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二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十一月七日,周二 我按了按嵌在一個厚重青銅薔薇花飾中間的按鈕,然後和媽媽站在那扇能通過小汽車的大門前等著。我們驚訝地發現,房子裡竟然一點聲音也沒有。我戴著手套,但手指被凍僵了,鼻孔和眼皮都濕乎乎的。 這時,有一扇窗戶開了,我們同時抬起頭來看了看。是旁邊一棟房子的門開了,一個老太太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地盯著我們看。她已經知道了嗎?我大伯房子裡面的一扇門開了。拱門底下迴響著來人的腳步聲,大門一邊門扇上的一個小門開了,夠我們進去了。 「節哀,弗朗索瓦!」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房子的管家原來比我大伯更老,他應該接近八十歲了。他剛剛刮過鬍子,像往常一樣穿著一身黑,戴著毫無瑕疵的白色領結,領結的顏色比他疲倦的面容更加蒼白。他臉上的皺紋縱橫交錯,就像漫畫上的線條。 他沒有回我媽媽的話,只是點了點頭。拱門的最後是一扇玻璃門正面對著一個很大的院子,路面上鋪著磚,院子盡頭是一排古老的馬廄,院子正中央還有一棵巨大的椴樹。 然後我們又穿過另一扇玻璃門,這扇門正對著一個寬敞的前廳,七八步外有一個白色的大理石雕像。一樓的其中一扇門是開著的,但是窗戶卻緊閉著。在昏暗的光線下,我們只能看到家具輪廓上的一些陰影。 我對一樓比較熟,因為我很小的時候,父母跟大伯在書房談話,我就會到處亂竄,在每個房間看看。其實一樓只有幾個客廳,兩個大的,一個小一點的,即使在大白天也都昏暗無光,牆上掛著些老相片,和一些鑲在金色相框裡的風景畫。在第一個客廳里,一張巨大的圖畫蓋住了整個牆面,畫裡是圍獵的場景。 前廳就比我的起居室大兩三倍,地上鋪滿白色的大理石,又滑又亮,一不小心就會摔跤。兩個欄杆支撐著那些舉著枝形燭台的青銅黑人。兩段樓梯上鋪著厚厚的石榴色地毯,向二樓延伸。 所有的地方都是空的,空氣里有令人窒息的寂靜,連灰塵都沒有浮動。也沒有聲音和氣味。我只在博物館裡感受過這樣的氣氛。 這棟房子並不是因為我大伯的死才變成這樣的。我一直都知道,聖母碼頭的這棟房子裡總是這樣的安靜,沒有人氣,只有在僕人工作的地方才會看到人,才會有些熱氣。 爸爸、媽媽和我從來沒有在這座房子裡吃過飯。我想除了讓·弗洛里奧,沒有哪個家庭成員在這裡吃過一餐飯吧。 我們會來拜訪他。有幾次,我看到他給我爸爸倒了一杯波爾多甜葡萄酒,還拿出一根香菸。最常見的就是茶和乾麵包,那些麵包跟我在別處吃的麵包大不一樣。 然而,一樓的客廳里擺放著高背沙發,上面裝飾著花緞和錦緞,曾經接待過貴客。二樓的大餐廳也接待過客人。我想像不出那些晚餐和晚會有多麼豪華多麼盛大。我知道一些來訪客人的名字,一些重要人物、國內外的銀行家、政治人物以及一些小國領導人等都來巴結過我大伯。 我們三個人默默走上三樓,弗朗索瓦一句話也沒說。他推開一扇門,我媽媽遲疑地走了兩三步,然後停下來,在胸口畫十字。 安托萬·於埃跟其他死者一樣,雙手交叉在胸前,躺在床上。房間的窗簾並沒有拉上,也沒有點蠟燭,屋外冰冷灰白的光線照著房間。我知道媽媽有點害怕,她正在用眼神搜尋著什麼人。弗洛里奧從隔壁的房間裡走出來,穿著一身灰色的衣服,臉色也灰沉沉的,因為他也一晚沒睡覺。 「我的天哪,讓!」 他盯著我媽媽看,清澈的眼神里什麼也沒有——也許有點不耐煩。 「誰通知你的,嬸嬸?」 「你妻子。我做完彌撒剛出來時碰到她了,然後她就把所有的事情都跟我說了。我的天哪,讓!為什麼他們不把窗簾拉上啊?