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疏證 · 卷一
共五十四首
年 乾道五年己丑 至 淳熙十四年丁未
歲 三十 至 四十八
地 建康 臨安 滁州 豫章 湖湘 帶湖
念奴嬌
書東流村壁
野塘花落,又匆匆過了、清明時節。剗地東風欺客夢,一枕雲屏寒怯。曲岸持觴,垂楊系馬,此地曾輕別。樓空人去,舊遊飛燕能說。 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雲山千疊。料得明朝,尊前重見,鏡里花難折。也應驚問,近來多少華發。
【校】
題,《花庵》作「春恨」。《草堂》亦同。《歷代詩餘》同信州本。
「野塘」,四卷本甲集「塘」作「棠」。《花庵》與《草堂》均同甲集。
「一枕」,甲集「枕」作「夜」。
「輕別」,《花庵》與《草堂》「輕」均作「經」。
「能說」,《草堂》「能」作「歸」。
「曾見」,甲集「曾」作「長」。
「不斷」,甲集「不」作「未」。
【啟勛案】
此詞見甲集,作年無可考,唯相傳謂寫徽、欽二宗北狩之事,詞意甚似。伯兄在清華學校所講之「韻文與情感」亦引此詞。其論斷則謂「東流村正是徽、欽二宗北行所經之地,所以把稼軒的新愁舊恨一齊招惹出來」云云。徽、欽二宗北行之途徑,據史文所載,則自汴梁經濬州、真定府、中山、代州,而至雲州東行。至燕山府住愍忠寺。乃再折而東北行,至會寧,終於韓城。以今地理釋之,則由開封經彰德、正定、保定入龍泉關,斜掠太原東境北行,而至大同。又東折而至北京,住宣武門外之法源寺。再出關至吉林阿城縣,終於延吉之五國城。若此詞之本事果如所傳,則東流村或當在豫北與南直隸之間。考先生到此地之機會,一在兒時隨乃祖宦遊開封時(見本集《聲聲慢·嘲紅本犀》之詞題);一在《美芹十論》札子所云「兩隨計吏抵燕山視形勢」之時;一在天平節度使耿京幕中時。凡此皆二十二歲以前事。若二十三歲南歸後,則絕對無緣重履此地矣。果如是,則此詞當是紹興三十二年壬午以前作,即先生二十三歲以前。較於伯兄所認為三十歲作之《水龍吟》為更早矣。但東流村之所在地一時無可考。若在大河以北,則此詞為壬午以前作,可以決矣。姑懸此說,以俟反證。
又案:池州有東流縣,但縣而非村,且非徽、欽二宗北行所經之路。
水龍吟
登建康賞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隨天去秋無際。遙岑遠目,獻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 休說鱸魚堪,盡西風、季鷹歸未。求田問舍,怕應羞見,劉郎才氣。可惜流年,憂愁風雨,樹猶如此。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
【校】
「遠目」,宋四卷本甲集「目」作「日」。
「紅巾」,四卷本作「盈盈」。
【飲冰室考證】
此詞年月無考,唯詞中「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遊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及「倩何人喚取,紅巾翠袖,搵英雄淚」等語,確是滿腹經綸在羈旅落拓或下僚沉滯中勃鬱一吐情狀。當為先生詞傳世者最初一首,故以冠編年。
【啟勛案】
王象之《輿地紀勝》:「賞心亭下臨秦淮,盡觀覽之勝。晉公丁謂建。」戊子、己丑兩年,先生在建康通判任。
案:《輿地紀勝》:「建康府,春秋屬吳,戰國屬越,後屬楚。初置金陵邑,秦改為秣陵。吳大帝定都於此,改為建業。晉武帝平吳,復為秣陵,旋復改為建鄴。後避愍帝諱,改為建康。東晉及南朝因之。唐置江寧郡,屬潤州,又改為昇州。楊行密改為金陵府。徐知誥又改為江寧府。北宋初改為昇州,仁宗復為江寧府。南宋又為建康府。」
案:孝宗乾道五年己丑,先生三十歲。
念奴嬌
登建康賞心亭,呈史留守致道
我來弔古,上危樓贏得、閒愁千斛。虎踞龍蹯何處是,只有興亡滿目。柳外斜陽,水邊歸鳥,隴上吹喬木。片帆西去,一聲誰噴霜竹。 卻憶安石風流,東山歲晚,淚落哀箏曲。兒輩功名都付與。長日唯消棋局。寶鏡難尋,碧雲將暮,誰勸杯中綠。江頭風怒,朝來波浪翻屋。
【校】
「龍蹯」,信州十二卷本「蹯」作「盤」,從四卷本甲集。
「興亡」,《歷代詩餘》作「江山」。
【飲冰室考證】
《續通鑑》:「乾道三年九月,以知建康府史正志兼沿江水軍制置使史。」「留守致道」當即此人。蓋先生倅建康時第一任長官。(己丑)
滿江紅
倦客新豐,貂裘敝、征塵滿目。彈短鋏、青蛇三尺,浩歌誰續。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 休感慨,澆 。人易老,歡難足。有玉人憐我,為簪黃菊。且置請纓封萬戶。竟須賣劍酬黃犢。甚當年、寂寞賈長沙,傷時哭。
【校】
「翻沉」,四卷本乙集「翻」作「番」。
「感慨」,乙集「慨」作「嘆」。
「澆 」,乙集作「年華促」。
【啟勛案】
此詞見四卷本乙集,無題。《讀史方輿紀要》:「新豐乃丹陽縣屬。唐至德二載,淮南諸將討永王璘,濟江至新豐,大敗璘軍。」《輿地紀勝》:「丹陽舊屬建康府。」此詞首句「倦客新豐」,又有「貂裘敝」「彈短鋏」等語,正伯兄所謂「羈旅落拓」「下僚沉滯」時矣。玩詞意確似早年作,必非四十九歲以後作品。雖在乙集,想是收甲集所遺耳。因移置於乾道己丑,即先生通判建康之年。
又
建康史帥致道席上賦
鵬翼垂空,笑人世、蒼然無物。又還向、九重深處,玉階山立。袖裡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補天西北。且歸來、談笑護長江,波澄碧。佳麗地,文章伯。金縷唱,紅牙拍。看尊前飛下,日邊消息。料想寶香黃閣夢,依然畫舫清溪笛。待如今、端的約鐘山,長相識。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建康史致道留守席上賦」。
【啟勛案】
當是乾道五年己丑作。時先生在建康通判任。鐘山亦名蔣山,見下游蔣山案語。
千秋歲
金陵壽史帥致道,時有版築役
塞垣秋草。又報平安好。尊俎上,英雄表。金湯生氣象,珠玉霏談笑。春近也,梅花得似人難老。 莫惜金尊倒。鳳詔看看到。留不住,江東小。從容帷幄去,整頓乾坤了。千百歲,從今儘是中書考。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為金陵史致道留守壽」。
【啟勛案】
此亦當是己丑作。
八聲甘州
壽建康帥胡長文給事。時方閱拆紅梅之舞,且有錫帶之寵
把江山好處付公來,金陵帝王州。想今年燕子,依然認得,王謝風流。只用平時尊俎,彈壓萬貔貅。依舊鈞天夢,玉殿東頭。 看取黃金橫帶,是明年準擬,丞相封侯。有紅梅新唱,香陣卷溫柔。且畫堂、通宵一醉,待從今、更數八千秋。公知否、邦人香火,夜半才收。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為建康胡長文留守壽」。
