稼軒詞編年箋注 · 初版題記

這本稼軒詞編年箋注,是我在一九三七到一九三九兩年多的時間內編寫起來的,距今已經是將近二十年的事了。一九四一年曾由商務印書館排好書版,後以紙張缺乏,一直未能付印。近兩年內,我又斷斷續續地就稿本進行了一些修改和補充,成為現在即將付印的這一本。 我是一個從事於歷史科學工作的人,對於我國的一些古典文學名著和偉大作家,雖也喜歡閱讀,有所愛好,但也只是有所愛好和喜歡閱讀而已;對於其中的任何一部名著或任何一位作家,都不曾進行過深入的研究。我之所以從事於這部稼軒詞編年箋注的編寫工作,事實上也仍是在我鑽研歷史問題的過程中所經行的一段彎路。是因為,在一九三五到一九三七年間,我正在攻治兩宋和遼 金歷史上的一些問題,特別是有關宋遼和宋 金之間的和戰問題,以及這一歷史時期內的政治經濟和思想學術方面的一些問題。在工作的進行當中,南宋的幾個比較突出的富有愛國思想的學士大夫和社會活動家,例如大倡功利主義的陳龍川(陳亮),以愛國詩人著稱於世的陸放翁(陸游)和具有多方面才智的英雄豪傑人物辛稼軒等人,便特別吸引了我的注意,使我發生了很大的興趣。他們的一些言論著作和實際活動,都加深了我對於當時某些事件和問題的理解和認識。在一一六〇到一二〇七這四十多年內的宋 金鬥爭當中,辛稼軒更占有比較重要的地位。為求明了他在這一歷史時期內的具體活動和主要貢獻,我便去翻覽前人已經寫成的幾種著述:清代 辛啟泰所編的稼軒年譜和稼軒集抄存,近人梁啓超所編的辛稼軒先生年譜和梁啟勳所編的稼軒詞疏證等等。不料在翻讀過上述各書之後,我所希圖解決的問題竟完全沒有獲得解決。關於辛稼軒如何起而反抗金人的統治,關於他在投歸南宋以後四十多年之內的用舍行藏諸大端,載在上舉諸書當中的,彼此之間既有種種的分歧,而取與當時一些有關的歷史事件相參證,也幾乎全都不能入扣合拍。真所謂治絲愈棼。既不能「因人成事」,這便使我下定決心,要繞行大段彎路,要親自動手編寫一本稼軒年譜,如有可能,且要把稼軒詞的寫作時次加以排比。 辛稼軒的詩文集早已失傳了,在現存的一些南宋後期人的文集內也找不到他的行狀碑銘之類的比較直接、比較完整的傳記資料。因而,在我既經決定要從事這一工作之後,凡披覽所及,只要是南宋以來的史冊或他種書志,我總要注意其中有無關涉到稼軒及其親朋師友的什麼記載,有時且專為這一目的而去翻檢某些書籍。只要在其中遇到有關材料,我便細大不捐地一齊鉤稽出來,以期藉助於這樣一些一鱗半爪的積累,最後能夠把辛稼軒的生平行實逗攏得比較完備一些。在這樣進行了長時期的搜討之後,果然得到了差強人意的收穫,我便把採摭所得的這些資料,分別用來編寫辛稼軒的年譜和稼軒詞的編年與箋證。 辛稼軒在寫作歌詞時候,往往喜歡「掉書袋」,在歌詞當中使用很多的史事和典故,致使閱讀稼軒詞的人們必須隨時去翻檢一些書冊,否則對詞中涵義便常有無從索解之感。為其如此,我在對稼軒詞進行箋證工作的同時,就也把詞中所使用的典故、往事和成語等等一併作了注釋,想使此後閱讀稼軒詞者,有了這部編年箋注在手,不必另有翻檢之勞,即可大致求得其解了。 在這部書中,關於箋證和編年部分,是我用力較多的部分,但是,其中必然還存在著一些問題,例如有的地方還可以考索得更加精確,有的地方又過於執著或竟失之穿鑿之類。關於典故和成語的注釋部分,因為不是我主要功力之所在,所存在的問題更可能較多。有少量的典故和成語,我只是從一些「類事之家」的書籍當中,或從前代某些詩文集的注釋當中稗販而來,在此等處所,所標舉的卷第篇目既很簡略,所舉書名也會間有現今已經失傳之書,甚至所標註的也可能並非最原始的出典。例如:在注釋辛詞「虎踞龍蟠何處是」一句時,我所引用的張勃的吳錄,注釋「白羽風生」句時所引用的裴啟 語林,就都是早已失傳的書,我是從太平御覽轉引來的。 我既不是研究文學史和古典文學的,對於詞章一道更屬外行,因此,就編寫稼軒詞的編年箋注這一工作來說,我並不是一個比較合適的人;也因此,在我已經編寫成的這部書中,便不可避免地要有很多疏漏差謬之處。凡此種種,我在誠懇地期待著看到這部書的朋友們給予指正和幫助。 在最近對這部書的修訂工作上,蔣禮鴻、盛靜霞兩位先生曾給以很多的幫助,謹在此表示感謝。 鄧廣銘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十八日, 寫於北京大學歷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