拉上窗簾,這裡就不像個死過人的房子了。」 她知道弗洛里奧不信教,又帶著一點仇恨說道: 「而且居然都沒有在他的手裡放串念珠!我把我的那個給他……」 「沒必要的,嬸嬸。」 「為什麼?你想說什麼?」 「會有人給他找一串的。」 「找?」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靜。事情本來就很複雜了。我在等警察。我叫了一個有執照的醫生過來了。」 「你真的要跟他說嗎?」 「我不得不說。這事太複雜了,沒法跟你解釋。我只是醫生,我沒有權力……」 「你真的能夠確定你沒弄錯嗎?」 「當然。」 他的語氣變得粗暴起來。 「這種情況下該怎麼辦呢?」 「應該把他送到太平間,然後解剖。」 「這些事都是你負責嗎?」 現在媽媽的語氣變得尖刻,甚至有點咄咄逼人,就好像她雖然僅僅是因為婚姻關係而勉強算得上是於埃家族的人,但也有權利來捍衛這個家族的尊嚴。 「不。是法醫。這是處理自殺案例的規定。」 「就算是對他這樣一個有著眾多地位很高的朋友的人嗎?」 我發現床頭柜上有一個空水杯,眼鏡,一個瓶子裡面裝著幾片白色的藥片。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呢,讓?他什麼都不缺,應有盡有。」 我母親突然又毫無掩飾地問道: 「科萊特怎麼樣了?你妻子跟我說……」 「她醒來後又大叫了一次……我又給她打了一針……護士就在旁邊照顧她,醫生會把她送到聖約瑟夫醫院去。」 「可憐的女人!」 我媽媽很討厭她,此刻正在和這個她認為是科萊特情夫的弗洛里奧說話。這棟房子裡的所有僕人也認為他們是那種關係。 我媽媽也不喜歡弗洛里奧,但對他有一種尊敬,因為他是個著名的醫生,人們都說他將來會是一個教授。也許還因為他那無懈可擊的冷靜和從容。 「你不覺得她有點瘋嗎?我聽人說她媽媽就是死在南部的一個瘋人院裡……」 她也許還準備說: 「是安托萬替她付的贍養費……」但她沒有說出來。 她喜歡轉換話題。離床更近後,她說: 「他看起來還是很帥的!」 這是真的。死亡帶走了他臉上的血色和不堅定的表情,使他的表情呈現出令人驚訝的安詳。我還在他的嘴角看到一抹在他生前從未見過的微笑。 「他一封信也沒留下嗎?你明白的,他不會什麼也沒說就這樣一走了之了吧?」 我媽接下來的話讓我很擔心,因為她說的每句話,每個字,以及每個疑問,得到的答覆都是沉默。 「你知道愛德華最近幾天在城裡出現了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去看過妻子和孩子了,如果他做了,我倒感到很吃驚。不過他妻子還真是蠢,居然還給他寄了好幾次錢過去……」 弗洛里奧是不是跟我一樣,也開始感到焦慮了呢?好像沒有。他一邊禮貌地聽著一邊在不耐煩地等待著什麼人,也許是在等警察分局局長吧。他應該對他妻子感到很生氣,但是我媽媽的話還沒說完。 「如果愛德華出現了,你會怎麼做呢?」 我知道為什麼母親會冒著遇到艾琳的風險,大清早去我家找我了。 弗洛里奧是第一個出現在現場的人,也許只是巧合,因為那天晚上他跟科萊特一起出門,科萊特得知丈夫去世後,自然是給他打電話。這麼一來,所有事情都跟他扯上了關係。剛剛他不是說,他已經安排把我嬸嬸送到醫院去嗎?所有事情好像只跟他一個人有關。 我母親嘴裡沒有說出來的話是,弗洛里奧並不是於埃家的人。他就算是,也不是於埃家活著的子孫當中最年長的那個。 最年長的就是那個最近突然出現在城裡、讓人感到有點不安的愛德華。 我媽媽首先是向弗洛里奧提問,因為他暫時是這個家的主心骨。 「要是他出現在你面前,你怎麼辦呢?」 但是她沒有給他回復的時間,而是迅速轉向我。 「你呢,布雷斯,你是怎麼想的?除了愛德華,你是最大的……」 安托萬大伯當年向躺在這張床上的母親保證說,他的財產都會留給於埃家族的人。