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政學 · 第一卷
【1】 家政學有別於政治學,正如家庭之別於城邦(分別是兩門學問探討的對象),而且政治學涉及眾多的統治者,家政學只涉及唯一的管理者。
我們可以對某些技藝進行分類,創製的技藝不同於使用創製品的技藝,例如,豎琴和笛子的創製與使用就是這樣;政治學的功用既在於首先建立一個城邦,同時又在於管理好所建立的城邦。顯然,家政學的功用也必定是既要組織一個家庭,又要妥善處理家庭中的事務。
城邦是由房舍、土地和財產,這些足以維繫幸福生活的東西所構成的集合體。事實表明,如果人們的生活達不到這個目標,社團就會解體。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人們才生活在一起;為了存在和產生,也正是個別事物的本質之所在。
顯然,家政學先於政治學而產生,因為家政學的功用先於政治學,家庭是城邦的一部分。我們首先考察家政學以及什麼是家政學的功用。
【2】 家庭的組成部分是人與財產。因為我們首先通過分析事物的最細微、最簡單的成分,來沉思事物的本性,對於家庭同樣適用,所以根據赫西俄德的描述,在家庭應當具備的組成部分中第一位的是房舍、女人以及耕耘的牛。我們首先考慮生活資料,然後再來考慮自由人。因此,我們應當處理好丈夫與妻子之間的關係。也就是說,夫妻之間本當具備一種什麼樣的關係。
我們首先關心那些出於自然的財富。根據自然的順序,農業是首位的,其次是那些從大地掘取物產的技藝,如採礦業和其他類似的技藝。農業最為重要,因為它是公正的;它既不像零售貿易和僱傭術那樣,在徵得他人同意的條件下,從他人身上獲得什麼,也不像戰爭術那樣,沒有徵得別人同意,就從別人那裡掠取好處。再者,農業是合乎自然的;因為萬物從母親那裡獲取養料正是合乎自然的,同樣人類也從大地之中擷取生活資料。此外,農業最有益於煉就陽剛之氣;因為它不像機械術那樣,使身軀變得毫無用處,而能使身體處於野外,飽經勞作之磨鍊;而且農業能使人們鋌而走險、勇於對敵,因為唯有農夫的財富不在設防範圍之內。
【3】 至於家庭中人的因素,首先應該關注的是婦女。因為對於雄性和雌性來說,共同生活乃是最為根本的事情。我們在其他地方已經提到,自然意於產生許多這類結合的形式,每種動物雌雄之間的結合就是一例。如果沒有雄性,雌性不可能完成這種結合,如果沒有雌性,雄性也無法完成這種結合,因此兩性結合的產生是必然的。
在其他動物中,這種結合是非理性的,依賴於它們所具有的大量的自然本能,並僅僅出於生育的目的。然而,在受過教化的和較為有理性的動物中,這種結合就比較複雜(因為從中表現出更多的相互幫助、良好意願和攜手合作),對於人類來說,情況最為複雜,因為男女之間的結合不僅意於生存,而且意於幸福的生存。生男育女不只是在履行自然賦予的義務,而且自身也能得到好處;因為如果父母在年富力強時對沒有勞動能力的孩子們付出了艱辛勞作,那麼這種付出將會在他們年老體衰時,得到正當鼎盛之年的孩子們的報答。
同時,自然周而復始地完成其永恆存在的目的,以持續作為屬的人類的永存,但不能保存個體的永存。因此,男女共同生活的本性是由神明所預先決定了的。男女有別,因為他們各自具有的能力不適合同一種工作,而適合相反種類的工作,儘管相反種類的工作趨於同一目的。自然造化出一種性別比較強健,另一性別較為孱弱,後者由於柔弱的本性而比較適合於看管工作,前者由於剛猛的本性而比較適合於保衛工作;一方從戶外獲取生活資料,一方在家內照料家務。在勞作方面,一方能夠靜坐室內,但無力於戶外勞動,另一方儘管不太適合靜坐室內,但卻具備健壯的體魄以參加戶外活動。至於生男育女,兩性承擔相同的生育責任,但各自分享不同的撫養義務,一方哺育子女,另一方教育女子。
【4】 現在談談男人對待妻子的原則,第一條就是不能不公正。因為如果遵循了這條原則,他自己也就不會受到不公正的待遇。這一點為公眾習俗所倡導,正如畢達戈拉學派的人所聲稱的那樣,如果把妻子視為遠離娘家的乞討者,這是不公正的。丈夫有外遇,就是他給妻子帶來的不公正。
在夫妻共同生活方面,妻子不應強求丈夫,也不必在丈夫外出時如坐針氈。無論丈夫在不在家,都應習慣於忍受。赫西俄德說得好:
娶少女為妻,教她養成謹慎的習慣。
因為習慣上不同就不會有感情。
對於夫妻之間的虛飾問題,我們的觀點是:夫妻之間不應藉助於容顏舉止上的或肉體上的虛假做作來相互親近。依賴於這種虛飾的夫妻生活無異於粉墨登場的演員的表演。
【5】 在財富方面,首要的和最必需的東西也就是最好的和最適合於家務勞動的東西,這就是人。因此,首先必須備有上乘的奴隸。奴隸有兩類,監工和勞力。經驗表明,教育可以塑造青年人的某種個性,所以我們必須在現有的奴隸中培養那些能夠勝任自由人所乾的活計的奴隸。
同奴隸打交道,既不能容忍他們蠻橫無禮,也不能使他們感到悲苦萬分。對那些較多地做自由人活計的奴隸,應給予部分榮譽,而對那些做苦力的奴隸,應給予豐足的食物。飲酒甚至可以使自由人變得粗野無羈,因此許多國家都禁止自由人飲酒,例如,迦太基人在遠征行軍時就不允許飲酒。顯然,我們或者完全不許奴隸飲酒,或者只許少量地飲酒。
