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疏證 · 卷六

梁啟勛 《稼軒詞疏證》
共一百十九首 年 嘉泰二年壬戌 至 開禧三年丁卯 歲 六十三 至 六十八 地 會稽 京口 瓢泉 臨江仙 壬戌歲生日書懷 六十三年無限事,從頭悔恨難追。已知六十二年非。只應今日是,後日又尋思。 少是多非唯有酒,何須過後方知。從今休似去年時。病中留客飲,醉里和人詩。 【啟勛案】 此詞題有「壬戌」二字,而不見於四卷本。先生自福州歸來以後,優遊於泉石間者,於茲八年。為平生家居最長之時期。此八年中,最初一年居上饒,餘七年則居鉛山。翌年癸亥起任浙帥。從此又浮沉宦海者三年。至六十七歲丙寅,復居鉛山,卒於丁卯。丁集無此詞,而會稽、京口諸作亦不一見,可證四卷本乃截上於辛酉。又辛酉生日之《柳梢青》不載於丁集,而載於丙集,又可證丙、丁兩集乃同時先後出。想因自乙集以後,先生閒居八年,作品甚多,且又兼輯甲、乙二集之所遺,若載以一卷,則篇幅未免與甲、乙二集太相懸,乃分裝兩卷,合為甲、乙、丙、乙四集。此丙、丁兩集之次序所以獨凌亂也。 漢宮春 會稽秋風亭觀雨 亭上秋風,記去年裊裊,曾到吾廬。山河舉目雖異,風景非殊。功成者去,覺團扇、便與人疏。吹不斷,斜陽依舊,茫茫禹跡都無。 千古茂陵詞在,甚風流章句,解擬相如。只今木落江冷,眇眇愁余。故人書報,莫因循、忘卻蓴鱸。誰念我,新涼燈火,一編太史公書。 【校】 「茂陵」,《歷代詩餘》「陵」作「林」。 「詞在」,《歷代詩餘》「詞」作「猶」。 【飲冰室考證】 以下四首皆嘉泰辛酉至甲子數年中作。 【啟勛案】 此詞作於癸亥,正先生帥越時。丘宗卿有次韻一首,題為「和辛幼安秋風亭韻,癸亥中秋前二日」:「聞說瓢泉,占煙霏空翠,中著精廬。旁連吹台燕榭,人境清殊。猶疑未足,稱主人、胸次恢疏。天自與,相攸佳處,除今禹會應無。選勝臥龍東畔,望蓬萊堆起,岩壑屏如。秋風夜涼弄笛,明月邀予。三英笑粲,更吳天、不隔蓴鱸。新度曲,銀鉤照眼,爭看阿素工書。」姜白石亦有和章,題「次韻稼軒」雲,曰:「歸歟,縱垂天曳曳,終反衡廬。揚州十年一夢,俯仰差殊。秦碑越殿,悔舊遊、作計全疏。分付與,高懷老尹,管弦絲竹寧無。 知公愛山入剡,若南尋李白,問訊何如。年年雁飛波上,愁亦關予。臨皋領客,向月邊、攜酒攜鱸。今但借,秋風一榻,公歌我亦能書。」張功甫有和章,題「稼軒帥浙東,作秋風亭成,以長短句寄余,欲和久之。偶霜晴,小樓登眺,因次來韻代書奉酬」:「城畔芙蓉,愛吹晴映水,光照圍廬。清霜乍雕岸柳,風景偏殊。登樓念遠,望越山、青補林疏。人正在,秋風亭上,高情遠解知無。江南久無豪氣,看規恢意慨,當代誰如。乾坤盡歸妙用,何處非余。騎鯨浪海,更那須、採菊思驢。應會得,文章事業,從來不在詩書」。讀張功甫詞題及丘宗卿和章,乃知秋風亭為先生帥浙時手創。功甫名,秦川人。先生到處建築,亦其特性。到滁州建奠枕樓、繁雒館,到會稽又建秋風亭。以下和韻二首自是同時作。(癸亥) 【啟勛案】 伯兄著《稼軒先生年譜》,至慶元庚申而止。此一首之考證,乃批於信州本之眉。 又 答李兼善提舉和章 心似孤僧,更茂林修竹,山上精廬。維摩定自非病,誰遣文殊。白頭自昔,嘆相逢、語密情疏。傾蓋處,論心一語,只今還有公無。 最喜陽春妙句,被西風吹墮,金玉鏗如。夜來歸夢江上,父老歡余。荻花深處,喚兒童、吹火烹鱸。歸去也,絕交何必,更修山巨源書。 【校】 「自昔」,《歷代詩餘》「昔」作「惜」。 又 答吳子似總乾和章 達則青雲,便玉堂金馬,窮則茅廬。逍遙小大自適,鵬,何殊。君如星斗,燦中天、密密疏疏。荒草外,自憐螢火,清光暫有還無。 千古季鷹猶在,向松江道我,問訊何如。白頭愛山下去,翁定嗔余。人生謾爾,豈食魚、必之鱸。還自笑,君詩頓覺,胸中萬卷藏書。 【校】 「頓覺」,《歷代詩餘》「頓」作「頻」。 又 會稽蓬萊閣懷古 秦望山頭,看亂雲急雨,倒立江湖。不知雲者為雨,雨者云乎。長空萬里,被西風、變滅須臾。回首聽,月明天籟,人間萬竅號呼。 誰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蘇。至今故國人望,一舸歸歟。歲雲暮矣,問何不、鼓瑟吹竽。君不見,王亭謝館,冷煙寒樹啼烏。 【啟勛案】 此詞姜白石有和章,題「次韻稼軒蓬萊閣」:「一顧傾吳,苧蘿人不見,煙杳重湖。當時事如對弈,此亦天乎。大夫仙去,笑人間、千古須臾。有倦客,扁舟夜泛,猶疑水鳥相呼。 秦山對樓自綠,怕越王故壘,時下樵蘇。只今倚闌一笑,然則非歟。小叢解唱,倩松風、為我吹竽。更坐待,千岩月落,城頭渺渺啼烏」。 案:《元和郡縣誌》:「浙東觀察使治越州。秦會稽郡,漢順帝時浙江東西分吳越。隋改越州。」《名勝志》:「南渡後,始改名紹興府。」又:「蓬萊閣在州治設廳之後,吳越錢王所建。」《舊記》云:「蓬萊山正偶會稽。」王象之《輿地紀勝》:「紹興郡治在臥龍山上。蓬萊閣在郡設廳後,取元微之『我是玉皇香案吏,謫居猶得近蓬萊』句也。」《讀史方輿紀要》:「秦望山在江陰縣西南二十七里。本名峨耳山。秦始皇常登此山四望,因名。」又:「秦望山屬仁和縣,在杭州府西南十里。」