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同一天,晚上十點 前面那幾頁我寫了整整一個下午,因為每周有兩天,周二和周四,我只有上午有課。多虧了我的大伯安托萬,我才在法國美術院謀到一個職位,那裡的教室寬敞而又寒冷,巨大的窗戶上沒有窗簾,正對著院子和屋頂。這就是所謂的美術博物館。 這棟建築物是和省立高等音樂學院以及大劇院同時期建立起來的,大概是在上世紀中期,那時本市的工業已經蓬勃發展了。 雖然一批又一批的學生從這裡出去,但這裡沒有出過一個真正意義上的畫家。某些人在當地出了點小名,而我們只能在像我大伯這樣的房子裡才能看到那些古老的畫。還有一些人去了巴黎,只在秋季藝術沙龍舉辦過一兩次展覽後便默默無聞了。 今天上午我給四十多個男女學生上了課,主要是女生,十六到十八歲,都穿著白色的工作服。今天的課程按照專業語言來說是石膏素描課。我的學生們一年到頭用手裡的木炭棒畫著古代的石膏素描,要麼是一隻腳,要麼是一隻手,然後是半身像,最後是一個古羅馬皇帝的瞎眼頭像。 今天下午,艾琳出去購物了,而且我還知道她會去一趟理髮店,於是我就利用這一下午的時間寫了好長一段。 尼古拉斯·馬謝蘭很早就過來跟我們一起吃了晚飯,我覺得他長胖了。他五十八歲,卻有九十公斤,已經開始挺著肚子叉著雙腿走路了。 他的醫生建議他節食,要求他持續鍛煉身體,但他不怎麼關注體型,也不怎麼在乎健康。他似乎很樂意變胖,變得難看。他吃的是我的三倍多。吃對於他來說是人生一大樂事。 他經常來我們家吃晚飯,一般每周至少來三次,經常是四五次。他總是會提前給我妻子打個電話,商量晚上吃什麼。 在狩獵季,也就是現在,他每天早上上班路上都會經過雷阿爾菜市場,給我們帶些山雞、山鷸、一隻狍子或者野豬腿。 也是他選葡萄酒,給我們裝了一整窖。 他在做生意時冷酷無情。他的合作者、辦公室員工以及工人在他面前謹小慎微。我想,這也許是因為他的那張大臉表情易變。但他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發過火。他是個開朗的很孩子氣的男人,你會吃驚地發現,一些幼稚粗野的小故事就能把他逗得哈哈大笑。 但是我想起有幾次我們邀請客人來玩時,他都會提前親自挑選客人,因為他不喜歡煩人的人。如果有客人辜負他的好意,或者嘗試著向他套取商業信息,或者想在聚會裡得到什麼利益,他就會突然沉默,然後直直地盯著那個討厭的傢伙,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這樣那個討厭的傢伙就會覺得自己成了一個靶子。 我知道,人們都以為我在外面裝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其實在家裡低聲下氣,這就是我享受舒適和奢侈應該付出的代價。 但他們如果看到我們三個人坐在桌子上,或者,吃完飯坐在起居室里喝著咖啡和飲料,肯定會大吃一驚。不管他們相不相信,我們三個人之間一點嫌隙也沒有。 今晚,也許是因為正好是我大伯安托萬頭七,我們的話題就扯到他的身上。尼古拉斯·馬謝蘭對他很了解。他們生活在同一個階層,經常在一些高級的地方碰過面,那些地方是我沒法進去的,我只能在心裡想想。 「我幾次有求於他,」尼古拉斯說,「有一次,他幫我挽回了上千萬的生意。他的死肯定會造成巨大的損失,因為我看還沒有一個人能夠替代他的位置。」 