這件事發生在一九四八年,還是在這個特殊的公館裡,科萊特當時還沒出現,她好像從來都出現在他母親面前。 安托瓦妮特·於埃當時是八十一歲,而她兒子五十歲。 我那個時候才二十八歲,跟這個家族的其他人一樣,我也參加了葬禮。所有人都在用眼睛尋找科萊特的身影。不堪重負的安托萬,實際上之前沒有跟任何人講過她,但人們知道她的存在,都在想她有沒有膽量在葬禮上出現。她沒出現。 從那時起,到處都在討論安托萬向他奄奄一息的母親作出的那個鄭重的保證。他們都知道些什麼呢?沒有任何人參與保證的過程啊。 從那以後,於埃家族的人就放下心了。安托萬結婚以後,他們還說: 「總有一天,我們都會繼承那些財產的。」 我母親對此也很確定。索菲嬸嬸,也就是我二伯法比安的遺孀——愛德華和莫妮克的母親——都快七十九歲了,居然也覺得自己能分到一份遺產。 我母親這麼大清早地跑過來,不就是為了確認遺產歸屬嗎?她帶我過來不就是為了給她做後援,因為我的血管里流著於埃家族的血液嗎? 半掩著的那扇門後面傳來呻吟聲,我媽媽問: 「她很難受吧,讓?」 他點了點頭,神情有點傲慢。作為醫生,他不想跟不懂行的人談論醫學: 「幸虧打了第二針,她什麼也感覺不到,到了醫院才會醒過來。」 此時,在這個空蕩蕩的房子裡,我感覺我們三個人就像是虛幻人物,死人身上散發出來的安靜氣息讓母親和弗洛里奧說出來的話聽起來很奇怪。 一陣沉悶的鈴聲此時從別處傳來,不知道是隔壁房間還是走廊里的,就像是個信號。不到一刻鐘,所有的房間、走道里的空氣都開始震動,許許多多我不認識的人涌過來,還有幾個我們沒看見怎麼進來的遠房親戚。 首先進來的分局局長,帶著秘書或者助手。他們兩個人的表情都很嚴肅,鼻子被凍得發紅。 我的堂妹夫馬上上前自我介紹: 「我是讓·弗洛里奧醫生。」 「久仰大名,醫生。」 分局局長看了看我母親,然後又看了看我,一臉詢問的表情。 「這是我嬸嬸……我的堂兄布雷斯·於埃……」 我媽媽剛才跟弗洛里奧談話時,我時不時偷偷看一會兒大伯,他並沒有出人意料地睜開眼睛,更沒有突然加入討論。 分局局長來了,我再偷看就有點太孩子氣了。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看著那張安詳平靜的臉了。我媽媽本來非常想留下來。 「這位是他姐姐嗎?」分局局長問道。 「不,是嫂子。」 分局局長輕輕地咳嗽了幾下,好像是在示意什麼,弗洛里奧明白了。 「嬸嬸,你去陪陪科萊特吧……」 她有點遺憾地走開了,不過又因為人家沒有把我支開感到欣慰。出門之前,她望向我的眼神里飽含叮囑。 「局長,您見過帕傑斯醫生了嗎?」 「一刻鐘之前才見過。他都跟我說了……」 直到這時,他才看了一眼床上的死者,然後畫了個十字,靜靜地站了一會兒,一群人也沉默地盯著死者打量了一會兒。然後局長指著床頭柜上的小瓶子說: 「這是安眠藥吧?您是他的私人醫生?」 「我給他診斷過兩三次,但他有自己的主治醫生,他是我的同事,叫博納爾。」 「這個藥是他開的嗎?」 「也經過了我的同意。我大伯並不是每天都會吃,只有在失眠時才會吃一些。」 「那是肯定的。那他知道該吃多少劑量嗎?」 「他為人很謹慎。管家弗朗索瓦說過,這瓶才開一個星期左右。所以應該只服用了大概六七粒吧。根據剩下的藥片數量,我敢肯定,大伯昨晚吃了三十多片。」 「有人跟我說他妻子昨晚不在家?」 「她跟我一起在大劇院,昨晚那裡有一個大型晚會,半夜的時候我把她送到了家門口。」 「您沒有上樓嗎?」 「沒有。我回到家的時候,她已經打電話給我妻子通知了這件事,並且讓我立即趕過來。」 「那依照您的看法,他應該是幾點去世的?」 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還有說話的聲音和碰撞聲。