《輿地誌》:「秦始皇東遊,登山瞻望,欲渡會稽。因名。」(癸亥) 上西平 會稽秋風亭觀雪 九衢中,杯逐馬,帶隨車。問誰解、愛惜瓊華。何如竹外,靜聽窣窣蟹行沙。自憐是海山頭,種玉人家。紛如斗,嬌如舞,才整整,又斜斜。要圖畫、還我漁蓑。凍冷應笑,羔兒無分謾煎茶。起來極目,向彌茫、數盡歸鴉。 【啟勛案】 前四首《漢宮春》有丘宗卿和韻,知是嘉泰三年癸亥作。《上西平》一首,疑亦本年作。案丘宗卿名',江陰軍人。隆興元年進士。姜白石名夔,字堯章,鄱陽人。流寓吳興。故嘉泰初先生帥越時,得以常相酬唱。 案:寧宗嘉泰三年癸亥,先生六十四歲。 滿江紅 紫陌飛塵,望十里、雕鞍繡轂。春未老、已驚台榭,瘦紅肥綠。睡雨海棠猶倚醉,舞風楊柳難成曲。問流鶯、能說故園無,曾相熟。 岩泉上,飛鳧浴。巢林下,棲禽宿。恨荼䕷開晚,謾翻船玉。蓮社豈堪談昨夢,蘭亭何處尋遺墨。但羈懷、空自倚鞦韆,無心蹴。 【校】 「船玉」,《歷代詩餘》「船」作「紅」。 【啟勛案】 此詞無題,亦不見於四卷本。以伯兄考證之原則例之,當是壬戌以後作。雖則「蘭亭」二字如此用法,未能即據為會稽作,但此詞乃他鄉作客而非家居,玩文自知。壬戌以後,先生宦遊在外者,唯會稽與京口兩地。此詞寫山水明秀,絕非京口。因以附於癸亥。蓮社似亦先生同人,鉛山宴會地南澗、介庵諸人集中常道之。 又案:先生帥浙東之年月,據辛敬甫所編之《年譜》,謂在慶元四年戊午。據《朝野雜記》及《續通鑑》,則皆雲在嘉泰三年癸亥冬。以余所考,言戊午者實失之太早,言癸亥冬者亦失之太遲。丘宗卿所和秋風亭觀雨之《漢宮春》詞,既題作「癸亥中秋前二日」云云,則先生之到浙東,最遲亦在中秋前。其必非癸亥冬,明矣。此所謂鐵板證據,不容疑問者也。至於言戊午者之必失之太早,則以戊、己、庚、辛、壬諸年之作品,乃在鉛山,而非會稽,證據甚多。即「壬戌歲生日書懷」之《臨江仙》,詞意亦似仍在家中。則戊午之說,其必為太早無疑矣。 鷓鴣天 東陽道中 撲面征塵去路遙。香篝漸覺水沉銷。山無重數周遭碧,花不知名分外嬌。 人歷歷,馬蕭蕭。旌旗又過小紅橋。愁邊剩有相思句,搖斷吟鞭碧玉稍。 【校】 題,信州本無。《花庵》作「東陽道中」。 【啟勛案】 此詞不見於四卷本。信州十二卷本有之而無題。《花庵》題作「東陽道中」,今從之。東陽縣乃浙江金華府屬,知是嘉泰三年癸亥帥浙時作。讀「旌旗又過小紅橋」之句,頗似安撫使赴任。若遊覽湖山,未必以旌旗開道也。《讀史方輿紀要》:「東陽縣在金華府東百三十里。在漢名烏傷縣。唐初為義烏縣,垂拱二年析置東陽縣。五代梁開平四年,錢奏改東場。宋咸平二年復名東陽。」 又 和陳提干 剪燭西窗夜未闌。酒豪詩興兩聯綿。香噴瑞獸金三尺,人插雲梳玉一彎。 傾笑語,捷飛泉。觥籌到手莫留連。明朝再作東陽約,肯把鸞膠續斷弦。 【啟勛案】 此詞見《補遺》。因有「明朝再作東陽約」之句,當是浙中作。姑匯附於此。 漁家傲 湖州幕官作舫室 風月小齋模畫舫。綠窗朱戶江湖樣。酒是短橈歌是槳。和情放。醉鄉穩到無風浪。 自有拍浮千斛釀。從教日日蒲桃漲。門外獨醒人也訪。同俯仰。賞心卻在鴟夷上。 【飲冰室考證】 先生與湖州關係極薄。 【啟勛案】 右之考證,見於《補遺》本調之趺。此詞見《補遺》,無年月可考。姑以附於浙江諸詞之後。 永遇樂 京口北固亭懷古 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舞榭歌台,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斜陽草樹,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當年、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四十三年,望中猶記,烽火揚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校】 「可堪」,《歷代詩餘》「堪」作「憐」。 【飲冰室考證】 紹興三十二年,公知忠義軍常書記,奉表歸朝。嘉泰四年,公知鎮江府。相距恰四十三年。別本「烽火」或作「燈火」,非。此句正言歸朝時出入烽火中耳。 【啟勛案】 右之考證,乃伯兄批於信州本本闋之眉。《宋史》本傳:「紹興三十二年,耿京遣將賈端與棄疾奉表來歸。高宗召見,授承務郎。即以京知東平府節度使。」先生北還復命,行至海州,聞張安國已殺耿京,降金。乃徑趨金營,即眾中縛安國以歸,獻俘行在。斬安國於市。嘉泰四年,先生在浙東帥任召見。力言金必內亂,請朝庭備戰。上嘉許,尋差知鎮江府。 案:此詞白石有和章,題曰「北固亭次稼軒韻」:「雲隔迷樓,苔封很石,人向何處。數騎秋煙,一篙寒汐,千古空來去。使君心在,蒼厓綠嶂,苦被北門留住。有尊中、酒差可飲,大旗盡繡熊虎。 前身諸葛,來游此地,數語便酬三顧。樓外冥冥,江皋隱隱,認得征西路。中原生聚,神京耆老,南望長淮金鼓。問當時、依依種柳,至今在否。」白石此詞,乃追寫先生四十三年前之英姿。 案:寧宗嘉泰四年甲子,先生六十五歲。 