我大伯從來沒有打過刑事官司,不為大眾所熟悉,但他在某個領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這個領域涉及諸多事務和金融活動,有國內的也有國際的。他的專業是國際法,有人多次推薦他去海牙國際法庭工作。 與其說他是個律師,還不如說他是個法學家,他所打的官司很少涉及民事。每個月兩三次,他會飛去巴爾、米蘭、倫敦或者阿姆斯特丹,當然還有巴黎。在巴黎,他總是秘密地住在塞納河左岸的一家賓館裡。 家族裡的人並不關注他的這部分生活。我們只是把他當作一個很了不起的人。我們每次有困難,就會覥著臉去找他。 他總是友善地接待我們。他從來沒有想過不認我們當中的任何人。他對愛德華比對家族裡其他人更寬容。 他參加於埃家族所有人的婚禮,但每次都是一個人坐著,因為我們的不自在和對他的尊重。 我現在想,他可能才是最不自在的那個人,因為他要表現得和我們一樣。但我敢肯定,他應該很高興看到我們當中的任何人出現在他的面前。他的小眼睛裡神采奕奕,就好像跟我們保持聯繫,他又仿佛找回了童年時光。 「孩子,最近過得好嗎?艾琳怎麼樣?」 他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從來不會弄混任何人的身份。我弟弟呂西安有一次居然聽到大伯問起他最小的兒子的情況,大伯從來沒見過他,只是在一張很普通的請柬上知道他出生了。 「跟我說說吧,孩子。」 他管我們幾個都叫孩子。他知道我們並不是偶然去了他家,肯定不會是因為經過聖母碼頭,順便進了這個大得驚人的房子。 我剛結婚的時候,過得不是很順利。我跟他提過法國美術院有個教師職位空缺。他問了我幾個簡單的問題: 「誰負責這些事?」 「應該是校長吧。」 他搖了搖頭。 「不是。校長只是低級職位。我想美術院應該是歸市里管吧?」 「應該是的。」 「既然如此,那就是市長負責了。他是個激進的社會主義人士。我認識他們黨派的主席。」 他打了通電話。事情解決了。正如大家所想,我個人是謀不到這個職位的。 安托萬大伯和我們不是同一類人。他屬於那個我們不知道的世界,在那裡我們的基本觀念是愚蠢而可笑的。我二伯法比安去世後,不知道是哪個政府部門搞的鬼,說我嬸嬸索菲沒有撫恤金,然後安托萬大伯給人事部長通了電話,三天之後嬸嬸就拿到了撫恤金。 「尼克,您也認為他是自殺的嗎?」 馬謝蘭跟我妻子單獨在一起時以「你」相稱,有幾次碰巧被我聽到了。在公共場合,在我面前,他們互稱「您」,從來不會弄出一點差錯。然而,尼古拉要求我們倆以「你」相稱,但我一直都不習慣,一方面是因為年齡差距,另一方面是因為他是個比我重要得多的大人物。 「應該是沒錯的,大家都是這樣認為的。」 「是因為他妻子的事情嗎?」 「有可能。但這肯定不是主要原因。」 「那還有什麼原因會讓他選擇自殺呢?他的醫生說他既沒有癌症也沒有其他不可治癒的毛病。他的身體還不賴。我想他應該不會有金錢方面的麻煩吧?」 尼古拉慢慢把頭轉向我的妻子,帶著某種憐憫的微笑看著她。這讓我想起,在諸聖瞻禮節的早上,我在安托萬大伯的嘴唇上看到了類似的微笑。我估計我妻子對此一定很惱火。 「您為什麼像盯著一個說了蠢話的白痴小女孩一樣看著我?」 「沒什麼。艾琳,您很迷人,但是什麼都不明白。」 「有什麼不明白的?沒人會無緣無故自殺,不是嗎?」 「人類有無數種理由自殺。」 「比如呢?」 他大手一揮,又甩開膀子吃起來。和往常一樣,艾琳是不可能閉口的。她沒占上風之前,不會輕易就讓一個話題結束。 「大伯真的愛她嗎?」 「他以他的方式愛著她。」 「怎麼說呢?」 「他曾經說過一定要讓她幸福。他需要找個人一起過日子,需要讓那個人過得幸福。」 