「畫堂」,四卷本「畫」作「華」。
【飲冰室考證】
長文名及到任年待考。然先生二次宦建康,乃入葉衡幕府,則胡之作帥,蓋繼史任,宜在乾道四五年間。
【啟勛案】
胡長文名元質,長洲人。官至敷文閣大學士。(己丑)
太常引
建康中秋夜為呂潛叔賦
一輪秋影轉金波。飛鏡又重磨。把酒問姮娥。被白髮、欺人奈何。 乘風好去,長空萬里,直下看山河。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啟勛案】
此詞見四卷本丙集,但先生五十三至六十二之十年間,足跡未嘗到建康。丙、丁兩集兼收甲、乙集之所遺,因將此一首移於己丑。
品令
迢迢征路。又小舸、金陵去。西風黃葉,淡煙衰草,平沙將暮。回首高城,一步遠如一步。 江邊朱戶。忍追憶、分攜處。今宵山館,怎生禁得,許多愁緒。辛苦羅巾搵取,幾行淚雨。
【啟勛案】
此一首見補遺,無年可考。但先生至金陵只有兩次。一在乾道四年戊子,由江陰轉通判建康府。一在乾道九年癸巳,由滁州轉辟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此外更無到金陵之機會。此詞似是早年作品,又無渡江痕跡。姑以附於第一次建康諸詞之後。
念奴嬌
西湖和人韻
晚風吹雨,戰新荷聲亂、明珠蒼壁。誰把香奩收寶鏡,雲錦周遭紅碧。飛鳥翻空,游魚吹浪,慣趁笙歌席。坐中豪氣,看君一飲千石。 遙想處士風流,鶴隨人去,已作飛仙伯。茅舍疏籬今在否,松竹已非疇昔。欲說當年,望湖樓下,水與雲寬窄。醉中休問,斷腸桃葉消息。
【校】
「周遭紅」,四卷本甲集作「紅涵湖」。
「看君」,四卷本「君」作「公」。
「已作」,四卷本「已」作「老」。
「仙伯」,《歷代詩餘》「伯」作「客」。
【飲冰室考證】
集中在臨安所作詞極少,唯以下三首及《觀潮上葉丞相》一首耳,並見甲集中,知為早年作。《觀潮》當作於淳熙元年。此三首年分無考。考先生自本年起,直至次年夏秋間,似皆在臨安供職司農主簿。其一生在臨安當以此次為最久,故姑以臨安作品無年月者,繫於本年。「照影溪梅」一闋,因和冷泉亭韻,知為同時作。
【啟勛案】
辛敬甫所編之《年譜》,誤以本年出知滁州。今據周孚所作之《奠枕樓記》,知出知滁州乃在八年春,六、七兩年當在臨安,供職司農主簿也。
《輿地紀勝》:「西湖在臨安府城西,周回三十里,其源出武林泉。元間,蘇軾築堤其上,自孤山抵北山。乾道中,孝宗命築新堤,自南山淨慈寺門前新路口,直抵北山。湖分為兩,大舟往來,不能達北山。至紹熙中,光宗始命京尹造二高橋。出北山,舟行往來始無礙。」
《方輿勝覽》:「西湖在州西,周回三十里,山川秀髮。四時畫舫遨遊,歌吹之聲不絕。好事者常命十題,有曰『平湖秋月』『蘇堤春曉』『斷橋殘雪』『雷峰夕照』『南屏晚鐘』『曲院風荷』『花港觀魚』『柳浪聞鶯』『三潭印月』『兩峰插雲』」雲。案雷峰塔已於五年前坍塌矣。
案:孝宗乾道六年庚寅,先生三十一歲。
滿江紅
冷泉亭
直節堂堂,看夾道、冠纓拱立。漸翠谷、群仙東下,佩環聲急。誰信天峰飛墮地。傍湖千丈開青壁。是當年、玉斧削方壺,無人識。 山木潤,琅濕。秋露下,瓊珠滴。向危亭橫跨,玉淵澄碧。醉舞且搖鸞鳳影,浩歌莫遣魚龍泣。恨此中、風物本吾家,今為客。
【校】
「誰信」,四卷本甲集作「聞道」。
「東下」,《歷代詩餘》「東」作「來」。
「天峰」,《歷代詩餘》「峰」作「鋒」,誤。
「山木」,《歷代詩餘》「木」作「水」。
【飲冰室考證】
玩末兩句似公曾居臨安,作詞時已移家。
【啟勛案】
《輿地紀勝》:「冷泉亭在靈隱寺前,飛來峰下。白公有亭記。」
右之考證見於信州本之眉。(庚寅)
又
再用前韻
照影溪梅,悵絕代、佳人獨立。便小駐、雍容千騎,羽觴飛急。琴里新聲風響佩,筆端醉墨鴉棲壁。是使君、文度舊知名,今方識。 高欲臥,雲還濕。清可漱,泉長滴。快晚風吹贈,滿懷空碧。寶馬嘶歸紅 動,龍團試碾銅瓶泣。怕他年、重到路應迷,桃源客。
【校】
「便」,四卷本甲集作「更」。
「使君」,信州本「使」作「史」。從四卷本。《歷代詩餘》作「使」。
「文度」,《歷代詩餘》「度」作「雅」。
「高欲臥」,四卷本濕韻二句與滴韻二句上下相錯。
「吹贈」,信州本「贈」作「帽」。從四卷本。《歷代詩餘》作「帽」。
「試碾」,信州本「碾」作「水」。從四卷本。《歷代詩餘》作「水」。
【啟勛案】
此一首當亦是庚寅作。
賀新郎
別茂嘉十二弟。鵜鴂、杜鵑實兩種,見《離騷補註》
綠樹聽鵜鴂。更那堪、鷓鴣聲住。杜鵑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別。馬上琵琶關塞蒙,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 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啟勛案】
先生有兩從弟在南方。之奉母居浮梁,似是文採風流之士。茂嘉則似才氣縱橫,亦宦遊以奔走國事者。劉改之有《沁園春》詞一首,見《龍洲集》,題「送辛幼安弟赴桂林官」,其必為茂嘉無疑,蓋之無赴桂林之痕跡也。詞之上闋曰:「天下稼軒,文章有弟,看來未遲。正三齊盜起,兩河民散,勢傾似土,國泛如杯。猛士雲飛,狂胡灰滅,機會之來人共知。何為者,望桂林西去,一騎星馳。」讀此,則茂嘉之人物可以略知。先生此闋《賀新郎》為集中有名之一首。作年無考。見四卷本丙集。考丙、丁集,輯於先生五十三歲以後,唯作品則通各時代都有。此詞之內容,只堆砌惜別典故,無事實可考。唯一種慷慨激昂之氣,讀之可以增人熱,絕非中年以後作品,比較便知。更證以龍洲之詞,頗疑為早歲作。計先生持主戰論,以文章聳動朝野者,唯南歸之最初數年間。在二十四歲時,有《請練民兵守兩淮疏》。二十六歲,進《美芹十論》及進論札子。三十一歲,進《九議》及《應問》三篇,力請備戰,尤為聳人耳目。過此以往,知朝廷無意雪恥,則亦少談矣。證以龍洲之作,似即當時。因將此詞移置辛卯,以俟反證。參觀伯兄所編《年譜》之「族氏譜」及庚寅年下。劉改之名過,襄陽人,一雲太和人。自號龍洲道人。嘗客先生幕,有《龍洲詞》一卷。(辛卯)
案:蔣子正《山房隨筆》謂改之入先生幕,乃在先生帥浙東時,朱晦庵與張南軒為之介紹。此說似不確。晦翁卒於慶元六年庚申,而先生帥浙東則在嘉泰三年癸亥,相去已三年。張南軒更於二十四年前卒矣(南軒卒於淳熙七年庚子)。尤荒謬者,謂改之求見,公不納。朱、張二公為之地曰:「某日公宴客,君可來與門者喧爭,當得入。」改之如所教,公怒甚。二公曰:「此亦豪傑士也。」乃納之。問:「能詩乎?」指桌上饌為題,詩成而後揖之坐雲。改之乃當時名士,以先生之好客,豈有來而不納之理?況晦翁與南軒為之介紹耶?孰謂以晦翁大儒而教人與門者喧爭也?此段筆記,頗似三等小說家之理想,殊不合先生與晦翁、南軒、龍洲四人身分。且所舉之詩亦不見《龍洲集》。非敢謗古人,奈彼之罅漏太多耳!(見《歷代詩餘》《詞話》)
水調歌頭
壽趙漕介庵
