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編年箋注 · 略論辛稼軒及其詞

一、一個奮發激昂、始終一節的愛國志士 辛稼軒從事於各種社會活動、並且也從事於詩文歌詞創作活動的年代,是從公元一一六一到一二〇七這四十六年。 在這一時期之內,統治著淮水以北廣大中原、華北地區的金國,其實力雖已逐漸衰頹下去,對中原、華北地區漢族人民的橫暴的奴役和壓榨,卻不但絲毫沒有放鬆,且反而在隨時加緊;對於積貧積弱、腐朽無能的南宋政權,它也依然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因而,貫通於這一時期的主要歷史課題,和它的稍前與稍後的幾十年內仍然一樣,是南方的漢族人民與其文化如何得免於女真鐵騎的蹂踐、摧殘乃至毀滅,以及北方漢族人民如何從女真貴族的奴役壓榨之下解脫出來的問題。所以,實際上作了這一特定時期的起訖標誌的,主要的還不是辛稼軒個人參加社會活動和他本人的死亡等事件,而是:一一六一年為金主完顏亮所發動、後來卻招致了自身潰敗後果的女真兵馬的南侵之役,和一二〇六到一二〇七年為韓侂胄所發動、後來也同樣招致了自身潰敗後果的南宋軍隊的北伐之役。這兩次戰役,以及介居於這兩次戰役之間的宋 金兩國間的其他鬥爭,辛稼軒幾乎每一次都是很奮勇地投身在內,為保衛漢族人民及其文化的安全而貢獻出他的智能和力量。 完顏亮是在一一五三年把金的首都從東北的會寧府遷到燕京的,在此以後,他便連續不斷地向漢族地區居民大量地簽兵征餉,積極從事於對南宋進行軍事侵犯的準備。到一一六一年,漢族人民對女真統治者的「怨已深、痛已巨而怒已盈〔一〕,便趁著完顏亮親自督率大軍南侵的時機,相互聚結起義。爆發於現今山東省中部、泰山周圍的山區中的起義軍,同時就有兩支:一支的領導人是濟南的一個農民,名叫耿京;另一支的領導人便是剛滿二十一歲的青年知識分子辛稼軒。耿京領導的一支,由於勞動人民踴躍參加,很快就發展壯大起來,但一般出身於地主階級的知識分子卻都還徘徊顧望,不肯去廁身於這個農民所領導的行列中,辛稼軒卻帶領他所聚合的兩千人率先投歸耿京的旗幟下,擔任了耿京軍的「掌書記」,和耿京共同擘畫一切,使得這支起義軍更加迅速地發展壯大起來。 起義軍的活動,動搖了金政權在中原和華北地區的統治,也嚴重地影響了南侵金軍的士氣軍心。當完顏亮操切地迫令金軍於三日內渡江南下時,軍中將吏便同謀把他殺害,一面派人去與南宋議和,一面便引軍北還。南宋政府只以金軍撤退為莫大之幸,不敢設想利用金國的混亂局勢,與中原、華北地區的起義民軍密切配合,進一步反擊敵人。辛稼軒這時遂向耿京建議,要主動地去與南宋政府聯繫,以便雙方協同作戰,給予女真統治者以致命打擊。嗣後他即與賈瑞等人奉派為起義軍的代表,去與南宋政府進行商洽。 不料在辛稼軒等人南下之後,起義軍中的部將張安國被金人所收買,把耿京陰謀殺害,把起義軍大部遣散,劫持著另一部分去投降了金人。金政府立即派張安國去做濟州(今山東巨野縣)的知州。辛稼軒北返復命,抵達海州才得到這一事變的消息,就在那裡組合了五十名起義軍人,馳騎直趨濟州,於五萬人眾中把叛徒張安國捉獲,縛置馬上,當場又號召了上萬的士兵起而反正,並即帶領他們南向急馳,渴不暇飲,飢不暇食,直到渡過淮水才得休息。 年輕的辛稼軒,初出茅廬,就以這樣一些英雄行為受到社會各階層的景仰稱讚,在反抗女真統治者的鬥爭當中,長時期起著鼓舞人心的作用。 南宋政府從來就是害怕抗金義兵的,辛稼軒「壯歲旌旗擁萬夫」而南下之後,首先便被解除了武裝,稍後又被派往江陰軍去做簽判;他部眾萬餘人,只被當作南下的流民而散置在淮南各州縣當中。 宋孝宗受禪繼位之後,起用主戰派的張浚主持軍政,於一一六三年對金髮動軍事攻勢,不幸在符離地方為金人所敗,於是張浚等人又被排斥出政府,主和派的人物和議論又在南宋政府中占了優勢。辛稼軒在這時不顧自身官職如何低微,挺身而出,獨抒所見,就宋 金雙方的和與戰的前途具體分析,寫成論文十篇,名之曰美芹十論,於一一六五年奏陳給孝宗皇帝。