「可他為什麼選擇她?她可是個一點都不省心的女人。要麼關上窗戶在床上躺個三四天,還不讓他進房,要麼就像個瘋婆子一樣大喊大叫,她就是個神經病,不是嗎?」 尼古拉好像不知情一樣,帶著我妻子最反感的那種寬容的微笑,削著梨子回答說: 「我不知道。」 「您經常在他家吃晚飯呀。您見過他們在一起的。我聽說科萊特有幾次當著十幾個客人的面,一言不發地來離開桌子,回到自己的房間,然後再也沒在晚會上露個面。是真的嗎?」 「我碰到過一次這樣的情況。」 「當時大伯說什麼了?」 「他臉色變得有點蒼白,但不是生氣,我們覺得更多是因為擔心。然後,他就隨便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結束了晚宴,上去在門外問她的情況。」 「然後,她就挖苦他?」 「我可不這麼認為。」 「她可沒有少背叛他。我聽說她離家出走後的第三天還是第四天,他就在一個髒兮兮的賓館房間發現了病怏怏的她麼?她之前是跟一個陌生男人一起去那裡的,有這回事麼?人家還說,就在第二個晚上,那個男人就帶著她的包、首飾還有皮大衣一起消失了。」 「我聽說過這件事。」 「是真的還是假的?」 「好像有這事。」 「那您還覺得這個女人愛他嗎?」 艾琳覺得尼古拉的簡單回應對她是一種侮辱。她覺得自己被輕視了,我看到她的眼睛裡有眼淚。尼古拉也看到了,正試著將這事含含糊糊地帶過去,而不是直接跳過去。 「愛有很多種形式……」 「難道您喜歡這種形式嗎?」 這分明是個挑釁。馬上就會吵起來了。但是,他們等會兒還要一起去劇院,巴黎最有名的一齣戲正在巡演。 「我個人不喜歡。因為我跟您大伯可大不一樣。」 她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道: 「但願如此!」 尼古拉和我都儘量避免看對方,我們生怕忍不住笑,再次將她惹怒。 我妻子穿上貂皮大衣去補妝了。我們並沒有利用這個單獨相處的時間對剛剛發生的事情作出評論。我跟馬謝蘭從來不談艾琳,也從來不談跟她有關的任何事情。 我們就他們要去看的那場戲不咸不淡地說了幾句話,還說到了會不會下雪。大風停了,但還沒下雪,天空已經變成白茫茫一片。雲層很低,很厚。今天天黑之前,空氣里有點沙沙的聲音,那些看不見的灰塵顆粒遇到冷空氣後很有可能會變成雪花。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自然,說道: 「你們好好玩。」 他們看完戲之後,艾琳肯定會提議去塔巴林喝點香檳。那是一家新開的夜總會,有些好玩的節目,一直到凌晨兩點才打烊。我就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的辦公室里。給我們做裝修的師傅特別為我設計了這樣一個舒適的現代化辦公室,就在起居室旁邊。也許是因為見過安托萬大伯的辦公室,我要求這裡必須要有一個小壁爐。我得時不時地起來往裡面加點木柴。 我希望趁今晚有空,把諸聖瞻禮節那天發生的事情都記下來,我怕時間久了自己會越來越糊塗。 我看了看手錶,弗朗索瓦剛送走我的姑媽朱麗葉、我堂妹夫還有我媽媽,正在上樓。我弟弟和我已經從餐廳里出來了,因為我們在那裡什麼也幹不了。於是我們就在二樓的前廳等著他。他在鋪滿紅地毯的樓梯上走得很慢,頭向前傾著,我們很清楚地看到他的禿頂。他好像在輕聲地自言自語些什麼。不知道為什麼,他這個樣子讓我想起教堂的聖器室管理員。他和他們一樣面色平淡,步伐安靜,手勢充滿了熱情。 