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幸福 · 八
從那天起,我們的生活和我們的關係都完全變了。每逢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時候,我們再也不像從前那樣快樂了。有些問題我們避而不談,有第三者在場,我們談話反倒比兩人單獨相對時更容易。只要一談到鄉村生活或者舞會,我們就好像怪彆扭似的,彼此都不好意思瞧著對方。我們倆好像都知道,把我們分開的鴻溝在哪兒,可是又都怕接近它。我確信他又驕傲,性子又急躁,所以必須小心謹慎不去碰他的弱點。他也確信,我沒有社交生活就活不下去,我不喜歡鄉村,因此必須遷就這個不幸的趣味。我們倆都避免直接談到這些話題,而且互相誤解對方。我們早就誰也不把誰當做世界上最完美無缺的人了,而且總拿對方和別人作比較,在心裡互相批評對方。在離開彼得堡以前我身體不好,我們非但沒有到鄉下去,反而搬進了一所別墅,我丈夫便從那兒獨自回去看母親。他動身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恢復,可以和他一起走,可是他硬勸我留下來,好像是擔心我的健康似的。我感到他並不是擔心我的健康,而是擔心我們在鄉下會不快活;我沒十分堅持,便留了下來。他不在,我感到空虛和寂寞,可是當他回來以後,我又感到,他已經不能在我的生活中增加從前增加過的東西。從前我要是不把任何一種思想和感受告訴他,我就會像犯了罪似的感到痛苦,他的一言一行對於我都似乎是完美無缺的典範,只要彼此看著對方,我們就會不知道為什麼高興得想笑,——現在,我們的這種關係不知不覺地變成了另一種,我們甚至沒有發現,它已經不見了。我們倆都出現了各自的興趣和須要操心的事,可是我們已經不再想把它們變成共同的了。我們倆各自有了自己的彼此無關的天地,這也不再使我們感到煩惱了。我們對這種想法已經習慣了,一年以後,當我們彼此對看的時候,也不再感到彆扭了。他那和我在一起那種突發的孩子般的歡樂,也完全消失了,以前使我憤慨的他那原諒一切、對一切都無所謂的態度也消失了;以前使我又難為情又高興的那種深沉的眼光再也沒有了,以前一同禱告一同歡樂的情景也沒有了。我們甚至不大見面,他經常出門,不怕也不惜把我一個人留下;我也經常出入社交界,在那裡我不需要他。
我們倆之間再也不發生口角和爭執了,我儘量依著他,他也極力滿足我的一切願望,我們似乎很相愛。
當我們倆單獨在一起的時候(這是不大有的事),我和他在一起既不感到快樂,也不感到激動,也不感到慌亂,好像旁邊沒有人似的。我非常清楚,他是我的丈夫,不是個什麼不認識的生人,而是個好人,他是我的丈夫,我熟悉他,就像熟悉我自己一樣。我深信:他要做什麼,他要說什麼,他有什麼看法,——我都知道;萬一他的做法和看法不像我所預料的那樣,我就會認為他做錯了。我對他沒有任何期望。一句話,他是我的丈夫,如此而已。我覺得這本來就應該這樣,我們倆之間沒有別的關係,甚至從來也不曾有過別的關係。他出門的時候,尤其是在一開頭,我感到孤獨和害怕,他不在,我就更加強烈地感到他的支持對我的意義;當他回來的時候,我會快樂得跑過去摟住他的脖子,然而兩個鐘頭以後,我就會把這種快樂忘得一乾二淨,我會感到跟他無話可說。只有在我們倆之間有時發生的那種平靜溫和的柔情脈脈的瞬間,我才覺得我心裡有點不是滋味,有點痛苦,而且,我覺得,我從他的眼睛裡也看到了同樣的心情。我感覺到這種柔情有個界限,他現在好像不想越過它,而我又不能越過。