南鄉子 登京口北固亭有懷 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長江滾滾流。 年少萬兜鍪,坐斷東南戰未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 瑞鷓鴣 京口有懷山中故人 暮年不賦短長詞。和得淵明數首詩。君自不歸歸甚易,今猶未足足何時。 偷閒定向山中老,此意須教鶴輩知。聞道只今秋水上,故人曾榜北山移。 【啟勛案】 此詞韓南澗有和章,題「辛鎮江有長短句,因韻偶成,愧非禹步爾」:「南蘭陵郡鷓鴣詞。底用登臨更賦詩。貴不能淫非一日,老當益壯未多時。 人間天上風雲會,眼底眉前歲月知。只有海門橫北固,宦情隨牒想推移。」先生守京口只此一年,南澗題為「辛鎮江」,自是此時作。 又 京口病中起登連滄觀偶成 聲名少日畏人知。老去行藏與願違。山草舊曾呼遠志,故人今有寄當歸。 何人可覓安心法,有客來觀杜德機。卻笑使君那得似,清江萬頃白鷗飛。 【啟勛案】 《輿地紀勝》:「連滄觀在鎮江府治。乃一郡之絕勝處。」先生以嘉泰四年自浙帥任召見,尋差知鎮江府。渡江獻俘之舊遊重認,而規復神州之壯志已無可酬之希望,故《瑞鷓鴣》兩首倍覺闌珊。 又 膠膠擾擾幾時休。一出山來不自由。秋水觀中山月夜,停雲堂下菊花秋。 隨緣道理應須會,過分功名莫強求。先 去聲 。自一身愁不了,那堪愁上更添愁。 【啟勛案】 秋水觀、停雲堂皆先生瓢泉宅中之庭院。此詞似亦與前首同時作。到此追懷往事,受極大刺激,宦情闌珊,覺此次出山之非計,而想念鉛山故居也。 生查子 題京口郡治塵表亭 悠悠萬世功,當年苦。魚自入深淵,人自居平土。 紅日又西沉,白浪長東去。不是望金山,我自思量禹。 【啟勛案】 此亦當是甲子作。《讀史方輿紀要》:「京口屬秦會稽郡。漢因之。三國時孫權自吳徙都於丹徒,故有京口之名。自晉至隋,京口常為重鎮。隋初廢為延陵縣,開皇十五年置潤州,旋廢。唐武德三年復之。開寶八年改軍名曰鎮江。政和三年升鎮江府。」又:「北固山在城北一里,下臨長江,三面濱水,回嶺斗絕,勢最險固。蔡謨起樓其上,以貯軍實。謝安復營葺之,即所謂北固樓,亦曰北固亭。大同十年武帝改名。北固有甘露寺,據山之麓,乃三國時吳甘露中所建也。」 瑞鷓鴣 乙丑奉祠歸,舟次餘干賦 江頭日日打頭風。憔悴歸來邴曼容。鄭賈正應求死鼠,葉公豈是好真龍。 孰居無事陪犀首,未辦求封遇萬松。卻笑千年曹孟德,夢中相對也龍鍾。 【啟勛案】 《讀史方輿紀要》:「餘干縣在饒州南百二十里。春秋時為越西境,所謂干越也。漢為余汗縣。劉宋改汗為干。隋平陳,縣屬饒州。」 玉樓春 乙丑京口奉祠西歸,將至仙人磯 江頭一帶斜陽樹。總是六朝人住處。悠悠興廢不關心,唯有沙洲雙白鷺。 仙人磯下多風雨。好卸征帆留不住。直須抖擻盡塵埃,卻趁新涼秋水去。 【啟勛案】 辛敬甫《稼軒先生年譜》:「開禧元年乙丑,先生在鎮江任。坐謬舉,降朝散大夫。按《桯史》,先生守南徐,即以是年去。又按《洺水集》,乙丑先生免歸,有《玉樓春》《滿鷓鴣》詞。」 案:先生之政治生涯,即以此年為結束矣。《宋史》本傳雖有翌年「進龍圖閣、知江陵府,令赴行在奏事,試兵部侍郎」事,但辭未就。《玉樓春》詞之結句「卻趁新涼秋水去」,亦可證,秋水觀乃瓢泉宅中之一院落也。仙人磯,亦名三山磯,距采石磯不遠。陳堯佐嘗泊舟磯下,一老叟告之曰:明日之午有大風,宜避之。至時果然,行舟盡覆。故名。 案:寧宗開禧元年乙丑,先生六十六歲。 菩薩蠻 江搖病眼昏如霧。送愁直到津頭路。歸念樂天詩。人生足別離。 雲屏深夜語。夢到君知否。玉筯莫偷垂。斷腸天不知。 又 西風都是行人恨。馬頭漸喜歸期近。試上小紅樓。飛鴻字字愁。 闌干閒倚處。一帶山無數。不似遠山橫。秋波相共明。 【啟勛案】 此二首不載於四卷本。當是壬戌以後作。老病江行,似是由京口歸家時。因以附於乙丑。第二首之「馬頭漸喜歸期近」,亦是客路歸家時作。壬戌以後,先生由客中歸來,亦唯此一年。 滿江紅 呈趙晉臣敷文 老子平生,原自有、金盤華屋。還又要、萬間寒士,眼前突兀。一舸歸來輕似葉,兩翁相對清如鵠。道如今、吾亦愛吾廬,多松菊。 人道是,荒年穀。還又似,豐年玉。甚等閒卻為,鱸魚歸速。野鶴溪邊留杖屨,行人牆外聽絲竹。問近來、風月幾篇詩,三千軸。 【啟勛案】 此詞不載於四卷本。似是晚年作。且先生與晉臣交甚晚,唱和之作,甲集無一焉。考先生自營廬舍後罷官歸來,只有三次:一罷隆興帥任歸上饒,一罷福州帥任歸上饒,一罷知鎮江府歸鉛山。晉臣家鉛山,且篇中「兩翁相對清如鵠」語,作年似甚晚可見。「一舸歸來」當是由鎮江歸鉛山。因以附於丙寅。 案:寧宗開禧二年丙寅,先生六十七歲。 又 游清風峽和趙晉臣敷文韻 兩峽嶄岩,問誰占、清風舊築。更滿眼、雲來鳥去,澗紅山綠。世上無人供笑傲,門前有客休迎肅。怕淒涼、無物伴君時,多栽竹。 風采妙,凝冰玉。詩句好,餘膏馥。嘆只今人物,一夔應足。人似秋鴻無定住,事如飛彈須圓熟。笑君侯、陪酒又陪歌,陽春曲。 【校】 「更滿眼」,《歷代詩餘》作「滿眼裡」。 【啟勛案】 《輿地紀勝》:「清風峽在鉛山縣西北五里。嘉中劉輝之道於所居之旁,得土山,洗而出石,因名。」此與前首疑是同年作。 