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申核真略 · 甲申核真略
逋臣釋法遯抆涕記
崇禎十七年三月十七日早，傳言賊至昌平，城守尚無備。午刻，西直門外有數騎突至，揮刀殺人，勢欲入城。乃倉卒閉門，傳兵上城，每八垛僅得一人。申刻，上令各監局掌印下至小火者，俱上城，每一垛始得一人。又炊灶未立，乃以錢抵市，括食上城。由夜達旦，炮聲不絕，而城守事務遂全歸中貴，他人不得預矣。
初，宜興之再入也，罷內操、罷廠衛，又誅王裕民、劉元斌。凡上之信宜興，與其為上所信任者，無一不與中貴為難。故左右有短宜興者，言無從入，使其守法奉公，始終如一，諸璫安得而媒櫱之？乃漸有一二麼䯢，匯緣門下，以濟其私。諸璫稍稍乘間，藉以為辭，上輒不信。由是宜興偵知主眷之深，謂此輩果不足慮也。諸璫積怨深怒，蓄而待發。會宜興行邊，乃發其欺矇諸狀，上偵之果然。迨吳昌時事發，而聖怒遂不可回。
初，上怨興化甚於宜興，有曰：「周延儒尚有人參他，如何無一人言吳甡者？」繼而興化戍滇，宜興至死，則以怒興化者僅一先帝，而怒宜興者，諸璫實鼓煽之，遂至於不可救也。故賊警既急，即分遣高起潛等監視各鎮，甚至內地鹽漕皆設分理。山東一省，分東三府，西三府，各以一監總之。繼而大同報陷，號召援兵，以王承恩為京城內外提督，居督撫總兵之上，則偏重之勢成矣。本兵張縉彥，庸碌下材，全無調度。賊破寧武，猶上疏自稱帶學士銜調唐通、方大猷等守居庸關，惟以兵少為幸。蓋曾為戶部，所尤懼靡餉也。
至於偵探一節，了無方略，保撫殉難。時逾半月，賊又未至，竟無一役達真定。故賊過昌平【巡撫何謙棄城南走，坊刻稱「殉難」者非】，止據傳說；西郊殺戮，猝圖戒嚴；其疏謬俱此類事。然亦因權柄有歸，中璫日橫，日日召對而無商略，即欲調度而實無所容其調度耳。溯往事者，不可不追究於禍亂之源也。
是日厚載門外，有小民捐三百金；又一人久住彰義門外，今避難城中，年六十餘，一生所積僅四百金，痛哭以輸戶部；上皆以錦衣千戶官之。二人義士，惜未記其姓名。其餘都城人情不盡然也。
捐輸之令久下矣，以三萬為上等，久無應者。惟太康伯輸銀二萬，進爵為侯；周嘉定輸銀一萬，其餘勛戚未有及萬者。文武則一輸再輸，最後上召對，每省限以數，如浙江六千，陝西五千，山東四千之類。山東則郝晉等共輸三千一百金，而刑部尚書張忻以九百金足之。先後所捐二十萬兩而已。時傳中貴王之心，其富第一，舊稱家貯現銀三十萬，業已閒住久矣。前月二十二日，上召對，諭令捐助，之心對以連年家計消乏，次日獻銀一萬兩。洎賊入城後，逮至夾追，得銀十五萬兩，其金銀、什器、緞疋稱是。賊以為未合現銀三十萬之數，夾之至死，坊刻誤以之心為從先帝縊者，不知乃提督承恩，非之心也。承恩喪停白塔寺後花園中，余曾目睹之。周嘉定為賊所抄現銀五十三萬，緞疋以車載者相屬於道。
十八日微雨。先是上傳，每召對日，用詹翰官四員侍。是日及余與同官衛胤文，自辰至午，重門皆閉，寂無人聲。良久，余言：「左、吳封伯，而劉鎮在近不與，聞其在臨清，頗不相安，恐有他變。」乃使閣較請諸老出議之，即具揭封東安伯。少刻，左都御史李邦華入，言新御史周亮工等三人，著效城守，宜用之城上；已具疏入告，特求票擬相應。因言頃至前門，欲上城看視，而中貴拒之，遂回。語次聞炮聲不絕，共言殊非城守之法，然而無可如何。既別去，余尋回寓。比鄰給事中金煉色，歸自西直門，言城下飛矢如雨，城上立腳不住。今一日止炮傷其一人，將上疏雲。
是日，上又下罪己詔，盡罷加派新舊餉；擒賊首者世侯，余頭目俱世指揮使。又罪止李自成一人，其喻上猷等俱許自新。近暮，宣武門西城上放二炮。偵之，雲城外馬走，疑而擊之。一更後火起，雲宣武橋南席棚失火，不知外城之陷久矣。先是，宣府太監杜勛出城三十里迎降。賊入宣府，磔殺巡撫都御史朱之馮，而信用勛。至是，勛射書彰義門，太監曹化淳開門迎入，大肆殺掠。閣臣蔣德璟寓崇文門外會館，亦砍二刀背。蓋外城申時已陷，而城內竟不知雲。
或雲是日車駕閱城，因幸成國第，皆謬傳也。余與衛宮諭盡日在內，豈有上出而不知者。曹化淳自信邸從龍，以至大用，二弟俱都督，侄輩授世襲錦衣者數人。杜勛即前與高起潛同遣者，未一月而叛逆至此。使勛不遣，即朱之馮不能守宣，亦未必有人迎降、有人射書也。事遂至此，悔可追乎？
傳聞失外城時，初更乃達於內。上方與中宮及袁妃同飲，袁妃遽起走，上拔劍追及，刃其肩，再刃，仆焉，未死也。中宮遂疾返坤甯宮縊焉。上乃召公主至，怒叱之曰：「為何生我家？」亦手刃之，皆不殊。於是上仗劍至坤甯宮，見中宮已絕，乃連聲曰：「死的好！」遂召提督京城內外太監王承恩至前，語良久，命酒對酌。夜至三更，上與承恩俱醉，因起攜承恩手入內，不復出。方上與承恩對語時，傳朱諭至內閣，命成國總督內外諸軍，托以東宮，且命盡放獄囚。蓋舉承恩兵柄，一旦盡付之成國也。其朱諭傳至閣中，藻德等已出，遂置案上而返。及至宮中，上已不知所在矣，由是不果行雲。
坊刻稱托東宮於嘉定，及是夕召通州獨對，皆非也。果召通州，則朱諭當手授之；或即面與處分矣，何至次日城陷，而通州茫然未之知乎？且通州之特簡不後於承恩，既已召之，豈有不留與同縊，而復令之出乎？成國前歲曾總戎政，因差與林宗伯同視孝陵，乃以李襄城代之。差回，止充班首官而無所掌。城守兩日，不過同諸勛戚分守一門耳，事之緩急何與焉。此時司兵柄者，外則襄城，內則承恩，先帝曾不一幸其家。坊刻乃稱微服步至成國第，辭以赴席未返，果何為乎？朱諭之傳，蓋憤承恩誤事，故邀與同死，而仍屬意元勛，或可佐東宮以圖一效也。獨怪承恩既擅兵柄，何不奉車駕出狩，再作他圖？蓋杜勛於十七日射書入城，線索潛通，即司禮掌印王德化亦已入牢籠中矣。化淳獻門，承恩必預知之，內外做成一片，局面已定，萬難他圖；但一時為上所迫，不得不相與就縊。而上亦知出城艱難，其勢必至於取辱也。嗚呼！先帝至英明主也，而乃與貂豎同盡，謂之何哉！坊刻稱公主亦至嘉定府，謬甚；又稱遣人逼懿安皇后自盡，亦非。懿安為賊所得，蓋受刑追銀也。又稱杜勛自宣府回，與王承恩吊城而入、進白綾琴弦，及上與承恩繞城奪門，不得而歸，乃縊，皆謬傳也。杜勛已叛，安肯復回。承恩為內外總提督，現在京城，又安用吊城為也？杜勛，坊刻或訛為「杜之秩」。又一刻雲，黃國琦一聞城陷，即取白綾琴弦進入。國琦一考選知縣耳，十七日召對，尚未授職，何從有此？其為仇陷無疑也。