千里渥窪種,名動帝王家。金鑾當日奏草,落筆萬龍蛇。帶得無邊春下,等待江山都老,教看鬢方鴉。莫管錢流地,且擬醉黃花。 喚雙成,歌弄玉,舞綠華。一觴為飲千歲,江海吸流霞。聞道清都帝所,要挽銀河仙浪,西北洗胡沙。回首日邊去,雲里認飛車。
【啟勛案】
此詞不載於四卷本,年代無可考。然篇中有「教看鬢方鴉」語,作年似甚早。集中更有《新荷葉》一首,題為「和趙德莊韻」,見甲集。篇中有「記當年、初識崔徽」語,似在此首之後。乾道六、七、八年,介庵官江西漕,姑以附於辛卯。介庵名彥端,字德莊。宋宗室。有《介庵琴趣外編》六卷。
感皇恩
滁州送范倅
春事到清明,十分花柳。喚得笙歌勸君酒。酒如春好,春色年年依舊。青春元不老、君知否。 席上看君,竹青松瘦。待與青春斗長久。三山歸路,明日天香襟袖。更持金盞起、為君壽。
【校】
題,四卷本甲集為范倅壽。
「依舊」,四卷本「依」作「如」。
【飲冰室考證】
本傳雖以遷司農主簿,出知滁州,連文未必遂同一時。據《跋太祖賜王喦帖》云:「守滁之十月,僧智淳以帖來獻。」若獻與跋同時,則八年壬辰二月始履滁任耳。然公在滁,似最少亦有兩年。則或辛卯已到任,亦未可知。
周孚《&齋鉛刀編》「寄辛滁州詩」:「江皋追送僅逾旬,節物俄驚一度新。西澗潮生還值雨,南山雪盡更逢春。」可證赴滁任當在七年辛卯臘月中旬也。
【啟勛案】
右之考證第一條,批在敬甫所編《年譜》「乾道七年辛卯」之眉。第二條,則在伯兄所著《先生年譜》「乾道七年辛卯」年中。案《南宋文范》有周孚所作之《滁州奠枕樓記》,篇中第一句曰:「乾道八年春,濟南辛侯自司農寺簿來守滁。」可證先生蒞滁任,乃在八年。翌年,即辟江東安撫司參議官。則滁州所作詞,當在壬辰也。
案:孝宗乾道八年壬辰,先生三十三歲。
木蘭花慢
滁州送范倅
老來情味減,對別酒,怯流年。況屈指中秋,十分好月,不照人圓。無情水都不管,共西風、只等送歸船。秋晚蓴鱸江上,夜深兒女燈前。 征衫便好去朝天。玉殿正思賢。想夜半承明,留教視草,卻遣籌邊。長安故人問我,道愁腸、殢酒只依然。目斷秋宵落雁,醉來時響空弦。
【校】
「只等」,信州本「等」作「管」,從四卷本甲集。《花庵》與四卷本同。
「承明」,《花庵》作「恩綸」。
「愁腸殢」,四卷本作「尋常泥」。
「響空弦」,四卷本作「向空弦」。
【飲冰室考證】
范倅,名字無考。集中別有「壽范南伯」《西江月》一首,中有「奠枕樓頭風月」,似與先生在滁州有往還者,初疑即此人。然集中尚有與南伯關涉之作,細參又不甚合。姑懸以俟考。
【啟勛案】
此亦滁州作。自是乾道八年壬辰。《輿地紀勝》:「滁州,春秋時屬吳楚之交。秦以其地置九江郡,兩漢因之。晉屬淮南郡,宋、齊屬新昌郡,梁立南譙州,旋改為臨滁。隋改為滁州,煬帝廢之,以其地為清流縣,屬江都郡。唐析揚州地置滁州。」
一剪梅
游蔣山,呈葉丞相
獨立蒼茫醉不歸。日暮天寒,歸去來兮。探梅踏雪幾何時。今我來思,楊柳依依。 白石岡頭曲岸西。一片閒愁,芳草萋萋。多情山鳥不須啼。桃李無言,下自成蹊。
【飲冰室考證】
《宋史》本傳:「辟江東安撫司參議,留守葉衡雅重之。」葉衡以明年甲午六月入相,先生去年壬辰十一月猶在滁州任,則辟參議必在癸巳無疑。
是年葉衡未為丞相,然過此以往先生似無與葉在金陵游宴之機會。則此詞必為本年或次年作。丞相之稱,或後此編集者追題耳。
【啟勛案】
蔣山亦名鐘山。《金陵覽古》云:「在上元縣東北十八里。」《輿地誌》云:「漢末秣陵尉蔣子文死事於此,吳大帝為立廟。子文祖諱鍾,因又名鐘山。」《皇朝類苑》云:「元豐中,王荊公在金陵,東坡自黃北遷,日與公游於此山,相與縱談今古。公謂人曰:『不知更歷幾百年,方有如此人物。』」葉衡,字夢錫,金華人。淳熙元年拜右丞相。
案:孝宗乾道九年癸巳,先生三十四歲。
菩薩蠻
金陵賞心亭為葉丞相賦
青山欲共高人語。聯翩萬馬來無數。煙雨卻低回。望來終不來。 人言頭上發。總向愁中白。拍手笑沙鷗。一身都是愁。
【校】
題,宋四卷本甲集無「金陵」二字。
【啟勛案】
「賞心亭」詳見己丑《水龍吟》案語。此亦當是乾道癸巳作。
聲聲慢
滁州旅次登奠枕樓作,和李清宇韻
征埃成陣,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層樓。指點檐牙,高處浪涌雲浮。今年太平萬里,罷長淮、千騎臨秋。憑欄望、有東南佳氣,西北神州。 千古懷嵩人去,還笑我身在,楚尾吳頭。看取弓刀,陌上車馬如流。從今賞心樂事,剩安排、酒令詩籌。華胥夢,願年年、人似舊遊。
【校】
題,四卷本甲集「滁州旅次登樓作」。
「浪涌」,四卷本「涌」作「擁」。
「還笑」,四卷本「還」作「應」。
【飲冰室考證】
詞題雲「旅次」,則決非守滁時作。奠枕樓為先生手創,則決非守滁以前作。詞雲「行客相逢,都道幻出層樓」,是樓初成後一二年間語。淳熙元年以後,先生足跡無緣履滁州。則此詞必為在葉衡幕府時作,非本年即次年也。
【啟勛案】
《宋史》本傳:「出知滁州。州罹兵燼,井邑凋殘。棄疾寬征薄賦,招流散,教民兵,議屯田。乃創奠枕樓、繁雒館。」周孚所作《滁州奠枕樓記》:「乾道八年春,濟南辛侯自司農寺簿來守滁……是歲秋余客游滁,侯為余言其名樓之意曰:『滁之為州也,……處於兩淮之間。用兵者之所必爭……吾之名是樓,非以侈游觀也。以志夫滁人,至是始有息肩之喜,而吾亦得以偷須臾之安也……』十月三日,濟北周孚記。」據是記,知先生以八年春到滁,九年即辟江東安撫司參議官。更越一年,遷江西提刑。詞中雲「還笑我身在,楚尾吳頭」,的是在江東任上語。以系諸本年,當無大過。《輿地紀勝》:「奠枕樓在招福坊。」
案:孝宗乾道九年癸巳,先生三十四歲。
西江月
壽范南伯知縣
秀骨青松不老,新詞玉佩相磨。靈槎準擬泛銀河。剩摘天星幾個。 南伯去歲七月生子 。 奠枕樓頭風月,駐春亭上笙歌。留君一醉意如何。金印明年斗大。
【校】
題,四卷本丁集「為范南伯壽」。
「樓頭」,四卷本「頭」作「東」。《歷代詩餘》作「樓前」。
【啟勛案】
此詞雖無確實年月可考,但據周孚所作之《奠枕樓記》,則樓成於乾道八年秋冬之間。明年先生即辟江東任,南伯在滁州與先生有往還,而又在奠枕樓既成之後。則非八年冬即九年春耳。姑以繫於癸巳。范南伯,京口人。
摸魚兒
觀潮上葉丞相
望飛來、半空鷗鷺,須臾動地鼙鼓。截江組練驅山去,鏖戰未收貔虎。朝又暮。悄慣得、吳兒不怕蛟龍怒。風波平步。看紅旆驚飛,跳魚直上,蹙踏浪花舞。 憑誰問,萬里長鯨吞吐。人間兒戲千弩。滔天力倦知何事,白馬素車東去。堪恨處。人道是、屬鏤怨憤終千古。功名自誤。謾教得陶朱,五湖西子,一舸弄煙雨。
【校】
「悄慣」,四卷本甲集「悄」作「誚」。
「屬鏤」,四卷本作「子胥」。
「終千古」,《歷代詩餘》「終」作「留」。
【飲冰室考證】
敬甫所編《先生年譜》云:是歲十一月,葉衡為右丞相兼樞密使,薦先生。案衡轉右丞相雖在十一月,其授參知政事則在六月。觀潮例在八月。疑先生被薦當在六七月間,其上半年則仍在江東安撫司參議任也。
【啟勛案】
《武林舊事》:「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豪雄。楊誠齋詩云『海涌銀如郭,江橫玉系腰』者是也。」又云:「每歲八月,觀潮時節。江幹上下十餘里,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而僦賃看幕,雖席地不容間也。」
