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四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周六中午,又是安德烈和爸爸獨自坐在餐廳里,面對著三套餐具。 「你媽媽還沒下樓?」 「我不知道。我也是剛進來。」 「我去看看。」 然後爸爸一臉憂慮地走上樓梯,而安德烈機械地邁向廚房,安然自若地揭開一個平底鍋的蓋子。 「有白菜包肉嗎,諾埃米?」 「您前天不是跟我說要做這個嗎?」 「媽媽不下來吃午飯嗎?」 「她要是下樓來吃飯我才覺得奇怪呢。她一早上都在吐,一直吐到十一點。她病得那麼厲害,我差點去叫醫生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 安德烈突然很嚴厲地看了她一眼。他可以隨便想爸媽的事情,但是不允許任何別的人對他的父母有任何想法。他討厭諾埃米的粗魯的忠誠。 他離開廚房來到花園散了會兒步,兩隻家養烏鶇在離他不到一米遠的草坪上跳躍著。他讓門打開著,這樣他能聽到爸爸的腳步聲出現在樓梯上,上前迎接。 「她昨晚回來得很晚,覺得很累。」 爸爸面色蒼白,目光渙散。媽媽說了什麼殘酷的話嗎? 「吃飯吧,兒子。」 他們在吃冷盤時,互相遞著小盤子,一句話也不說。但呂西安·巴爾看起來一直都想說點什麼。 「考試準備得怎麼樣?你還滿意嗎?」 「你知道的,我從來不會因為這種事而煩惱。」 父親的目光不時在兒子臉上迅速掃過,有點偷偷摸摸的。 「不要生你媽媽的氣,安德烈。」 「我沒有生她的氣。」 「我知道,有時她的態度讓你很惱火。」 「那並不是惱火。我不喜歡她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就像在演喜劇一樣。我尤其討厭那個娜塔莎。」 「你要明白,媽媽的日子不容易。」 「我明白。」 他真想換個話題,但不敢。爸爸很少用這種說知心話的語氣跟他說話,嗓音冷漠而平淡的時候更少。 「我有很多工作要做,我沒能照顧好她。她最想出去玩的時候,我們沒有足夠的錢。那時候她還得留在家裡照顧你和做家務。」 「我知道。」 「現在,她以為自己很快就會成為老女人,其實還很遙遠。這是一段很痛苦的時期,即使是對一個男人。」 最後一句話使安德烈很吃驚,因為他從來沒想過爸爸會覺得自己老並因此覺得痛苦。 「我也不喜歡娜塔莎,但是……」 他並沒有說完這句話。他也許想說: 「但這就是她找的朋友,她還非常喜歡這個朋友。」 他按了按在桌子底下的電鈴。諾埃米來換餐具和端白菜包肉時,他們倆沉默著。 「我不知道在你正準備考試時說這些合不合適。我可以跟你說的是,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今天上午,我在診所接到佩勒格林醫生的電話。」 「奶奶病了嗎?」 「她不想讓我知道。你知道奶奶的。她討厭別人管她的事,尤其是她的健康狀況。」 她願意見佩勒格林醫生,是因為他住在她家下面已經有四十年了。他們的年紀幾乎一樣,他們應該是那棟樓里最老的住戶了…… 安德烈很快就回想起那棟在聖貝爾納裂谷街上的老房子,靠近葡萄園。他仿佛還能聞到天花板散發出來的獨特的氣味。 「她很有可能得了膽結石。星期一醫生給她做了X光檢查,肯定要做手術了。」 「很嚴重嗎?」 「得重視,但不一定很嚴重。我媽媽身體一直很強壯,以前從沒生過病。她只有六十七歲。哦,不,她現在六十八歲了。」 「你要去巴黎嗎?」 「佩勒格林醫生不建議我這麼做。首先,他是在媽媽不知情的情況下給我打電話的,媽媽知道了肯定會對他發火的。