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庭 · 第三章

喬治·西默農 《家庭》
「沒人在嗎,諾埃米?」 他走進餐廳,餐廳里沒人,桌子上擺著三套晚餐餐具。爸爸媽媽也不在客廳里,家裡聽不到一點聲音。 「你媽媽在路上,先生還沒有回來。」 已經八點四十,爸爸幾乎從不晚歸。安德烈以前常會揭開鍋蓋,盡情享受著魚的香味。他很喜歡吃。用不了多久,諾埃米就會把他從廚房趕出去,因為他會嘗嘗每一道菜。 他現在還會那樣做,但是自從他高出她一個頭,她就開始當他是個男人,不敢再隨便斥責他了。 他不知道該待在哪裡,忽然意識到自己身軀龐大。他在窗戶邊上等著父親歸來,但很久不見父親的身影,於是他走上樓梯。 他父母的房間裡也沒人。他不喜歡在那兒待很久。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在那裡就是感到渾身不舒服,尤其是爸媽都在床上睡覺的時候。他還非常小的時候,就不喜歡他們身上的氣味。 牆壁被刷成淡藍色,家具被刷成白色,緞面床罩則和別墅外牆一樣是玫瑰色的。與其說這是一對夫妻的臥室,還不如說這是一間女人的臥室。安德烈懷念以前在阿爾薩斯大道上的桃木色臥室。 自從他們住進了這套別墅,不是所有的東西都變了嗎?他甚至覺得他爸媽的氣味都開始變了。 「你在嗎,媽媽?」 「我在這裡,安德烈……」 在她同樣被刷成藍色的小臥室附間裡,有一把長椅子和兩張裹著暗玫瑰色緞子的安樂椅。她穿著睡衣,對著一個帶有鏡子的小梳妝檯剛剛梳好頭髮。這個梳妝檯是她在安提比斯街上的一家專賣商店裡買的,那個時候她已經和娜塔莎經常來往了。 這件家具應該和娜塔莎家的一樣。他從來沒去過她家,但是確信她家的環境肯定是一樣的,但顯得更富有。 他已經知道母親要出門,因為她的臉上塗滿香脂面霜,表情有點著急,手還有點顫抖,就好像害怕髮型或者妝容會被弄壞了。 「爸爸遲回家了。」他有點悶悶不樂地小聲咕噥道。 他餓了。 「他已經打過電話說他不回家吃飯了。他那位著名的病人,威廉先生,明天早上就要動身去紐約,三天前就通知他了,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幫這位先生補好牙齒。」 他知道父親少數幾個病人的名字,但只知道名字最好聽或者最有名的,比如說這個威廉先生。他在穆然建了一棟豪華得幾乎令人不敢相信的別墅,他在那裡每年只待兩三周。 他在愛爾蘭還有一棟很有歷史的城堡,在倫敦有一套公寓,在紐約也有一套,在馬爾地夫棕櫚島上還有一處地產,在佛羅里達還有一個遊艇。 「你餓了嗎?」 「嗯。」 「你想先吃嗎?我還有幾分鐘就好了。」 他舒了口氣,屈服了。 「你爸爸跟我說他只需要把三明治端到他的小房間就好了。我,我要出門,所以你到時候就一個人在家了。」 「你要跟娜塔莎一起出去嗎?」 「她倫敦的一個朋友要舉辦喬遷宴,她在加利福尼亞租了一棟別墅。她還沒搬好,所以沒辦法邀請客人們去吃飯,宴會將在晚上十點舉行。」 媽媽要是能夠猜出他的心思,就應該儘量少提娜塔莎,並且儘量少穿和娜塔莎差不多的裙子。 娜塔莎是那種遊手好閒的人,不能忍受一會兒的孤獨。她不停地在一個又一個雞尾酒會中穿梭,一日復一日地參加大使家的晚宴,在理髮師或者指甲修建師那兒度過早晨。但是她依然有無數個空虛的日子等著去填滿。 她此時拿起電話。 「你在幹什麼,親愛的喬思?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嗎!你為什麼不坐車過來喝杯茶呢?」 