案:孝宗淳熙元年甲午,先生三十五歲。
洞仙歌
壽葉丞相
江頭父老,說新來朝野。都道今年太平也。見朱顏綠鬢,玉帶金魚,相公是、舊日中朝司馬。 遙知宣勸處,東閣華燈,別賜仙韶接元夜。問天上,幾多春,只似人間,但長見、精神如畫。好都取、山河獻君王。看父子貂蟬,玉京迎駕。
【校】
題,宋四卷本甲集「為葉丞相作」。
「勸處」,《花庵詞選》「處」作「後」。
【啟勛案】
此詞當是與前首同年作。(甲午)
滿江紅
贛州席上呈太守陳季陵侍郎
落日蒼茫,風才定、片帆無力。還記得、眉來眼去,水光山色。倦客不知身遠近,佳人已卜歸消息。便歸來、只是賦行雲,襄王客。 些個事,如何得。知有恨,休重憶。但楚天特地,暮雲凝碧。過眼不如人意事,十常八九今頭白。笑江州、司馬太多情,青衫濕。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贛州席上呈陳季陵太守」。
【飲冰室考證】
先生雖家居江西,且屢次宦於江西,然計其南至贛州之時,蓋甚少據。周孚詩句「問君章貢何時發」,則移漕京西前在章貢可知。
此詞當即其時作也。
【啟勛案】
《系年錄》:「紹興二十三年改虔州為贛州。蓋貢水出新樂山,至城東北與章水合,故名焉。」
《中興小歷》云:「虔州又名虎頭城,即漢之贛縣。」
案:周孚字信道。《蠹齋鉛刀編》:「《聞辛幼安移漕京西詩》:『孤鴻茫茫暮天闊,問君章貢何時發。去年不得一字詩,今日又看千里月。向來人物推此邦,至人不死唯老龐。唯君剩釀葡萄酒,為君酬渠須百缸。』」
案:孝宗淳熙二年乙未,先生三十六歲。
菩薩蠻
書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間多少行人淚。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青山遮不住。畢竟東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聞鷓鴣。
【校】
「西北」,四卷本甲集「西」作「東」。
「望」,四卷本作「是」。
「東流」,四卷本「東」作「江」。
【飲冰室考證】
《大清一統志》:「郁孤台在贛州府治西南。」《鶴林玉露》云:「南渡之初,金人追隆太后御舟至造口,不及而還。」此詞蓋感興前事,故沉痛乃爾。先生蹤跡,唯本年曾到贛州。此詞應是本年作。
【啟勛案】
《輿地紀勝》:「郁孤台在郡治,隆阜郁然,孤起平地數丈。冠冕一郡之形勝,而襟帶千里之山川。趙清獻公詩曰:『群峰郁然起,唯此山獨孤。築台山之巔,郁孤名以呼。』」(乙未)
祝英台近
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更誰勸、啼鶯聲住。 鬢邊覷。應把花卜歸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帶將愁去。
【校】
調,四卷本甲集作「祝英台令」。
「更誰」,四卷本「更」作「倩」。
「勸」,四卷本作「喚」。
「啼鶯」,四卷本「啼」作「流」,《歷代詩餘》作「流」。
「歸期」,四卷本「歸」作「心」。
「哽咽」,四卷本「哽」作「嗚」。
「帶將愁去」,四卷本作「將愁歸去」。
【飲冰室考證】
張端義《貴耳集》云:「呂婆,呂正己之妻。正己為京畿漕吏,有女仕辛幼安。因以微事觸其怒,竟逐之。今稼軒桃葉渡詞因此而作。」案此說若可信,則事當在先生任京漕時,即本年或明春也。然宋人說部,最喜臆造典故,未可遽認為事實。姑存異聞可耳。(乙未)
破陣子
為范南伯壽。時南伯為張南軒闢宰盧溪,南伯遲遲未行,因作此詞以勉之
擲地劉郎玉斗,掛帆西子扁舟。千古風流今在此,萬里功名莫放休。君王三百州。 燕雀豈知鴻鵠,貂蟬元出兜鍪。卻笑盧溪如斗大,肯把牛刀試手不。壽君雙玉甌。
【校】
「盧溪」,四卷本丁集「盧」作「瀘」。
【飲冰室考證】
考南軒自淳熙二年至四年皆在廣西經略任,此詞當作於此數年中。
【啟勛案】
瀘溪縣屬建昌府,見《信州府疆域志》。縣在府城東北百六十里,北鄰廣信。(乙未)
霜天曉角
赤壁
雪堂遷客。不得文章力。賦寫曹劉興廢,千古事、泯陳跡。 望中磯岸赤。直下江濤白。半夜一聲長嘯,悲天地、為余窄。
【啟勛案】
先生在湖北之時間甚短,集中似未有能確指為當時作品者。此首見於補遺,當是淳熙三年作。因先生之在湖北只此一年耳。姑以繫於丙申。
案:《讀史方輿紀要》:「赤壁山在嘉魚縣西七十里。其北岸相對者為烏林,即周瑜焚曹操船處。」《武昌志》:「操自江陵追備至巴丘,遂至赤壁,遇周瑜兵大敗。取華容道歸國。」《圖經》云:「赤壁在嘉魚縣。東坡指黃州之赤鼻山為赤壁,誤矣。時劉備據樊口,進兵逆操,遇於赤壁。則赤壁當在樊口之上。又赤壁初戰,操軍不利,引次江北。則赤壁當在江南也。操詩曰:『西望夏口,東望武昌。』此地是矣。今江漢間言赤壁者有五:漢陽、漢川、黃州、嘉魚、江夏也。當以嘉魚之赤壁為據。」
烏夜啼
戲贈籍中人
江頭三月清明。柳風輕。巴峽誰知還是,洛陽城。 春寂寂,嬌滴滴,笑盈盈。一段烏絲闌上,記多情。
【啟勛案】
此詞見補遺,無年可考。因有巴峽之句,姑以附入江陵作。因除卻丙申一年外,先生足跡更未常到巴峽也。
水調歌頭
淳熙丁酉,自江陵移帥隆興,到官之三月被召,司馬監、趙卿、王漕餞別。司馬賦《水調歌頭》,席間次韻。時王公明樞密薨,坐客終夕為興門戶之嘆,故前章及之
我飲不須勸,正怕酒尊空。別離亦復何恨,此別恨匆匆。頭上貂蟬貴客,苑外麒麟高冢,人世竟誰雄。出門一笑去,千里落花風。 孫劉輩,能使我,不如公。余發種種如是,此事付渠儂。但覺平生湖海,除了醉吟風月,此外百無功。毫髮皆帝力,更乞鑑湖東。
【校】
題,四卷本乙集「三月」作「二月」。
「苑外」,四卷本「苑」作「花」,《歷代詩餘》作「花」。
「出門一笑」,《歷代詩餘》作「一笑出門」。
「但覺」,《歷代詩餘》「覺」作「得」。
【飲冰室考證】
篇中有「別離亦復何恨,此別恨匆匆」語,蓋到任甫三月即言別,洵太匆匆也。趙王名字無考。司馬字漢章,名無考。
【啟勛案】
孝宗隆興元年十月二十五日,升洪州為隆興府,即今南昌。江西吉水縣東二里有鑑湖,會稽城南三里亦有鑑湖。
案:淳熙四年丁酉,先生三十八歲。
賀新郎
賦滕王閣
高閣臨江渚。訪層城、空餘舊跡,黯然懷古。畫棟朱簾當日事,不見朝雲暮雨。但遺意、西山南浦。天宇修眉浮新綠,映悠悠、潭影長如故。空有恨,奈何許。 王郎健筆夸翹楚。到如今、落霞孤鶩,競傳佳句。物換星移知幾度,夢想珠歌翠舞。為徙倚、闌干凝佇。目斷平蕪蒼波晚,快江風、一瞬澄襟暑。誰共飲,有詩侶。
【校】
題,四卷本丁集無題。《歷代詩餘》題同信州本。
「遺意」,《歷代詩餘》「意」作「下」。
「長如故」,《歷代詩餘》「長」作「痕」。
「蒼波」,《歷代詩餘》「蒼」作「滄」。
【飲冰室考證】
此詞之作非丁酉則淳熙十三年丙午也。
【啟勛案】
淳熙四年丁酉,先生由江陵遷知隆興,十三年丙午由湖南安撫調任隆興。