其次,她突然看到我,病情也許會惡化。她是個很奇怪的老太太。」 安德烈很喜歡她,儘管並不怎麼了解她。他只去看過她三次,跟爸媽一起,在那套她從結婚就住進去的房子裡。自從她丈夫死後,那裡幾乎沒什麼改變。 她來戛納看過他們兩次。第一次,爺爺還活著,安德烈還記得他既憂鬱又威嚴的紅棕色大鬍子。他們堅持住家庭式膳食公寓。然後他就很久沒見過他們。 他第二次見到奶奶時應該是十一歲。那時候爺爺已經死了。他們已經住進別墅,別墅里有兩個空房間。他奶奶住進其中一間,和他們一起過了一個月。安德烈那個時候總是很著迷地打量她,因為她是這個家裡最令他驚奇的人。 她出生在比利時法蘭德斯地區的斯滕凱爾克鎮,靠近福納斯地區,他爺爺是在馬洛萊班海灘度假時遇到她的,她當時正在一家飯店當服務員,而且幾乎不會說法語。 他爺爺是個警察,長得虎背熊腰,肌肉結實而柔軟,說話時總是笑,性格直爽。 埃米爾·巴爾剛剛執行完任務。後來他們結婚了,幾個月之後,搬到聖貝爾納裂谷街,從那兒以後就再也沒有搬過家。 他奶奶原名叫安娜,說話一直有點口音,尤其在她生氣或者說「你」的時候,她對任何人都以「你」相稱。 嚴格說來,她和他們在一起只待了一個星期,並沒有一個月。 「每個人都按照自己活法過自己的日子,我的孩子。我在這裡不覺得像是在家裡,我每天都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跟你們講超過四件事。」 然而她沒有做到,把所有事情都批評了一遍,尤其是兒媳婦的行為舉止、說話方式、穿衣方式、化妝方式,以及收拾房間的方式。 很明顯,她討厭兒媳婦,一直生她的氣,因為她搶走了她的兒子。她對兒子也很生氣,因為覺得他做了一件很不靠譜的事情。她一直用一種譴責而又挖苦的眼神看著他們過日子。 那正是他們每個星期接待一兩次客人的時候。他們會請朋友到家裡來,跳舞到深夜。她早上六點起床,在一樓來回走動,數著喝空的瓶子和被打碎的杯子。 他的爺爺是因為肝硬化而死的。他什麼時候又是因為什麼開始喝酒的呢?他三十五歲之前不喝酒,安德烈是從這裡那裡聽到的一些話中推斷出來的。 當時他是一個非常有名的律師的實習生,此人如今已經是法蘭西學院成員。後來他又跟這位律師合作了好多年。然後,還是在聖貝爾納裂谷街,他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 沒有任何人在安德烈面前提過他是如何發家的。他自己也從來沒提過。 「可憐的他開始喝酒,人們竊竊私語,有人說這和生殖器疾病或者家族遺傳病有關。」 安德烈對此極度憂慮。一個五、六年級的老師在上自然科學課時,以圖解的形式展示過關於基因和遺傳的毛病。大概還是在同樣的時期,他有一次不經意地在雜誌上讀到過一篇關於酒精性疾病遺傳的文章。 「媽媽,你認為爺爺是個酒鬼嗎?」 「他喝得很多,是的吧。」 「但是爸爸不喝酒。他還會在自己的葡萄酒加水呢。」 也許正是因為此,安德烈才對所有酗酒的人深惡痛絕。他很害怕。 「你爺爺很失望,所以開始酗酒。」 「為什麼失望?」 「這件事太複雜了,而且我也不了解具體情況。他為了救一位客戶,好像採取了律師公會和會長不允許的手段。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手段。無論如何,事情很嚴重,他因此被停職了兩年。」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再也不能替人打官司了,也不能從事其他與專業相關的職業。」 「那他靠什麼謀生呢?」 「靠給那些同情他的同行準備文件。」 