臨江仙 戲為期思詹老壽 手種門前烏桕樹,而今千尺蒼蒼。田園只是舊耕桑。杯盤風月夜,簫鼓子孫忙。 七十五年無事客,不妨兩鬢如霜。綠窗3地調紅妝。更從今日醉,三萬六千場。 【啟勛案】 此詞不載四卷本。計自壬戌後,得家居與野老話桑麻者,唯最後之兩年,因以繫於丙寅。 鵲橋仙 席上和趙晉臣敷文 少年風月,少年歌舞,老去方知堪羨。嘆折腰五斗賦歸來,問走了、羊腸幾遍。 高車駟馬,金章紫綬,傳語渠儂穩便。問東湖、帶得幾多春。且看凌雲筆健。 【啟勛案】 此詞不載於四卷本。當是壬戌以後作。讀「嘆折腰五斗賦歸來,問走了、羊腸幾遍」及「高車駟馬,金章紫綬,傳語渠儂穩便」等句,對於宦途已是澈底覺悟。壬戌以後,先生解綬歸家,自是甲寅。 賀新郎 賦海棠 著厭霓裳素。染胭脂、苧羅山下,浣沙溪渡。誰與流霞千古醞,引得東風相誤。從臾入、吳宮深處。鬢亂釵橫渾不醒,轉越江、 地迷歸路。煙艇小,五湖去。 當時倩得春留住。就錦屏、一曲種種,斷腸風度。才是清明三月近,須要詩人妙句。笑援筆、殷勤為賦。十樣蠻箋紋錯綺,粲珠璣、淵擲驚風雨。重喚酒,共花語。 【校】 「才是」,《歷代詩餘》「是」作「得」。 【啟勛案】 據伯兄考證,宋四卷本甲集輯於先生四十八歲丁未,乙集輯於五十二歲辛亥,丙、丁集輯於六十二歲辛酉,自是正確。故凡六十三歲以後,如會稽、京口諸作,唯見於信州十二卷本,四卷本無一焉。可見丙、丁集雖間有輯甲、乙集之遺,但必無壬戌以後作也。然而四卷本所無而見於信州本及《補遺》者,則通各時代都有。除將有確實考證者系諸年,余則匯錄於此,以俟異日。 又 和吳明可給事安撫 世路風波惡。喜清時、邊夫袖手,□將帷幄。正值春光二三月,兩兩燕穿簾幕。又怕個、江南花落。與客攜壺連夜飲,任蟾光、飛上闌干角。何時唱,從軍樂。 歸歟已賦居岩壑,悟人世、正類春蠶,自相纏縛。眼畔昏鴉千萬點,□欠歸來野鶴。都不戀、黑頭黃閣。一詠一觴成底事,慶康寧、天賦何須藥。金盞大,為君酌。 水調歌頭 即席和金華杜仲高韻,並壽諸友,唯釂乃佳耳 萬事一杯酒,長嘆復長歌。杜陵有客剛賦,雲外築婆娑。須信功名兒輩,誰識年來心事,古井不生波。種種看余發,積雪就中多。 二三子,問丹桂,倩素蛾。平生螢雪男兒,無奈五車何。看取長安得意,莫恨春風看盡,花柳自蹉跎。今夕且歡笑,明月鏡新磨。 又 賦傅岩叟悠然閣 歲歲有黃菊,千載一東籬。悠然政須兩字,長笑退之詩。自古此山原有,何事當時才見,此意有誰知。君起更斟酒,我醉不須辭。 回首處,雲正出,鳥倦飛。重來樓上一句,端的與君期。都把軒窗寫遍,更使兒童誦得,《歸去來兮辭》。萬卷有時用,植杖且耘耔。 又 賦松菊堂 淵明最愛菊,三徑也栽松。何人收拾千載,風味此山中。手把離騷讀遍,自掃落英餐罷,杖屨曉霜濃。皎皎太獨立,更插萬芙蓉。 水潺湲,雲澒洞,石巃嵸。素琴濁酒喚客,端有古人風。卻怪青山能巧,政爾橫看成嶺,轉面已成峰。詩句得活法,日月有新工。 又 落日古城角,把酒勸君留。長安路遠何事,風雪敝貂裘。散盡黃金身世,不管秦樓人怨,歸計狎沙鷗。明夜扁舟去,和月載離愁。 功名事,身未老,幾時休。詩書萬卷致身,須到古伊周。莫學班超投筆,縱得封侯萬里,憔悴老邊州。何處依劉客,寂寞賦登樓。 又 和馬叔度游月波樓 客子久不到,好景為君留。西樓著意吟賞,何必問更籌。喚起一天明月,照我滿懷冰雪,浩蕩百川流。鯨飲未吞海,劍氣已橫秋。 野光浮,天宇迥,物華幽。中州遺恨不知,今夜幾人愁。誰念英雄老矣,不道功名蕞爾,決策尚悠悠。此事費分說,來日且扶頭。 又 鞏采若壽 泰岳倚空碧,汶□捲雲寒。萃茲山水奇秀,列宿下人寰。八世家傳素業,一舉手攀丹桂,依約笑談間。賓幕佐儲副,和氣滿長安。 分虎符,來近甸,自金鑾。政平訟簡無事,酒社與詩壇。會看沙堤歸去,應使神京再復,款曲問家山。玉佩揖空闊,碧霧翳蒼鸞。 【飲冰室考證】 采若當與稼軒同鄉,亦北人南歸者。 案:右之考證,見於朱氏《彊村叢書·稼軒詞補遺》本闋題下。此詞諸本失載,唯見《補遺》,采若之名亦只見於此一首。 滿江紅 中秋 美景良辰,算只是、可人風月。況素節、揚輝長是,十分清徹。著意登樓瞻玉兔,何人張幕遮銀闕。倩飛廉、得得為吹開,憑誰說。 弦與望,從圓缺。今與昨,何區別。羨夜來手把,桂花堪折。安得便登天柱上,從容陪伴酬佳節。更如今、不聽麈談清,愁如發。 【校】 「手把」,《歷代詩餘》作「把手」。 又 暮春 點火櫻桃,照一架、荼䕷如雪。春正好、見龍孫穿破,紫苔蒼壁。乳燕引雛飛力弱,流鶯喚友嬌聲怯。問春歸、不肯帶愁歸,腸千結。 層樓望,春山疊。家何在,煙波隔。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蝴蝶不傳千里夢,子規叫斷三更月。聽聲聲、枕上勸人歸,歸難得。 【啟勛案】 此詞不見四卷本。信州十二卷本有之而無題。辛啟泰本題作「暮春」,今從之。作客思家之作,集中殊不多見,但客於何方則難考耳。先生對於家人之愛雖極厚(讀《哭子詩》及壽其夫人詞可見),然殊不戀家。《信州府志》載,永豐縣之博山寺側,有稼軒書舍,謂先生嘗讀書於此雲。淳熙十二年以前且勿論,即上饒之宅落成後,亦常獨居於此。