在論文的序引當中,他首先指出,對金的鬥爭亟應爭取主動,不要使「和戰之權常出於敵」。儘管張浚的符離之敗使宋方遭到很大損失,但與秦檜當政期內所奉行的屈辱政策相較,攻戰雖敗,終於還表現出一些生氣;而秦檜為求媚敵,對士氣和民心極力加以摧抑銷鑠,其所起的壞作用卻是十分酷烈的。因而,萬不可為了這一戰役的挫敗,就要改變乃至放棄恢復大計。這些論斷充分表明,不論在如何艱困局勢下,辛稼軒對於抗金鬥爭的勝利信念都是堅定不移的。 十論的前三篇,論證了金國外強中乾的情況,分析了金政權統治區域內漢族人民對女真統治者的憎惡、怨恨和仇視情緒之日甚,及金的最高統治集團中人互相傾軋、猜忌和殘殺的真相,因而得出結論說,金不但不可怕,而且有「離合之釁」可乘。十論的後七篇,就南宋方面應如何充實其實力、轉被動為主動、抓緊時機進軍恢復等事提出意見,並作了具體規劃。他以為首先應當破除普遍存在於士大夫間的,認為「南北有定勢,吳楚之脆弱不足以爭衡於中原」的一種謬見,破除了這種謬見,才可以有信心,談自治。他建議:遷都金陵,並停止交納給金朝的歲幣。這樣做,內可以作三軍之氣,外可以破敵人之心,造成進取的氣勢,中原之民也將有所恃而勇於起為內應。他主張要主動地「出兵以攻人」,不要被動地「坐而待人之攻」;要進而戰於敵人之地,不要退而戰於自己之地。因此他具體指陳,出兵伐金應先從山東入手。山東民氣勁勇,樂為內應,而金人在山東的軍事布置又比較薄弱,故兵出山東,則山東指日可下,攻下山東則河朔必望風而震,進攻幽燕也便大有可能了。 一一七〇年,虞允文正在南宋政府做宰相,他是曾於一一六一年在採石打敗過金軍的人,在當時的高級官員當中,他也是一個比較有朝氣、敢作敢為的人。辛稼軒希望他真能在抗金鬥爭中建立一番功業,便又寫成九篇論文,名曰九議,陳獻給他。九議的內容,除包括了,美芹十論中的一些重要論點而外,還有:一,對敵鬥爭應當「勿欲速」和「能任敗」,不要因小勝小敗而輕易改變成算。二,應當儘可能利用敵方的弱點,擴大其內部的矛盾。三,打擊敵人,恢復國土,是關係到國家和生民的大業,不是屬於皇帝或宰相的私事,因而他們不能只著眼於私人利害而避開這一任務。 不論在十論或在九議當中,辛稼軒不但提供了自己的智計韜略,而且也貫注了充沛的熱情和必勝的信念。他希望藉此能對南宋的當權人物給以鼓舞,把他們拔出於消沉畏縮的氣氛之中,把勇氣和戰鬥情緒振作昂揚起來。然而,不論十論或九議,不論在宋孝宗或虞允文那裡,都沒有換回辛稼軒所預期的反應,他們甚或根本就不曾加以重視。儘管如此,到十論和九議逐漸傳布開去之後,由於其中的議論「英偉磊落」〔二〕,卻終於把一些希望、信心和力量給予了具有民族意識的漢族各階層的人員,喚起或提高了他們的戰鬥精神。剛滿三十歲的辛稼軒,不但早已「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當時的一些愛國志士以及更廣大的社會人群,也都已認識出他是一個結合了多方面才能主張抗戰的有志之士,而以必能建立豐功偉業期待於他了。 但是,不論金國內部各種矛盾的爆發多少次給予南宋以可乘之機,不論中原和華北的漢族人民如何殷切地企望南宋政府用軍事力量把他們從女真貴族的壓榨下拯救出來,自然更不論辛稼軒和其他愛國志士們如何殷切期待一個效命於民族鬥爭的機會,南宋的最高統治集團總是不敢把抗金鬥爭任務列入日程之內,不敢把人民的力量發動起來,把它引導到反抗金人的鬥爭上去。因此,辛稼軒不但在投歸南宋的最初幾年只是浮沉於下級僚吏之中,即在他的才幹謀略已經有所表見,已被公認為有作為的人物時,也還只是在江西、湖北、湖南等地作了幾任地方官。從一一八二年到一二〇三年,在這漫長的二十年的歲月之內,除曾一度出任福建路的提刑和安撫使共不滿三年外,他是完全被南宋政府棄置不用的。 一二〇三年,獨攬政治軍事大權的韓侂胄,為求提高自身的威望,要起用一些負有時譽的人物,要發動對金的軍事攻勢,要建立一番功業。辛稼軒在這年之前本是韓侂胄所極力排斥的一人,這年夏天竟又被他起用為浙江東路的安撫使。