「爸爸那時候還跟他們住在一起嗎?」 「我如果沒弄錯,他那個時候已經十五歲左右了,還在上高中。」 那個時候,他時不時問媽媽一些問題,他覺得爸爸冷漠,不敢問他問題。 「後來他怎麼樣了?」 「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他開始在咖啡廳消磨時間。他再次給別人打官司之後,客戶不多,而且只能接到小案子,那些案子在候客廳里就可以解決了。他就越來越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了。」 「那他的妻子呢?」 「她從來沒有指責過丈夫。但她這樣做可能錯了。在她生活的那個年代,一個男人在家裡就像神一樣。她每天早上要搖晃很久才能叫醒丈夫。你爸爸說她每次都是笑著這樣做的。」 「『起來吧,埃米爾!該起來吃飯了!』」 「要知道,他需要她來保持自己作為男人的自尊,需要她對他有點信任。她是每天第一個給他倒上白葡萄酒的人。」 「這就是他每天的早餐。他只喝白葡萄酒,但是每天都喝上三瓶。」 「從中午開始,他就舌頭髮粘,眼睛濕潤。儘管如此,他好像從來沒弄錯過他要辯護的違警罪案件,更沒弄錯過極少數的輕罪案件。」 他媽媽那個時候還沒開始酗酒。在那個多事之周,他奶奶還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奶奶已經很胖了,但仍然機敏,愛開玩笑,咄咄逼人。安德烈在內心深處常常覺得奶奶是對的。 「我希望你早點結婚,不希望你有時間做選擇。你已經放棄了成為醫生,得在擺弄病牙中辛苦度過一生!」 「你們不能睡在一起,即使你們當時非常希望這樣。你們就不能等到可以自食其力再在一起嗎?你知道我跟你爸爸不喜歡!」 「我們只認識兩天就睡在了一張床上。我差點被辭退了,因為這件事就發生在我工作的那家賓館,賓館有非常嚴格的規定,服務員和女傭絕對不可以和顧客上床。」 那天早上,安德烈在噩夢中醒來。他夢見自己在大浪里游泳,風開始往東吹,海灘上都是一米多高的大浪頭。他上課的時候心不在焉,好像並沒有在聽課。 「我剛剛講了什麼,巴爾先生?」 讓老師吃驚的是,他口齒清楚地重複了一遍老師剛剛講的最後一個句子。 他不想成為最優秀的學生,不想成為班上的第一名或者第二名,雖然他不怎麼努力就可以做到。 這可不是偷懶。他的理由很簡單,他不想讓腦袋裡裝滿他不感興趣的東西,而且他認為那些東西也沒什麼用處。 在某些學科上,比如歷史,他只要稍作努力就可以取得中等成績。他能夠大概預測出自己的分數。 也許他有一天會研究歷史,但是獨自一人,用自己的方法,而不是用學校那種愚蠢的方法。他只想要自由和空閒,只做必須要做的事情,比如,在家裡,他儘量不讓家庭生活占用自己的時間。 他們兩個人都不說話了,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爸爸此時是不是想到了他在聖貝爾納裂谷街的某一段生活呢? 對於安德烈來說,安娜就是奶奶。也許對於爸爸,安娜一直還是他小時候的樣子? 「我爸爸很幸運。」 安德烈覺得爸爸好像在說他自己,但爸爸並沒有意識到。他看上去很疑惑,覺得有必要解釋清楚自己的想法。 「大部分女人都會對他生氣的,會覺得跟他相處很困難。然而,我從來沒有聽到母親對他說出一句指責的話。」 「但是,爸爸活得不容易。我記得媽媽以前租一台縫紉機,為社區的一個縫紉工縫男人的褲子。」 「她從來沒有女僕,也沒有幫傭。」 「這些年我一直想給她找個女僕,但她笑話我,說她可受不一個間諜一天到晚跟在她後面監視著她。」 「她上次來沒有跟我們住在一起,有一部分原因是她覺得這個別墅對於她來說太大太奢侈了。