先是，二月二十八日，上命閣臣傳五府六部詹翰科道各官入，授以手札，俾條具戰守事宜，匯齊送覽；上候於文華殿。各札既入，內言南遷及以東宮監撫南京者，李邦華、李明睿、項煜也【各官並無部屬，人傳有成德者，謬。又，科道、兵垣合一札，吏戶等五垣合一札，河南等道合一札，非每人一札也】。上斂邦華等札置一處，反覆觀之，色甚怒，稍間漸平。閣臣於文書房偵得云然。蓋上意不在南遷，故驟見之而怒，既而思賊勢披猖，則以為可備一說，故不復介意耳。然諸札亦竟未發出而罷，邦華等未嘗具疏，亦未嘗奉有明旨，他人何由而阻之？坊刻數本皆稱光時亨阻之，厥後爰書以此而成，時亨以此被誅。雖時亨以忮死，但已為賊官，一死不為大枉，乃必坐以諫止南遷？無論邦華等無疏可據，假使有之，先帝果意在必行，豈一給事中所能阻乎？
十九日昧爽，陰雲四合，城外煙焰尚熾。余寓對門陳璫語僕人曰：「今夜宮女盈街，踉蹌問路，事可知矣。」俄北城起煙二處，蓋杜勛又從德勝門射書約降，開門而入也。有巨璫領千餘人，出宣武門而去，別璫隨之者，悉以炮擊回；人咸傳上在其中。是時閣臣藻德等仍不知，方傳單斂銀犒師，方、范二人皆乘輿傳呼，至西長安坊乃回。城中鼎沸，守城者俱下城走，裂棄箭衣快鞋。由是南面之賊盡數登城，各抱箭投城下，大呼持歸閉門者免死，於是人爭取箭，而人家門前各設「永昌」香案矣。余寓西鄰空宅，銷閉已久，眷屬皆穴牆入其中。余變姓名坐小閣，但聞賊兵各呼有驘馬者獻出。食頃，數賊露刃而入，席捲而去。
至街口遇賊將，以違令搶掠殺之，其物為眾所得。此賊初入，行法如此。然竟日大掠自如，第不殺人耳。余尋至酒肆，升屋以避之。日夕，眷屬自空宅潛入守館老班役家，余就視與訣，自擬必死。俄傳上已出朝陽門，乃謬有奔赴行在之想，此一誤不可復追者也。
賊破城後，即馳往鞏華城報李自成知。午轉入德勝門，司禮掌印太監王德化率內員三百人迎至門外，賊令照舊掌印。又有班役千餘人迎賊將，即日於演象所揀選。余班役曹茂投賊，余無投者。余避於班役馮榘家，以圖出城。中貴迎賊，不獨德化一人為然，凡監局掌印者皆出迎，皆照舊。由是各招集名下聽賊揀選，共留八百餘人，余皆散去。此時縉紳則潛藏惟恐不深，實無一人敢出頭者，亦非盡忠義也。賊在山陝，慘拷之虐久著，實畏之耳。凡坊刻稱是日迎賊及獻門者，非仇陷則謬誤也。賊入宮，東宮跪迎於門左，遂仆地，令人掖起。又搜得二王，俱諭令勿懼：「今日即同我子，不失富貴。」又見袁妃及公主，嗟嘆先帝太忍，令扶去本宮，各調理之。坊刻言周嘉定獻東宮及張縉彥獻門，俱謬。東宮原不在嘉定處，縉彥又非守門之官，安得而獻之？是日，惠安伯張慶臻闔宅自焚。新樂侯劉文炳、駙馬都尉鞏永固，俱闔家自盡。李賊既不知先帝所在，以東宮、二王送偽都督劉宗敏宅，即戚畹田弘遇宅，宗敏收養之。乃出牌大書：「主上救民水火，尅破京城，其崇禎逃出紫金城外【以紫禁為「紫金」，賊書如此】，有能出首者，賞黃金一千兩；隱匿者，誅其全家。」由是居民洶洶，莫必其命。是日下令勛戚、文武各官，俱於二十一日朝見，願為官者量才擢用，不願者聽其回籍。如有隱匿者，歇家鄰佑，一併正法。自是各官乃往往為人出首矣。
二十日，添設門兵，及放馬兵入城。余寓所有馬兵一人牽馬竟入，知余為官，蓋得之鄰人，將居為奇貨也。餘款以酒，尋自逃出，詣宮諭衛胤文家。胤文披剃，與一賊郭姓者飲酒，其同鄉也。余與語未移刻，而長班導監押者至，挽余袂至大街，北行入巨宅，有兵部侍郞金之俊、中書劉明偀在焉。飲酒竟夕，語及壬午兗州城陷，魯王被擒，及故兵都垣范洲泰死事。彼時城守盡以付范，即破家歿身，有何所恨？今事在中貴，一毫不與，而不免於死；死亦吾分，第恨未曾登陴，手一礫以向敵耳！至夜就寢，一人引余出宅，更入一宅，路甚曲折。復有酒淆，燈燭熒然。其人讓坐酌酒，余言：「何又煩此？」其人曰：「坐，容詳言之。」因言：「適言范兵科是何人，有何相識？」因言兒女之親，兵科雖沒，其女則在。其人曰：「我名王敦武，山西太原人，岢嵐道範老爺標下官也，受其至恩。去春差我到滋陽探兵科老爺消息，說是親侄及范老爺升苑馬卿，我送到家，先後兩次。後大兵破城，我乃投降。今范老爺如何，曾到任否？」余對以無恙在家。敦武因曰：「老爺是范老爺親，即同范老爺。我常思范老爺恩無處可報，老爺既在我處，管取不妨。」因問余願做官否，余曰：「余近臣五品，無事二姓理。為官不願，惟願死耳。子能成吾志乎？萬不獲已，惟願回家耕地。」敦武曰：「老爺言是，但死則累我，若不受□，不與當今相見，則由我。其回家耕地，須俟城門稍緩，再別圖之。」與余言大略如此。余竟夕不寐，敦武數起問視，蓋防之也。明日竟不與朝，日晏乃起。
二十一日，班役尋至，言學士倪元璐、諭德馬士奇，中允劉理順、簡討汪偉俱盡節死；余為恨悔久之。元璐死，賊入其家，見停喪在堂，即報賊首。賊首曰：「即欲不做官，說明還鄉，有何不可。何至是也？」戒賊眾勿再入其門。坊刻稱「驚拜」者，謬。世奇同二妾縊，其柩與余同行。見其經理家事，囊槖甚廉，手書亦草草。理順家眷俱在杞縣，止一妾相隨；有幼子托薛所蘊。薛後從賊，不知其子存否。坊刻稱「妻妾四仆俱死」，及賊為羅拜者，謬。汪偉夫婦俱盡節，坊刻移以稱周鳳翔，尤謬。尋聞都御史李邦華、副都施邦曜、大理卿淩義渠、刑部侍郞孟兆祥、丙子進士章明、太常少卿吳麟徵、都給事中吳甘來、御史陳良謨、太僕丞申佳胤、吏部許直、兵部金鉉、成德，俱自盡【成德，癸未夏在江南，以宜興事多不愜，遷怒馬宮諭，遺書罵之，極其醜詆。七月入都，仍執此諭。馬繼入，絕無往還。坊刻稱德約馬同死，附會可笑】。而大學士范景文，驅一家自縊或投井，已乃自投於井。或雲井中屍積水淺，不得死，既而又傳已死。閣臣委任隆重，原無活法，乃獨景文以死聞，差強人意矣。
是日朝者多人，入長安門投職名者恐後，賊皆聚而焚之。其承天門不開，諸人皆露坐以候。近午，太監王德化自內出，左右從者十餘人。見兵部尚書張縉彥，詬曰：「老先生尚在此耶？明朝事都是你與魏閣下壞了。」縉彥與辯數語，德化呼從人掌其面而去，縉彥至垂淚焉。此當日實事也。德化本以身為賊用，揚揚自得，詬罵縉彥，以為嘻笑。坊刻乃稱德化痛哭，又稱德化尋自縊死，皆謬也。德化果不從賊，何能至內，又何為自內出？且德化非第從賊而已也，賊去又復投降，仍掌司禮監印，至為內院出示，稱內院范大人云雲，揭五鳳樓，不知何據而以「死節」歸之？是日各官盡日無食，在長安門內，至暮乃放出，辱困百端；故庶子掌坊周鳳翔歸而縊也。