這有時候使我悲傷,可是我沒有工夫來思慮這一切,因此我就儘量把我模糊地感到的這種變化的悲傷,忘卻在我經常能得到的消遣里。社交生活,最初以它的五光十色和虛榮心的滿足使我眼花繚亂,而且很快就完全支配了我的癖好,變成了習慣,把它的枷鎖套在我身上,占據了我心裡用於容納感情的全部地方。我從不獨自一個人待著,我怕考慮自己的處境。我所有的時間,從晌午起到深夜,都沒有空,即使我不出去,我的時間也不是屬於我的。這對於我,已經既不是快樂,也不是無聊,似乎一向是這樣,而不可能是別的樣子。
這樣過了三年,在這段時間裡,我們的關係始終都是那樣,它好像是停止了,凍結了,既不可能變壞,也不可能變好。在這三年里,我們的家庭生活中發生了兩件大事,可是這兩件事也沒有改變我的生活。這就是我的第一個孩子的出生和塔季揚娜·謝苗諾夫娜的去世。起初,做母親的感情用這樣的力量充滿了我的心,而且在我心裡引起了這樣一種意外的歡悅,因此,我想,我的新生活就要開始了;可是過了兩個月,我又開始出去了,這種感情就越來越淡,終於變成了一種習慣和一種毫無生氣的履行義務。我的丈夫,恰恰相反,從我們的第一個兒子出世起,又變成從前那樣,又溫存,又平靜,不喜歡出門了,而且把他原有的溫柔和喜悅轉移到了孩子身上。常常,當我穿著赴舞會的衣服走進育兒室去給孩子在臨睡前畫十字,在育兒室遇見我丈夫的時候,我似乎總感到他用責備的、嚴厲的目光注視著我,使我感到慚愧。我對孩子的冷漠突然使我自己吃驚,我問自己:「難道我比別的女人壞嗎?可是我有什麼法子呢?」我想道,「我愛我的兒子,可是總不能整天跟他坐在一起,這會使我感到無聊的;可是我也決不會裝假。」他母親的死對他是巨大的悲哀;他說在她去世以後還住在尼科爾斯科耶會使他痛苦,至於我,雖然也悼念她,雖然也同情我丈夫的悲痛,可是我卻覺得現在住在鄉下更愉快、更清靜。這三年我們多半是在城裡度過的,我只有一次在鄉下待了兩個月,第三年我們就出國了。
我們在溫泉度過了一個夏天。
那時候我二十一歲,我們的經濟狀況,我想,是最好的時候;家庭生活所給予我的東西使我不再有任何需求;我覺得,所有我認識的人都愛我;我的健康狀況良好,我的服裝在溫泉是最考究的;我知道我長得很美;天氣又好;我周圍充滿了美和優雅的氣氛,我真是快活極了。這種快樂和在尼科爾斯科耶時並不一樣,那時候我感到我本身就是幸福的;我幸福是因為我應該得到這種幸福;我固然非常幸福,可是還應該更幸福,總想越來越幸福。那時候是另一回事;可是在這個夏天,我也很快活。我什麼都不需要,我什麼都不希望,什麼都不害怕;我覺得我的生活很充實,心裡也很平靜。在這個季節里,在所有的年輕人里,沒有一個人能使我另眼相看,甚至不比對我大獻殷勤的我們的老公使K公爵強些。有的年輕,有的年老;有的是淡黃色頭髮的英國人,有的是留鬍子的法國人,對我來說他們都一樣,可是他們都是我必不可少的。這些全都毫無區別的人,在我周圍形成了一種快樂生活的氣氛。其中只有一個人,義大利的Д侯爵,以他那對我表示的大膽的讚美,引起了我比對別人更多的注意。他不放過任何一個和我在一起的機會,和我跳舞、騎馬、去娛樂場等等,還說我美。有幾次我從窗口看見他在我們家的周圍徘徊,他那雙發亮的眼睛的怪討厭的凝視,常常使我臉紅,扭過頭去。他年輕、漂亮、文雅,尤其是他的微笑和額頭的神情很像我丈夫,雖然他比我丈夫漂亮得多。他和我丈夫的這種相似使我感到驚訝,雖然總的來說,他的嘴唇、目光和長下巴上,沒有我丈夫那種善良和富有理想的寧靜的美,有的只是一種粗鄙的、獸性的東西。那時候我以為他熱烈地愛上了我,而且我有時候也懷著高傲的憐憫想到他。