醉臥博山寺、臥病於博山寺之作,集中屢見。最奇異者,乃元日投宿博山寺一首,作於五十之年。時上饒之第宅已成,上饒距博山極近,幾等於郊外。舊社會之觀念,視度歲為家族之大典。有家而獨居蕭寺以度歲,寧非大奇?因此等事可作研究先生性格之資料,故不憚繁冗而敘述之。又上饒之宅毀於火,集中無一語及之,是亦一特性也。 又 風卷庭梧,黃葉墜、新涼如洗。一笑折、秋英同賞,弄香 。天遠難窮休久望,樓高欲下還重倚。拚一襟、寂寞淚彈秋,無人會。 今古恨,沉荒壘。悲歡事,隨流水。想登樓青鬢,未堪憔悴。極目煙橫山數點,孤舟月淡人千里。對嬋娟、從此話離愁,金尊里。 又 和傅岩叟香月韻 半山佳句,最好是、吹香隔屋。又還怪、冰霜側畔,蜂兒成簇。更把香來薰了月,卻教影去斜侵竹。似神清、骨冷住西湖,何由俗。 根老大,穿坤軸。枝夭裊,蟠龍斛。快酒兵長俊,詩壇高築。一再人來風味惡,兩三杯後花緣熟。記五更、聯句失彌明,龍銜燭。 又 老子常年,飽經慣、花期酒約。行樂處、輕裘緩帶,繡鞍金絡。明月樓台簫鼓夜,梨花院落鞦韆索。共何人、對飲五三鍾,顏如玉。 嗟往事,空蕭索。懷新恨,又飄泊。但年來何待,許多幽獨。海水連天凝望遠,山風吹雨征衫薄。向此際、羸馬獨 ,情懷惡。 瑞鶴仙 賦梅 雁霜寒透幕。正護月雲輕,嫩冰猶薄。溪奩照梳掠。想含香弄粉,艷妝難學。玉肌瘦弱。更重重、龍綃襯著。倚東風、一笑嫣然,轉盼萬花羞落。 寂寞。家山何在,雪後園林,水邊樓閣。瑤池舊約。鱗鴻更仗誰托。粉蝶兒只解,尋桃覓柳,開遍南枝未覺。但傷心、冷落黃昏,數聲畫角。 【校】 「鱗鴻」,《歷代詩餘》作「鄰翁」。 【啟勛案】 此詞不見於四卷本。作年當甚晚。 洞仙歌 紅梅 冰姿玉骨,自是清涼□。此度濃妝為誰改。向竹籬茅舍,幾誤佳期,招伊怪、滿臉顏紅微帶。 壽陽妝鑒里,應是承恩,縴手重勻異香在。怕等閒,春未到,雪裡先開,風流 、說與群芳不解。更總做、北人未識伊,據品調、難作杏花看待。 上西平 送杜叔高 恨如新,新恨了,又重新。看天上、多少浮雲。江南好景,落花時節又逢君。夜來風雨春歸,似欲留人。 尊如海,人如玉,詩如錦,筆如神。能幾字,盡殷勤。江天日暮,何時重與細論文。綠楊陰里,聽陽關、門掩黃昏。 【校】 「能幾」,《歷代詩餘》「能」上有「更」字,合律。 千年調 庶庵小閣名曰卮言,作此詞以嘲之 卮酒向人時,和氣先傾倒。最要然然可可,萬事稱好。滑稽坐上,更對,鴟夷笑。寒與熱,總隨人,甘國老。 少年使酒,出口人嫌拗。此個和合道理,近日方曉。學人言語,未會十分巧。看他門,得人憐,秦吉了。 江神子 賦梅寄余叔良 暗香橫路雪垂垂。晚風吹。曉風吹。花意爭春,先出歲寒枝。畢竟一年春事了,緣太早,卻成遲。 未應全是雪霜姿。欲開時。未開時。粉面朱唇,一半點胭脂。醉里謗花花莫恨,渾冷淡,有誰知。 又 和李能伯韻,呈趙晉臣 五雲高處望西清。玉階升。棣華榮。築屋溪頭,樓觀畫難成。長夜笙歌還起問,誰放月,又西沉。 家傳鴻寶舊知名。看長生。奉嚴宸。且把風流,水北畫耆英。咫尺西風詩酒社,石鼎句,要彌明。 又 戲同官 留仙初試砑羅裙。小腰身。可憐人。江國幽香,曾向雪中聞。過盡東園桃與李,還見此,一枝春。 庾郎襟度最清真。挹芳塵。便情親。南館花深,清夜駐行雲。拚卻日高呼不起,燈半滅,酒微醺。 一剪梅 中秋無月 憶對中秋丹桂叢。花在杯中,月在杯中。今宵樓上一尊同。雲濕紗窗,雨濕紗窗。 渾欲乘風問化工。路也難通,信也難通。滿堂唯有花燭紅。杯且從容,歌且從容。 又 塵灑衣裾客路長。霜林已晚,秋蕊猶香。別離觸處是悲涼。夢裡青樓,不忍思量。 天宇沉沉落日黃。雲遮望眼,山割愁腸。滿懷珠玉淚浪浪。欲倩西風,吹到蘭房。 又 歌罷尊空月墜西。百花門外,煙翠霏微。絳紗籠燭照于飛。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酒入香腮分外宜。行行問道,還肯相隨。嬌羞無力應人遲。何幸如之,何幸如之。 踏莎行 賦木犀 弄影闌干,吹香岩谷。枝枝點點黃金粟。未堪收拾付薰爐,窗前且把離騷讀。 奴僕葵花,兒曹金菊。一秋風露清涼足。傍邊只欠個姮娥,分明身在蟾宮宿。 【校】 「欠個」,《歷代詩餘》作「是欠」。 又 和趙國興知錄韻 吾道悠悠,憂心悄悄。最無聊處秋光到。西風林外有啼鴉,斜陽山下多衰草。 長憶商山,當年四老。塵埃也走咸陽道。為誰書到便幡然,至今此意無人曉。 又 春日有感 萱草齊階,芭蕉弄葉。亂紅點點團香蝶。過牆一陣海棠風,隔簾幾處梨花雪。愁滿芳心,酒潮紅頰。年年此際傷離別。不妨橫管小樓中,夜闌吹斷千山月。 破陣子 趙晉臣敷文幼女縣主覓詞 菩薩叢中慧眼,碩人詩里娥眉。天上人間真福相,畫就描成好靨兒。行時嬌更遲。 勸酒偏他最劣,笑時猶有些痴。更著十年君看取,兩國夫人更是誰。殷勤秋水詞。 臨江仙 小靨人憐都惡瘦,曲眉天與長顰。沉思歡事惜腰身。枕添離別淚,粉落卻深勻。 翠袖盈盈渾力薄,玉笙裊裊愁新。夕陽依舊倚窗塵。葉紅苔郁碧,深院斷無人。 又 逗曉鶯啼聲昵昵,掩關高樹冥冥。小渠春浪細無聲。並床聽夜雨,出蘚轆轤青。 碧草旋荒金谷路,烏絲重記蘭亭。強扶殘醉繞雲屏。一枝風露濕,花重入疏欞。 