是日方午，戶部侍郞黨崇雅、給事仲介松年、御史柳寅東，各方巾色衣，自西長安門騎馬入，內長班馮榘所親見。崇雅、寅東在通州迎降，松年在保定迎降，至是乃入。是日朝者見之，不啻登仙矣。李督師建泰亦以是日入城，押者十人，住東大市街。賊屢諭降，不從，自刎又不死，賊令諸人善視之。方巾色衣，賊中官者盡然，無紗帽圓領之制；即牛金星，劉宗敏亦然。至四月初一日以後，乃有用冠帶者，不過什之一二，即襲舊日冠帶，而方巾色衣徧滿街衢也。且所用冠帶亦非本等，如庶吉士趙熲授直指使巡城，而服用鸂鶒，大率苟且一時，仍是盜賊行徑耳。舊官是日赴朝，皆青衣小帽。坊刻稱先以青衣待罪，隨換吉服者，謬。又稱棋盤方領，及以云為章，亦未之見。
是日召對獄中放出罪官五品以下張若麒等。若麒自稱寧錦督戰之功，又有「天下坏於黨人」數百言，於是授山海防禦使。龔鼎孳授直指使；楊枝起改吏部文選司員外；曹欽程不知何官；其餘尚多，不能悉記。獨三品以上不召，即侯恂亦未召見；忽傳賊將用為侍郞，恂不肯，要以大拜。賊即許之，俟東征旋師如約。賊敗歸西走，因不果。坊刻稱若麒為侍郞，及恂為戶大堂者，謬。是日又以給事中高翔漢為都直指，簡討劉世芳為編修，仍候大拜，二人皆陝西人，有內援也。世芳既用，由是同事三人皆借徑焉。賊初入京，僅僅用此二人，余未有用者。是日賊執襄城至，面反向而不跪。賊云：「為何不跪？」襄城曰：「我明朝大臣，無跪理。」賊云：「不跪將淩遲汝！」襄城曰：「任汝！」賊云：「不跪將淩遲汝全家！」襄城曰：「任汝！」賊又曰：「不跪將淩遲闔城百姓！」襄城跪，仍反面曰：「吾為闔城百姓跪，非跪汝也。」李賊欲殺之，偽軍師以為不可。未數日，發同諸人追銀，夾二次；聞成國被殺，乃乘間自縊死。坊刻稱候山陵畢縊死者，謬；又言服藥死者，亦謬。襄城年二十七，本亦大言無忌之人。每逢召對，他大臣跪奏，渠從旁立語，睨視上，幾無人臣禮。身為總督，擁重兵，非他官無兵者比。城未破，不聞有何調度；城既破，協理王家彥死，御史王章死，襄城獨就執，乃徒為大言以聳賊聽，冀萬一之或免，色厲內荏，其肺肝可立見也。夫人為賊所掠，褫盡底衣，抱之馬上，大呼「此襄城伯夫人也」，復大笑。勛臣婦女此外惟英國妻妾俱夾死於府第前，其餘雖死，無被辱至此者。陳、魏二中堂，自二十日午留劉宗敏宅，鎖小房中。魏自窗隙語人曰：「如欲用我，不拘如何用便罷了，鎖閉作何解？」至是同方、丘二公發營中，命人羈守。
二十二日，賊搜得先帝遺弓於後園山子中，與王承恩對面縊焉。衣袖墨書一行云：「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不敢終於正寢。」又一行云：「百官俱赴東宮行在。」此余聞之周中官自內出親見之者。嗚呼，痛哉！此天崩地裂之變，所為涕淚千秋者也。周問余：「何謂『行在』？」余云：「車駕所在。」坊刻謬撰血詔，及稱「寧裂朕屍」，皆非也。「赴行在」語，謂東宮既托成國，或成國護之以出，故令百官赴之耳。坊刻稱「盡殺百官，無殺百姓」，不知何據？此淺夫憤激之言，非先帝之言也。先是，朱諭既托東宮於成國，既未果行，成國與東宮俱不之知。李賊入，得朱諭於文淵閣案上，即日收系成國。至是日申時，殺成國於劉宗敏寓前，而封東宮為宋王，定、永二王各改封為王如故。
勛臣被難，無若成國純臣之早者。賊以朱諭付託之重，故此收系最先，戮死最速，復殺其弟若侄，較他勛臣僅殺一身及長子者，其死為尤烈也。成國本長厚，無他技能，直以元勛班首為上所託，非真鑒其才識擇而命之也。所託未遂，而橫罹其禍。然國亡與亡，在成國非不幸也。獨怪坊刻妄載成國勸進。夫逆賊勸進，事誠有之，乃賊營見任之官，非京城從賊之官也。
賊擇三月二十九日即位，自二十六日為始，牛金星等率耆老勸進二次，因改期四月初一日，未及舉第三次。其後屢改屢易，竟未能舉。直至四月二十七日，乃三勸進也。從賊諸臣除獄中數人外，以二十六日選用，二十八日乃有報名謝恩者，而謂二十六日有人勸進乎？又一刻稱四月初六日陳演、朱純臣再勸進，夫成國死於二十二日，即二十六日已無成國矣。至四月初六日，已經半月，何處再生一成國也？陳井研稱其追贓四萬，於四月十二日被殺，是矣，既以勸進，前何追贓，後何被殺也？縉紳士大夫或於人有恩怨異同之殊，固宜其舛錯不一，今同一勳爵耳，於成國則厚誣之，於襄城則妄譽之，天下萬世豈復有信史也哉？
東宮既受封，逆賊令每日朝見，往還乘一驘。先是，東宮在宗敏處尚衣紅袍，語監視者曰：「我當衣素，奈何衣紅，可為我取素衣？」監視者詭欲取諸宮中，東宮曰不可，因罷之。
二十三日，殮先帝於東華門外。初用銀五兩，得二棺，與王承恩俱殮。旋用司禮王德化言，易以朱漆梓宮，與中宮梓宮同移佛庵中，命僧為誦經，諸人不得入。余在王敦武處，不得出門一步，惟相對暗泣而已。國子監祭酒孫從度住金台會館，病甚臥床。有賊羅將軍者來住其側。從度遺通家侍生名帖叩首，將軍者，見帖大怒，問何病，須我自去看之。遂乘馬至館，徑入內室，孫夫人迎而罵之。將軍命鐵索系夫人，並舁從度過己寓訊問，孫即斃於舁時。拶其夫人，徵求財物，凡七拶，敲數百敲，十指俱斷，夫人乃招承窖金。初，孫亦無厚蓄，向為親史?寄收多金，於是押夫人發窖，得銀七千兩，盡沒入於李賊。李賊駭視曰：「翰林之富乃至是耶？」於是凡翰林官無論新舊，皆派餉萬金以上。諸人之多被刑拷，實由此也。
二十四日，偽都督劉宗敏夾書役二人於大街，其陝西攜來役也。越日皆死。劉本響馬賊，與李賊結義，賊僭號順王，乃定君臣之分，京中皆稱「劉國公」。余覩其銜，雲「中吉營左軍都督府左都督」，無所謂「國公」也。每騎馬或驘，走西華門與賊議事，或方巾，或白絨帽，無多儀從，第以四、五騎前導而已。門立二磔人柱，事無大小皆自理，殺人無虛日。凡兵士掠財姦淫者，梟示甚多。獨夾二書役者，蓋以試夾棍也。自二十二日至二十五日趲造數十副，木皆生棱，且用鐵釘相連，以夾人，無不骨碎立死。二人書奏誤二字，以試之。乃散授各營用刑處。