有時候我又想讓他冷靜,使他的態度轉變成一種半是友誼的、平靜的信賴,可是他斷然拒絕了我的嘗試,繼續用他那按捺不住的、隨時都會爆發的熱情使我心煩。雖然我沒有對自己承認這一點,可是我怕這個人,而又常常違背自己的意志去想他。我丈夫認識他,跟他比跟我們的別的朋友更熟(在那些人眼裡,我丈夫不過是自己妻子的丈夫而已);對他冷淡而傲慢。在這個季末,我病了,兩個禮拜沒有出門。當我病後頭一次在晚上出去聽音樂的時候,我知道了在我生病期間,有位被人們盼望已久的、以自己的美貌聞名的C夫人來了。一群人簇擁著我,興高采烈地歡迎我,可是卻有一群更體面的人簇擁著那位新來的交際花。我周圍的人也一個勁地在談她和她的美麗。人家把她指給我看,她的確很迷人,不過她臉上那洋洋得意的神情卻使我很不舒服,我把這個意見說了出來。以前我覺得是那麼快活的一切,這天在我看來都索然無味。第二天,C夫人安排去游一座古堡,我謝絕了這一邀請。和我一起留下的人幾乎一個也沒有,因此,在我眼睛裡一切都完全變了。我覺得一切事和一切人都是愚蠢和無聊的,我想哭,想趕快結束我的療程回俄國去。我心裡有一種不好的感情,可是我還不肯對自己承認它。我藉口身體不適,再也不在盛大的集會上露面了,只是有時候早上獨自去喝點礦泉水,或是和一位俄國女友ЛМ坐車去郊外。這時我丈夫不在;他要在海得爾堡待幾天,等我的療程結束一同回俄國去,只是偶爾來看看我。
有一天,C夫人帶著大夥去打獵,我和ЛМ在午飯後坐車去逛古堡。我們的馬車沿著蜿蜒曲折的道路緩緩前進,兩旁淨是百年的栗樹,透過古樹,展開一片迎著落日餘暉的巴登郊外的美麗恬靜的景色。一路上我們嚴肅地交談著,以前我們從來也沒有這麼交談過。雖然我早就認識ЛМ,可是我今天頭一次覺得她是個又好又聰明的女人,跟她可以無話不談,跟她做朋友是很愉快的。我們談到家庭,談到孩子,談到這裡生活的空虛,我們真想回到俄國,回到鄉村去,不知怎麼我們變得又憂愁又愉快起來了。在這種嚴肅心情的影響下我們走進了古堡。裡面綠蔭蔽日,涼氣襲人,陽光在廢墟的上方嬉戲,可以聽到什麼人的腳步聲和說話聲。從門口望去,像鑲在畫框裡似的,現出了一幅美妙的、而在我們俄國人看來卻是冰冷冷的巴登的風景。我們坐下來休息,默默地望著落日。說話聲聽得更清楚了,我覺得好像有人在提我的名字。於是我側耳傾聽,無意之中聽清楚了每句話。說話的聲音很熟悉:原來是Д侯爵和我也認識的他的那個法國朋友。他們在談論我和C夫人。法國人在拿我跟她比較,分析我們倆的美。他並沒說什麼侮辱人的話,可是當我聽清楚了他的話時,我的血便湧上了我的心頭。他詳詳細細地說明,我有什麼優點,C夫人有什麼優點。我已經有了孩子,而C夫人只有十九歲;我的頭髮固然好看些,可是她的體態卻更輕盈婀娜;C夫人是位貴婦人,而「您的那位呢,」他說,「不過爾爾,不過是一位小小的俄國公爵夫人罷了,現在這類人這兒有的是。」他的結論是:我的做法很好,不打算同C夫人競爭;說我在巴登已被徹底埋葬了。
「我很可憐她。」
「只要她不是想和您在一起得到安慰。」他愉快而又冷酷地哈哈一笑,補充道。
「如果她離開這裡,我就跟她走。」另一個帶義大利的口音粗魯地說。
「幸運的人!他倒還能戀愛!」法國人笑了起來。
「戀愛!」另一個人說,接著又沉默了片刻,「我沒法不戀愛!沒有愛情,我就活不下去。人生在世,戀愛乃是唯一的樂事。我的風流韻事從不半途而廢,這一次我也要干到底。」
「Bonne chance,mon ami.」[12]法國人說。