這個小資產階級婦女激動地往那個善於賣弄風情的女人家裡跑,她在那裡扮演著傳統喜劇里密友的角色。 他正走向門邊,媽媽叫住他。 「你不等等我嗎,安德烈?」 「我去看看廚房裡有什麼吃的。」他撒謊道。 「我想應該是魚吧。我不確定,因為你了解諾埃米的。她不太喜歡我管她的菜單。」 事實不是這樣。事實是,諾埃米不喜歡他媽媽總是在早上十點或者十一點把她叫到樓上的臥室小隔間裡,決定一天的菜單。 「你看起來有點不耐煩。」 「沒有啊。」 「你怎麼不坐下來呢?你知道嗎?安德烈,你很少跟我在一起,而且你跟我說話越來越少了!」 「我有很多事要做,媽媽。我剛才還做了兩個小時的攝影幾何,我現在還有點頭昏腦漲的呢。」 「承認吧,你更喜歡跟爸爸說話,卻不怎麼跟我說話。」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呢?」 「你們倆昨天晚上不是又在一起嘛。」 他很討厭這種迂迴和試探的談話方式,他稱之為釣魚,他很後悔上樓來了。 「爸爸當時是來跟我說晚安的,他在閣樓里待了不到十分鐘。」 「你不必解釋。你這個年紀的男孩是更喜歡跟男人待在一起。」 他終於還是妥協了,在沙發里坐了下來。對於他強硬的骨架和人字斜紋布褲子而言,沙發上的絲綢太脆弱了。 「你們倆聊了些什麼啊?肯定談到了我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不記得了……等等……我跟他說我在尼斯碰到了弗朗辛,然後他跟我談起普瓦德一家人……」 「好啦!我們可以下樓去了。我不化妝會不會讓你覺得不太舒服?我吃完晚飯再來補補妝。」 她的愉快給安德烈一種不自然的、勉強的感覺。 「你不會覺得我很醜吧?」 「一點都不。」 「一個女人應該一直都是美麗的,不論是對於她的丈夫還是孩子來說。不管是女孩還是男孩,親眼看著母親老去肯定不舒服。」 「你不老。」 「我們下去吧。諾埃米會不高興的。」 他們兩個很少單獨吃飯,尤其是他爸爸的那套餐具還擺在桌子上。 「她很漂亮,弗朗辛。她跟她媽媽那個年紀時長得很像。」 「爸爸已經跟我說過了。」 「我怕她會跟她媽媽一樣,很快就不美了。有些女人一旦結婚了就開始自暴自棄,放縱自己。她們到了三十歲就不再年輕了。我很想知道這時候她的孩子們會怎麼想。」 他很想回答說: 「什麼都不會想!」 但是,他覺察到媽媽不懷好意,便說道: 「你知道,她有很多事情要做。弗朗辛的兩個兄弟一個十一歲,另外一個只有六歲。是他們的媽媽在照顧他們,看著他們洗澡,幫他們整理好衣服,送他們去上學,並且在兩個不同的學校門口等著他們放學。同時,她在家裡還有許多事情要做,還要給病人開門,因為她家只有一個女僕。」 「你知道得挺多嘛。」她用一種很心酸的語氣說。 這是事實。他在普瓦德家吃飯時,被他們家與他家完全不同的氣氛震撼到了。 他們家的公寓很大,有許多家具配備很和諧的皇室風格的大房間。那套公寓看上去簡單又堅固。普瓦德醫生的工作室給人的感覺既安靜又舒適。 弗朗辛對他說過:「他有時候會工作到很晚。於是他有時會打開他那個有兩個門扇的門,叫我在客廳里給他放點音樂。他尤其喜歡室內音樂,他覺得這種音樂是最文明的。我和媽媽坐在客廳里,輕輕地說著話。他時不時打斷我們,問我們在談論什麼。」 他們家根本就沒有嚴密的隔牆。普瓦德太太沒有臥室小隔間,而她的丈夫也不需要躲在樓梯間裡。所有的門都是開著的,大家可以隨時聯繫到彼此。 「你記得嗎,安德烈?我以前也一直送你去學校的。」 「嗯。」 「你還記得路丁學校嗎?」 那是一所私立幼兒園,坐落在梅爾街,位於他們當時住的阿爾薩斯大道後面,那個年代火車道還沒有被埋入地下,人們可以聽到所有火車經過發出的轟隆聲。