二十五日，偽禮政府鞏焴示隨駕各官率耆老人等，上表勸進。鞏焴者，原任提學僉事，從賊為禮政府左侍郞。按賊改六部為「六政府」，自初得陝西已然，俱已設官，但不備耳。其尚書皆留守陝西，每府一侍郞從征，如吏政宋企郊，戶政楊建烈，兵政喻上猷，刑政陸之祺，工政張嶙然及焴，皆左侍郞也。坊刻稱入京至二十五日乃改，及以企郊等為尚書，皆謬。其示稱隨駕，則明乎文之金星，武之宗敏，即其首矣。勸進大事，佐命之臣豈肯以亡國纍囚等之乎？賊中有名訪稽司者，不知何官，持名帖請京城縉紳劉余佑、孫承澤議事。及至，揖畢就坐，言主上不日大用二公，因借銀充餉。問劉借四萬，孫借二萬，二人唯唯，答以「隨力措處」。其人送出囑曰：「宜早計之，再遲二日，即不得從容矣。」二人相視駭愕而出。
順天舉人王任杞者，余壬午所錄士也，往宣府探親，遇賊，遂為所得，授通政司參議。使人視余，且相告云：「渠憤京城各官藏匿，不出遠迎，欲盡殺之，宋軍師力勸而止。明日當有處分消息，其不用者想不能免。」蓋是時多謀為官者，如戊辰進士即鑽宋企郊【若楊觀光、薛所蘊等】，河南人即鑽牛金星、宋獻策【若何瑞徵等】，其類甚多。無論余茫然不知，即知之不能為也。任杞，京師人，坊刻作「仕屺」，選為濰縣令者謬。
二十六日為勸進之始，史館辦事、京營衛幕雜流、各衛指揮千百戶、各衙門效勞聽用候缺等官，及舉人生員，俱自赴朝投遞職名，以希進用。賊以大冊錄之，百人為一聚，以八騎持械押赴各營收管。自辰至申，冤號之聲盈耳不絕。是日，選升各官四品以下百餘人【凡三品以上者，俱不與】：詞林何瑞徵【禮政侍郎，掌弘文院，系牛金星同年】、楊觀光【兵部侍郎，後改禮政。「郊天」一對確乎有之】、項煜【太常寺寺丞】、韓四維【修撰】、梁兆陽【兵政侍郎】、薛所蘊【國子監設三堂，革去祭酒，以司業為正，學錄、博士為左右。薛仍司業】、張之奇、傅鼎銓、方以智、楊廷鑒、陳名夏【因召對自陳招募山東義勇，升修撰，兼戶部二科都給事中，候敕未行而城破。處館中州時識金星，仍授原官】、高爾儼【以下仍原職】、周鍾【簡討，但授官在勸進後。「草表」事都中未聞】、朱積等；六科則劉昌【太常少卿】、孫承澤【防禦史，仍索銀二萬】、時敏【南充知縣】、申芝芳【以下俱仍原職，改稱「諫議」】、戴明說、郭充、金煉色、光時亨、朱徽；御史則裴希度【改庶吉士】、朱朗?、張懋爵、蔡鵬霄、凃必泓、韓文銓、陳羽白【俱仍原職，稱「直指使」】；吏部則沈自彰、熊文舉、郭萬象、王顯、楊玄錫【俱仍原職】；京堂卿寺則葉初春【三品被用止此一人】、劉廷諫【陝西推官】、宋學顯【驗馬寺少卿】、錢位坤【國子學錄】等。其餘各衙門皆有，不能悉記，然亦不必備也。坊刻訛謬非一、三品以上概稱留用，實概不用也。而有列名者，有不列名者。趙京仕、張端，皆被夾也【京仕之夾，余親見；張端之夾，衛胤文所見】，而稱授職。吳履中追黃金八十萬、銀六百萬，仍受夾，初八日始放也，而以為授大理卿。庶吉士用者固多，惟高珩、李呈祥、史垂譽，原未用也，而以為授職。若劉正宗以癸未七月冊封出京，耿章光以甲申正月解試錄往南京，邸報甚明也，而亦注授職。張希夏寄家於京，冊封魯府，京城陷後，眷屬無遺，今見官南京也，而以為授防禦使。乃金煉色、郭充、朱徽，則仍為諫議，劉明偀則四川夔州監司也，而以為刑辱，何歟？
初，傅鼎銓等錄數本，有遺余名者，有開入「刑辱」者，其所載偽官未至於大謬也。私撰偽書，淆亂是非，自方以智始。以智與余素無讎隙，止以藩王講官例三年升大參，從無留任在詞林者，以智求展書不遂，復求同庶吉士敎習，部復雷回，明旨不允，以其有妨講讀也。余嘗對衙門前後輩言：「近來衙門考選授官，召對授官，已非舊制；今又添此一種，途徑益雜。是二百年來舊例，自以智輩而壞也。「由是恨餘切齒。以智之書二種：一種乃其與傅鼎銓手定，一種乃以五十金賄買監生陳管為之者。自定之書列款甚詳，首先自辨；陳管之書僅存大略。偽官中皆無楊觀光姓名，管書則稱觀光「剪髮翰林」，與衛胤文並列。夫觀光先授兵政，後改禮政，三尺童子亦能知之；以智以座師之故【觀光己卯副南闈，中以智】，移兵政侍郎梁兆陽於禮政，而誣余為兵政，其謬一也。觀光剪髮，宜受夾進銀，何不聞刑辱？林增志、楊昌祚，皆翰林剪髮被夾者也，活口可問，其謬二也。管書又以余為戶政侍郎，二書皆出以智意旨，所紀果真，何至互異？其謬三也。觀光、兆陽為賊用最顯者，二人各有召對；果與二人同用，何獨無一召對，無一建白，乃諸刻並無一字？其謬四也。管書又雲，宋企郊等與余坐堂上，何瑞徵等選官於堂下。夫余亦在京一縉紳耳，非自秦晉隨賊者，非獄中放出者；瑞徵等方在選官，而余已大用，雄據堂上，此奇之又奇，其謬五也。以智既為此書，旋發覺於巡視南城御史王孫蕃，逮書坊人拷訊，於是以智與鼎銓手書改竄之稿、及賄買陳管之銀俱追出，特參下部提問，以智潛逃。第因有此番淆亂，坊刻益紊。吳下一書，前載觀光為「剪髮翰林」，後又載逆賊「召觀光問郊天」數語。又一書，前載余於受刑中，後載余為戶政少堂，其互相矛盾如此。以智事露潛逃，復為匿名帖徧帖街衢，言余為賊官。時余在揚州，蓋恐余入京，故又下一番毒手。余門生譚貞良方入京，見之，悉為滌去。以智謀敎習不就，乃先帝獨斷，與余何涉？不知何見而仇余至此！御史王孫蕃，前濟寧州知州，必疑余以香火之情，借力假手，而孰知其絕不相聞乎？嗟乎冤哉帖也！
是日，余與金之俊、劉明偀坐敦武處，忽僕人杜天成、楊翟自濟寧至京，尋至余處。余問其所以，天成等言：「二十三日至天津，方聞京城已陷，至京城外買菜擔挑入。」余大喜，謂金、劉曰：「即此一事，天不絕余，余必不污偽官，亦決不死矣。」時金之俊方占得「謙」之三爻，共擬議間，偶值此事，余作此言，群賊皆驚異，不測所以。