我們給予奴隸的東西有三種:勞作、懲罰和食物。只給食物,而不給懲罰和勞作,會使他們變得粗暴傲慢。只是一味地讓他們勞作和受懲罰,而不給食物,這是一種暴虐壓迫,會損傷他們的積極性。剩下的選擇只能是既讓他們勞作,又給他們足夠的食物。因為如果不把報酬施之於人,我們就無法控制他們,食物正是奴隸的報酬。
像其他人一樣,奴隸們在做了好事之後而得不到善待,或看到對善惡之舉無獎懲,他們是不會變得更好的。因此我們不得不仔細考察,根據需要來分配或給予食物、衣物、閒暇和懲罰。在言語和行動上,我們應仿效醫生開藥方的方式,但同時也應注意,食物畢竟不同於藥物,因為食物需要不斷地被給予。
最適合於勞作的那種類型的奴隸應當既不過分怯弱,又不過分勇悍。因為兩種極端形式的奴隸都有缺陷,過於怯弱者缺乏吃苦耐勞的忍性,而過於勇悍者不易控制。
我們應當在所有的奴隸面前設置一個有限的目標。因為把自由作為獎賞提供給奴隸,是一件正確而有益的事;一旦在奴隸面前設置一種獎賞,並規定得到這種獎賞的有限的時間,那麼他們必定會自願地投入勞動。我們應當允許奴隸生男育女以作為人質,但不要讓為數眾多的同族奴隸聚居一家,正像不能讓為數眾多的同族奴隸聚居一邦一樣。我們應當為了奴隸而不是為了自由人,提供更多的節日和歡樂,因為自由人為了創設這些東西,已經充分享用過了。
【6】 家務[1]管理者對財產有四種管理方法。首先,他得具備獲取財產和保管財產的能力,如果沒有保管能力,即使獲取了財產也無濟於事,這正是竹籃打水,或如諺語所說的漏壺盛酒。再者,他應當能夠合理安排財產,正確使用財產。因為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我們才需要獲取財產和保管財產。
我們應當對每一種財產進行劃分,生產性的財產應多於非生產性的財產,勞動所得也應合理分配安排,不能一次性地將全部財產拿來冒險。在保管財產方面,最好採取波斯人和斯巴達人的方式。阿提卡的家政術也是有用的,因為他們直接賣出買進產品,在較小的家業中,不必再添設儲藏室。
根據波斯人的管理方式,一切事物被安排得井井有條,主人親自督察,正像迪翁談及的第奧尼修斯那樣;因為沒有一個人會像關心自己的事情那樣去關心他人的事情,因此人們應盡最大可能,躬身於自己的事情。波斯人和利比亞人說得恰到好處。當有人問前者,什麼東西飼馬最好,答:「主人的眼睛。」當有人問利比亞人,何種肥料最佳,答:「主人的足跡。」
按照家務勞作的不同分工,有些事務由男主人來檢查,有些事務由女主人來檢查。對於小家業來說,這種檢查偶而為之即可;但在僱傭監工進行勞作的情況下,檢查應時常為之。因為正像在其他事情上,在僱傭監工勞作上,如果沒有好的榜樣,就不可能有好的效仿。如果主人不能勤於家政,那些被任命作監工的奴隸也不能勤於家政。
主人應當比家奴早起晚睡,這種習慣既有益於造就善的品性,又有利於家政管理。正像對待一個城邦一樣,我們切不可使一個家庭處於無照管狀態。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應當完成的工作就不能不完成。黎明前即起,這種習慣有益於健康,有利於家務管理,也能使人聰慧。
對於小家業來說,阿提卡人處理產物的模式是有用的。但對於大家業來說,其中要做出每年的花銷與每月的花銷之間的區別,同樣也要做出每日的工具使用情況與偶而的工具使用情況之間的區別,諸如此類的事情應授權他人去進行管理。此外,為了能夠確知剩餘何物和缺乏何物,還應定期檢驗資產狀況。
房舍的構造設計必須考慮到所有物以及居民本身的健康和生活舒適等因素。所謂「所有物」[2],我的意思是指,應當考慮到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放置物產和衣服。在物產方面,又應考慮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放置乾燥的物產,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放置潮濕的物產。至於其他的所有物,應考慮到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放置有生命的東西,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放置無生命的東西,以及什麼樣的房舍適宜於奴隸、自由人、婦女、兒童、異邦人和同邦人。至於「健康」和「舒適」[3]兩個因素,是指房舍應當夏天空氣暢通,冬天陽光充足。
房舍應坐北朝南,長寬不等。在大家業中,那些不能勝任其他勞作的人似乎可以被用來做守門人,看護進出的貨物。在工具的合理使用方面,可仿效斯巴達人的方式。每種工具應放在合適的位置,因為這樣可以信手拿來,不必再去費力尋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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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 oikonomos。
[2] ktemata。
[3] euremer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