他們住的那棟房子日夜都在晃動,有時候,吊燈晃得那麼厲害,人們會擔心它從天花板上掉下來。 他們那時候住的房子很破舊,房間很暗,房間裡擺放著彼此並不相配的家具,那些家具都是他爸媽從舊貨商那裡或者大賣場淘來的。 那時候他爸爸的診室就在一個走廊的盡頭,掛著一盞亮一整天的電燈泡,而石榴紅色的那個客廳則被用作了候診室,接待病人,那時候病人還不是富人。 消毒水有點發甜的氣味會飄到兩間臥室里。在安德烈還很小的時候,臥室的門總是開著的。 於斯堯姆太太!這是當時路丁幼兒園的校長,她教會了他閱讀、算數。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那個時候,家裡還是我在做飯。在巴黎也是,那時候我剛結婚。我們當時住在你奶奶家,後來,晚一點,我們搬到一個有兩棟房子的院子裡,就在都爾奈勒橋橋頭……」 他對那個鋪著不規則灰色石頭的院子記得很清楚,有人在那裡安置了一個拋過光的木停車場,正好對著門房的窗戶,這樣門房就可以監視這個地方了。有一隻關在籠子裡蹦蹦跳跳的金絲雀。他還記得很清楚,當時陽光將院子和黃色的金絲雀一分為二,一半在陽處一半在暗處。 「那個時候你爸爸還在牙醫學校裡面學習,就在加朗斯耶爾。那時候,我經常抱著你去等他。」 他真希望媽媽別再說話了。他不喜歡別人這樣強迫他想起一些他認為只屬於自己的回憶。 「我們只有一個孩子,但這並不是我的錯。我,我曾想過生六個孩子。我因為堅持自己帶你,所以放棄了藥劑學專業,那時候我已經讀到三年級了。」 她不明白她這樣說是不對的嗎? 「我爸爸對此很失望,他差點因此病倒了。我哥哥已經選擇從軍,鬼才知道為什麼。所以他就指望著我能夠繼承他的藥店,藥店就在蒙巴納斯公墓對面。我妹妹十七歲時就結婚了,然後去馬賽了。」 他知道,即使這些事都是真的或者幾乎是真的,也一定都被媽媽修飾過了,這是她的個人說法。比如她在談到要給他多生幾個弟弟妹妹時說: 「這並不是我的錯,如果……」 她是想好之後才說這些話的。總而言之,是他爸爸的錯。 她從桌子旁起身,舒了一口氣。 「聽著,安德烈,有很多事情你以後才能明白。等你結婚了有了孩子才會懂!」 她彎下身子抱了抱他,她很少這樣。 「我更希望和你一起待在這兒而不是出去,但你很快就會討厭我的存在,對不對?」 「我一點都不覺得煩,但是我確實該學習了。」 「我知道,我知道。」 她的語氣還像三四年前他還小時的某些晚上的一樣。那個時候,媽媽會在他快睡著時來他房間裡看看他。 那個時候她跟丈夫經常吵架。他還記得有幾個晚上吃飯的時候,家裡氣氛很沉默,媽媽雙眼紅腫,情緒激動,爸爸的臉上則是無動於衷、漫不經心的表情。那幾個晚上,他覺得壓抑。 他覺得,媽媽每次這樣俯身在他床上或者有時候躺在他旁邊時,他都能聞到酒氣。 「你不會覺得很不幸吧,我可憐的小安德烈?」 「不會啊,媽媽。」 「你有沒有想過擁有其他父母?」 他很想睡覺。當時餐桌上抑鬱的場景足夠讓他第二天一整天鬱鬱寡歡。他經常因此做噩夢,但不敢跟父母說。 他的確天真地想過如果他們像其他父母,又如果他是在其他家庭會怎麼樣。 「你真的認為你很幸福嗎?」 「是的,媽媽。」 「我好愛你啊,我親愛的兒子!跟你說,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的目標。我做的所有事情,你以後都會明白的,我是為了你才這樣做的。」 「是的,媽媽。」 「我並沒有生你爸爸的氣。他是個男人,男人都……」 他以前有時候會哭,淚水掛在他的臉上,但他不敢擦。 「你在想什麼呢,安德烈?