二十七日，派餉於在京各官，不論用與不用。用者派少，令其自完；不用者派多，一言不辯即夾。有夾於宗敏處者，有夾於各營兵處官者，有夾於監押健兒處者，有夾於勛戚各官之家者，有夾於路次者，人人皆得用刑，處處皆可施刑。其輸餉之數，中堂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科道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二萬、一萬，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矣。勛戚之家無定數，人財兩盡而後已。是日，中堂陳演輸銀四萬，駱錦衣輸銀三萬，各免夾羈候。方岳貢、丘瑜、魏藻德、掌鎮撫司梁清宏、又史館辦事、衛幕雜流、指揮千百戶、各衙門效勞等官，俱夾，俱竟日夜不放。各派餉數目，在宗敏及諸將處者，付本人；在監押健兒處者，付健兒自追。由是余派二萬，明偀派一千，在王敦武處；而金之俊派五萬，在隔壁沈姓處。沈與王至契，先在一處，至是各分去。余度不能辦，語王暫俟來日回寓圖之。按陳井研罷相在先，蔣晉江以十六日出寓外城，得以潛遁，而陳反留，以積有重貲不能行也。聞陳之重貲得自陳新甲，新甲恐先帝籍沒其家，故乘夜輦於相公家。後新甲正法，止一妾及數仆分其餘貲各散。陳因隱其所寄，然適足為累以致死也。是日陳以皮箱二隻載入宗敏處，賊喜其慷慨，遂得免夾。向使賊不東行，陳必生無疑。乃事有錯出，卒至殞命，豈非定數難逃耶！陳監押於宗敏營中十五隊，初八日未放。余遇諸途，見其沮喪含涕，必賊言不善也。初九日亦遷白塔寺後，十二日被殺。事本如此，坊刻稱其備受酷刑，及三次勸進，不知何居？
二十八日，敦武以其黨張鳳鳴、鄭彥、趙開如從余至寓，余括所余，並桮盤簪珥悉熔化之，不能數百金。適門生李丕著已授永平防禦使，助余百金，紿以他處再借，乃暗求砒毒懷之。時睿、久兩兒歸濟應試，兒媳俱匿他所，惟小女方六歲，及妻孔氏、妾楊氏、祝氏在寓，聞余歸，悉出所藏。余潛語以檢括諸物者，非真有需乎此也，所以安諸賊之心，圖一死以報先帝耳。祝氏問：「何時當死？」余曰：「來日正午。」孔氏問：「小女當置何處？」余曰：「投之井中。」各吞聲默會而去。余與諸賊宿前廳，是時役仆俱逃，即僕婦亦無，止一新到杜天成在內。明晨治饌貰酒，飯諸賊畢，命杜仆持銀還營，遂閉中門，以二賊守之。既行而三人縊焉。過午，中門久閉，寂無人聲，賊以為由後門逃，破門入視，則三人並懸一梁。孔氏尚有微息，急以刀斷繩而墜於地，各狼狽而走。余亦以酒仰藥，大嘔於系所。敦武汲水灌余，良久復甦，卒得不死。敦武甚怨咎：「奈何幾至誤我！」余曰：「身之不恤，遑恤其他？」敦武亦為感泣。因言之於賊：「此人家中已無所有，且婦女俱死。「由是防視益密，不復言輸餉矣。劉明偀是日即完一千，遂得放去。金之俊輸紬緞五百疋，銀百兩，為沈賊夾之系所，哀號宛轉，而眾賊飲酒歡呼，了不為意。敦武勸，乃暫止。敦武因言：「向在山西，曾監押一官，始終不令受刑，況范老爺親乎？請靜俟之。」余默不復應，兀坐終日而已。
四月初一日，易大明門石榜為「大順門」，改期初六日即位。宗敏夾訊魏藻德，得銀一萬兩，因訊其以首輔致亂。藻德曰：「本是書生，不諳政事，兼以先帝無道，遂至於此。」宗敏大怒：「汝以書生擢狀元，不三年為宰相，崇禎有何負汝，詆為無道？」呼左右掌嘴數十，仍夾不放。是日，方岳貢及丘瑜仍令羈候。然各處搜求漸密，販鬻之家，稍有貲產，輒逮而夾之，老稚冤號，徹於衢路。於是怨讟漸興，私示抑出。人心思漢，已見端於此矣。
按受刑諸臣先後不一，有自二十六日者，有自二十七日、二十八日、二十九日者，至是尚多未放。其受刑之故亦多不同，有完銀多而反夾，完銀少而反不夾者，多不可解。今據所聞極確者，大臣中如李遇知、王正志、陳必謙、王都為甚。其夾而未甚者，則金之俊、王鰲永、張維機也；而張鳳翔、張忻、雷躍龍、沈惟炳、楊汝成、郝晉，則絕未受刑。詞臣中如楊昌祚、林增志、衛胤文為甚，其夾而末甚者，則胡世安、李明睿也；而李土湻、方拱乾與余則絕未受刑。科道則顧鋐、陳純德、馮垣登、曹溶【系獄中放出者】，庶僚則申濟芳、謝於宣，俱輕重受刑。其未受刑者甚多。若坊刻隨意填注，半屬未真，毋寧且闕之乎？至其中事有別出，如楊汝成之獲免，以飾「獻美婢」，未嘗留用；張忻未刑而刑其妻、刑其子，得銀一萬兩始放。此衛胤文所親見者。郝晉輸銀五千得放，原未留用。王都三次受夾，釋夾即死，屍柩俱焚，婦女流落，未嘗倖免。顧鋐追銀被夾，僕役竊銀而逃。至四月二十六日，賊將索銀十兩，鋐無以應，即刻斃之。科臣殉難，止一吳甘來，更得此一人，殊勝夫累累偽命者。高斗光遣戍出獄，被首追銀，賊將夾之，伊男生員高鼎慨然代受。此等孝行，似難多得，今亦附記於此。陽武侯薛濂夾數日，囊已空矣，詭言有窖金在宅，將自發之。宅在東城，賊令二人舁往，則宅為賊將占據久矣。賊將見濂甚怒，問藏在何處，當代發之，濂不能對；舁回，越二日死。毛定西亦死於夾，應襲長男十二日死。此勛臣之大凡也。
初二日，魏藻德被夾五日矣，至是未放而死。復逮其子追銀，其子訴家已無銀，若父見在，仍可於門生故舊處措處，今父已死，何處得銀？賊揮刀斬之。是日，偽順天府尹王則堯考生員百五十人，送吏部除官。銀工王文者，徽人也，視余於系所，言其兄王明考第七名，選四川資縣令，故余知之。是日，劉明偀赴吏部，選得四川夔州僉事。明偀選時，見前豫楚總督任浚、御史蘇京咸在，俱選四川防禦使。明偀尋至劉宗敏家，投官銜門生手本，遇楊觀光亦投手本，署雲「禮政府右侍郎兼弘文院侍讀學士門生楊觀光」，蓋觀光以是日自兵政改禮政也。明偀見觀光四轎開棍，儼然部堂，餘人不爾也。明偀赴系所與敦武別，送禮，因告余云然。
初三日，葬先帝、後田貴妃墳中，黎明令仵作數人舁去。坊刻稱遣東宮出送者，非；又雲有內臣數員，亦非。又一坊刻，稱李賊令順天府行文昌平，開田妃墳，不知累朝妃嬪皆葬金山，不葬昌平也。諸紳順逆可以憑臆撰造，貴妃墳塋亦可任意改移乎？是日又改即位之期於初八日，凡各營刑系，有鴻臚寺官者，盡放，復原官，以即位儀節無人諳習也。又令禮政選序班多員，街市之人聲音洪亮者皆與。鞏焴、楊觀光督各官本衙習儀。德州山人陳可敎選中序班，借余朝服，因告余者。
初四日，焚毀太廟各主。是日聞總兵唐通及吳三桂等不服，結營自固，勢將西指，遣賊將馬兵數千御之。是時張若麒出往山海久矣，坊刻加尚書者，謬；又稱左懋泰為侍郎，亦謬。左許授兵屬，助餉未完也。吳襄者，三桂父也，在京為都督，被獲將夾，復宥而晏之。吳知終不免，遣人貽書於子云。是日，偽庶常大到任。何瑞徵掌弘文院敎習庶吉士，移家院署，乃修故事。舊庶常被留及新改裴希度等，各輸銀送偽錦衣衛辦席，請牛金星至署到任。此最可笑，乃何瑞徵主持為之也。
初五日，庶吉士張家玉上疏請表章諸死難者，見賊辭色俱厲。賊怒，縛於午門外。家玉請死，賊不許。至三日，賊逮入喝問，欲淩遲之，玉不為動；又言欲淩遲其父母，家玉乃跪懇求免，復以為庶吉士。此時張之父母在籍不在京也，粵東遠在天末，豈易淩遲，而張遽若此，何也？坊刻令人往拘其父母者，謬。