弗朗索瓦進了房間,對我堂妹夫低聲說了幾句話。 「抱歉,局長,失陪一下。救護車來了,他們要把我嬸嬸送到聖約瑟夫醫院去。」 那些人穿著白大褂,戴著醫護帽,像外科醫生一樣穿過房子,看到床上躺著的死者時猶豫了一會兒,不知道要帶走的是不是這個人。 分局局長對同伴低聲吩咐了幾句,然後那個助手就將剩下的那一小瓶藥放到一個手帕上,收進大衣口袋裡。 「杯子也要嗎?」助手問道。 「我覺得這個倒沒必要收走。」 聽到一陣低泣聲,我好奇地轉過身,驚訝地發現竟然是我母親在哭。門開了。一個穿著灰藍色制服的護士正幫忙將我那呆滯無神的嬸嬸抬上擔架,並幫她擦掉流在嘴邊的一絲口水。 我想可憐的弗朗索瓦大概已經上上下下跑了好幾趟。現在,我看到弗洛里奧的妻子莫妮可正在到處找她的丈夫。那些停屍房的人和抬著我嬸嬸的那些人碰來碰去,我差點沒注意到她。那兩隊人馬相互認識,互相打了招呼,做了幾個奇怪的手勢。 「我在想,你是不是該給你弟弟打個電話。」母親在我的耳朵邊悄悄說。 科萊特一離開,他們就讓我們都離開房間,因為要搬弄我大伯的遺體。我們穿過一個我們以前不知道其存在的浴室,來到一間鋪滿灰色珍珠絲綢的小客廳,地上還放著櫻桃紅色的緞質女式拖鞋,一張椅子的椅背上掛著一件女式睡袍。 「現在連安托萬也走了……」我媽媽舒了口氣,說道。 這不是意味著除了老弗朗索瓦和那個十六歲的小保姆,房子裡已經沒有其他人了? 在樓梯平台上,我又看見分局局長和他的助手,弗洛里奧正在跟他們握手。同時,我驚訝地發現我弟弟也在上樓梯。最讓我感到吃驚的是,他居然悠閒地叼著個菸斗,那神情就好像剛剛完成一篇報道。 呂西安比我小三歲,但是生活在他身上留下了更深的印記。他工作很辛苦,但掙的錢不多,還有妻子和三個孩子需要養活。他在《小說家月刊》做編輯秘書,整夜整夜地工作,還為巴黎好幾家報紙做地方報道,每周都要寫好幾篇專欄。 他總是裝出一副玩世不恭、大大咧咧的樣子,牙齒黃得就像是從來沒刷過一樣。 「你是怎麼知道的?」 「每天早上我都會打電話到警局問問新聞……我的一個警察朋友跟我說我大伯死了……而且局長正在現場查看。媽媽知道了嗎?」 正在這個時候,他們搬著大伯的遺體走過來,我們不得不貼在牆邊,讓他們過去。我聽到樓梯下面有個女人突然問道: 「誰讓這麼做的?」 我馬上就認出這是朱麗葉姑媽的聲音,她是我爸爸和安托萬大伯的妹妹,嫁給了一個叫勒穆瓦納的大貨車司機。老公去世之後,她迅速接手了生意。 她應該讓那些擔著安托萬大伯遺體的人通過。我又聽到她那洪亮的聲音: 「哼,難道你們認為我連看看他的權利都沒有嗎?」 媽媽把我和弟弟拉到樓梯平台上,這時,弗洛里奧和妻子正在我大伯的臥室里小聲說話。 「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朱麗葉姑媽出現在樓梯上,呼吸平穩,手裡拿著一把當拐杖用的雨傘,因為她的腿有點問題。我至少有兩年沒有見過她了,上次見面還是在一個大劇院不小心碰見的。 「誰,誰在這裡發號施令,讓你們這麼幹的?把科萊特送到醫院的事情就算了。現在,她估計要在那裡待上很長時間了吧!但是不讓我在我哥哥的床上看他一眼……」 她看著我的母親。 「你也在?還有你的兩個兒子……」 她是個寡婦,只和她最小的兒子莫里斯生活在一起,他幫她經營運輸業務。我都不知道他這次居然也來了,跟他媽媽一樣被殯儀館的人擋在樓下。他問了弗朗索瓦好長時間問題,然後就站在樓梯上,沒有上樓。 「姑媽,聽我說……」 弗洛里奧上前說道,語氣堅定而又不失尊重。 「很抱歉讓您覺得我好像介入到了不該我管的事情,但是實際情況恰恰相反,我根本就沒有參與任何決定……安托萬大伯是自殺的,法律認為這種情況應該……」 「你怎麼知道他是自殺的呢?他留下了信件嗎?」 「我們什麼也沒找到。但是醫學檢查結果是不會出錯的。」 