我是個好媽媽嗎?」 「是的,媽媽。」 「即使我並沒有像我希望的那樣照顧好你?我多麼希望自己一直快樂,無憂無慮,能夠讓你的同學和朋友都喜歡我,能夠像姐妹一樣和你一起玩耍,而不是一個正在老去的女人。」 她未注意到安德烈此刻幾乎沒有什麼表情。安德烈想起了爸爸順從的面孔,這個男人躲在樓梯間的角落裡,耐心地忍受著生活。 他記不得往事確切的發生時間。在阿爾薩斯大道上的老房子裡,他們家不時邀請其他夫妻來吃晚飯,經常是一個醫生朋友和他的妻子。每天晚上,他上了床還能聽到微弱的談話聲,越來越遠的笑聲,金黃色酒杯里的科涅克白蘭地的香味從遠處飄向他。 他們搬進新別墅的初期,有過更熱鬧的晚上。有時候會有五六對夫婦在他家留到很晚,一直伴著電唱機的聲音跳舞。 熱情慢慢熄滅。晚會越來越少,客人也越來越少。只剩下兩三個關係比較好的朋友,後來這幾個朋友也沒來過。因為爸爸媽媽已經不再一起出門,或者說,一個月只出去一次,去安提比斯街看電影。 他進了屋頂小閣樓,開始解決一個難題。他抄了好久才抄完數據,建立這個算式:y=x3 /(8-2x2 ) 並畫出函數圖形。 他沒有辦法集中注意力。 「你在上面嗎,安德烈?」 「是的,媽媽。」 「你要來跟我說晚安嗎?」 她站在樓梯平台上。安德烈在離她還有五步遠時就聞到了香水味。她穿著一件袒胸露肩的黃色晚禮服,上面搭著一件貂毛長披肩。 「你不會覺得我很醜吧?」 「你很美。」 他並不這樣認為。他幾乎都沒怎麼看媽媽。 「晚安,親愛的。」 「晚上玩得愉快,媽媽。」 「如果你爸爸在你睡覺之前回家,代我向他道聲晚安。我希望不會太晚回來,但是跟娜塔莎在一起,沒人知道會玩到什麼時候。」 他聽著門被關上以及汽車輪胎摩擦花園路面的聲音,終於舒了一口氣,因為他可以一個人待在家裡了。幾乎就在這時,電話鈴聲響起來。他們家有兩個電話機,一個在他爸媽的臥室里,另外一個在客廳里。他現在離臥室更近,但他寧願下到一樓,諾埃米剛拿起電話。 「喂,你好!是的,他在。他現在就在。我給他……」 「是找我的嗎?」 他還沒回過神來。從來沒人打過電話給他。也許是他的某個同學把筆記本落在學校或者有不會做的題? 「喂,你好!什麼?」 一個聲音打斷諾埃米: 「弗朗辛?」 安德烈從來沒有聽過她在電話里的聲音,驚奇地發現她的聲音如此低沉和溫柔。電話里還有音樂的聲音。 「我沒打擾到你吧?」 「沒有。」 「你剛剛在幹什麼?」 「我正準備上閣樓去學習。」 「做什麼?」 「數學。」 「你還好吧?」 安德烈一聽這話,臉色立即變得陰沉,猜測她打電話來是為了確定他沒有因為與母親相遇而心情低落。他不願意別人同情他憐憫他。無論是誰,即使是弗朗辛也不能管他的事情。她有沒有根據安德烈的沉默猜到她剛剛不經意已經傷害了他?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給你打電話嗎?」 「不知道。」 「你明天要幹什麼,大概五點的時候?」 「明天不是周六嗎?五點啊,我還沒什麼打算。」 「我明天要去戛納。我得去那兒找我的朋友艾米麗,普瓦特拉醫生的女兒。你認識嗎?就是那個心臟科醫生。」 「我想我爸爸應該認識他。」 「她下個周一要做闌尾炎手術,現在很害怕。所以,為了給她加加油,我要給她慢慢地講講我以前做的手術。」 「你做過手術?」 「兩年前。如果你有時間,我明天會在她家大概待到五點左右,在我趕電車之前,我們應該還有時間見個面。」 「你是不是正在聽莫扎特的第十三號小夜曲?」 「嗯,是的。」 「你是在客廳里打電話的嗎?」 「是的。」 他試著想像她就坐在壁爐台對面的沙發裡面,她家的壁爐台在右邊,她曾經指給他看過。