一二〇四年春初被皇帝召見,改命為鎮江知府。當他被召見時,愛國詩人陸放翁特地寫了一首長詩送他,把他和管仲、蕭何相比,勸他不要介意於過去的受排斥,而要勇往直前地把克復中原的事業擔當起〔三〕。當他到鎮江去上任之日,鎮江的學者劉宰也在歡迎書中把他比作張良和諸葛亮,而且說道:「敢因畫戟之來,遂賀輿圖之復。〔四〕這些都反映出當時一般士大夫們對辛稼軒的期待之殷切與遠大。 辛稼軒這時一方面明確斷言金國必亂必亡,另一方面卻又認為南宋還並未曾具備對金用兵取勝的條件。他以為,不應當像南朝 宋文帝 元嘉年中對拓跋魏的軍事那樣:不精確估計雙方實力的對比,就草率地盲目進取,那反而是只會「贏得倉皇北顧」的。因而,他向宋寧宗和韓侂胄強調提出:應當大力從事於準備工作,應當把對金用兵的事委託給元老重臣,「務為倉猝可以應變之計」〔五〕。而這所謂元老重臣,他必是當仁不讓地也把自己包括在內的。所以他到鎮江上任之後,立即布置了軍事進取的準備工作:先派遣人員深入金國,去偵察其兵馬數目、屯戍地點、將帥姓名、帑廩位置等,又趕做軍裝一萬套,要在沿邊各地招募土丁以應敵〔六〕。 韓侂胄和他所引進到政府中的,大都是一些紈絝之徒,他們和北宋末年的蔡京、童貫、王黼等是同一流的人物。對金作戰的主張既已取得社會輿論的贊同、支持,他們便認為這是極易建立的功勳,是唾手可得的功名,竟不願意再假手別人,或與別人共成其事。因此,辛稼軒做鎮江知府還不滿十五個月,一切施設還沒有安排妥當,便又被韓侂胄及其僂儸論劾為「好色貪財」,把他罷免。一個老而益壯,生氣勃勃如虎〔七〕,而且自願獻身於抗金戰線上的辛稼軒,只得再回到鉛山去過田園生活了。此後不久,韓侂胄以郭倬、皇甫斌等人率師伐金,不幸正如辛稼軒所擔憂的,這次戰役只換來一個慘敗的結局。到一二〇七年秋,南宋的大仇未復,大恥未雪,辛稼軒的平生志願百無一酬〔八〕,這個南宋愛國詞人,還不滿六十八歲,就齎志以歿了。 二、一個有幹才、有作為的地方官 從一一七二到一二〇七這三十五年內,辛稼軒先後兩次在上饒和鉛山賦閒家居,就占去了二十年以上的歲月,另外的十多年雖仕宦於外,而被南宋政府所委派的職務,絕大多數是州郡的長官或某一路的監司。儘管當時士大夫階層中許多人都替他感到委屈,認為這是「大材小用」,然而,凡是辛稼軒仕履所及之地,不論為時久暫,在地方事業方面總都有一番興建。 一一七二年,辛稼軒被派作滁州的知州。滁州地僻且瘠,且屢經兵燹災荒,這時候的景況是:城郭已蕩然為墟,人民則編茅結葦,寄居於瓦礫之場,市上沒有商販,居民甚至於養不起雞豚。辛稼軒到任之後,看到了這種蕭條景象,也看到了這裡的農民們都是樂於服田力穡、勤於治生的,他便首先申請南宋政府把這裡的民戶前此所欠繳的課稅全部豁免,把此後的課稅定額減輕,並把徵收期限放寬,以便農民能盡力於壠畝,流亡在外的也樂於再回到本鄉本業。對於行商坐賈的稅收額也加以輕減,並在州城之內興築了一些邸店客舍,以招徠商販,振興商業。在這一系列的措施之下,經過了半年多的時光,滁州的景象便大為改觀,「人情愉愉,上下綏泰,樂生興事,民用富庶……荒陋之氣一洗而空」〔九〕。 從一一七五到一一八一這幾年,辛稼軒宦遊於江南 東、西和荊湖 南、北諸路,擔任過提點刑獄、轉運副使、安撫使等職務。從六十年代中葉開始,在上述地區之內曾屢次爆發過小規模起義事件:一一六五年(宋孝宗乾道元年),以政府向各地民戶強制派銷乳香作為導火線,在湖南 郴州爆發了李金領導的起義;一一七五年(孝宗 淳熙二年),以賴文政為首的幾百名販賣私茶的人起事於湖北,流轉於湖南、江西等地,這次事變後來就是由辛稼軒帶兵到江西去撲滅了的;一一七八、一一七九兩年內,以政府強制徵購糧米過於苛暴為導火線,爆發了以連州的李晞、郴州的陳峒等人為首的武裝暴動;一一七九年在湖南 廣西交界處還爆發了以李接、陳子明為首的起義。這些事件反映了什麼問題?爆發這些事件的基本原因何在?辛稼軒巡迴往復於這些地區,察視詢訪為日既久之後,對於這兩個問題得到了具體的答案。