「是你檢查的吧?」 他依然冷靜,面不改色。他妻子走到他身邊,好像是在默默地支持他。 「主治醫生在第一時間就趕了過來。分局局長剛剛離開……」 「所以,他們為什麼要把我可憐的哥哥切得七零八落……」 可笑的是,這個場景就發生在樓梯平台上,就在安托萬大伯的房門口。大家看到床單散落,沒人敢進去。 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一個人,敢首先進入這棟房子裡的房間,也不敢去二樓的那個餐廳,更不敢去一樓那些陰沉沉的客廳。那些不是家庭成員的人更不敢隨便亂走。 「科萊特走之前說了什麼沒有?她都是他的妻子。」 「她什麼都沒說。她受到了巨大打擊。昨晚,她還差點自殺……」 「殉情嗎?不是在演戲吧?」 「如果保姆沒有抓住她或者我沒有及時趕到,她就真的跳下窗戶了。」 「你認為她瘋了嗎?」 「這不是我說了算的。以我之見,她沒有瘋,只是狀態不太好。」 「那她這種不正常的狀態會持續多久呢?」 「要好的時候自然就好了,已經有醫生在照顧她了……」 我的姑媽朱麗葉肩膀跟男人一樣寬,手勢以及說話的語調也很像男人。她的兒子站在她旁邊,一句話也不說,他應該是習慣了在他母親在場的場合保持沉默。我仔細觀察著他。我覺得他是我們所有人當中最奇怪的一個。他相貌一般,略顯粗獷。他不停地搓著一雙大手,時不時偷偷地害怕地望一眼房間裡面。 家裡所有人都覺得朱麗葉姑媽是下嫁給了貨車司機出身的勒穆瓦納。 「現在,是誰在管事呢?」 朱麗葉姑媽一直在說話,一副勝券在握的樣子。 「管什麼事啊?」我母親裝傻地問道。 「不要下葬嗎?誰去發信報喪,誰負責葬禮,誰聯繫教堂,還有……」 出乎所有人意料,我弟弟接過了話。 「教堂是不會為自殺的人準備宗教葬禮的……」 「那教堂知道這件事嗎?他們還能知道些我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的事情?我哥哥就是死在了自己的床上,這事跟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我弟弟是個非常虔誠的天主教徒,算是捍衛宗教的戰士。他曾經在教堂少年唱詩班當過很長時間的頭兒。 「我們不能欺騙教堂。」他說。 「誰跟你說要騙人了?我對宗教的了解不比你差。沒人知道我哥哥死前在想些什麼。也沒人敢斷定他吃藥時神志清醒……」 大家互相為難地看了看,因為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姑媽的那些問題。誰去報喪,誰去登報,誰去負責葬禮呢? 我看著弟弟。我肯定他會毛遂自薦,不是利益驅使,也不是顯擺自己,讓自己成為重要人物,而是因為他本來就是個任勞任怨的人。在他參加的協會裡,尤其是那些行善濟貧的慈善協會,他的名字經常帶著「秘書助理」、「財務主管助理」的頭銜,也就是說,是他承擔所有工作。 然而在我們幾個人中,他的身體是最不好的。他妻子身體也不太好,他的孩子也經常生病。所以他每天下班之後還要做很多事。 但我有點嫉妒他。我想,他是家族裡最窮的一個人,卻也是最幸福的。 我突然看到母親用手肘狠狠戳了他一下。他起先轉過身來準備說她兩句的,看到她之後卻小聲嘟囔了一句: 「如果其他人不去的話……」 朱麗葉姑媽對此不動聲色。 「肯定有一本電話簿,能讓你根據名單通知那些人。哦,千萬別忘了你的索菲嬸嬸。除非莫妮克已經告訴她這件事了,否則通知她時要慢慢說。」 莫妮克搖了搖頭。 「弗朗索瓦肯定會把這類東西找給你的……弗朗索瓦呢?」 我們看到那個老家臣從一個我們不知道其存在的房間裡走出來。 「可憐的弗朗索瓦,去給我們弄些喝的吧。大家都站在平台上幹嗎呢?」 她第一個下樓,手裡還抓著那把雨傘,她的大塊頭兒子跟在後面。