《輿地紀勝》:「滕王閣在南昌郡城之西。唐高祖之子滕王元嬰所建也。夾以二亭,南曰壓江,北曰挹秀。」(丁酉)
滿江紅
送李正之提刑入蜀
蜀道登天,一杯送、繡衣行客。還自嘆、中年多病,不堪離別。東北看謄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 兒女淚,君休滴。荊楚路,吾能說。要新詩準備,廬江山色。赤壁磯頭千古浪,銅陌上三更月。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校】
題,四卷本甲集無「入蜀」二字。
「廬江」,信州本「江」作「山」,從四卷本。
「看謄」,信州本與四卷本「謄」皆作「驚」。從《歷代詩餘》。
【飲冰室考證】
此詞有「中年」「別」字樣,玩詞句似是湖南作。
【啟勛案】
右之考證,見於信州本之眉。《朝野雜記》:「淳熙四年李正之為四川提舉,以茶課稽滯,為減引息錢十六萬緡。此後遂定以為例。」
又「廬山」甲集作「廬江」,疑即四川之瀘江。因入蜀不必準備作廬山詩也。(丁酉)
又
賀王帥宣子平湖南寇
笳鼓歸來,舉鞭問、何如諸葛。人道是、匆匆五月,渡瀘深入。白羽風生貔虎噪,青溪路斷鼪鼯泣。早紅塵、一騎落平岡,捷書急。 三萬卷,龍韜客。渾未得,文章力。把詩書馬上,笑驅鋒鏑。金印明年如斗大,貂蟬卻自兜鍪出。待刻公、勳業到雲霄,浯溪石。
【校】
題,四卷本甲集無「帥」字。
「風生」,信州本作「生風」。從甲集。《歷代詩餘》作「風生」。
「鼪」,甲集作「狸」。
「龍韜」,信州本「韜」作「頭」。從甲集。《歷代詩餘》作「頭」。
「雲霄」,甲集作「□雲」。《歷代詩餘》作「雲霄」。
【飲冰室考證】
本詞作年及宣子事跡皆未詳。唯後此湖湘盜起時,先生已帥彼土。所云「湖南寇」或即茶寇賴文政。先生用兵江西,而王正帥湘,與相犄角。故推功歸之耶?姑存一說,再考。
【啟勛案】
王宣子名佐,山陰人。淳熙六年正月,宜章民陳峒竊發,連破郴州、道州及桂陽軍諸縣。集英殿修撰知潭州王佐請發荊、鄂精兵三千。詔以本路兵進討,命佐節制。佐用流人馮湛,勉其立功。佐親赴宜章,命諸縣屯兵悉聽湛調發。四月二十三日,湛屯何卑山,待符進剿。二十九日夜半符下,五路並進,突入其隘口。賊倉猝出,戰即潰走。進奪空岡寨,斬峒等,郴州平。此淳熙六年四月二十九日事也。伯兄誤以此詞繫於淳熙二年,殆以為六年己亥先生已自湖北移漕湖南矣。王宣子平陳峒後,旋徙知臨安府。可見先生移漕當在下半年,即接王佐後任。此詞乃當日以鄰省同級官相慶賀也。
案:孝宗淳熙六年己亥,先生四十歲。
又
漢水東流,都洗盡、髭鬍膏血。人盡說、君家飛將,舊時英烈。破敵金城雷過耳,談兵玉帳冰生頰。想王郎、結髮賦從戎,傳遺業。 腰間劍,聊彈鋏。尊中酒,堪為別。況故人新擁,漢壇旌節。馬革裹屍當自誓,蛾眉伐性休重說。但從今、記取楚樓風,裴台月。
【校】
「髭鬍」,《歷代詩餘》「胡」作「須」。「楚樓」,《歷代詩餘》「樓」作「台」。
「裴台」,《歷代詩餘》作「庾樓」。
【啟勛案】
此詞無題,亦不見於四卷本,但必與前首同是賀王宣子之作,望文可知。「君家飛將」殆用王彥章事,而王郎則指宣子也。先生亦以本年官湖北,故曰「故人新擁,漢壇旌節」。(己亥)
水調歌頭
淳熙己亥,自湖北移漕湖南,周總領、王漕、趙守置酒南樓,席上留別
折盡武昌柳,掛席上瀟湘。二年魚鳥江上,笑我往來忙。富貴何時休問,離別中年堪恨,憔悴鬢成霜。絲竹陶寫耳,急羽且飛觴。 序蘭亭,歌赤壁,繡衣香。使君千騎鼓吹,風采漢侯王。莫把離歌頻唱,可惜南樓佳處,風月已淒涼。在家貧亦好,此語試平章。
【校】
題,四卷本甲集無「淳熙己亥」四字。
「王漕」,四卷本無「漕」字。
「離歌」,四卷本作「驪駒」。
【飲冰室考證】
詞雲「折盡武昌柳,掛席上瀟湘。二年魚鳥江上,笑我往來忙」,蓋去年甫抵湖北任,今年遽遷,故曰「二年」「往來忙」也。
【啟勛案】
《輿地紀勝》:「南樓,在郡治正南黃鵠山頂,後改為白雲閣。元間知州方澤重建,復舊名。」
案:孝宗淳熙六年己亥,先生四十歲。
摸魚兒
淳熙己亥,自湖北漕移湖南,同官王正之置酒小山亭,為賦
更能消、幾番風雨,匆匆春又歸去。惜春長怕花開早,何況落紅無數。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無歸路。怨春不語。算只有殷勤,畫檐蛛網,盡日惹飛絮。 長門事,準擬佳期又誤。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君莫舞。君不見、玉環飛燕皆塵土。閒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
【校】
題,《花庵》作「暮春」。《草堂》作「春晚」。
「長怕」,四卷本甲集「怕」作「恨」。
「無歸」,四卷本甲集「無」作「迷」。
「危欄」,四卷本「欄」作「樓」。
【飲冰室考證】
王正之蓋前題之王漕,似是接先生任者,故曰同官。集中與王正之唱和詞凡三首,尚有一首為《水調歌頭·和王正之右司吳江觀雪見寄》,想又在此次別後矣。並附見於此。
羅大經《鶴林玉露》跋此詞云:「詞意殊怨。『斜陽』『煙柳』之句,比之『未須愁,日暮天際有輕陰』者,異矣!在漢、唐時寧不賈種豆種桃之禍?聞壽皇見此詞頗不悅,然終不叩以罪,可謂盛德。」宋人說部好傅會,此段卻似可信。孝宗(壽皇)好文詞,且具賞鑒力。觀其改俞國寶之《風入松》(見《武林舊事》)、評趙彥端之《謁金門》(見《貴耳集》)可見。則其愛讀此詞、讀而不悅,亦意中事。詞意誠近怨望。「長門事」以下數句,至「脈脈此情誰訴」語幾露骨矣。先生兩年來由江陵帥、隆興帥暫任漕司,雖非左遷,然先生本功名之士,唯專閫庶足展其驥足。碌碌錢穀,當非所樂。此次去湖北任,謂當有新除。然仍移漕湖南,殊乖本望。故曰「準擬佳期又誤」也。本年《論劇盜札子》有云:「臣孤危一身久矣,荷陛下保全。事有可危,殺身不顧。」又云:「生平剛拙,自信年來不為眾人所容,恐言未脫口而禍不旋踵」,則「蛾眉曾有人妒」亦是實情。蓋歸正北人驟躋通顯,已不為南士所喜。而先生以磊落英多之姿,好談天下大略,又遇事負責任。與南朝士大夫泄沓柔靡風習尤不相容。前此兩任帥府皆不能久於其任,或即緣此。詩可以怨,怨固宜矣,然移漕未久旋即帥潭,且在職六七年,譖言屢聞而天眷不替,豈壽皇讀此詞後,感其朴忠,憫其孤危,特加賞拔調護耶?因讀《鶴林玉露》,輒廣其意如右。
此詞作於晚春,移漕當屬此時,帥潭蓋即夏秋間。謝疊山《注唐絕句選》雲「辛稼軒中年被劾,凡一十六年。不堪讒誣,遂賦《摸魚兒》」云云。先生被劾之多,當在湖南、江西帥任中,賦此詞時猶未也。疊山殆追述而未詳考耳。(己亥)
【啟勛案】
《輿地紀勝》:「小山在東漕衙之乖崖堂,有池曰清淺。」《摸魚兒》詞趙應齋有和章題「和辛幼安韻」:「喜連宵、四郊春雨。紛紛一陣紅去。東君不愛閒桃李,春色尚余分數。雲影住。任繡勒香輪,且阻尋芳路。農家相語。漸南畝浮青,西江漲綠,芳沼點評絮。