又 春色饒君白髮了,不妨倚綠偎紅。翠鬟催喚出房櫳。垂肩金縷窄,醮甲寶杯濃。 睡起鴛鴦飛燕子,門前沙暖泥融。畫樓人把玉西東。舞低花外月,唱徹柳邊風。 又 金谷無煙宮樹綠,嫩寒生怕春風。博山微透暖薰籠。小樓春色里,幽夢雨聲中。 別浦鯉魚何日到,錦書封恨重重。海棠花下去年逢。也應隨分瘦,忍淚覓殘紅。 又 手捻黃花無意緒,等閒行盡迴廊。捲簾芳桂散余香。枯荷難睡鴨,疏雨暗添塘。 憶得舊時攜手處,如今水遠山長。羅巾淚別殘妝。舊歡新夢裡,閒處卻思量。 又 老去渾身無著處,天教只住山林。百年光景百年心。更歡須嘆息,無病也呻吟。 試向浮瓜沉李處,清風散發披襟。莫嫌淺後更頻斟。要他詩句好,須是酒杯深。 蝶戀花 客有「燕語鶯啼人乍遠」之句,用為首句 燕語鶯啼人乍遠。卻恨西園、依舊鶯和燕。笑語十分愁一半。翠圍特地春光暖。 只道書來無過雁。不道柔腸、近日無腸斷。柄玉莫搖湘淚點。怕君喚作秋風扇。 又 洗盡機心隨法喜。看取尊前、秋思如春意。誰與先生寬發齒。醉時唯有歌而已。 歲月何須溪上記。千古黃花、自有淵明比。高臥石龍呼不起。微風不動天如醉。 【啟勛案】 集中屢見石龍。《廣信府志》:「石龍洞在鉛山西三十里。洞深半里許,下有石,溫潤可愛,隱然作雙龍盤旋狀。甘泉時滴」雲,不如是否即此。 又 何物能令公怒喜。山要人來、人要山無意。恰似哀箏弦下齒。千情萬意無時已。 自要溪堂韓作記。今代機雲、好語花難比。老眼狂花空處起。銀鉤未見心先醉。 鷓鴣天 和張子志提舉 別後妝成白髮新。空教兒女笑陳人。醉尋夜雨旗亭酒,夢斷東風輦路塵。 騎 , 青雲。看公冠佩玉階春。忠言句句唐虞際,便是人間要路津。 又 樽俎風流有幾人。當年未遇已心親。金陵種柳歡娛地,庾嶺逢梅寂寞濱。 樽似海,筆如神。故人南北一般春。玉人好把新妝樣,淡畫眉兒淺注唇。 又 指點齋樽特地開。風帆莫引酒船回。方驚共折津頭柳,卻喜重尋嶺上梅。 催月上,喚風來。莫愁瓶罄恥金。只愁畫角樓頭起,急管哀弦次第催。 又 困不成眠奈夜何。情知歸未轉愁多。暗將往事思量遍,誰把多情惱亂他。 些底事,誤人哪。不成真箇不思家。嬌痴卻妒香香睡,喚起醒松說夢些。 又 一夜清霜變鬢絲。怕愁剛把酒禁持。玉人今夜相思不,想見頻將翠枕移。 真箇恨,未多時。也應香雪減些兒。菱花照面須頻記,曾道偏宜淺畫眉。 又 木落山高一夜霜。北風驅雁又離行。無言每覺情懷好,不飲能令興味長。 頻聚散,試思量。為誰春草夢池塘。中年長作東山恨,莫遣離歌苦斷腸。 又 讀淵明詩不能去手,戲作小詞以送之 晚歲躬耕不怨貧。只雞斗酒聚比鄰。都無晉宋之間事,自是羲皇以上人。 千載後,百篇存。更無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謝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塵。 【啟勛案】 先生最心儀陶淵明之為人,集中常道之。淵明卒於元嘉丁卯九月,先生卒於開禧丁卯九月。乃淵明以後之第十三丁卯,相距七百八十年。同是丁卯,同是九月,可謂巧合。以此事可為記憶之助,因偶及之。 又 發底青青無限春。落紅飛雪謾紛紛。黃花也伴秋光老,何似尊前見在身。 書萬卷,筆如神。眼看同輩上青雲。箇中不許兒童會,只恐功名更避人。 又 和趙晉臣敷文韻 綠鬢都無白髮侵。醉時拈筆越精神。愛將蕪語追前事,更把梅花比那人。 回急雪,遏行雲。近時歌舞舊時情。君侯試識誰輕重,看取金杯幾許深。 又 和傅先之提舉賦雪 泉上長吟我獨清。喜君來共雪爭明。已驚並水鷗無色,更怪行沙蟹有聲。 添爽氣,動雄情。奇因六出憶陳平。卻嫌鳥雀投林去,觸破當樓雲母屏。 玉樓春 風前欲勸春光住。春在城南芳草路。未隨流落水邊花,且作飄零泥上絮。 鏡中已作星星誤。人不負春春自負。夢回人遠許多愁,只在梨花風雨處。 西江月 木樨 金粟如來出世,蕊宮仙子乘風。清香一袖意無窮。洗盡塵緣千種。 長為西風作主,更居明月光中。十分秋意與玲瓏。拚卻今宵無夢。 又 和趙晉臣敷文賦秋水瀑泉 八萬四千偈後,更誰妙語披襟。紉蘭結佩有同心。喚取詩翁來飲。 鏤玉裁冰著句,高山流水知音。胸中不受一塵侵。卻怕靈均獨醒。 【校】 「更誰」,《歷代詩餘》「誰」作「談」。 又 粉面都成醉夢,霜髯能幾春秋。來時誦我伴牢愁。一見尊前似舊。 詩在陰何側畔,字居羅趙前頭。錦囊來往幾時休。已遣蛾眉等候。 【校】 「誦我」,《歷代詩餘》「誦」作「送」。 朝中措 為人壽 年年黃菊艷秋風。更有拒霜紅。黃似舊時宮額,紅如此日芳容。 青青未老,尊前要看,兒輩平戎。試釀西江為壽,西江綠水無窮。 清平樂 書王德由主薄扇 溪回沙淺。紅杏都開遍。 不知春水暖。猶傍垂楊春岸。 片帆千里輕船。行人想見欹眠。誰似先生高舉,一行白鷺青天。 好事近 中秋席上和王路鈐 明月到今宵,長是不如人約。想見廣寒宮殿,正雲梳風掠。 夜深休更喚笙歌,檐頭雨聲惡。不是小山詞就,這一場寥索。 【啟勛案】 《續通鑑》「嘉泰元年春正月,命路鈐按閱諸州兵士 ,毋受饋遺及擅招軍,違者置諸法」雲,不知是否即此人。 又 和城中諸友韻 雲氣上林梢,畢竟非空非色。風景不隨人去,到而今留得。 老無情味到篇章,詩債怕人索。