我想那本神秘的電話簿應該在我大伯的辦公室或者辦公室後面那個長長的書房裡。因為那些細木護壁板和弗朗索瓦的樣子,我在心裡把這個地方稱作聖器儲藏室。我再次有了進入這些讓我一直很好奇的房間的想法,如今我的大伯不在了。 我因為無事可干,去過幾次拍賣會,僅僅是為了了解那些人內心真實的想法,尤其是那些我認識的人,知道他們到底生活在社會的哪個階層,以及他們身邊發生了什麼事。 有一天,就在大路上,有人拍賣了一個老法官的房子,那個老法官就住在我出生的那條街上,離我們家一步之遙。 我們還是孩子時,經常去捉弄這個嚴肅的怪先生。我們每次碰了他家的門鈴或者玩的橡皮球不小心碰壞了他家的一塊瓦,他都會叫警察過來。他是個鰥夫,和一個老女僕生活在一起。我們想像他睡的是路易十四的大床,床上鋪著蕾絲邊絲綢,牆上掛滿十八世紀的壯麗的銅版畫。 我從來沒有仔細看過我大伯的辦公室,因為我只在他在的時候進去過,而且我有點怕他。我只有大概的印象和零碎的記憶。 「弗朗索瓦,請告訴我……」 我弟弟開口了。他跟我一樣,還穿著外套。因為,在這個清晨,除了弗洛里奧,沒有人敢那麼隨便。 「什麼事,呂西安先生?」 弗朗索瓦跟我大伯一樣了解這個房子。他是從小看著我們長大的。每次我爸媽去書房跟大伯談話,我們都是去他那裡玩。 「我需要一份跟我大伯有聯絡的人的名單,好發信報喪。我想他應該有一個電話簿吧?」 「應該有好幾個,但是恕我無能為力,我不知道它們放在哪裡。我沒有權力碰任何一本書,也沒有權力翻任何一份文件。讓娜小姐知道這些。」 聽到這句話之後,我弟弟估計跟我一樣惱火。 上午一片混亂,我們倆竟然都沒有想到我大伯的這個秘書。不過我在大街上碰到她都不一定認得出來。我只記得我拜訪大伯時確實在書房裡瞥見過一個胖胖的女人,她也許曾在辦公室露過兩三次面,但我記不清她的模樣。 「我想她今天應該不會過來吧?」 「先生,今天是諸聖瞻禮節。」 「明天是追思亡靈節。她應該也不會過來。」 「是的。」 「您有她的聯繫方式嗎?」 「我有她辦公室的電話號碼。您想給她打電話嗎?」 弗朗索瓦並沒有叫我們進辦公室。我肯定他是故意不說的,因為他覺得那個地方是別人不能隨意踏入的聖地。在朱麗葉姑媽的命令下,他已經不得不讓我們進入三樓的餐廳。現在,房子終於安靜下來了,他又變成了這個房子裡這些財富的守護人,就像個祭司。 我們跟著老管家走到辦公室里,看到一個掛在牆壁上的電話上就貼著秘書的姓名、地址以及電話號碼。 「您要給她打個電話嗎?」 我弟弟撥了號碼,等了一會兒。 「是尚博維特小姐嗎?」 電話另一邊的聲音那麼響亮,我能夠一字不漏地聽清她說的話。 「不是的,先生。我是她的母親。」 「可以讓您的女兒來接電話嗎?」 「她要到中午一點左右才會回來。她去了墓地。請問您是哪位?」 「這裡是聖母碼頭。」 「是於埃先生嗎?」 那邊的聲音立即恭敬起來。 「不是的,我是他的侄子。我大伯出了點不幸的事,我希望儘快見到您的女兒。我跟您住在同一個地方。如果可以,我待會兒就趕過去。」 「您的意思難道是他已經去世了?」 「是的。」 「他突然生了什麼病嗎?」 「他去世不久……」 弗朗索瓦並沒有挽留我們。我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心思準備午飯。我們一直都沒見到那個小保姆,她也許還在睡覺。弗朗索瓦昨晚沒有睡,他待會兒會不會也去休息呢?這個大房子裡其他樓層一個人都沒有,他們倆可以在四樓的房間裡睡到什麼時候都可以。 他把我們送到樓梯旁邊,我鼓起勇氣回頭問他: 「告訴我,弗朗索瓦,您對他很了解……」 「什麼事,布雷斯先生?」 