然後姑媽自作主張地打開餐廳的門,接著眾人跟著她走進去。 「有波爾多甜葡萄酒嗎?」 她的父親,于勒·於埃,也就是沙爾特勒街格勒布酒店和餐廳的老闆,可是一個非常喜歡和客戶喝酒的人。人們甚至說,他之所以會在停戰的第二天死去,是因為太興奮了,喝酒一直喝到天亮。 我媽媽經常跟我重複這句話:「他如果不這樣酗酒,也許會活得跟他妻子一樣長呢。」 是不是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爸爸幾乎從來不喝白酒,而且很少喝葡萄酒?我的二伯法比安也不喝酒。安托萬,剛自殺的這位,也只是在每天晚餐前喝一杯開胃酒。 似乎只有這個家族裡最小的女兒繼承了父親於埃的愛好,人們說她經常和她的卡車司機們一起大杯大杯地喝酒。 弗朗索瓦把水晶玻璃杯擺上桌子時,朱麗葉姑媽就一屁股坐上一個椅子,弗洛里奧從口袋裡掏出手錶。 「我現在得去聖約瑟夫醫院了……」他對妻子說。 她明白了。 「你可以順便把我送回家嗎?」 少了兩個人。現在有七個杯子,五個人,朱麗葉姑媽,她兒子莫里斯,我媽媽,我弟弟,還有我。弗朗索瓦太老了,倒酒的手一直抖抖索索的。 大家都不說話。我媽媽也決定坐下來,然後莫里斯也坐下了,只有我弟弟和我還站著。我通過兩扇高高的窗戶,能看到碼頭的樹,河裡灰色的水在風的吹拂下推起陣陣白色波浪,橋上走過的行人,手上拿著一束菊花。 姑媽緩緩舒了一口氣,伸手拿起酒杯。 「身體健康,我的孩子們!」 我們小一輩每個人都說了同樣的話,就像在輪流做彌撒一樣。 「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 「祝您健康!」 「祝你健康,朱麗葉!」我母親說。 大家習慣性地碰了碰杯子。弗朗索瓦已經悄悄退到配膳室。我不知道那個小保姆去了哪裡,後來一整個上午都沒見過她。也許她累得直接和衣在床上睡著了? 在牆上掛得跟本人差不多高的肖像畫上,大伯穿著法官長袍,戴著大官員戴著的那種有榮譽勛位章的領帶,此刻正帶著他那一貫無精打采的表情,望著我們。 「好了,我呢,」姑媽喝完自己那杯酒後就問,「我很想知道這一切後面玩的是什麼花招!」 她似乎想在我們當中找到跟她想法一樣的人。我們都不知所措,連我母親也一言不發。她其實想得並不少,但她想讓一個真正的於埃家的人先挑起這個話題。 「我總覺得這件事有點奇怪,」朱麗葉姑媽接著說道,「我哥哥昨晚去世了,科萊特正好和這個自命不凡的弗洛里奧一起出去了……」 她轉頭看向我弟弟,好像呂西安才是我們當中知道最多的人。 「他們真的經常一起出去嗎?」 呂西安有點不自在地回答說: 「姑媽,這件事我不是很清楚……」 於是,她又問我母親。 「你知道位於拉巴洛德樹林裡的於謝特飯店吧?你竟然不知道!你就只知道死守著你那塊破地方。那裡好像不光是城裡有錢人經常去吃飯的地方,還可以出租房間……我有一個女婿叫埃內斯特,他在那附近有一處礦場,他說他好幾次看到弗洛里奧的車停在門口……還看見科萊特跟他一起下了車……」 她又盯著我們每個人看了一遍,好像在要求我們表明立場。 「就是今天提到自殺和屍體解剖的那個男人……他可能沒有跟他嬸嬸上過床嗎?」 她站起來,重重地舒了口氣,然後給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喝完。然後她轉向兒子,對他說: 「莫里斯,走吧。」 她走到門口時轉過身來,一臉憂慮。 「你們幾個,還要待在這裡嗎?」 我媽媽立刻衝過去。 「不!朱麗葉,我跟你一起下去……」 現在,只剩下我和弟弟對著七個酒杯。呂西安輕輕說: 「我應該去找弗朗索瓦要這個電話簿。」 我什麼話也沒說,陪著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