因為他們拐過了牆角,下面的話我們就聽不清了;接著我們從另一個方向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他們在下樓梯,過了幾分鐘,他們就從旁門出來了,看到我們,他們感到非常驚訝。當Д侯爵走近我的時候,我的臉都紅了,走出古堡的時候,他向我伸出手來讓我挽著,我覺得很害怕。我沒法拒絕,於是我們便跟在和他的朋友走在一起的ЛМ後面向馬車走去。我覺得那法國人對我的議論侮辱了我,雖然我心裡承認,他只是把我自己所感到的說了出來;可是侯爵的話太粗魯,使我吃驚和憤慨。一想到雖然我聽見了他的話,而他卻不怕我,我就感到痛苦。他離我這麼近,使我感到厭惡,因此,我匆匆地跟在ЛМ和那個法國人後面,不看他,也不理他,儘量鬆鬆地挽著他的胳膊,好不去聽他說話。侯爵談到美麗的風景,談到能遇見我是意外的幸福,還有別的什麼話,可是我沒有去聽他。這時候我想到我的丈夫、孩子和俄羅斯;不知為什麼我覺得慚愧,有點悲傷和煩悶,我想趕快回去,回到Hôtel de Bade[13]我那孤零零的房間去,以便無拘無束地考慮一下剛才在我心裡湧起的種種紛亂的情緒。可是ЛМ走得很慢,離馬車還很遠,而我的伴侶呢,我覺得他在儘量放慢腳步,好像打算讓我停下。「不能這樣!」我這樣想時,便堅決地加快腳步。可是他真的拽住了我,甚至還挾緊了我的胳膊。ЛМ拐了彎,就剩下我們兩人了。我感到害怕。
「對不起,」我冷冷地說,想把我的手抽出來,可是我袖口的花邊掛在他的鈕扣上了。他彎下腰,開始來解開花邊,他那沒戴手套的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一種不知是害怕還是愉快的新奇的感覺,使我的脊梁骨一陣發冷。我瞧了瞧他,想用冷淡的目光來表示我對他的無限輕蔑;可是我的目光沒有把這一點表達出來,它只表現出驚慌和激動。他那雙燃燒著的、潤濕的眼睛正緊靠著我的臉,狂熱地瞧著我,瞧著我的脖子和我的胸部;他的兩手撫弄著我的手臂,他那張開的嘴唇在說著什麼,說他愛我,說我是他的一切,於是他的嘴唇越來越靠近我了,他的手把我的手也越抓越緊,灼痛了我。一團火通過我的血管,我的眼睛模糊了,我渾身哆嗦,我想說的阻止他的話也在我的喉頭哽住了。我突然感到他在親吻我的臉頰,於是我渾身哆嗦,發冷,我停下腳步望著他。我既說不出話來,也不能動彈,只是感到害怕,有所期待和盼望。這一切只持續了一剎那。不過這一剎那是可怕的!在這一剎那間我看清了他的一切。我把他的面貌看得清清楚楚:草帽下那低低的、凸出的前額很像我丈夫的前額,那鼓著鼻孔的美麗的、筆直的鼻子、那抹了刺鼻的香膏的長長的小鬍子和絡腮鬍子、那颳得光光的面頰和曬得黑黑的脖子。我又恨他又怕他,我覺得他是那麼陌生;可是在這一剎那間,這個可恨的陌生人的激動和狂熱卻在我心裡引起了那樣強烈的反響!我感到一種難以遏制的欲望,想讓那粗野而又美麗的嘴盡情地吻我,聽憑那露出纖細的青筋、手指上戴著寶石戒指的胳膊來擁抱我。我一心只想不顧死活地投進那個突然在我面前張開的、富有誘惑力的、充滿被禁止的歡悅的深淵……
「我太不幸了,」我想道,「讓更多,更多的不幸落到我頭上來吧。」
他用一隻手摟住我,接著便俯身對著我的臉。「好吧,就讓羞恥和罪惡越來越多地落到我頭上來吧。」
「Je vous aime.」[14]他低聲說,他的聲音很像我丈夫的聲音。我想起了我的丈夫和孩子,好像這是老早以前為我所寶貴、現在完全與我無關的人一樣。可是就在這時候,突然從拐角那邊傳來了ЛМ叫我的聲音。我清醒過來,把手掙脫出來,然後,沒有看他,差不多奔跑著去追ЛМ。我們坐上了馬車,這時我才瞧了瞧他。他摘下帽子,笑眯眯地問了一句什麼話。他不懂得在這一刻我對他是感到多麼難以形容的厭惡。