「他們有沒有吵過架?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 「從來沒有,先生。」 他說這句話時臉上帶著一種被冒犯了的神情,好像我說了什麼冒犯神明的話。 「那麼她最近怎麼樣?」 「您知道太太是什麼樣的人。她有自己走運或者倒霉的日子。這並不是她的錯。」 「跟他在一起時她有沒有表現得很反感?」 「有時候,她誰也不想見。她經常把自己關在屋子,不吃飯。老爺一天不下十次、二十次地跟我說:」 「『去聽聽動靜,弗朗索瓦……』」 「他很擔心她,也很難過。他不敢親自上去找她,怕會更刺激她。我每次一下來,他就會問:」 「『她哭了沒有?』」 「有時候,她哭得嗓子都啞了,我們在樓梯的平台上都能聽到她的抽泣聲。還有一些時候,她像一隻小動物一樣,蜷縮起來,輕輕抖著。」 「我每次跟老爺說什麼也沒聽到,他就會更緊張。」 「『你有沒有試著開門?』」 「『開過,老爺。但是她用鑰匙從裡面鎖上了。』」 「『你從鑰匙縫裡看過沒有?』」 「『看了,老爺。太太好像睡了。』」 「他經常因此中斷跟他人的重要會議,有時候還是從外國來找他諮詢的朋友。」 「他是怕她會自殺嗎?」 弗朗索瓦點了點頭。 「她提到過要自殺嗎?」 「沒有。但是她嘗試過兩次,第一次是在她結婚前住的那個家裡,第二次是四年前。」 「她跟弗洛里奧一起出去聽音樂會,我大伯沒有生氣嗎?」 「恰恰相反。是他讓讓娜小姐給他們訂票的。您知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害怕晚上出門。他知道太太需要散心,所以總是邀請醫生來吃晚飯。」 「他不會嫉妒嗎?」 弗朗索瓦回答我時垂下了眼睛,神色有點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布雷斯先生。」 弗朗索瓦四十年前跟我大伯的一個女僕結婚了,但是因為難產,母子雙亡。我不知道從那以後他有沒有再碰過女人。 「他昨晚什麼都沒有跟你說嗎?」 「沒有,先生。」 「是您給他做晚飯的嗎?」 「是的,先生。太太和弗洛里奧要去聽音樂會,所以先生很早就和他們吃了晚飯。」 「我大伯那個時候怎麼樣?」 「跟往常一樣。他們吃飯時一直談論音樂。」 「我大伯懂音樂嗎?」 「他在樓上的辦公室里有上百張唱片,他晚上工作時經常聽。」 「我嬸嬸那個時候心情好嗎?」 「她穿了一件橘黃色的新裙子,弗洛里奧先生恭維她時她很開心。」 「弗朗索瓦,別怪我這麼囉嗦。我只是搞清楚……」 「大家都想搞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布雷斯先生。」 當時我打了個寒顫,因為我覺得管家的話里別有深意。也許我弄錯了。他是在諷刺我自己的情況嗎?應該不是。但是他的那些話讓我很吃驚,我在穿過拱門時感到背後有點發涼。 「你開車了嗎?」呂西安問我。我們剛站到路上風就迎面撲來。 「沒有。我是跟媽媽一起走過來的。」 呂西安沒有車。上班的時候,如有突發新聞,他就開著報社的一輛舊車或者摩托去採訪。其他情況下,他都是坐電車。 我一邊豎起衣領一邊說: 「我陪你走一段吧……」 我們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肩並肩一起走在大街上了。我想起年輕的時候,我經常和一兩個好朋友,一般是德內福爾,在大教堂街和沙爾特勒街上整日遊蕩。 我只在巴黎和其他一兩個國家的首都短暫待過,但從來沒有在那些地方真正生活過。