他在一一七九年任湖南轉運副使時,上書給宋孝宗,對當時農民的疾苦之所在,亦即不斷爆發小規模武裝暴動的基本原因之所在,作了如下的描述和分析: 自臣到任之初,見百姓遮道自言嗷嗷困苦之狀。臣以謂斯民無所愬,不去為盜,將安之乎?臣一一按奏,所謂誅之則不可勝誅。臣試為陛下言其略:陛下不許多取百姓斗面米,今有一歲所取反數倍於前者;陛下不許將百姓租米折納見錢,今有一石折納至三倍者。並耗言之,橫斂可知。陛下不許科罰人戶錢貫,今則有旬日之間追二三千戶而科罰者;又有已納足租稅而復科納者;有已納足、復納足,又誣以違限而科罰者。有違法科賣醋錢、寫狀紙、由子、戶帖之屬,其錢不可勝計者。軍興之際,又有非軍行處所,公然分上中下戶而科錢,每都保至數百千者。有以賤價抑買、貴价抑賣百姓之物,使之破盪家業,自縊而死者。有二、三月間便催夏稅錢者。其他暴征苛斂,不可勝數。然此特官府聚斂之弊爾;流弊之極,又有甚者:州以趣辦財賦為急,縣有殘民害物之政而州不敢問;縣以並緣科斂為急,吏有殘民害物之狀而縣不敢問;吏以取乞貨賂為急,豪民大姓有殘民害物之罪而吏不敢問。故田野之民,郡以聚斂害之,縣以科率害之,吏以取乞害之,豪民大姓以兼併害之,而又盜賊以剽殺攘奪害之,臣以謂「不去為盜將安之乎」,正謂是耳。且近年以來,年穀屢豐,粒米狼戾,而盜賊不禁乃如此,一有水旱乘之,臣知其弊有不可勝言者。民者國之根本,而貪濁之吏迫使為盜,今年剿除,明年掃蕩,譬之木焉,日刻月削,不損則折。臣不勝憂國之心,實有私憂過計者。欲望陛下深思致盜之由,講求弭盜之術,無恃其有平盜之兵〔一〇〕。 辛稼軒是南宋統治階級當中的一員,儘管他的目的是為了鞏固南宋王朝的統治,但他畢竟還能揭露了當時社會的矛盾。這在當時的統治階級當中,雖還不能說絕無而僅有,但也實在不是很多的。 辛稼軒任湖南轉運副使不久,即改知潭州兼湖南安撫使。一一八〇年春,他下令給湖南路的各州郡,動用官倉中所存糧食,大募民工,浚築陂塘。這樣做,一則可以在青黃不接的時候解決一部分饑民的問題;二則陂塘修成便可使一路農田大得灌溉之利〔一一〕。在同一年內,他還創置了一支二千五百人的飛虎軍,戰馬鐵甲,一應俱全。只是在修造營柵時候,適逢雨季,所需要的二十萬片瓦無法燒造,辛稼軒下令給長沙城內外的居民,要每家供送二十片瓦,限兩日內送往營房基地,當即付與瓦價一百文。所需瓦片在兩天內便如數湊足。為了擴展道路,所需石塊數量也很大,辛稼軒調發在押的囚徒到長沙城北駝嘴山去開鑿,按照各人罪情輕重,規定其所應供送石塊數目,作為贖罪代價。石塊也在短期內如數湊〔一二〕。一一八一年,辛稼軒改知隆興府兼江南西路安撫使,其時江西各地正遭逢嚴重旱災,他到任之後,立即在各州縣的大街要道上張貼出八個大字的布告:「閉糶者配,強糴者斬。〔一三〕前一句是逼迫囤積糧米的人家必須把它糶賣出來,後一句則是嚴禁缺糧人家向囤糧戶強行劫奪,反映了辛稼軒官僚地主階級的反動立場。但這一簡捷了當的措施,在當時也收到一定的效果,甚至到元、明、清諸代也還被流傳為救荒史上的佳話。 辛稼軒從鞏固南宋王朝的統治出發,揭露和批評了南宋小朝廷對外妥協求和、對內橫徵暴斂壓榨人民的做法。一二〇三年,他六十四歲,被起用為知紹興府兼浙江東路安撫使,他到任後就向寧宗皇帝奏陳本路害農最甚的六件事,請求明令停罷,並著各路的監司和朝內監察人員糾察,凡州縣官吏犯有這類害農罪行的,即加彈劾罷免。其所舉六事之一,便是:「輸納歲計有餘,又為折變,高估趣納,以飽私囊。〔一四〕 從上舉事例,可以看出:辛稼軒的作風是,勇往直前,果決明快;在他作地方官的時期內,他比較關心下層人民在生活和生產等方面的問題,對他們的疾苦病痛根源具有一定程度的理解,而且也曾經實行了一些有利於農業生產的措施。像他這樣的一個地方官,在歷史上應該給予一定的地位和適當的評價。 三、論稼軒詞 辛稼軒一生所寫作的歌詞,為數很多,流傳到現今的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共還有六百二十多首,在現存兩宋詞人的作品當中,是數量最多的一家。