卻笑近來林下,有許多詞客。 又 春日郊遊 春動酒旗風,野店芳醪留客。系馬水邊幽寺,有梨花如雪。 山僧欲看醉魂醒,茗碗泛香白。微記碧苔歸路,裊一鞭春色。 又 花月賞心天,抬舉多情詩客。取次錦袍須貰,愛春醅浮雪。 黃鸝何處故飛來,點破野雲白。一點暗紅猶在,正不禁風色。 又 口占 醫者索酬勞,那得許多錢帛。只有一個整整,也和盤盛得。 下官歌舞轉淒涼,剩得幾枝笛。覷著者般火色,告媽媽將息。 【啟勛案】 此詞諸本不載。見《清波別志》,謂先生「在上饒,屬其室病,呼醫對脈。吹笛婢名整整者侍側,乃指以謂醫曰『老妻病安,以此人為贈』。不數日果勿藥,乃踐前約。口占《好事近》以送之」雲。《絕妙好詞箋》亦收錄此詞,查、厲兩公乃博雅君子,當不誤。姑以附存於此。 菩薩蠻 功名飽聽兒童說。看公兩眼明如月。萬里勒燕然。老人書一編。 玉階方寸地。好趁風雲會。他日赤松游。依然萬戶侯。 又 送曹君之莊所 人間歲月堂堂去。勸君快上青雲路。聖處一燈傳。工夫螢雪邊。 曲生風味惡。辜負西窗約。沙岸片帆開。寄書無雁來。 又 和夏中玉 與君欲赴西樓約。西樓風急征衫薄。且莫上蘭舟。怕人清淚流。 臨風橫玉管。聲散江天滿。一夜旅中愁。蛩吟不忍休。 【啟勛案】 夏中玉,維揚人。 醜奴兒 醉中有歌此詩以勸酒者,聊櫽括之 晚來雲淡秋光薄,落日晴天。落日晴天。堂上風斜畫燭煙。 從渠去買人間恨,字字都圓。字字都圓。腸斷西風十四弦。 【校】 調,《歷代詩餘》作《採桑子》。 題,《歷代詩餘》作「贈歌者」。 又 尋常中秋扶頭後,歌舞支持。歌舞支持。誰把新詞喚住伊。 臨岐也有旁人笑,笑已爭知。笑已爭知。明月樓空燕子飛。 又 近來愁似天來大,誰解相憐。誰解相憐。又把愁來做個天。 都將今古無窮事,放在愁邊。放在愁邊。卻自移家向酒泉。 浣溪沙 壽內子 壽酒同斟喜有餘。朱顏卻對白髭鬚。兩人百歲恰乘除。 婚嫁剩添兒女拜,平安頻拆外家書。年年堂上壽星圖。 【飲冰室考證】 先生夫人姓氏及結婚年無考。但二十三歲脫身南歸時,似未有眷屬。此詞雖不知作於何年,然「朱顏」對「白須」,則年齒相懸可知。「兩人百歲乘除」,亦決非齒相若者。倘夫婦一五十一,一四十九,合成百歲,此何足異?而見諸詩詞以為美談耶?此詞或作於六十二三歲,夫人年方三十七八,故乘除成百歲。夫髭已白而婦顏尚朱也。 【啟勛案】 右之考證,見伯兄所著《先生年譜》中之世系譜。 又 別杜叔高 這裡裁詩話別離。那邊應是望歸期。人言心急馬行遲。 去雁無憑傳錦字,春泥抵死污人衣。海棠過了有荼䕷。 山花子 日日閒看燕子飛。舊巢新壘畫簾低。玉曆今朝推戊巳,住銜泥。 先自春光留不住,那堪更著子規啼。一陣晚風吹不斷,落花溪。 【校】 「住銜泥」,《歷代詩餘》「住」作「卻」。 減字木蘭花 宿僧房有作 僧窗夜雨。茶鼎熏爐宜小住。卻恨春風。勾引詩來惱殺翁。 狂歌未可。且把一尊料理我。我到亡何。卻聽儂家陌上歌。 又 昨朝官告。一百五年村父老。更莫驚疑。剛道人生七十稀。 使君喜見。恰恨華堂開壽宴。問壽如何。百代兒孫擁太婆。 醉太平 春晚 態濃意遠。顰輕笑淺。薄羅衣窄絮風軟。鬢雲欺翠卷。 南園花樹春光暖,紅香徑里榆錢滿。欲上鞦韆又驚懶,且歸休怕晚。 【校】 「顰輕」,信州本作「眉顰」。從《歷代詩餘》。 太常引 賦十四弦 仙機似欲織纖羅。 度金梭。無奈玉纖何。卻彈作、清商恨多。 珠簾影里,如花半面,絕勝隔簾歌。世路苦風波。且痛飲、公無渡河。 又 壽趙晉臣敷文 論公耆德舊宗英。吳季子、百餘齡。奉使老於行。更看舞、聽歌最精。 須同衛武,九十入相,菉竹自青青。富貴出長生。記門外、清溪姓彭。 彭溪 , 晉臣居也 。 戀繡衾 無題 長夜偏冷添被兒。枕頭兒。移了又移。我自是笑別人底,卻元來、當局者迷。 如今只恨因緣淺,也不曾、抵死恨伊。合手下、安排了,那筵席。須有散時。 杏花天 牡丹昨夜方開遍。畢竟是。今年春晚。荼䕷付與薰風管。燕子忙時鶯懶。 多病起、日長人倦。不待得、酒闌歌散。甫能得見茶甌面。卻早安排腸斷。 【校】 「不待得」,《歷代詩餘》「得」作「到」。 武陵春 走去走來三百里,五日以為期。六日歸時已是疑。應是望多時。 鞭個馬兒歸去也,心急馬行遲。不免相煩喜鵲兒。先報那人知。 謁金門 歸去未。風雨送春行李。一枕離愁頭徹尾。如何消遣是。 遙想歸舟天際。綠鬢瓏璁慵理。好夢未成鶯喚起。粉香猶有殢。 又 和陳提干 山共水。美滿一千餘里。不避曉行並早起。此情都為你。 不怕與人尤殢。只怕被人調戲。因甚無個阿鵲地。沒工夫說里。 酒泉子 無題 流水無情,潮到空城頭盡白,離歌一曲怨殘陽。斷人腸。 東風官柳舞雕牆。三十六宮花濺淚,春聲何處說興亡。燕雙雙。 霜天曉角 暮山層碧。掠岸西風急。一夜軟紅深處,應不是、利名客。 玉人還佇立。綠窗生怨泣。萬里衡陽歸恨,先倩雁寄消息。 點絳唇 留博山寺,聞光風主人微恙而歸,時春漲斷橋 隱隱輕雷,雨聲不受春回護。落梅如許。吹盡牆邊去。 春水無情,礙斷溪南路。憑誰訴。寄聲傳語。沒個人知處。 生查子 梅子褪花時,直與黃梅接。煙雨幾曾開,一江春里活。 富貴使人忙,也有閒時節。莫作路旁花,長教人看殺。 又 和夏中玉 一天霜月明,幾處砧聲起。