蠻橫粗魯的諾埃米更是激怒了她。」 「『我想,這就是你工作累得要死的原因吧!你的妻子每天睡到早上十點才起床!』」 「她寧願進私人診所,不願意進醫院。佩勒格林醫生說了她兩句,她就回道:」 「『我兒子比我更需要錢。』」 呂西安·巴爾舒了一口氣: 「真是個怪女人……」 安德烈也許有一天會用同樣的語氣說母親: 「真是個怪女人……」 所有這些事情奇怪地聯繫在一起,無論他是否願意,總有一些線,將他與父母,與爺爺奶奶,與其他一些不重要但對他的生活不小的人聯繫在一起。安德烈覺得自己太不自由了。 比如普瓦德一家。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到他們。 他們兩個都站了起來。幾分鐘後,爸爸邁著有規律的步伐走向小十字街。在那兒,兩點整,他會穿上白色工作服,在診所里忙碌起來。 「讓第一個病人進來,愛麗絲。」 他的助理是個美人,棕色皮膚。他在搬進新的工作地點時辭掉了之前那個叫貝金的老女人,因為她總是喜歡斥責病人。 愛麗絲的名字經常出現家裡,幾乎都是媽媽用意味深長的語氣說出來的。 爸爸和助手上過床嗎?媽媽是在為這件事吃醋嗎?他一直跟父母生活在一起,卻幾乎對他們一無所知。他自己不想知道,他們嘗試著跟他說他們的生活和事情時他也並沒放在心上。 他們還各自站在桌子一邊時,爸爸一邊看著他一邊說: 「你和奶奶有一點非常像。」 「哪一點?」 「易怒。你沒見識過我媽媽發脾氣。」 「但是我從來沒發過脾氣。」 「你還很小的時候,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你總是暴怒,辱罵你媽媽和我。」 「我應該至少有三年沒有這樣做過了。」 「這倒是真的。但是我知道,你在心裡可沒少發脾氣。我剛剛就看到你的臉都白了。你的臉僵住不動,眼睛裡充滿怒火。你自己要是能看到,也會感到害怕。」 「我在控制自己。」 「是的。你的自制力非常驚人。但我經常希望你能和以前一樣,將怒氣發泄出來。」 他們走到門邊。他們很少單獨吃午飯,並且說的話比他們以前整個星期說的還多。 他們對此滿意嗎?他們的眼神里沒有一絲歡快,只有沉重。 「下午愉快,兒子。」 他讓安德烈走在他的前面穿過門,他舉起手放在兒子的肩膀上,卻沒有拍,只是輕輕地放了一下,有點像弗朗辛的方式。 「哦,順便說一下,我等會兒要去見弗朗辛。」 「你要去尼斯?」 「是她要來戛納,去一個朋友家,你應該認識她那個朋友的爸爸,普瓦特拉醫生。」 「艾米麗?」 「你也認識她?」 「普瓦特拉是海岸地區最好的心臟科醫生。」 「艾米麗星期一早上要做闌尾炎手術。」 安德烈並不想說這麼多。他覺得,爸爸對他表現出來了信任,他應該說點什麼作為交換。 「弗朗辛是個非常不錯的女孩子。」 他們互相保持著禮貌。他們都彼此都很滿意,達到了從未有過的親密。 「你回來吃晚飯嗎?」 「當然回來。她要坐六點的電軌車回家。」 「替我向她的父母問好。」 他猶豫著要不要上樓去跟妻子告個別,但最終還是從衣帽架上取下帽子,穿過那扇對著台階和灑滿了陽光的小道的門。 「你經常來這裡嗎?」 「來得比較多,一般是早上來,如果有時間的話。」 他喜歡清晨時城市的街道,那時候商店和咖啡廳都還剛剛開門。他經常在去學校之前去甘比塔市場轉一圈。 市場正對著阿爾薩斯大道,過個天橋就能到。有些時候,蔬菜和魚的氣味會通過那些大開著的窗戶,飄進公寓裡。 弗朗辛和他沿著海堤慢慢地走,就像那些周末愛閒逛的人一樣。他們在每隻船前面都會停下來,卻總是說不出那句他們想了很久的話。 他快要瞧不起自己了。 