那天晚上,他和爸媽一起去她家吃飯時,她放過同樣的唱片,她很吃驚地發現安德烈也有這張唱片。 「你喜歡莫扎特嗎?大部分男生都喜歡爵士。」 「我兩者都喜歡。」 在打電話時放一些能讓他們想起各自一部分生活的音樂,這種行為是不是有點孩子氣?但安德烈有些感動。 「你爸爸辦公室的門開著嗎?」 「是的。」 「他在嗎?」 「他正在填社保單子。媽媽在廚房裡,跟女僕說明天的安排。」 有一會兒的沉默,但他們都沒有刻意打破這沉默,因為沉默並未讓他們覺得尷尬。安德烈首先再度開口。 「你還在嗎?」 「在的。我們在海港站前面碰頭怎麼樣?」 「你會帶上泳裝嗎?」 「我還是不帶吧。我的想法是我們兩個就在港口那裡散散步。但是,如果你堅持的話……」 「不用。我們就按你想的做吧。」 「你不會覺得失望吧?」 「我每天早上都會游會兒泳。」 「你每天早上幾點起床啊?」 「六點。」 他很吃驚的是,弗朗辛的爸爸就在旁邊的房間裡,門還開著,能夠聽到她說的所有的話,而她居然如此自然和放鬆。 「我可不會起這麼早。我是個拖拖拉拉的人。如果不是兩個弟弟七點時在那兒吵得像鬼一樣,我可不會起床。」 如果爸爸在旁邊,安德烈可不會把話說得這麼流暢。要是媽媽能聽到他說話,他肯定會結結巴巴。他真羨慕弗朗辛。羨慕她的家人,她的家,那座房子那麼安靜,有序,和諧。 「你在幹什麼?」 安德烈聽到她的呼吸聲變重了。 「我在彎腰關留聲機呢。唱片放完了。你沒有注意到嗎?」 他突然很愚蠢地問道: 「尼斯的天氣好不好?」 她有點戲謔地回答道: 「我想應該跟戛納一樣吧?」 聽到她的笑聲,安德烈既開心又有點憂鬱。 「你還是會喝很多巧克力冰飲嗎?」 「自從我們上次分開之後,就喝過兩次。」 「加兩個巧克力冰球?」 「每杯飲料里加兩個。你呢?」 「我等著明天你請我喝啊。」 「你在笑話我嗎?」 「絕對沒有。」 「你覺得我的品味很孩子氣嗎?」 「我要跟你說些更孩子氣的事情。你知道嗎?我現在睡覺的時候還會啃床單呢。我媽媽說這是個壞習慣。」 他感覺從來沒有如此地親近一個人。 「你爸爸會笑話我的。」 「為什麼啊?」 「因為我們說這樣的話啊。」 「我爸爸,原則上,從來不會笑話任何人。他只會笑話一個人,那就是他自己。看!他現在正盯著我,用手嚇唬我呢。」 她又笑了。安德烈聽到她在電話里說: 「是安德烈,媽媽。我跟他打電話,問他明天等我看過艾米麗之後有沒有時間見個面。等我喝完難喝的茶,說完一個小時的外科手術,跟他說話會讓我舒服點……喂!不好意思。媽媽剛進來。她問我你的考試沒讓你很煩吧。」 「一點也不。替我謝謝她吧。」 「他說一點也不,並且讓我謝謝你……好吧!我不打擾你學習了。明天見,安德烈!五點,港口站。你到時候把摩托車停在什麼地方吧,這樣我們就不用在人行道上拖著摩托車一起走了。」 他想像著一個總是令他心神蕩漾的場面:兩個相愛的人手挽著手走著,男的用一隻手推著他的摩托車。 「晚安,弗朗辛。替我向你爸媽問好。」 「你也一樣,也替我向你爸媽問好。」 這可不一樣。而且他爸媽也不在。他們可沒有參與這次通話。 他們只是局外人。 在維克多·雨果大道上,他們應該還在談論他。弗朗辛有沒有跟他爸媽講過他們之前那次相遇呢? 「我跟他們都說了。」她上次來他們家吃晚飯時就說過這句話。 兩家人在他家吃飯的那個晚上,安德烈覺得媽媽跟普瓦德太太互相沒有什麼好感。而兩個男人面對面坐在沙發上,可以看出他們是老朋友。他們本應該經常見見面,毫不費力也毫無煩惱地在一起待上幾個小時。 他媽媽有點局促不安。她在這種場合下特別容易局促不安,普瓦德先生看著她,一點也不覺得驚訝。 安德烈並沒有參與對話。