初六日，有鄰里以姦情執送劉宗敏者，宗敏一一質審後乃問其婦曰：「汝從本夫乎？抑從姦夫乎？」其婦曰願從姦夫。宗敏淩遲其婦，而並殺二夫，其聽斷多此類也。是日，賊又改即位之期於十二日。
初七日，李賊就宗敏寓議事。因見庭中凡三院，每院夾者百餘，有哀號者，有不能哀號者，慘狀不忍見聞。將去，問宗敏凡得銀若干，宗敏以數對。李賊云：「天象示警，宋軍師亦言當省刑清獄。此輩夾久，宜斟酌放之。」宗敏唯命。此三百人者，縉紳十之一二，皆前所云史館辦事、衛幕雜流、指揮千百戶、各衙門效勞等官，及續逮到各部書辦也。死者多矣，死則以繩約而出之，不啻千餘。至是未死者，尚有此數。是日，劉宗敏進所追銀若干萬。有西偽李都督者，以己所追較之，不及宗敏之半。李恐得罪，又知諸人必無，派本營眾將人二百金，湊成一半，此亦賊中之不多得者。
初八日，放諸系者。不論輸銀多寡，一概放之，但於百十人中漫留一二人，不知何謂。於是楊汝成、金之俊、郝晉、吳履中、陳必謙、張鳳翔、沈惟炳、雷躍龍、張維機、王正志、王鰲永、胡世安、李明睿、李士淳、宋之繩等，庶官呂兆龍、吳之瑞等俱放。獨方拱乾、楊昌祚、林增志與余未放，殊不解其故也。太常寺卿王都釋夾，舁至家，是日即死。都即屬西李偽都督者也。此營追銀與他處頗異，聚五六十縉紳於三間房內，並無飲食，零星取而追之，仍還房內。都初僅追三百，都言一錢亦無，夾之，得銀三百。逾二日，又追五百。都又雲無，夾之，得銀五百。逾數日復追四百。都又雲無，夾之，得銀四百。因是日放諸人，得令舁歸，歸即斃矣。御史馮垣登並錦衣二人，以祝髮為賊所怒，夾於中路，三日俱死。吏部吳孳昌亦祝髮者，獨令蓄髮候用，殊不可解。或曰吳河南人，與宋獻策有舊也。余見梁清宏，以門舁之，體肥，被夾處闊三寸余，露骨，上下紅腫倍之，氣息僅屬。是日得放，未幾即死。又有錦衣許達胤者，於十二日殺死。庶官得釋，多伺隙而逃，如吳之瑞等是也。有赴吏政投職名選官者，如呂兆龍等是也。賊先有示在大明門，各官不投職名即為負固，然亦不甚督責。凡投職名選官者，大要為便於出城，便於行路耳，非真以此求自效也。即賊銓亦多以不相干涉之地潦草應付，與前被選用者大是不同，然不如徑行之為無累也。得釋諸人於劉宗敏處為多，有業已釋夾而身不能出，家人又不敢入，或一日二日仍斃於內，乃使人移出之。一千戶鬚眉俱白，形容甚苦，居然貧人也，橫屍路旁者數日。
初九日，敦武移寓白塔寺後，余亦往焉。其房主中貴田姓，不知其名，於十九夜縊死，其名下人竊細軟而逃，獨書籍盆花在焉。是時劉賊傳令調營，凡舊寓皆遷。敦武為余求寬敞處，因寓焉。田不知何許人，所蓄書多寫冊，有自寫者，必讀書人也。盡節殞身，名湮滅而不稱，乃令逆賊王德化冒得之，謂之何哉？
十一日，又更即位之期於十五日。賊方習儀於內庭【偽官俱朝服，李賊衣朱，登文昭閣憑檻而望】，東報急，故更之。
十二日早，又更期為十七日，蓋東行之期已定，故為此以愚人耳目。日夕，斂各處系者於各營偽都督處，凡勛戚大臣皆殺之，蓋以絕內患也。於是陳演、徐允禎諸戚畹，官都督以上者，俱殺死，亦有未盡殮者。如方谷城、丘宣城，俱授意監押者令殺之。監押者告之曰：「主將意如此，我輩何敢無狀？」奉以繯具，於是二人各縊死。坊刻言丘自盡，及言見東宮慟哭，後聞太子墜馬，遂勺水不進，至廿六日乃卒者，皆謬。丘能自盡，何不死十二日之前？賊本盡殺宰執勛貴以絕內顧，豈肯留一閣老於二十六日之後乎？若曰憐其清正，則方清正於明，非清正於賊也，正其所深忌者。坊刻以愛憎持論，故其謬如此。是日，敦武告余曰：「明日大軍將發，諸系者皆當有處分，須共老爺一行。」余隨之去。至田弘遇宅前，則諸人歷歷坐於路側矣。延遲良久，見簇一人殺之，頃之復然，先後十餘輩。余從僕驚駭而逃。天會暮，敦武延余至田宅南一宅飯焉。余問：「此何等？」敦武勸余酒，曰：「請一杯，此時則系命。」余曰：「然。」遂引滿數杯。又出坐月明中，見殺人如向者。頃之，劉賊乘驘忽出入西華門。又二更余，乘驘復來。良久，一人出，問一被夾中貴云：「爾所輸銀幾何？」雲銀若干，金九十二兩；其人復入。又良久，十餘人擁一人至街中殺之。頃之敦武出，曰：「請回，恭喜。」於是返寓，則漏下三鼓矣。敦武明日亦行，托余於鄭彥、趙開如，俾善相待。
西四牌樓者，乃歷朝行刑之地，所謂戮人於市者也。李賊何知焉？且彼之戮人，不待審讞，不待奏請，不過欲殺則殺之已耳。凡有兵權者，皆可以殺人，而宗敏為甚。宗敏門前無日不殺，少者橫屍以十數。自始至以西奔，曷嘗有所謂「押赴法曹」者哉？坊刻稱押赴四牌樓及下獄，皆夢中語也。是日，以各戚畹婦女給配各營隊長。按冊給之，不拘老少，有子者一併隨養。其偶得少且美者，不勝欣欣，抱之馬上，誇示同侶；或遇一丑媼，攜扶而行，亦無奈何。
十三日，李賊以東宮二王出正陽門。李賊乘驘，蓋走驘也。東宮衣綠，隨李賊之後，馬尾相銜，不失寸步；有督押者繼其後也。劉宗敏等俱行，惟留一姓李偽都督居東，與牛金星共為守備。相傳都督吳襄亦以是日脅而行也。
十四日，西長安街有示覆黏賊宗敏示上，內稱明朝天數未盡，人思效忠，的於本月二十日立東宮為皇帝，改元「義興元年」等語。李偽都督察訪，了無蹤跡。先是亦有私示，宗敏擒其揭示處數十家駢戮之。此示揭於黃牆之上，左右俱無住人，法無所施，由是惶駭，但密聞於李賊雲。
十五日，降賊官何瑞徵等入揖於牛金星。金星與言私示事：「國家新造，主上東征，訛妄陡生，人心洶懼，各宜大家謹慎」等語，瑞徵對以見住衙門。金星言：「如此反未便，不如各自歸家，無事少出。」瑞徵唯唯而出。按閣揖三楊以後乃有之，朔望免朝止及講讀以下，余不然也。近以纂修公會，群入聚揖，相沿未悟，識者以為非禮。況金星何人，亦何所知？乃至以此相媚，覥顏折腰，可謂敗類之尤者也！
十六日，大驅驘馬，載金銀往關中。自初十日即有載解，而未甚也；是日以千馱計。內庫有鎮庫錠，皆五百兩為一錠，鐫有「永樂」年字，每馱二錠，無物包裹，黃白溢目，其尋常元寶則搭包貯焉。按賊入大內，括各庫銀共三千七百萬、金若干萬。其在戶部者，外解不及四十萬，捐助二十萬而已。此城陷後存銀之大較也。嗚呼！三千七百萬，捐其奇零，即可代兩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搜括，使海內騷然，而扃鐍如故，策安在也？先帝聖明，豈其見不及此？徒以年來外解艱難，將留為羅雀掘鼠之備，而孰知其事勢之不相及也？吁，亦可悲矣！