就辛稼軒所寫作的這些歌詞的形式和它的內容來說,其題材之廣闊,體裁之多種多樣,用以抒情,用以詠物,用以鋪陳事實或講說道理,有的「委婉清麗」,有的「穠纖綿密」,有的「奮發激越」,有的「悲歌慷慨」,其豐富多彩也是兩宋其他詞人的作品所不能比擬的。 然而,辛稼軒之所以比兩宋其他詞人獲得更高的聲譽,其所以在我國文學史上應該占有崇高的地位,上述諸端雖也都是重要原因,而其最主要的原因卻還別有所在。 擺在南宋人民面前的歷史課題和鬥爭任務,主要的是以下兩個:一個是,不但要能抵抗得住女真的兵馬,使其不至再隨時南侵,而且要更進一步,把女真貴族在中原和華北的統治根本推翻。這一歷史使命,就是從南宋統治階級的根本利益來看,為求解除嚴重的軍事威脅,也同樣是絕對必要的。在辛稼軒的心目中,也只有統治階級可能把全國的力量加以組織和引導,才可望把這一任務勝利完成。另一個是,對於南宋政權的專制淫威和苛暴剝削,必須給以強有力的打擊、反抗,以求能把下層人民自身的生活和生產條件稍加改善。 假如我們承認,一個優秀的文藝作家,不會不關心其祖國的前途和命運,不會不積極投身到時代的漩渦中去;假如我們承認,優秀的文學藝術作品,必須能反映它那時代的主要社會矛盾及其他現實問題;那麼,南宋一代的文人學士們所應加以揭發或暴露、描繪或歌頌的,便只應當以與上述問題有關的事項為其主題和主體,而不應當是此外的其他任何東西。然而,南宋一代的文人學士們,一部分則鑽到「理學」的領域中去,雖也揭櫫出「民胞物與」的口號,卻把與「民」與「物」最密切相關的一些事全不加以理會,甚至把理財、用兵等事也全鄙為俗務,不屑一顧,終日只是玩弄概念,故作玄虛,藉口於修身養性、正心誠意,實際上只是以此作為逃避現實的桃花源。還有一部分,則又只把目光和心力全都貫注在猥瑣庸俗的個人生活上面,吟風弄月,留連光景,在其作品中所描述、所表現的,只是社會生活當中一些次要的乃至全無重要意義的節目,例如良辰美景、離愁別恨之類。詞藻雖或有巧拙美醜之不同,情致卻大都頹廢低沉,是只可供清客貴婦人們淺斟低唱、娛情解悶之用的,全然缺乏生命力的一些靡靡之音。雖是寫在漫天烽火的緊張鬥爭年代,其中卻顯現不出絲毫的戰鬥緊張氣氛。 真正能夠集中表現當時人民反抗民族壓迫的願望和要求,因而也就成為南宋文壇上的中流砥柱的,是陸放翁和辛稼軒等人。 辛稼軒既然是當時民族鬥爭戰線上的一員戰士,是一個始終很英勇地參加這一火熱鬥爭的人,平生又「以氣節自負,以功業自許」,以這樣的一個人而借歌詞作為「陶寫之具」,他的歌詞就必然和那一時代的現實有著密切的聯繫。這種與社會現實的密切關聯,在辛稼軒的作品當中具體表現為以下各種特點: 第一,辛稼軒對於侵占了中原和華北的女真統治者具有強烈的仇恨感,具有要復仇雪恥的強烈願望,因而,充盈於他的各個時期和各種形式的作品之內的,是一種躍然紙上的壯健奮發的積極進取精神。他以報仇雪恥、整頓乾坤的事業自勉,也經常以此策勵他的朋輩。例如,當他守滁州時,曾在一次登樓遠眺時觸景生情,因而寫成一首聲聲慢以見意: 今年太平萬里,罷長淮千騎臨秋。憑欄望:有東南佳氣,西北神州。 對於做建康留守的史正志,他鼓勵他說: 袖裡珍奇光五色,他年要補天西北。(滿江紅) 對於做宰相的葉衡,他鼓勵他說: 好都取山河獻君王,看父子貂蟬,玉京迎駕。(洞仙歌) 對於一個要到漢水流域赴任的人,他策勉他說: 漢水東流,都洗盡髭鬍膏血。人盡說,君家飛將,舊時英烈:破敵金城雷過耳,談兵玉帳冰生頰。想王郎結髮賦從戎,傳遺業。(滿江紅) 在餞送張堅去守漢中時,他首先想到漢中是西漢肇興王業的地方,在當前,豈不也是進取關中的大好基地嗎?他因而寫成木蘭花慢一首以示此意: 漢中開漢業,問此地,是耶非?想劍指三秦,君王得意,一戰東歸。 然而他所面對的現實情況,卻又不能不使他有所感慨: 落日胡塵未斷,西風塞馬空肥! 當鄭汝諧在知信州任上被宋孝宗召見時,他賦詞相送,加以鼓舞,說道: 聞道是:君王著意,太平長策。此老自當兵十萬,長安正在天西北。