我覺得我的生活是那麼不幸,未來是那麼渺茫,過去是那麼黑暗!ЛМ跟我說話,可是我聽不懂她的話。我覺得她跟我說話只是出於憐憫,為了掩飾我在她心裡激起的輕蔑。在她的每句話和每個眼神里,我似乎都感到這種輕蔑和侮辱人的憐憫。那一吻的恥辱灼燒著我的面頰,一想到丈夫和孩子簡直使我受不了。我獨自待在我自己的房間裡的時候,我希望好好考慮一下我的處境,可是我又怕獨自待著。我沒喝完給我端來的茶,而且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心急如焚地準備立刻乘晚車到海得爾堡去找我丈夫。
當我和使女坐上空空的車廂,火車開動,涼風從窗口吹拂著我的時候,我才開始清醒過來,也比較清晰地想到了自己的過去和未來。從我們初到彼得堡那天起的我的整個婚後生活,我現在忽然用新的眼光來看它,它像一種譴責,壓在我的良心上。我第一次清晰地回想起我們在鄉村的最初情景和我們的計劃,而且我心裡第一次想到了這樣一個問題:在所有這段時間內他究竟得到了什麼快樂?於是我感到自己對不起他。「可是他為什麼不制止我呢,為什麼要對我口是心非呢,他為什麼要逃避解釋呢,為什麼要侮辱我呢?」我問我自己,「為什麼他不對我行使他對我的愛情的權力呢?難道他不愛我嗎?」可是不管他有多大過錯,我還是感到那個討厭的人的吻留在我的面頰上。我越是接近海得爾堡,我丈夫的模樣在我想像中就越清晰,我也就越怕我們即將到來的會面。「我要把一切,一切都告訴他,我要用悔恨的眼淚在他面前求得寬恕,」我想道,「他會原諒我的。」可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要告訴他的「一切」是什麼,而且我自己也不相信他會原諒我。
可是我剛走進我丈夫的房間,看見他那平靜的,雖然是詫異的面龐時,我就感到我沒有什麼可告訴他的,沒有什麼可承認的,也沒有什麼需要請求他的原諒。那沒有傾吐出來的悲哀和悔恨必須埋藏在我的心底。
「你怎麼會想起到這兒來的呢?」他說,「我本來想明天去看你的。」然後,他走近前來細看我的臉,好像很吃驚似的。「你怎麼啦?你出了什麼事嗎?」他說。
「沒什麼,」我好容易忍住眼淚答道,「我來了就不走了。咱們就是明天回俄國也行。」
他相當久地、一言不發地注視著我。
「你說吧,你到底出了什麼事了?」他說。
我不由得臉紅了,把頭低了下去。他眼睛裡閃著受了侮辱和憤怒的光芒。我害怕他可能會產生的想法,便用連我自己都沒有料到的裝假的本領說道:
「沒出什麼事,只是一個人待著怪寂寞、怪難受的,我想了很多關於我們的生活和你的事。我早就感到對不起你!為什麼你要把我帶到你不願意來的地方來呢?我早就感到對不起你了,」我重複這句話,我的眼淚又奪眶而出,「我們回鄉下去吧,永遠住在那裡。」
「唉!親愛的,別來這種多愁善感的場面吧,」他冷冷地說,「你想回鄉下去,這很好,因為我們的錢已經不多了;至於說永遠在那兒住下去,那是幻想。我知道你是待不住的。還是喝點兒茶吧,還是這樣好些。」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按鈴叫侍者。
我想像到他可能對我的種種想法,而且,在我一接觸到他那注視著我的懷疑而又令人羞愧的眼光時,我就認為他心裡一定產生了可怕的想法,為此,我感到受了侮辱。不!他不願意也不會理解我的!我說我要去看孩子,就離開了他。我想一個人待著,我想哭,哭,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