師一年半光景。他自己寫的一段話,引起了我對他的同情和尊敬,現在轉錄在這裡。「當我住在家鄉坎伯蘭郡的時候,我的身份是窮困的副牧師。夏天裡,景物誘人,我常常獨自個散步到離我所住市鎮大約兩英里的海濱。我在這裡自作消遣,有時放眼觀望四周悅人的景色,有時將眼光落到近旁的物件上,欣賞各色各樣被海浪拋上灘涂的美麗貝殼,我每次總是撿起一些最可愛的,帶回家去給孩子們當玩具。有一次,我坐在海灘的斜坡上,面對大海,頭腦里想著帶貝殼回家的事,這時海水已經上升到我腳邊只有幾碼遠的地方了,忽然之間,我想到我這一家的困難處境,想到我為補苴困難所作一切努力均歸徒勞,滿腔悽惶湧上心頭,使我深深陷入憂傷,還逼得我一陣陣淌下眼淚。」貧困終於迫令他離開鄉間。他憑學問和道德而得到我父親的延聘。本來他在普特尼至少可以暫時有個棲身之地,可是一個疏忽行動又將他驅逐到世界上去了。有一天,他在教區教堂念祈禱文,非常不幸地竟把喬治國王的名字忘掉了。他的主人是個忠誠的臣民,因此就將他解聘,解聘時表示了一點抱憾的意思,同時給了他一份優厚的報酬。這個可憐人如何結局,我一直無法探聽明白。當時我年齒幼稚,他又匆匆離去,使我不能充分地得到他的教誨的好處;但他增大了我對算術的知識,又很明顯地給我打下了英文和拉丁文的初步基礎。 * * * (1)我父母的婚姻是情意相投、互相尊敬的結合。外祖父詹姆斯·波汀先生是倫敦的一個商人,他們一家人住在普特尼的一座靠近泰晤士河橋和教堂墓地的屋子裡,我在這裡曾經度過童年時代的許多快樂日子。外祖父有一子三女。長女叫凱瑟琳,下文還將述及;幼女叫朱迪思,就是我的母親。——原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