十七日，都人嫁女子賊營者甚多，甚以為榮。
十八日，傳聞吳帥東合，而未甚著。又傳李賊至薊鎮，唐通匿不與戰，賊因東出永平。此時總督王永吉與三十騎，戎裝乘馬，間道南下矣。
十九日、二十日，東報漸急。吳襄書達三桂，並不言被夾，而齎書人誤傳已夾，三桂大痛憤，以道里日期計襄必死矣。適聞外報至，三桂權兩敵之間，不如東合，遂往迎降。遇於寧錦道中，告以故，許之，俾三桂先行。三桂遇賊於關內，大戰勝之。
二十日，二十一日，東報益急。留守賊於京城大搜兵器，使人沿街大呼，凡弓箭、火器皆不得留。由是城門益嚴，人心洶懼。傳聞三桂初與賊戰，殺賊數千，會暮罷，吳兵亦力竭，明日殆不能支。黎明會戰，忽有白標一隊，繞出吳兵之右，銳不可當。時李賊與數十騎在野廟觀戰，有僧進曰：「此非吳兵，必東虜也。上位急宜避之。」李賊狼狽走。馬軍見白標軍如風發潮湧，所到之處無不披靡，於是賊遁至永平，殺吳襄。或雲東宮、二王至是皆遇害雲。賊西出永平，虜追及，又敗之。是時張若麒投虜，虜不受，懇三桂轉達，乃受之【三桂例稱職方為老師也】。於永平察院中賜宴，牛羊等肉九器，各插刀於上，叩首而坐。酒九巡畢，又九叩首而罷。又賜衣一件，上織為鶴，下為鹿；仍許以職方銜用，不用賊官也。此若麒入京，以語中書於允中者。
二十二日，留守賊促馱載金銀益急，先止用驘，至此乃用驢。京城民有驢者，逼取殆盡。
二十三日，民間喧傳吳三桂與賊遇，賊使人諭降，三桂曰：「吾父安在？又東宮安在？」李賊出東宮及吳襄於陣前，三桂以計奪之，遂奉之以西。
二十四日，賊眾多相聚耳語，或泣涕滂沱【趙開如哭王敦武，慟甚。後敦武還，止中一箭】，蓋敗兵消息也。其先與京城人為婚娶其女者，多相攜赴關中而去。
二十五日，傳吳帥告示入城，諭眾以皆為先帝服喪。大兵入城，冠素者不殺。由是城中百姓人各制素冠。
二十六日，偽禮政示：「主上東征，不日回京登極，著該管衙門預先備辦，毋致臨期失誤」等情。是日晚，賊鄭彥、趙開如各潛語余，以來日大隊將行，余可歸寓。復索余報，不得已，貰金給之。
二十七日早，方拱乾、林增志、楊昌祚與余俱得歸寓。
先是，三月二十八日，余決意死，以二幼子入鷲峰寺為僧，不見逾月，暫住視之，逾午未歸。流賊闌入，眷屬駭散，兒婦等共逃入一環牆中，四無出路，三日無食，與周歲小孫俱無恙也。余聞之，逃匿屯院衚同趙蓐醫家。至二十九日，眷屬始集。李賊以是日歸，即殺三桂全家凡三十四口，在王府二條胡同。是日大隊入城，較前絕無紀律。有入據余寓者，得杜、魯二仆，拷問余處，杜始終不言。因據寓以余米作食。越明日，城中大掠，然猶出牌安民也。是日驅城中百姓於崇文、宣武門外，毀撤沿河諸房，及城外四面羊馬牆。雲向攻城時，藉此牆遮蔽炮箭，大得其力，恐東兵攻城，故亟去之。
二十八日，賊草諸儀，定於來日即位。竟夜，零賊淫掠，賊不能禁也。大房無不搜者。余所藏街，一面園牆，一面破房，賊無至者，然主人亦竟夜不敢寢。是日近午，余潛出至鷲峰寺，寺僧云：「不當來，寺中凡數搜矣。」余坐隙院未久，有數賊入搜，從人帶有少銀者，悉取之。又搜余，無所得。閉門往呼其黨，將加刑拷，余從後越牆得脫。未里許，復遇數賊，將執余赴城外拆羊馬牆，未果，余脫身而走。是晚主人甥女為賊所掠，二賊互競，以刀砍其身。夜半號叫而來，各大驚愕，久之乃定。黎明，見其女呻吟檐下，薄有顏色，血污滿身。此李賊兵敗入城，軍紀不行，兩日來淫掠之大較也。若二十六日以前，則絕無此等。坊刻稱賊於四月初七日淫掠婦女，一日夜安福胡同死者三百七十餘人，大屬妄語。事之所無，雖在逆賊，詎可誣乎？
二十九日，李賊即位，尊七代考妣為皇帝、後，吏戶禮六曹各一赦書，亦可笑也。余同州戶部員外陳扆誦責算捐助賠銀一千五百兩，又新餉盤未清，至是得赦，匿孔府中。有戶政一赦，余得而見之，皆錢糧事，與各曹無涉也。是日日初斜，運草入宮城殿門諸處，各塞滿之。
三十日黎明，李賊先走，劉宗敏繼之，旋出牌令闔城百姓避虜。老幼婦女，相與扶攜，帶包裹出城。行未數里，即遭掠殺，老幼皆死，驅其丁壯為兵。薛所蘊家人衣紅紫綾絹衣，系銀於腰露之，一如流賊押解金銀者，騎馬驘，昧爽出宣武門而去。凡賊隨軍舊官，皆有軍兵照護，獨新用者無之。甚困，皆伏匿不敢動。又恐東宮旦夕且至，或追治偽命，故偽戶政司務魏學濂於是日死焉。楊觀光以家眷隨賊而出，至鳳台為賊所殺，體無完膚，家眷復回。獨所蘊擁貲出城，一往甚銳，不知何術。相傳有宋軍師之密令雲。傳聞賊出宮時放火，用大炮打入諸殿。又令諸賊臨去，寓宅亦各放火。至晡時火發，狂焰交馳。城中零賊飛馬露刃殺人，一時婦女號哭震天，分頭覓死，有井之處，頃刻皆滿。余方與陳扆誦訪同州進士修廷獻，與商出城之法，半道見火大起，彼返孔府，余返趙家，則女眷與主人婦女俱出，將詣南園投井。余止之，令暫潛藏。須臾黑煙蔽空，九門城樓皆火。時賊去已將盡矣，有百餘在宣武大街。百姓各出床桌等物，窒塞巷口，或以白挺從小巷突出，擊賊下馬，立殺之。門樓既崩，城門之下皆火，諸賊東西馳騁不能出，暮皆就斃焉。各百姓乃上城擇取守具，挑掘巷口為濠塹，喊聲炮聲徹夜不絕。使城未破之先能如是守，何以猖獗一至此哉？是夕草場皆火起，火光照耀，有如白日。
五月初一日，原任御史曹溶自為西城巡視，傳諸臣為先帝發喪。為位於都城隍廟，從賊諸臣亦預，如梁兆陽、孫承澤、高爾儼等咸在。偽直指使張懋爵、柳寅東、韓文銓、朱朗?亦各自為五城御史，五城之役悉從焉。受民辭，察核奸細甚力。午後傳吳三桂與□□力爭，不令其眾入城，止頭目同吳三桂護東宮以入。闔城士民大喜，不知三桂已從蘆溝橋渡河，追賊而西久矣。是夜大雨。是日，兩江米巷諸商合貲為三桂家舉喪。三十四屍，壯年以上者，棺各百餘金，其幼年者棺亦三四十金，悉為衣衾以斂，約費數千金雲。