西成事,端的今年不誤。從他蝶恨蜂妒。鶯啼也怨春多雨,不解與春分訴。新燕舞。猶記得、雕梁舊日空巢土。天涯勞苦。望故國江山,東風吹淚,渺渺在何處。」
王正之名特起,代州人,作監使。
滿江紅
江行,簡楊濟翁、周顯先
過眼溪山,怪都似、舊時曾識。還記得、夢中行遍,江南江北。佳處徑須攜杖去,能消幾兩平生屐。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 吳楚地,東南坼。英雄事,曹劉敵。被西風吹盡,了無塵跡。樓觀甫成人已去,旌旗未卷頭先白。嘆人生、哀樂轉相尋,今猶昔。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江行和楊濟翁韻」。
「還記得、夢中行遍」,四卷本作「是夢裡、尋常行遍」。
「坼」,四卷本作「拆」。
「塵跡」,四卷本「塵」作「陳」。
「甫成」,四卷本「甫」作「才」。
【飲冰室考證】
篇中有「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語,當知作於淳熙五年戊戌。周顯先名籍待考。楊濟翁名炎正,吉水人。慶元二年進士,官至江西安撫使(見《江西詩征小傳》)。二人似是當時在先生幕府相隨同行者。
【啟勛案】
此詞似是淳熙六年己亥作。雖則五、六兩年先生均有江行之機會,但集中元日投宿博山寺之《水調歌頭》「四十九年前事,一百八盤狹路,拄杖倚牆東」既已確定為五十歲作,則「笑塵勞、三十九年非,長為客」亦可定為四十歲作矣。《哨遍》之「試回頭、五十九年非」,伯兄亦定為六十歲作。何獨於此一首而定為三十九?因移置於本年(參觀己未年《哨遍》之案語)。
案:《歷代詩餘》:「楊炎,號止濟翁。廬陵人。偃蹇仕進,悒悒不得志。清海有山曰西樵,常寓居其中,因取以名集。樂府一卷,亦名《西樵語業》。」與《江西詩征》微有異同,未知孰是。但本集有「檢點笙歌多釀酒」之《蝶戀花》一闋,題為「和楊濟翁韻」。其原唱則見於楊炎之《西樵語業》也。可證此翁名炎,而非炎正。想是《江西詩征》將號止齋之「止」字,誤連於上,且誤「止」為「正」耳。(己亥)
水調歌頭
舟次揚州,和楊濟翁、周顯先韻
落日塞塵起,胡騎獵清秋。漢家組練十萬,列艦聳層樓。誰道投鞭飛渡,憶昔鳴髇血污,風雨佛貍愁。季子正年少,匹馬黑貂裘。 今老矣,搔白首,過揚州。倦遊欲去江上,手種橘千頭。二客東南名勝,萬卷詩書事業,嘗試與君謀。莫射南山虎,直覓富民侯。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舟次揚州和人韻」。
「層樓」,四卷本「層」作「高」。
「匹馬」,四卷本「匹」作「疋」。
「塞塵」,《歷代詩餘》「塞」作「暗」。
「胡騎」,《歷代詩餘》作「邊馬」。
「髇」,《歷代詩餘》作「鏑」。
【飲冰室考證】
楊、周同舟,自當與前調為同時先後作。
【啟勛案】
楊濟翁原唱題為「登多景樓」:「寒眼亂空闊,客意不勝秋。強呼斗酒發興,特上最高樓。舒捲江山圖畫,應答龍魚悲嘯,不暇顧詩愁。風露巧欺客,分冷入衣裘。 忽醒然,成感慨,望神州。可憐報國無路,空白一分頭。都把平生意氣,只做而今憔悴,歲晚若為謀。此意仗江月,分付與沙鷗。」先生和章全首步韻,唯最後之一韻不同。當是濟翁原作後來有所更改。亦可見此詞原非寫贈先生者。多景樓在鎮江甘露寺,又可見非當時之促膝聯吟,乃和其舊作而已。前詞既移於己亥,此首亦同。
蝶戀花
和楊濟翁韻,首句用丘宗卿書中語
點檢笙歌多釀酒。蝴蝶西園、暖日明花柳。醉倒東風眠永晝。覺來小院重攜手。 可惜春殘風雨又。收拾情懷、閒把詩僝僽。楊柳見人離別後。腰肢近日和他瘦。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和楊濟翁韻」。
「永晝」,信州本「永」作「錦」。從四卷本。
「閒把」,四卷本「閒」作「長」。
【啟勛案】
《西樵語業》楊炎原唱題「稼軒坐間作,首句用邱六書中語」:「點檢笙歌多釀酒。不放東風、獨自迷楊柳。院院翠陰停永晝,曲闌隨處堪垂手。 昨日解酲今夕又。消得情懷、長被春僝僽。門外馬嘶人去後,亂紅不管花消瘦。」
案:丘宗卿名',江陰軍人。隆興元年進士,授建康府觀察推官。諡文定。有《文定詞》一卷。(己亥)
又
席上贈楊濟翁侍兒
小小年華才月半。羅幕春風、幸自無人見。剛道羞郎低粉面。傍人瞥見回嬌盼。 昨夜西池陪女伴。柳困花慵、見說歸來晚。勸客持觴渾未慣。未歌先覺花枝顫。
【校】
「嬌盼」,四卷本甲集「盼」作「眄」。
【飲冰室考證】
右兩首無從定為本年作,但俱見甲集,作時當不晚。姑匯次於濟翁唱酬諸篇之後。(己亥)
西江月
江行採石岸,戲作漁父詞
千丈懸崖削翠,一川落日金。白鷗來往本無心。選甚風波一任。 別浦魚肥堪膾,前村酒美重斟。千年往事已沉沉。閒管興亡則甚。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漁父詞」。
「興亡」,《歷代詩餘》「亡」作「衰」。
【飲冰室考證】
此詞雖絕無本年作品之實據,但先生是年似由臨安經建康,溯江赴任武昌途中,吟詠頗多。故附此。(淳熙己亥)
【啟勛案】
《讀史方輿紀要》:「採石屬當塗縣,在太平府西北二十五里,濱江為險。昔時自橫江渡者必道採石,趨金陵,為江津之最要衝。」
《志》云:「採石以昔人採石於此而名。其石突出江中,渡江者繇此登躋。今為採石鎮。」
減字木蘭花
長沙道中,壁上有婦人題字,若有恨者,用其意為賦
盈盈淚眼。往日青樓天樣遠。秋月春花。輸與尋常姊妹家。 水村山驛。日暮行雲無氣力。錦字偷裁。立盡西風雁不來。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紀壁間題」。
【啟勛案】
先生之在湖南,除來去兩年不算外,有庚、辛、壬、癸、甲五年長在湘境。此詞年月無可考,姑以附於庚子。
案:淳熙七年庚子,先生四十一歲。
阮郎歸
耒陽道中為張處父推官賦
山前燈火欲黃昏。山頭來去雲。鷓鴣聲里數家村。瀟湘逢故人。 揮羽扇,整綸巾。少年鞍馬塵。如今憔悴賦招魂。儒冠多誤身。
【校】
題,四卷本甲集只作「耒陽道中」四字。
「燈火」,四卷本作「風雨」。
【啟勛案】
此亦湘中作。姑以附於庚子。《輿地紀勝》:「耒陽縣在衡州東南百三十五里。」《元和郡志》云:「本秦耒縣,因耒水以為名。在漢名耒陽。顏注曰在耒水之陽也。漢高帝割長沙、南郡置桂陽郡,領縣十一,耒陽其一也」。
賀新郎
柳暗凌波路。送春歸、猛風暴雨,一番新綠。千里瀟湘葡萄漲,人解扁舟欲去。又檣燕、留人相語。艇子飛來生塵步,唾花寒、唱我新番句。波似箭,催鳴櫓。 黃陵祠下山無數。聽湘娥、泠泠曲罷,為誰情苦。行到東吳春已暮,正江闊潮平穩渡。望金雀、觚稜翔舞。前度劉郎今重到,問玄都、千樹花存否。愁為倩,麼弦訴。
【校】
「凌波」,四卷本乙集「凌」作「清」。《歷代詩餘》作「凌」。
「又檣」,《歷代詩餘》「又」作「有」。
「新番」,《歷代詩餘》「番」作「翻」。
「正江闊」,《歷代詩餘》無「正」字。
【飲冰室考證】
此是湘中送行作。
【啟勛案】
《讀史方輿紀要》:「黃陵山在湘陰縣北四十里,上有舜二妃墓。」