「我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忘記時間的流逝,一動不動地看著一個海員站在橡皮艇上,用一隻像肥皂一樣的海綿擦拭遊艇白色的船身,就像是在看一幅迷人的風景。」 「你喜歡船嗎?」 「我欣賞它們。我認識所有的船。我一眼就可以看出少了一艘船或者多了一艘新的。大部分船從不出海。那艘黑色的雙桅小帆船,有點遠的那艘,是一個美國作家的。有時候還能看到他在打字機旁邊寫作呢。他好像在美國很有名。」 他們在一艘巨大的遊艇前面停一會兒,這艘遊艇和大型客輪一樣大,這樣的船需要三十多個船員,還不包括旅店老闆以及客房女傭。這艘船每年都會穿過大西洋,去百慕達群島一趟。 「你很羨慕嗎?」 安德烈仔細想了想。 「沒有!我不想成為富人。但錢財不會讓我感到害怕,我也不想成為窮人,儘管……」 「繼續說……」 「很難解釋清楚。我需要家。但不想要任何義務。不被任何東西牽絆,也沒有任何牽掛……」 「你不覺得這有點矯揉造作嗎?」 「也許吧。你覺得你爸媽是富人嗎?」 「我會說我爸爸賺得不算少,我們是別人說的活得比較自在的那種人。」 「呃,我的夢想太難實現了,不被舒適的生活迷惑,投入到自己喜歡的工作中。」 「我爸爸就很熱愛他的工作,如果沒有那麼多無價值的表格要填的話……」 「對於我來說,最重要的是自由。正如現在,我們可以自由自在地在這裡或者那裡停下來,不需要在乎任何人的看法。看!那個漁夫……」 「你認識他嗎?」 「我從來沒跟他講過話。你覺得他有多少歲?」 「大概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吧。」 「我也覺得是。他還沒有退休。他的身體沒有殘疾。他看起來可不像個病人。」 「你為什麼說這些?」 「因為我每天無論什麼時候過來,幾乎都發現他在同一個地方,就在這艘『科莫蘭』號和這艘掛著荷蘭國旗的有兩塊防傾板的奇怪小船中間。」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選擇待在這個地方而不是其他地方。纜繩交錯在一起,他完全沒辦法將魚線投到水裡。」 安德烈的目光尋找浮標。 「你看到那個紅色的浮子沒有?想像一下,你盯著它看幾個小時,等待著它突然下沉,擺動。」 「他釣到過魚嗎?」 「我從來沒見過他釣到魚。最好玩的是,他的專注力是傳染的。我曾經在他旁邊站過半個小時以上,浮子下沉時非常激動。」 「我不是一個人。有時候有三四個人一起看他釣魚。在海堤盡頭還有一個漁夫,但是這個漁夫是個認真的業餘愛好者,他拋餌釣魚,還帶了很多漂亮的工具。」 「你在觀察他嗎?」 她是不是在善意地嘲笑他?他沒有向她隱藏自己的小毛病,一些可笑的小事,一些愚蠢的行為。他有運動員的體格,在學習上也很認真,但行為確實很像小孩子。 他覺得跟弗朗辛在一起很愉快,但是追求她的想法從來沒有在他的腦袋裡出現過。他幾乎沒把她當成女性。 「你是個奇怪的男生,安德烈。」 「哪裡奇怪?」 「所有地方都很奇怪。有些時候,我覺得你有二十歲,還有些時候,我覺得你的行為就像我的弟弟。我很希望我的兩個弟弟像你一樣。」 「因為他們讓你感到很快樂?」 「不是的!你別生氣。我很信任他們。」 「你也很信任父母。」 他突然想起前一天晚上的那通電話,想起在辦公室里的普瓦德先生,還有從廚房走到客廳里的弗朗辛的母親,她坐到弗朗辛身邊。 「你在跟誰打電話?」 「是安德烈,媽媽。」 他突然憂鬱了。按他爸爸的說法,他要憤怒了。 「你跟他們都說了嗎?」 「說什麼?」 「你知道的。就是我們星期四的那次相遇。」 「你一定要我跟你說實話嗎?」 「如果你不說真話,那我就沒必要問你這個問題了。」 