(滿江紅) 對於具有高度愛國熱情而卻始終不得其用的陳亮,他更懷著無限敬愛和同情,特地「賦壯詞以寄之」: 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破陣子) 第二,南宋的統治集團中人,既大都是文恬武嬉,沉迷於醉夢腐朽的生活當中,而一般飄浮在社會上層的文人學士,又大都寄情於聲色,或把時光消磨在玩弄虛玄概念上。對於這樣的政風和士習,辛稼軒在其痛心和憎恨之餘,便時常在其歌詞當中給予一些潑辣尖銳的批評和抗議,冷諷和熱嘲。例如,他的「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之句,寓意雖並不十分顯露,然已使得宋孝宗大不高〔一五〕;為慶祝韓元吉的壽辰而作的水龍吟,則很明顯地是借王衍作為南宋統治集團和社會上層人物的替身而痛加指斥了: 渡江天馬南來,幾人真是經綸手?長安父老,新亭風景,可憐依舊!夷甫諸人,神州沉陸,幾曾回首?算平戎萬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公知否? 一般「騷人墨客」只把離愁別恨、兒女情懷作為抒寫的主題,而整個國家、民族所遭遇到的嚴重災難和深仇大恨,卻幾乎在他們的作品內容中占不到地位,辛稼軒也在歌詞中對此有所責問: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鷓鴣天) 他自己,被南宋政府長時期投置閒散之地,有時雖也勉強找一些話語來開解自己,說什麼: 萬事到白髮,日月幾西東。羊腸九折歧路,老我慣經從。竹樹前溪風月,雞酒東家父老,一笑偶相逢。此樂竟誰覺?天外有冥鴻。(水調歌頭) 而他的真情實況,卻老是在殷切地繫念著國家民族興亡的大問題,他的愁和恨也全都集中在這裡: 近來愁似天來大,誰解相憐?誰解相憐?又把愁來做個天。 都將今古無窮事,放在愁邊。放在愁邊,卻自移家向酒泉。(醜奴兒) 他對自己之壯志難伸、之被人隨意擺布,也常常在歌詞當中以諷刺、牢騷語句表示憤慨: 綠漲連雲翠拂空,十分風月處,著衰翁。垂楊影斷岸西東。君恩重:教且種芙蓉!(小重山) 還自笑,人今老。空有恨,縈懷抱。記江湖十載,厭持旌纛。瓠落我材無所用,易除殆類無根潦。(滿江紅) 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國。嘆詩書萬卷致君人,翻沉陸。(滿江紅) 壯歲旌旗擁萬夫,錦襜突騎渡江初。燕兵夜娖銀胡䩮,漢箭朝飛金僕姑。  追往事,嘆今吾:春風不染白髭鬚。卻將萬字平戎策,換得東家種樹書。(鷓鴣天) 不向長安路上行,卻教山寺厭逢迎。味無味處求吾樂,材不材間過此生。(鷓鴣天) 難道此生將終於再得不到為國家、為民族、為生民而效命的機會了嗎?在實在感到不能忍耐時,他便再借歌詞來抒發這種鬱悶情懷: 笑吾廬,門掩草,徑封苔。未應兩手無用,要把蟹螯杯。說劍論詩餘事,醉舞狂歌欲倒,老子頗堪哀。白髮寧有種,一一醒時栽。(水調歌頭) 老去渾身無著處,天教只住山林。百年光景百年心。更歡須嘆息,無病也呻吟!(臨江仙) 第三,辛稼軒不但在仕宦期內能注意下層人民的疾苦,採取一些為他們興利除害的措施,在其歌詞當中,也常常流露出對農民問題的關切。穀物的豐收或歉斂,農夫的愁眉或笑語,便常是他所注意的。例如,在他的一首浣溪沙詞中就有這樣的幾句描述: 父老爭言雨水勻。眉頭不似去年顰。殷勤謝卻甑中塵。 對於正在仕宦途中的友朋,辛稼軒也總是勸勉他們要關心國計民生,注意發展農業生產。例如,在餞送鄭如崈去做衡州守的席上所賦水調歌頭有句云: 文字起騷雅,刀劍化耕蠶。看使君,於此事,定不凡。莫信君門萬里,但使民歌五袴,歸詔鳳凰銜。 有的朋友如果真地這樣做到了,他便加以歌頌。例如,他在信州守王桂發離職時所賦水調歌頭有句云: 我輩情鍾休問,父老田頭說尹,淚落獨憐渠。秋水見毫髮,千尺定無魚。 在信州通判黃某離職時所賦玉樓春有句云: 往年巃嵸堂前路,路上人夸通判雨。去年拄杖過瓢泉,縣吏垂頭民嘆語。 