客夢已難成,秋色無邊際。 旦夕是重陽,菊有黃花蕊。只怕又登高,未飲心先醉。 昭君怨 送晁楚老游荊門 夜雨剪殘春韭。明日重斟別酒。君去問曹瞞。好公安。 試看如今白髮。卻為中年離別。風雨正崔嵬。早歸來。 如夢令 賦梁燕 燕子幾曾歸去。只在翠岩深處。重到畫梁間,誰與舊巢為主。深許。深許。聞道鳳凰來住。 又 贈歌者 韻勝仙風縹緲。的皪嬌波宜笑。串玉一聲歌,占斷多情風調。清妙。清妙。留住飛雲多少。 念奴嬌 謝王廣文雙姬詞 西真姊妹,料凡心忽起、共辭瑤闕。燕燕鶯鶯相併比,的當兩團兒雪。合韻歌喉,同茵舞袖,舉措□□別。江梅影里,迥然雙蕊奇絕。 還聽別院笙歌,倉皇走報,笑語渾重疊。拾翠洲邊攜手處,疑是桃根桃葉。並蒂芳蓮,雙頭紅藥,不意俱攀折。今宵鴛帳,有同對影明月。 又 三友同飲借赤壁韻 論心論相,便擇術滿眼、紛紛何物。踏碎鐵鞋三百 ,不在危峰絕壁。龍友相逢,窪樽緩舉,議論敲冰雪。何妨人道,聖時同見三傑。 自是不日同舟,平戎破虜,豈由言輕發。任使窮通相鼓弄,恐是真□難滅。寄食王孫,喪家公子,誰握周公發。冰□皎皎,照人不下霜月。 又 贈夏成玉 妙齡秀髮,湛靈台一點、天然奇絕。萬壑千岩歸健筆,掃盡平山風月。雪裡疏梅,霜頭寒菊,迥與余花別。識人清眼,慨然憐我疏拙。 遐想後日蛾眉,兩山橫黛,談笑風生頰。握手論文情極處,冰玉一時清潔。掃斷塵勞,招呼蕭散,滿酌金蕉葉。醉鄉深處,不知天地空闊。 惜奴嬌 戲同官 風骨蕭然,稱獨立、群仙首。春江雪一枝梅秀。小樣香檀,映朗玉、纖縴手。未久。轉新聲、冷冷山溜。 曲里傳情,更濃似、尊中酒。信傾蓋、相逢如舊。別後相思,記敏政、堂前柳。知否。又拚了、一場消瘦。 眼兒媚 妓 煙花叢里不宜他。絕似好人家。淡妝嬌面,輕注朱唇,一朵梅花。 相逢比著年時節,顧意又爭些。來朝去也,莫因別個,忘了人咱。 出塞 春寒有感 鶯未老。花謝東風掃。鞦韆人倦彩繩間,又被清明過了。 日長減破夜長眠,別聽笙簫吹曉。錦箋封與怨春詩,寄與歸雲縹緲。 【飲冰室考證】 稼軒先生不應有出塞之作。 【啟勛案】 右之考證,見《稼軒詞補遺》本調之下。但本集獨宿博山王氏庵之《清平樂》亦有「平生塞北江南」之句,或兩隨計吏抵燕山時,曾游塞外歟? 蘇武慢 雪 帳暖金絲,杯乾雲液。戰退夜□ 。障泥系馬,掃路迎賓,先借落花春色。歌竹傳觴,探梅得句,人在玉樓瓊室。喚吳姬學舞,風流輕轉,弄嬌無力。 塵世換、老盡青山,鋪成明月,瑞物已深三尺。豐登意緒,婉娩光陰,都作暮寒堆積。回首驅羊,舊節入蔡,奇兵等閒陳跡。總無如現在,尊前一笑,坐中贏得。 綠頭鴨 七夕 嘆飄零。離多會少堪驚。又爭如、天人有信,不同浮世難憑。占秋初、桂花散采,向夜久、銀漢無聲。鳳駕催雲,紅帷卷月,冷冷一水會雙星。素杼冷、臨風休織,深訴隔年誠。飛光淺、青童語款,丹鶴橋平。 看人間、爭求新巧,紛紛女伴歡迎。避燈時、彩絲未整,拜月處、珠網先成。誰念監州,蕭條官舍,燭搖秋扇坐中庭。笑此夕、金釵無據,遺恨滿蓬瀛。欹高枕、梧桐聽雨,如是天明。 金菊對芙蓉 遠水生光,遙山聳翠,霽煙深鎖梧桐。正零 玉露,淡盪金風。東籬菊有黃花吐,對映水、幾簇芙蓉。重陽佳致,可堪此景,酒釅花濃。 追念景物無窮。嘆少年胸襟,忒煞英雄。把黃英紅萼,甚物堪同。除非腰佩黃金印,座中擁、紅粉嬌容。此時方稱,情懷盡拚,一飲千鍾。 【啟勛案】 此詞見《草堂詩餘》,諸本皆未收。頗不類先生作。但萬氏《詞律》亦引此詞,與康伯可之「梧葉飄黃」相考訂,不審是否亦據《草堂詩餘》,抑別有所本也。 歸朝歡 丁卯歲寄題眉山李參政石林 見說岷峨千古雪。都說岷峨山上石。君家右史老泉公,千金費盡勤收拾。一堂真石室。空庭更與添突兀。記當時,長編筆硯,日日雲煙濕。 野老時逢山鬼泣。誰夜持山去難覓。有人依樣入明光,玉階之下岩岩立。琅無數碧。風流不數平原物。欲重吟,青蔥玉樹,須倩子云筆。 【校】 「石室」,《歷代詩餘》作「萬石」。 「空庭」,《歷代詩餘》「空」作「閒」。 【啟勛案】 寧宗開禧三年丁卯,先生六十八歲。 洞仙歌 丁卯八月病中作 賢愚相去,算其間能幾。差以毫釐繆千里。細思量義利,舜跖之分,孳孳者、等是雞鳴而起。 味甘終易壞,歲晚還知,君子之交淡如水。一餉聚飛蚊,其響如雷,深自覺昨非今是。羨安樂窩中泰和湯,更劇飲無過,半醺而已。 【啟勛案】 此一首實為先生絕筆,距屬纊已不滿一月矣。先生生於南宋高宗紹興十年庚申五月十一日卯時,卒於寧宗開禧三年丁卯九月初十。是年先生詔赴行在奏事,試兵部侍郎,辭免家居。進樞密院都承旨,未受命而卒。葬於鉛山縣南十五里之陽源山。特贈四官。理宗紹定六年,追贈光祿大夫。度宗追贈少師,諡忠敏。 邯鄲張野夫有《水龍吟》一首,題曰「酹稼軒墓」,頗能道出先生之生平:「嶺頭一片青山,可能埋得凌雲氣。遐方異域,當年滴盡,英雄清淚。星斗撐腸,雲煙盈紙,文章遊戲。漫人間留得,陽春白雪。千載下、無人繼。不見戟門華第。見蕭蕭、竹拙松悴。問誰料理,帶湖煙景,瓢泉風味。萬里中原,不堪回首,人生如寄。且臨風高唱,逍遙舊曲,為先生醉。」見《古山樂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