「如果我對他們講了,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我跟你保證不會。」 「講了。」 「什麼時候?」 「昨天,就在我們打完電話之後。」 「為什麼?」 「因為我什麼都會跟他們講,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即使這些事跟你沒有關係?」 「這些事跟我有關。」 他變得更加咄咄逼人,他還在看那些船隻,但並沒有真的在看。 「為什麼要這樣?」 「首先,你是我的朋友。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這並不能成為讓你爸媽知道這件事的理由。」 「然後,這件事我也有點責任。如果不是我在看到你媽媽時傻乎乎地大聲說出來,你也許不會看見她。」 「你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嗎?」 「也許吧。對,我是這樣想的。」 「我們之間有秘密嗎?」 「我沒這樣想過。」 「你爸媽說過什麼?」 「我爸爸被我們打斷了工作,過來關門。」 「你不覺得他是出於謹慎才這樣做的嗎?」 「也有可能。」 「以前,他和我爸爸好朋友,如果我沒弄錯,他還是這樣認為的。我在你家的時候,我感覺到了他們的友誼,因為我看到他們兩面對面坐著呢。你媽媽是什麼反應呢?」 她沒有說話,於是安德烈又說: 「你怕我難受嗎?你現在對我說什麼都不會改變任何事情,放心吧。她也知道,是不是?」 「我認為是的。」 「你只是認為嗎?」 「她知道的。」 「我想很多人都知道了吧。」 「你也許沒想到,媽媽為她辯護了。」 「她怎麼說的?」 「她說很多人喜歡對別人的事胡說八道,喜歡說別人壞話。」 「伏爾泰街上的那棟房子是真實存在的。」 「我跟我媽媽說你肯定在我們分開之後回去過。是不是?」 「是的。第二天我又去過一次。」 她被嚇到了。 「去問問題嗎?」 「不是。就是看看。」 他突然想激怒弗朗辛。他發誓不對任何人講這些事情,尤其是她。 他冷笑著對弗朗辛說: 「她邀請我……」 「誰?」 「讓娜太太。就是那個出租帶家具房間的女人。一個很像我奶奶的女人,比我奶奶更矮更年輕一些。她邀請我,跟一個漂亮的女孩子一起去那裡,她還給了我一些酒吧的地址。在那些酒吧里,我想遇到多少女孩子就可以遇到多少。」 他們走著,弗朗辛輕輕碰了碰他的手,好像不是故意的。而他繼續用更加激動的聲音說: 「那個房間非常好,非常乾淨,擺滿了刺繡和小玩意,有點像我奶奶家。不過,有點不同的是,出於謹慎,所有的百葉窗整日都是關著的。」 安德烈不想哭,於是握緊拳頭。 「她跟我說,男人通常先於女伴離開,因為怕有人在街上看到他們在一起。還有一個我沒想到的原因:女人們要花很多時間才穿好衣服。」 「別說了,安德烈。」 「是你問我有沒有回那裡的,不是嗎?我們當時如果早點離開那個小酒吧,也許就能看到那個男人了。」 「你能怎麼樣呢?」 「什麼?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你為什麼這麼大驚小怪呢?你怎麼就確定你爸爸沒有艷遇呢?我,我倒希望我爸爸是他的助理的情人。她很溫柔,是個樂天派,而且不複雜。也許他們很久之前就已經是情人關係了。」 「你很可怕,安德烈。」 「你呢,你言不由衷。承認吧,你媽媽討厭我媽媽。」 「她沒有……」 「就像本丟比拉多!她沒有再邀請我們去吃晚飯。她來到我們家,那是因為我們的爸爸在二十多年後再次偶然相遇,商量好了要一起吃飯。然後,在來過我們別墅之後,你們就必須還禮。