滿江紅
暮春
可恨東君,把春去、春來無跡。便過眼、等閒輸了,三分之一。晝永暖翻紅杏雨,風晴扶起垂楊力。更天涯、芳草最關情,烘殘日。 湘浦岸,南塘驛。恨不盡,愁如織。算年年辜負,對他寒食。便恁歸來能幾許,風流早已非疇昔。憑畫欄、一線數飛鴻,沉空碧。
【校】
「如織」,四卷本甲集「織」作「積」。
「早已」,四卷本作「已自」。
「風晴」,《歷代詩餘》「晴」作「清」。
【飲冰室考證】
篇中有「湘浦岸,南塘驛」語,知是湘中作。(庚子)
木蘭花慢
席上送張仲固帥興元
漢中開漢業,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東歸。追亡事今不見,但山川、滿目淚沾衣。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 一篇書是帝王師,小試去征西。更草草離筵,匆匆去路,愁滿旌旗。君思我回首處,正江涵、秋影雁初飛。安得車輪四角,不堪帶減腰圍。
【啟勛案】
詞見四卷本甲集。乃丁未以前作。玩詞意知是朝廷正對西方用兵。仲固即以此時前赴興元任,先生為之祖餞。計淳熙七年庚子有西羌五部之變及沈黎西兵之變,興元正是邊防重鎮。是年三月變起,五月川軍大敗,制置使胡長文告急。與「草草離筵,匆匆去路,愁滿旌旗」之詞意相合。蓋國家正新敗之餘也。時先生帥潭,與「君思我回首處,正江涵、秋影雁初飛」之詞意亦相合。用兵在初秋,與「秋影雁初飛」等亦相合。但先生時在湖南,仲固西上,何以得要於道而餞之?是一疑問。或仲固由湘中調任歟?又查淳熙三年丙申,有青羌之亂,漢中亦邊防要地。其時先生知江陵府,正當西行孔道。但此次之變在十一月,非初秋也。且國家戰勝,為期且甚短,並未乞援。與「山川滿目淚沾衣」「愁滿旌旗」「江涵秋影」等句皆不相符。姑以此詞繫於淳熙七年庚子。
案:興元即漢中。《讀史方輿紀要》:「禹貢為梁州地。秦、漢以來,皆曰漢中。宋平孟蜀,升為興元府,屬利州東路。」
滿庭芳
和洪丞相景伯韻
傾國無媒,入宮見妒,古來顰損蛾眉。看公如月,光彩眾星稀。袖手高山流水,聽群蛙、鼓吹荒池。文章手,直須補袞,藻火燦宗彝。 痴兒。公事了,吳蠶纏繞,自吐余絲。幸一枝粗穩,三徑新治。且約湖邊風月,功名事、欲使誰知。都休問,英雄千古,荒草沒殘碑。
【校】
題,四卷本丙集作「和洪景伯丞相韻」。
「火燦」,四卷本「燦」作「粲」。
又
和洪丞相景伯韻,呈景盧內翰
急管哀弦,長歌慢舞,連娟十樣宮眉。不堪紅紫,風雨曉來稀。唯有楊花飛絮,依舊是、萍滿芳池。酴醿在,青虬快剪,插遍古銅彝。 誰將春色去,鸞膠難覓,弦斷朱絲。恨牡丹多病,也費醫治。夢裡尋春不見,空腸斷、怎得春知。休惆悵,一觴一詠,須刻右軍碑。
【校】
題,四卷本甲集「和洪丞相韻,呈景廬舍人」。
「曉來稀」,信州本作「曉稀稀」。從淳熙本。《歷代詩餘》亦作「稀稀」。
「朱絲」,信州本作「蛛絲」。從淳熙本。小草齋鈔本亦作「朱」。
又
游豫章東湖,再用韻
柳外尋春,花邊得句,怪公喜氣軒眉。陽春白雪,清唱古今稀。曾是金鑾舊客,記鳳凰、獨繞天池。揮毫罷,天顏有喜,催賜尚方彝。 公在詞掖 , 嘗拜尚方寶彝之賜 。 只今江海上,鈞天夢覺,清淚如絲。算除非痛把,酒療花治。明日五湖佳興,扁舟去、一笑誰知。溪山好,且拚一醉,倚杖讀韓碑。 堂記 , 公所制也 。
【校】
題,四卷本甲集無題。
「寶彝」,四卷本「彝」作「鼎」。
「江海」,信州本「海」作「遠」。從淳熙本。
「過片第一句」,《歷代詩餘》作「只今江山遠」。
【飲冰室考證】
景伯名適,諡文惠,景盧之兄也。右三詞決為淳熙丁酉作。蓋其時景盧在豫章,已有《滿江紅》詞可證。(《四朝聞見錄》云:「洪邁歸鄱陽,日與兄丞相適酬唱觴詠於林壑。」)蓋二洪告歸後,常相合併。而景伯卒於淳熙十一年甲辰二月,雖距本年尚有七年,然先生自本年冬離江西赴行在,即轉任湖北、湖南。乙未冬乃得歸而景伯已前卒。故除本年以外,更無與景伯酬唱之機會也。
【啟勛案】
景伯有詞集名《盤洲樂章》,其眉韻《滿庭芳》題曰「辛丑春日作」:「華發蒼顏,年年更變,白雪輕犯雙眉。六旬過四,七十古來稀。問柳尋花興懶,拈筇杖、閒繞園池。尊中有,青州從事,無意喚瓊彝。 人生何處樂,樓台院落,吹竹彈絲。奈壯懷銷鑠,病費醫治。漫道琴弦綠綺,游魚聽、山水誰知。盤州怨,盟鷗閒闊,)鶴立新碑。」景伯原唱在淳熙八年辛丑,則先生和韻必非淳熙四年丁酉可知。和韻二首自是同時作。
又案:《歷代詩餘》:「洪景伯名適,樂平人。皓之長子。紹興十二年與弟遵同舉博學宏詞科,官至大學士。諡文惠。有《盤洲樂章》二卷。」又:洪景盧名邁,號野處,又號容齋。皓之季子。紹興十五年登第,官至端明殿學士。諡文敏。有《容齋隨筆》《夷堅志》《萬首唐詩絕句》《野處類稿》行於世。
《輿地紀勝》:「洪州春秋戰國時屬楚。秦屬九江郡。漢高帝始置豫章郡。東湖在郡治東南,周廣五里。」
又案:趙應齋有同和一首,題曰「用洪景盧韻」:「蝶粉蜂黃,桃紅李白,春風屢展愁眉。曉來雨過,應漸覺紅稀。滿徑柔茵似染,新晴後、皺綠盈池。休孤負,幕天席地,逸飲酹金彝。東君真好事,絳唇歌雪,玉指鳴絲。念長卿多病,非藥能治。試假瑤琴一弄,清音轉、便許心知。從今去,園林好在,休學峴山碑。」
案:孝宗淳熙八年辛丑,先生四十二歲。
滿江紅
席間和洪景盧舍人,兼簡司馬漢章大監
天與文章,看萬斛、龍蛇筆力。聞道是、一詩曾換,千金顏色。欲說又休新意思,強啼偷笑真消息。算人人、合與共乘鸞,鑾坡客。 傾國艷,難再得。還可恨,還堪憶。看書尋舊錦,衫裁新碧。鶯蝶一春花里活,可堪風雨飄紅白。問誰家、卻有燕歸梁,香泥濕。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席間和洪舍人,兼簡司馬漢章」。
【啟勛案】
《盤洲樂章》有一首眉韻《滿庭芳》,題為「景盧有南昌之行,用韻惜別,兼簡司馬漢章」,自當亦是辛丑作。時先生正與洪氏弟兄相酬唱,而命題亦復相同。似亦同時所作。伯兄亦以此一首編入丁酉,所持之理由亦如前首之《滿庭芳》。(辛丑)
蝶戀花
和趙景明知縣韻
老去怕尋少年伴。畫棟珠簾、風月無人管。公子看花朱碧亂。新詞攪斷相思怨。 涼夜愁腸千百轉。一雁西風、錦字何時遣。畢竟啼烏才思短,喚回曉夢天涯遠。
【校】
題,四卷本乙集作「和江陵趙宰」。
【飲冰室考證】
乙集本此詞題為「和江陵趙宰」,則當時景明所知者,江陵縣也。集中江陵作僅見此首。
【啟勛案】
《宋史》本傳:「以平劇盜有功,加秘閣修撰,調京西轉運判官,差知江陵府兼湖北安撫」。《輿地廣記》:「江陵縣,故楚郢都。秦分郢為臨江縣。漢景帝改臨江為江陵。即今湖北荊州府屬。」
水調歌頭
和趙景明知縣韻
官事未易了,且向酒邊來。君如無我問君,懷抱向誰開。但放平生丘壑,莫管旁人嘲罵,深蟄要驚雷。白髮還自笑,何地置衰頹。 五車書,千石飲,百篇才。新詞未到,瓊瑰先夢滿吾懷。已過西風重九,且要黃花入手,詩興未關梅。君要花滿縣,桃李趁時栽。
【啟勛案】