第四,這才應當談到本節開端處所提及的那一特點:辛稼軒不但把詞用來詠物、抒情,而且用以寫景、敘事,用以寄感慨,發議論。唯其能夠隨歌詠和抒寫對象之不同而隨心所欲地運用各種曲調,故就稼軒詞的體裁和形式而論,也都是脫落蹊徑、不主故常的,其繁富多樣也遂為南宋其他詞人之所不能比擬。再則,他雖是在戎馬倉皇之中成長起來的,但他閱讀的書籍十分廣博,記憶力也很強。特別是在閒居上饒、鉛山期內,插架書籍甚多,可以經常地出則「搜羅萬象」,入則「馳騁百家〔一六〕,胸中遂也貯有萬卷之富。所以在他寫作歌詞時候,能把經史百家隨心如意地驅策在他的筆下,因此,使用典故之多,也成為稼軒詞的一個很突出的特點。凡此諸處,都可以體現出稼軒詞在藝術、技巧方面的卓越成就。 綜括上述諸事,即:辛稼軒對國家和民族存亡的深切憂慮,對祖國大好河山的無限熱愛,對淪陷在金人鐵騎下中原地區的鄉土和人民的緬懷和同情,對南宋政府腐朽統治、賣國行徑的指責和諷刺,對自己壯志難酬的滿腔悲憤,以及他的博學多聞,作品題材之廣闊與體裁之多種多樣,更通過他的圓熟精練的藝術手法表達出來,這種種條件合攏在一起,就使得稼軒詞充滿了生動深厚的現實內容,具有洪亮的聲響和充沛的感染力量。從南宋以來,雖即有人以為稼軒詞豪放雄渾,非詞家正宗,但同時也就有人為之辯解,以為若不如此,而單在「風情婉孌」方面兜圈子,「則亦不足以啟人意〔一七〕。我是完全同意後一種議論的。正是因為辛稼軒開拓了歌詞的領域,才使他能夠異軍特起,「於剪紅刻翠之外別立一宗〔一八〕的。也正因為如此,當辛稼軒在世之時,他的詞就已成為一般具有愛國思想的文人寫作歌詞時爭相摹擬的榜樣,他的朋輩更直接受到他的影響,因而也寫出了不少慷慨激越的篇章。在辛稼軒去世之後,涵蘊在他的作品中的這種振聾發聵、喚醒戰鬥精神的雄偉力量,對後代讀者也繼續起著啟迪和鼓舞作用。 以上所論,是只指稼軒詞中最具有特色、最富有代表性的一部分而言,是只指其中反映辛稼軒愛國思想的那一部分精華而言,而不是說全部稼軒詞都是合於上舉諸條件的。在稼軒詞中,還有很多首是寫得「情致纏綿、詞意婉約」的。這一部分,正因其符合於詞家之所謂正宗的作風,它們的好處,也就和當時一般詞人的作品沒有本質上的差別了。歷來談及此事的,多舉「晚春」的祝英台近一首為證,以為「此曲昵狎溫柔,魂銷意盡,才人伎倆真不可測」。實則屬於這一類的單純抒情作品,在稼軒詞中是還可以舉出許多首的,這在范開第一次編刊稼軒詞時就已在序文中說,其中有許多是「清而麗、婉而嫵媚」的了。這部分作品只足說明:所謂正宗詞人的長技者,在以豪放雄渾著名的辛稼軒的筆下,不但並不短缺,較之別人且竟是更能優為之的。然而,不論怎樣,稼軒詞之所以可貴,卻畢竟不在這一方面。另外,稼軒詞中也有一些意興頹唐、意境凡近的篇章,這些詞歷來不曾受到重視,不曾發生過多少影響,在我們,也姑且置之於存而不論之列吧。 最後,我要徵引宋人的一段筆記,通過其中一件故事來看取辛稼軒的創作態度。岳珂 桯史中的稼軒論詞條記一事說: 稼軒以詞名。每燕,必命侍姬歌其所作。特好歌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曰:「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又曰:「不恨古人吾不見,恨古人不見吾狂耳。」每至此,輒拊髀自笑,顧問座客何如,皆嘆譽如出一口。既而又作一永遇樂,序北府事。首章曰:「千古江山,英雄無覓、孫仲謀處。」又曰:「尋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其寓感慨者則曰:「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鴉社鼓。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特置酒,召數客,使妓迭歌,益自擊節。遍問客,必使摘其疵,遜謝不可。客或措一二辭,不契其意,又弗答,然揮羽四視不止。余時年少,勇於言。