現在你媽媽已經完成任務了,已經禮尚往來了。」 「你錯了。」 「我哪裡錯了?」 「關於我媽媽對你媽媽感到不舒服的原因。她跟我說,她覺得你媽媽太尖銳,讓她緊張。你媽媽說話時總是很激動,而我媽媽……」 「你不用說得這麼清楚,我明白。」 「安德烈,你為什麼要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 他低下頭。有一會兒,他握緊拳頭,手指關節都變白了。他再次看向弗朗辛時,已經是溫柔而沉思的樣子。 「請原諒我。我發誓永遠不再跟你說這些,也不再想這些事。這些事違背了我的意願,所以我剛才才會發脾氣。」 「因為你不情願想起來的?」 「因為我不是我希望的樣子。」 「你覺得你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他悲傷地沖她笑了笑。 「我不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 「你不生我的氣了嗎?」 「我向你道歉。我忘了跟你說過要請你喝一杯巧克力冰飲。」 「加兩個冰球。」 「很好。」 他的嗓子還有點發乾,聲音有點嘶啞。 「來。」 他拉住她的胳膊,讓她轉身。然後他們邁著更快的步伐朝著海港站和梅里美廣場走去。 「你餓嗎?」 「還不是很餓。」 「這裡有戛納地區最好的羊角麵包,很新鮮。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一杯巧克力冰飲嗎,安德烈先生?」 「兩杯,貝爾納。每個杯加兩個冰球。」 弗朗辛觀察著他,對他脾氣變得如此之快感到迷惑。他使弗朗辛想起最小的弟弟。五分鐘之前他還號啕大哭,五分鐘後又發出陣陣大笑。 「你在想什麼?」 「我在試圖了解你。我不停地發現新東西。」 「比如什麼呢?」 「我很難向你解釋清楚。等我更了解你了,我會跟你解釋的。」 「那說明我們以後還會再見面?哪怕父母不樂意?哪怕媽媽們不情願?不要忘記是你剛剛跟我說,你是我的朋友的。」 「我一直都是這樣認為的。」 「讓我覺得不舒服的是,」他端著冒著蒸汽的杯子,用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說道,「你每次回家後,都不得不向爸媽複述所有的事情。」 「我不是一定要這樣做。」 「但你從不向父母隱瞞任何事情!」 「他們問我,我才會回答他們的問題。」 「星期四下午五點左右你有空嗎?」 「我應該下課了,就像前天一樣。」 「我到時候在人行道那裡等你。」 過了一會兒,他又加上一句: 「不騎小摩托車……」 他移開目光,但不是因為眼裡藏著怒火,而是因為他太開心了。他敢了。他向她提出了一次真正的約會。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說了那句話,以至於在站台離開她時竟然什麼話也沒說。有些話差點就從他的嘴巴里溜出來了。但他太興奮了,說不出話來。 他真想笑,想唱歌,想站起來轉圈。 「星期四見!」 「星期四見,安德烈!」 他看著弗朗辛離開,但弗朗辛又轉身向他走來。 「答應我,你以後都要像你現在這樣。」弗朗辛說。 他臉紅了,因為她向他傾過身說話時,他一瞬間以為她要抱他。 「一言為定。」 「星期四見!」 「星期四見!」 他回去取停在梅里美廣場一個噴泉附近的小摩托車時,撞到了幾個路人,但並沒有道歉。他覺得自己很需要再去喝一杯加了巧克力冰球的牛奶。 他給貝爾納的小費是以前的兩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