我覺得對於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年輕的男人來說,一個外省大城市裡最典型也最讓人厭煩的生活,就是在同樣的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周圍是幾百年不變的商店,碰到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埃內斯特·德內福爾是我在建築學校里的同班同學,他畢業了。和他在一起,我們從來不走回頭路。他住在跟我方向相反的地區,在一個高地上,離我弟弟現在的家不遠。我們一般是從現代咖啡館出發——那是我們的咖啡館,怎麼說呢,每個團體都有自己的咖啡館,而且不會去別人的咖啡館。在教堂街,我們可以看到五個咖啡館一個挨著一個。 我和德內福爾從五個咖啡館前經過。我們看著裡面,顧客們都一動不動坐在桌子前,那裡的鐘似乎也走得比別處的慢些。 「我再陪你走一段吧……」 我在想,當年我們每天都在這段路上講幾個小時,都講些什麼?我們走到德拉加雷大道,德內福爾要在那裡坐電車回家,他會說: 「我們就走到橋那兒吧……」 就這樣,我們每次分開之前,都會互送對方兩三次,直到街道越來越空,我們都聽到自己走路的聲音了,才各自回家。 諸聖瞻禮節那天,我不想立即回家。尼古拉斯·馬謝蘭應該要跟我們一起吃午飯,一般不到一點或者一點半,我們是吃不上飯的。我妻子星期天不去做彌撒,比平時更拖拖拉拉,不知道是什麼原因。 由於安托萬大伯的死以及上午家庭的聚會,我突然覺得自己跟呂西安更近了。也有能是因為在某種意義上,他讓我有點感懷吧。 在今天上午所有出現在聖母碼頭的人和我們所談到的所有人當中,他是最卑微、最窮,也是最努力想要過好日子的那個。在於埃家族的所有人當中,我從來沒有聽到他的抱怨。在碼頭上,他把手插進口袋跟我說: 「幸好下午五點還有一場彌撒。」 這句話完全說明了他的性格。 他剛剛從因大伯去世而生的一系列事件中抽身而出,就想著去做彌撒。 「我得去趟主教府,」他說,「不管怎樣,我希望能夠爭取到宗教葬禮。」 「安托萬大伯沒參加過宗教儀式。他估計不是信徒。」 「他媽媽在世時他每次都會去做彌撒。」呂西安平靜地說。 「這說明不了什麼。」 「這能說明很多事情。我還知道,他免費幫教會處理過幾次官司。」 「你覺得他為什麼會自殺?」 「我不想知道。」 「你覺得是因為科萊特和弗洛里奧的關係嗎?你聽到朱麗葉姑媽說的他們在於謝特飯店約會的事情了吧?」 「我聽到了。」他回道。 我們已經到了教堂街,今天這裡沒有平常周末和節日的熱鬧,不僅僅是因為天氣的原因,還因為大部分人今天都去了墓地。天色如此陰沉,咖啡店裡的燈都開了,玻璃上的水蒸氣讓店內的客人看上去顯得有點變形。 「你不想進去喝一杯嗎?」 「你知道——我的胃——這些對我來說什麼味道都沒有……」 呂西安有胃病。 「我在想,」我又說,「弗洛里奧真的愛上她了嗎?」 「很有可能。我們的堂妹莫妮克是個老實的女孩子。她很有教養。她是個賢妻良母。無論什麼時候,她給人的感覺都是那麼純樸乾淨……」 「弗洛里奧也是。」 「只是他比莫妮克要複雜。他有一些煩惱,也有一些興趣愛好。而科萊特是音樂家。她還會畫畫。她讀過很多書。」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再說點什麼,我替他說: 「尤其是,她很性感。」 是真的。