晚飯一結束,他就帶著弗朗辛進了他的房間,也就是房梁裸露在外的屋頂閣樓。 「你真幸運!」她說道,「你可以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地方,可以隨便亂放自己的東西。」 他的閣樓確實雜亂,一直都是如此。弗朗辛不停地發現新東西。 「你玩吉他嗎?」 「三年前嘗試過,但很快就放棄了。」 「對啞鈴也很快就放棄了嗎?」 「學習太久了會玩一下,很狂躁想發脾氣時也會玩。這是個放鬆神經的好辦法。」 「對誰發脾氣?」 「對我自己。」 「你經常對自己發脾氣嗎?」 「你從來沒對自己惱火過嗎?」 「有時候會。尤其是當我給別人造成麻煩時。你呢?」 「我不是因為這個。」 他想為自己辯解。他差點就說: 「我是在給自己找麻煩的時候……」 很簡單的理由,但不容易解釋清楚。 「當我的行為跟我本該做的事不一致時。比如,我很不喜歡一個老師,我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喜歡他。」 「我敢打賭是英語老師吧。」 「你怎麼猜到的?」 「因為我從來都跟我的英語或者德語老師合不來。教語言的老師跟其他老師不太一樣。」 「但並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所以我必須要與他作對,你明白嗎?」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明白了。」 「我知道怎樣激怒他,也知道全班同學都站在我這邊。但是在這種時候我又同情他。接著我又會因為同情他、讓他生氣了對自己感到很惱火。」 「於是,你回家之後就會舉啞鈴。我猜你就睡在這個地毯的這個角上?」 這一塊紅色機織割絨地毯算是小地毯,形狀不規則,應該是在阿爾薩斯大道上買來的。 「我幾乎都是躺在地上讀書和學習。地板是杉木的,經常有小木刺刺入我的皮膚里。」 「我有個弟弟也喜歡直挺挺地躺在地板上。爸爸說這對年輕人的健康很有好處。」 「我聽音樂時就仰臥著。」 弗朗辛家沒有屋頂閣樓,但是她曾帶安德烈參觀過她的臥室,淺藍色的木製房間,擺著些許無用的東西。房屋既簡單又清新。 「我可不能隨便放東西,你看!而且,我爸媽大概也不會讓我那樣做。」 她和母親如果正在家裡談論他,會說些什麼呢?普瓦德醫生在旁邊一邊聽她們說話一邊填著表格? 「你確定是她嗎?」 「安德烈當時也在那兒,立即認出了她。一個兒子是可以從人行道的另一邊認出母親的,不是嗎?安德烈後來還認出了她的汽車……」 「她看見你們兩個了嗎?」 「我不知道。有一會兒,安德烈臉色蒼白,然後他就跟之前不一樣了。」 「她是從房子裡出來的嗎?」 「是我先看見她的,當時她還正在門檻上。我如果什麼都不說,他可能就不會注意到了,因為我們和她很快就會朝不同的方向走。我不是故意的。」 「我明白。」 「我估計他心裡不好受吧。」 「我不了解他,所以沒有辦法回答你的問題。不知道他知不知道那個房子是幹嗎的。」 「我認識他也不是很久,只見過他三次。但是我打賭,他送我到家之後,肯定回到那裡了。」 「你是因為這個原因才打電話給他的嗎?」 「這是一部分原因。我想再看見他。也許他需要我吧?但是我明天確實要去戛納看艾美麗。」 「你會跟安德烈談這件事嗎?」 「當然不會。除非他先提起來。我不認為他會這樣做。他一定會儘量不讓我知道他知道了什麼。他從來都沒有任何朋友。他也不想交朋友。他是個不喜歡傾訴也堅持不要任何朋友的男孩。」 「即使是你?」 「我剛撥通電話時,有那麼一會兒還以為他不會接電話。