此一首不見於四卷本。但篇中有「白髮還自笑,何地置衰頹」語,作年定當不早。前首《蝶戀花》,信州本詞題與此相同。四卷本乙集作「和江陵趙宰」。伯兄據「江陵」二字以置於淳熙三年丙申,蓋以是年先生知江陵府也。但當時先生年甫三十七,似未必有「老去怕尋年少伴」等語。此一首詞題相同,又有「白髮」二句,頗疑《蝶戀花》作年未必如是之早。集中復有《沁園春》一首,題為「送趙景明知縣東歸」,首句曰「佇立瀟湘」,知是湖南作。又以他種關係知該首《沁園春》乃作於淳熙十一年甲辰,先生四十五歲。《沁園春》乃送其去任東歸。因將此兩首置於甲辰之前一年癸卯,先生四十四歲時。《沁園春》既可以異地酬唱,此兩首亦不必促膝聯吟也。(癸卯)
水龍吟
甲辰歲壽韓南澗尚書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況有文章山斗,對桐陰、滿庭清晝。當年墮地,而今試看,風雲奔走。綠野風煙,平泉草木,東山歌酒。待他年整頓,乾坤事了,為先生壽。
【校】
題,四卷本甲集作「為南澗尚書壽,甲辰歲」。
【飲冰室考證】
南澗名元吉,字無咎,維曾孫。開封人,徙居上饒。先生家居時,相與唱和最多。此為集中贈韓詞最初之一首。讀末句可見先生是時功名心仍甚盛,又可見此詞乃遙寄為壽者,尚未獲與南澗合併也。南澗壽辰在五月,先生時仍在湖南任,抑已移江西?不可考。
【啟勛案】
據《南宋文錄》洪邁所作之《稼軒記》中有「約略位置而主人初未之識也」云云。此文作於淳熙十二年乙巳,則甲辰五月先生自當仍在湖南。
案:淳熙十一年甲辰,先生四十五歲。
沁園春
帶湖新居將成
三徑初成,鶴怨猿驚,稼軒未來。甚雲山自許,平生意氣,衣冠人笑,抵死塵埃。意倦須還,身閒貴早,豈為蓴羹鱸哉。秋江上,看驚弦雁避,駭浪船回。 東岡更葺茅齋。好都把、軒窗臨水開。要小舟行釣,先應種柳,疏籬護竹,莫礙觀梅。秋菊堪餐,春蘭可佩,留待先生手自栽。沉吟久,怕君恩未許,此意徘徊。
【校】
題,《花庵詞選》作「退閒」。
「驚弦」,信州本「弦」作「絃」。從四卷本甲集。《歷代詩餘》作「弦」。
【啟勛案】
伯兄謂此詞為淳熙十年癸卯作,蓋未得見洪邁記文之故。據此文知先生之帶湖新居乃落成於淳熙十二年乙巳。則所謂「將成」者,其必為十一年甲辰無疑矣。讀先生詞者,莫不欲知帶湖新居之規模。今不避繁冗,錄其全文如次。且洪集已佚,唯《南宋文錄》僅存之,尤當廣其傳也。
稼軒記
國家行在武林,廣信最密邇畿輔。東舟西車,蜂午錯出,勢處便近,士大夫樂寄焉。環城中外,買宅且百數,基局不能寬,亦曰避燥濕寒暑而已耳。
郡治之北可十里許,故有曠土,三面附城。前枕澄湖如寶帶,其縱千有二百三十尺,其衡八百有三十尺。截然砥平,可廬以居。而前乎相攸者,皆莫識其處。天作地藏,擇然後予。
濟南辛侯幼安最後至,一旦獨得之。既築室百楹,才占地什四。乃荒左偏以立圃,稻田泱泱,居然衍十弓。意他日釋位得歸,必躬耕於是,故憑高作屋下臨之,是為「稼軒」。而命田邊立亭曰「植杖」,若將真秉耒耨之為者。東岡西阜,北墅南麓,以青徑款竹扉,錦路行海棠。集山有樓,婆娑有室,信步有亭,滌硯有渚。皆約略位置,規歲月緒成之。而主人初未之識也,繪圖畀余曰:「吾甚愛吾軒,為吾記。」
余謂侯本以中州雋人,抱忠仗義,章顯聞於南邦。齊虜巧負國,赤手領五十騎縛取於五萬眾中,如挾 兔,束馬銜枚,由關西奏淮,至通晝夜不粒食。壯聲英概,儒士為之興起。聖天子一見三嘆,用是簡深知,入登九卿,出節使二道,四立連率幕府。頃賴氏禍作,自潭薄於江西,兩地震驚,談笑掃空之。使遭事會之來,挈中原還職方氏,彼周公瑾、謝安石事業,侯固饒為之。此志未償,因自詭放浪林泉,從老農學稼,無亦大不可歟?
若余者,倀倀一世間,不能為人軒輊,乃當急須袚 ,醉眠牛背,與蕘童牧豎肩相摩,幸未黎老時及見侯展大功、衣錦衣、歸來竟廈屋潭潭之樂,將荷笠棹舟,風乎玉溪之上。因園隸內謁曰:「是嘗有力於稼軒者。」侯當輟食迎門,曲席而坐,握手一笑,拂壁間石細讀之,庶不為生客。侯名棄疾,今以右文殿修撰再安撫江南西路雲。 此文訛字不少 , 但無可校對 。
案:此文雖未署年月,但查辛敬甫所編《先生年譜》,淳熙十二年乙巳之記事謂:先生是歲帥湖南,加右文殿修撰,差知隆興,兼江西安撫使。與洪邁記文結語正相同。可知帶湖新居乃落成於乙巳也。伯兄以為移帥隆興在十一年甲辰。讀景盧此文知舊譜不誤。
又
送趙景明知縣東歸,再用前韻
佇立瀟湘,黃鵠高飛,望君未來。被東風吹斷,西江對語,急呼斗酒,旋拂塵埃。卻怪英姿,有如君者,猶欠封侯萬里哉。空贏得,道江南佳句,只有方回。 錦帆畫舫行齋。悵雪浪、粘天江景開,記我行南浦,送君折柳,君逢驛使,為我攀梅。落帽山前,呼鷹台下,人道花須滿縣栽。都休問,看雲霄高處,鵬翼徘徊。
【校】
「未來」,四卷本甲集「未」作「不」。《歷代詩餘》作「未」。
「被東風」,信州本「被」作「快」。從四卷本。《歷代詩餘》作「快」。
「江景」,四卷本「景」作「影」。
「雪浪」,《歷代詩餘》「雪」作「雲」。
【啟勛案】
用前韻,當是同時作。題雲「送東歸」及首句之「佇立瀟湘」,亦可證淳熙十一年甲辰即帶湖新居落成之前一年,先生猶在湖南也。
又案:《沁園春》詞趙應齋有和韻二章,題「和辛帥」:「虎嘯風生,龍躍雲飛,時不再來。試憑高望遠,長淮清淺,傷今懷古,故國氛埃。壯志求伸,匈奴未滅,早以家為何謂哉。多應是,待著鞭事了,稅駕方回。稼軒聊爾名齋。笑學請、樊遲心未開。似南陽高臥,莘郊自樂,磻溪韜略,傳野鹽梅。植杖亭前,集山樓下,五桂三槐次第栽。功名遂,向急流勇退,肯恁徘徊。」又:「問舍東湖,招隱西山,惠然肯來。有閟香蘭桂,無窮幽趣,隔溪車馬,何處輕埃。微利虛名,朝榮暮辱,笑爾焉能浼我哉。閒欹枕,被幽禽喚覺,午夢驚回。 無言獨坐南齋。好喚取、芳尊相對開。待醒時重醉,疏簾透月,醉時還醒,畫角吹梅。無用千金,休懸六印,荊棘誰能滿地栽。人間世,任游鵾獨運,斥,低徊」。趙應齋名善括,隆興府人。植杖亭、集山樓,乃先生帶湖宅中庭院。見韓景盧《稼軒記》。
丘宗卿亦有和章二首。《歷代詩餘》題作「次辛稼軒韻」。《文定詞》題作「景明告行,頗動懷歸之念,得帥卿詞,因次其韻。前闋奉送,後闋以自見雲」:「雨趣輕寒,風作秋聲,燕歸雁來。動天涯羈思,登山臨水,驚心節物,極目煙埃。客里逢君,才同一笑,何遽言歸如此哉。別離久,算不應興盡,卻棹船回。主人下榻高齋。更檢點、笙歌頻宴開。便留連不到,迎春見柳,也須小駐,度臘觀梅。花上盈盈,閨中脈脈,應念胡麻正好栽。從教去,正危闌望斷,小椅徘徊。」又:「匏繫彌年,江北江南,羨君去來。笑山橫南浦,朝來爽致,文書堆案,胸次生埃。放曠如君,拘縻如我,試問人生誰樂哉。真難學,是得留且住,欲去須回。何時竹屋茅齋。去相傍、為鄰三徑開。撰小窗臨水,危亭當-,隨宜有竹,著處須梅。坐讀黃庭,手援紫藟,一寸丹田時自栽。當時暇,更與君來往,林下徘徊」。
案:讀兩人和章,知趙應齋乃和帶湖一首,丘宗卿乃和送趙景明一首。又因丘詞得知,是年秋盡冬初,先生猶在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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