偶坐於席側,稼軒因誦啟語,顧問再四,余率然對曰:「待制詞句,脫去今古軫轍……童子何知,而敢有議?然必欲如範文正以千金求嚴陵祠記一字之易,則晚進尚竊有疑也。」稼軒喜,促膝亟使畢其說。余曰:「前篇豪視一世,獨首尾二腔警語差相似。新作微覺用事多耳。」於是大喜,酌酒而謂座中曰:「夫君實中予痼!」乃味改其語,日數十易,累月猶未竟。其刻意如此。 由此可見,辛稼軒的學識儘管博洽,才氣儘管磅礴,而他的作品,卻大都是經過千錘百鍊的工夫才得完成,並不是靈感一到即率爾操筆、一揮而就的。 鄧廣銘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三日, 改舊作於北京大學之朗潤園 【注】 〔一〕美芹十論 觀釁第三。 〔二〕劉克莊 後村大全集卷九十八辛稼軒集序。 〔三〕陸游 劍南詩稿卷五十七送辛稼軒殿撰造朝詩。 〔四〕劉宰 漫塘文集卷十五賀辛待制棄疾知鎮江啟。 〔五〕李心傳 建炎以來朝野雜記乙集卷十八丙寅淮漢蜀口用兵事目。 〔六〕程珌 洺水集(嘉靖本)丙子輪對劄子之二。 〔七〕劉過 龍洲集呈稼軒詩有「精神此老健於虎,紅頰白須雙眼青」句。陸游 劍南詩稿卷八十寄趙昌甫詩亦有「君看幼安氣如虎一,病遽已歸荒墟」句。 〔八〕謝枋得 疊山集卷七祭辛稼軒先生墓記。 〔九〕周孚 蠹齋鉛刀編卷廿三滁州奠枕樓記。崔敦禮 宮教集卷六,代嚴子文作滁州奠枕樓記。 〔一〇〕辛稼軒詩文鈔存,淳熙己亥論盜賊札子。 〔一一〕輯本宋會要稿水利四。 〔一二〕參據宋史辛棄疾傳和羅大經 鶴林玉露卷十二臨事之智條。 〔一三〕宋史 辛棄疾傳。 〔一四〕馬端臨 文獻通考 田賦考五。 〔一五〕羅大經 鶴林玉露卷四辛幼安詞條。 〔一六〕劉宰 漫塘文集卷十五賀辛待制棄疾知鎮江啟。 〔一七〕陳模 懷古錄卷中論稼軒詞條。 〔一八〕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詞曲類稼軒詞條。 【附記】 每當我重閱略論辛稼軒及其詞一文時,對文末引錄的那條岳珂 桯史的記載,總感覺頗有問題。原因是,岳珂在這條記事中一,則說稼軒「特好歌賀新郎一詞,自誦其警句」云云;再則說「既而又作一永遇樂序北府事」云云。 我在熟讀之後,越來越感到費解的是:稼軒既然認為岳珂的意見「實中予痼」(打中了「掉書袋」的要害),從而重加玩味,進行改寫,天天琢磨,然而經過累月修改的刻意經營,這幾句詞究竟改成什麼樣的結果了呢?根據現在(應當說是從南宋一直流傳到現在的)所能看到的不只一種版本的稼軒詞來說,我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其實是原封未動,連一個字也沒有改。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難道岳珂此段記事完全是在扯謊嗎?我在此不無遺憾地說,鐵一般的事實,證明岳珂確實是為了炫示自身如何受到辛稼軒的重視,而特地寫此一段扯謊文字的。 岳珂的著作,除桯史外還有好幾種,其中最重要的則是他所編撰的金佗稡編和金佗續編。稡編中的鄂王行實編年和籲天辨誣錄都是出自他的手筆,他卻不顧史實真相,只為發揮其孝子慈孫的用心,而為岳飛編造了許多嘉言懿行,採取了決非歷史學者所應採取的態度與手法。准此而推論之,則他在桯史中的這段記載之不夠真實,更決非出於我的武斷了。 至於稼軒詞之具有千錘百鍊的工夫,從各種版本的稼軒詞集中同一首詞之間而多有不同的字句,即可得知一些消息,正無須用岳珂的這段記事來作證,特別是在我既已察知其確為謊言之後。然而我之所以不把前文的最後一段斷然刪去者,則是因為,不論在我發表前篇文字的前或以後,引用桯史這段記事而論述辛詞者,都大有人在,可見誤信岳珂此言者正復不少。因特不刪去前文的尾巴,而就此論證其純屬岳珂捏造的謊言,藉以袪除受誤於岳珂者之惑雲。 鄧廣銘 寫於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