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他媽媽的事情。」 「我希望你不要問我這個問題。」 「也就是說你知道了。」 「經常有人談論她,壞消息多過好消息。我個人覺得她沒有什麼好指責的。」 「但是你沒把她當朋友啊。」 「不是因為這個。」 「承認吧,你們兩個處不好。」 「這既不是她的錯也不是我的錯。必須說的是,她對我來說有點複雜,而且我很煩她。」 「但是,女人啊,你們可是在一直不停地八卦啊?」 「你聽到我們說話了?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什麼意見也沒有。我們如果關心所有我們年輕時就認識的人的性格和命運,估計就沒有什麼時間按自己的方式生活了。」 「難道你不認為就是因為她,他才放棄醫學專業進入牙醫學校的嗎?」 「很有可能,如果是我,我也會這樣做的。他沒有我們有耐心。他想結婚。做牙醫比做醫生能更快地掙錢。他一開始學的不是這個專業,但最終做了牙醫。我要是沒記錯,他已經做了五年。」 「他們在他學習期間是怎麼生活的?」 「我只知道,他有時候會在牙齒矯形所工作到深夜。」 「你覺得他幸福嗎?他會不會後悔?」 安德烈在進閣樓時也問過自己這個問題,他該怎麼回答呢?他拒絕回答。 他知道什麼?誰又知道什麼?他爸爸也知道嗎?娜塔莎呢?那些以前來過別墅後來再也沒有來過的朋友們呢? 這一切和正在收拾整齊的家裡談論他們的普瓦德一家沒有任何關係,和其他朋友以及任何人都沒有關係。 跟安德烈也沒有什麼關係。她是他的媽媽。但他宣稱自己的自由的,媽媽也是自由的。他沒有必要評價爸爸,也沒有必要評價任何人,除了他自己。 那就和平相處吧!只要別人不來將他正在獨自耐心過著的生活弄得複雜就好! 他希望能永遠安靜下來。誰也不要再向他說些所謂的知心話或者半知心話,也不要像他媽媽之前那樣打擾他的回憶。誰也不要試著將他拉到別人的位置上。 沒有任何事情可以影響他! 他不想學習,不想聽音樂,也不想練啞鈴。他什麼都不想做,更不想再被那次相遇煩惱,也不想知道它意味著什麼。 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弗朗辛也得負點責任。因為,如果沒有她,他就不會在那個星期四的下午五點半出現在那條他甚至根本就不知道叫伏爾泰的街上。 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他發現什麼都錯了。他豎起耳朵。大門開了又關上。爸爸進了家門。他聽到電燈開關打開的聲音。諾埃米已經上樓好一會兒了,應該已經睡下了,和平時一樣,肚子上搭著一個小熱水袋。 爸爸打開客廳里的燈,只在那兒待了一會兒,然後就熄了燈,慢慢地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向二樓。他走上樓梯平台後,猶豫了一會兒,又上了三四個台階。 今晚安德烈沒有勇氣去看他,聽他說話,或者對他說話。他有點憤怒地關了燈,從他的門下看不到一點燈光,這樣爸爸就會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他的伎倆已經沒有什麼必要。腳步聲停下了。也許呂西安·巴爾也沒有勇氣吧。他的小心謹慎也許會阻止他連續兩個晚上來看兒子。 他轉了個身,進了自己的臥室,然後又進浴室。安德烈很快就聽到浴室里水流的聲音。爸爸今天一定工作得很辛苦。 過了大概一刻鐘,安德烈又伸手又打開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