我嬸嬸科萊特四十歲,應該是城裡最性感最迷人的女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反正街上所有的男人都會對她回頭,心裡都有把她占有的念頭。 她的眼睛總會讓你覺得她在跟你講什麼悄悄話,而且,她只要看你一眼就能拉近與你的距離。 她的身體柔軟靈活,精緻豐滿。你在街上看到她,會情不自禁地想到她在臥室里睡覺的樣子。她那一頭烏黑的秀髮,隨便地盤在頭上,總會有一縷髮絲不停地垂到她那圓潤的臉頰上,那應該是我見過的最性感的頭髮了。 我也想得到她。所有人都想得到她。我媽媽說她瘋狂,情緒不穩定,會突然害怕,像動物感覺到一樣把自己蜷成一團,這一切都為她增添了無盡的魅力。 男人為了她願意與這個世界對著幹,保護她,不讓她受到任何傷害。她是那種男人想要金屋藏嬌的女人,她在男人眼裡是珍寶。 老實的呂西安是否也這樣想呢?他是不是和其他人有同樣的欲望呢?如果是,那我肯定他會覺得羞恥,會立刻懺悔。 「現在她自由了,我覺得他不會永遠將她關在醫院的。」 呂西安大概在和我想同樣的問題:她可以為所欲為時,會做什麼呢?安托萬大伯有沒有遵守對他母親發下的誓言呢?他把房子和其他財產都留給了科萊特,抑或只是給了她一筆定期領取贍養費? 弗洛里奧還會繼續扮演保護者的角色嗎?如果是這樣,他的家庭怎麼辦? 我想,安托萬大伯經過慎重考慮後,肯定已經做好了安排,以避免妻子跟我堂妹夫的關係變成醜聞或者悲劇。早上,朱麗葉姑媽已經毫不留情地把這件事提了出來。 弗洛里奧去公館已經有三年了。最開始,我大伯會想到有一天他會不想再看到這個晚輩嗎? 他不是比我們看得更遠嗎?他不是有著驚人的洞察力嗎? 那天是諸聖瞻禮節,我跟弟弟一起走在路上時時想到了許多事。到明天正好就一個星期了。尼古拉之前並沒有像今晚這樣跟我談過我的大伯。我得把這些天的零碎想法和已經寫出來的東西理出個頭緒。 我承認,我被已經發生的那些事情以及自己由此產生的想法弄得太激動了。我在開篇就說了,我寫過一個屬於自己的故事,關於我、我妻子和尼古拉的故事。有人指責我,想讓我為此感到羞愧。 這次,我寫的不僅僅是自己小世界裡的事情,而是寫了整個家族。多年來,我們一直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裡,每個人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習慣,也有自己的喜怒哀樂,偶爾才會相互聯繫。 然而這次於埃家族的所有人,包括朱麗葉姑媽(我們幾乎不認識她的孩子,也沒怎麼聽說過有關他們的消息),來到了一起,再次互相認識,互相起衝突。 我因此欣喜若狂,恨不得馬上跑到每個人面前,觀察他們的反應,探尋他們的秘密。 我知道他們都瞧不起我,除了呂西安,因為他太善良了,不會瞧不起任何人,他只會同情我,還會為我祈禱。 但是呂西安陷入了麻煩之中。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那個消息,所以沒敢跟他說。但我們在電車站等車時,他先說起了這件事。 「你聽說沒?愛德華在城裡。」他像是不經意地問起。 「媽媽跟我說了。」 「你遇到他了嗎?」 「沒有。」 「你見過他妻子沒?」 電車鳴著鈴到了,紅黃兩色,裡面跟咖啡館裡一樣亮著燈,一車人隨著車子的顛簸來回搖晃。我弟弟在跳上車前,快速跟我說: 「他已經在她家待了兩天了。」 我還在人行道上,看著呂西安的側影,他站在車裡,叼著菸斗正在找零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