初二日早，余還寓魯郡館房。自二門以內被焚，書籍文稿皆為煨燼，二柩亦化為烏有。地雖經雨，瓦礫委積中余焰尚熾，惟後屋遺米數斗。余囊無一錢，旦夕且枵腹。適中書於允中來，言東宮將至，從賊諸臣定有處分，不從賊者不過數人而已，宜精思熟籌中興善後之策，以應新主之求，等語。余告以驚魂未收，不堪用世，新主至，惟一意求歸。度艱苦備嘗，不污偽命，亦必見憐，不見罪也。但囊無一文，累有多口，即邀恩予告，恐亦輾轉道路，作溝中之瘠已耳。於曰：「勿生歸念。若言盤費，此間有同鄉路某寄金若干，藏之地中，今尚無恙。但欲取幾何即數用之，無勿可者。」余以二百為請，於須臾送到，由是饔飱有給。即間關逆旅，亦不苦於無資矣。駱錦衣養性者，不知其從賊與否，衣馬甚鮮好。與吏部侍郎沈惟炳約諸臣，明日為先帝位於午門行哭臨禮。既畢，即備法駕迎東宮於朝陽門。是時韓四維、孫承澤各遁去，惟梁兆陽、高爾儼及御史張懋爵等自如也。
初三日，諸臣俱赴朝哭臨。余無騎乘，既飯，徒步而往，則已近午。諸臣各先後行禮。余禮畢，有傳駱錦衣鹵簿出迎。至朝陽門外，易輿之際，知其非東宮也，諸臣乃有駭愕而退者。余聞之，不敢東，未及旋寓，而城上之白標滿矣。都人各去其白冠，闔城慘澹。嗚呼！吳三桂西不能討賊，東不能守闕，姑潛匿焉，以徐觀鷸蚌之持，亦未為大失也；乃束身東降，予以復仇之名，一戰再戰，賊雖西遁，而京師非我有矣。且東宮三王，禍不旋踵，吳襄被戮，殃及全家，揆之忠孝，有何當焉？坊刻不察，而沾沾三桂之功，吾不知其何功也。使三桂而可言功，則渡河涉江，金陵不守，亦可謂三桂之功歟？□王來者，為攝政王四□之弟也。四□有子八歲，自去歲即位，至是已逾年矣，稱順治元年。攝政雲者，以其幼而代蒞政也，入居武英殿【賊焚大內，惟太廟及武英門殿尚存】。侍郎王鰲永從之以入，見攝政與各頭目俱席地而坐，乃潛走出。
初四日，沈惟炳及王鰲永、金之俊等，俱投職名入內。攝政傳令各宮俱復原官照舊。鰲永、之俊俱有條陳十餘款。之俊遂宿朝房，不復回寓，行文尋催各司屬官復任。坊刻稱條陳合攝政意，授以司馬將軍印，及另期登壇拜將者，皆謬。惟炳又與錦衣駱養性具勸進第一表上之。此時攝政居武英，閉門不出。惟稱內院大學士者姓范，與惟炳相接，見勸進表，笑曰：「此未是皇帝，吾國皇帝自去歲已登極矣，何勸進之有？且與汝等料理家事。」於是傳攝政令旨，自初六日為始，設先帝後位於帝王廟，合京民臣哭臨三日，復令議諡、議葬。各事既畢，於本月初八日削髮，十五日朝見。於是禮部侍郎楊汝成稱典禮浩繁，不能獨任。范內院即令吏部推應補者，惟炳推雷躍龍尚書、李明睿左侍郎，攝政王止點用明睿。因上先帝諡曰「端皇帝」，備十六字，廟號懷宗，先後亦諡端皇后，如舊制。皆明睿所擬也。不點尚書者，以正官必用本國及遼人也。是日，庶吉士高衍、李呈祥訪余於寓，議出城事。因王鰲永即寓東鄰，又衍之同縣也，同過相商。鰲永云：「今日之事，何所逃於天地之間？孔子曰：『素夷狄行乎夷狄』，今日縱慾歸家，大兵旦夕即到，二公家將焉往？」余與高、李各默然而出。先是賊遁，鰲永出示緝奸細，察城守，殊快人意。至是一意從虜，每日青衣小帽，騎一驢入內，足又蹣跚，弗良於行，予深鄙之。高、李約余是日即出，余云：「二公第先行，余哭臨先帝畢即行，前路定相及也。」高、李遂行，出城數里，為零虜所劫，剪其髮，奪其資囊。二人因留滯通灣，甚困。
是日，虜傳詞林官入，止一高爾儼應命，問以遼人金元事跡。爾儼至衙門，取所貯《二十一史》中遼、金、元三史以進。虜又言國可滅，史不可滅，欲修崇禎史書。爾儼對以纂修遺稿俱被賊焚，且修書事重，詹翰一體。虜乃傳詹事府官來。及明日，何瑞徵等入，不知所對云何。惟雷躍龍與余未到。後聞楊昌祚、林增志以重傷告假，面許之矣。此皆內院范大學士所處分也。范，浙江上虞人，瀋陽尉衛籍，祖甲科，官兵部尚書。自瀋陽陷時降虜，歷官至此。每日坐午門左，王門洞開，詳決諸事，兼受章奏。同事三人，坐中者□□也。范坐東，其坐西者不知為誰。凡對答處分皆范也，其二人終日無一言。是日，故學士倪元璐家人具呈扶柩回籍。范見是上虞人，即差一官送至張灣。倪夫人等俱肩輿出，一時稱希覯焉。
初五日，余門人方大猷，薊州監軍也，已隨吳三桂降虜。三桂令暫駐通州，一二日間輒入京。至是知余尚存，來見，余告以欲出京狀。大猷有馬十餘疋，家丁二十人，聞余出京，慨然任之，乃先以資斧付家丁，齎至通州寓所，刻期將出。
初六日，是日為哭臨先帝後之始，設位帝王廟中。五城御史先至，監肅諸儀，即曹溶等五人也，賊遁後自為巡城御史，及得照舊之言，儼然即真。就中朱朗?者，以帝王廟為北城地方，出示稱奉□旨，稱順治元年。朗?，宗室子也，喪心至此，令人髮指。是日從賊諸臣亦有至者，如熊文舉、楊枝起、朱徽等，其精神爽健，氣色鮮華，與余輩摧頹舊臣大是不同，一望而可知也。且剃髮之期未及，而某某等已先為之，尤為可異。晡時祭器既具，□又於宮中搜得龍袍二套，以龍亭鼓吹引導而入，焚於殿前。於是諸臣行禮大哭，街市耆老匐匍痛哭者尤眾，辟踴號啕，不能仰視。
初七日，方大猷以家丁護余及眷屬出城。婦女俱徒步，至朝陽門，方得通州車輛。及出，與方大猷先後相失。中路遇虜騎，亦無相問及者。過八里橋，乃有劫行客。方聞之甚恐，追及，知余輩無恙，乃喜。時同出者，戶部陳扆誦【陳令三原有惠政，為賊所嘉。候清算錢糧畢，授以戶科，算未清而賊遁。坊刻授官者謬】，亦大猷同年也。是夕，大猷以酒肴款余，言前路盡土賊，曾使人探至楊村，為賊掠奪衣服至盡。又勸余安置眷屬於此，宜再入京。余不然之，但言豈有已出而又入者。又為余言吳三桂已封王，切囑撫鎮屬各文武官不得散往他處，三桂將求分封齊魯，且悉用舊人。又言□運仍有八年，附書於其家雲。余居在大猷寓之東，乃大猷畜馬處，前廳有馬驘十數匹。余與陳居其後層，一切器物食用，皆取諸大猷。大猷每夕必招余飲，其用意甚殷勤。余微諷以潛去，大猷竟無南意。大猷初勸余入京，後知余南下意決，亦復不相勸矣。
十一日，大猷復入京。時虜將駐兵中、東、西三城，督居民移出。自是縉紳雜出，概不致詰。
十二日，吳三桂固關殺賊回京，大猷於京中見之，至十四日乃回。余偵得張家灣與河西務一帶俱無嘯聚大賊，定期於來日南行。是日，禮部侍郎楊汝成亦攜家至通，寓大猷對門，蓋於大猷亦有舊者。自雲引年告病而出，尚未圖南，以俟平定之日。
十五日，余與方大猷別，大猷遣家丁六人相送。至張家灣，遇高斗光、於允中等。復見倪學士柩亦泊舟未行，遂買舟，得務關剝船一隻，與陳戶部共之。
十六日登舟，未及行。十七日發張家灣，宿李兒泗。時同行六十餘舟，聚集健丁百餘，聲勢稍壯。
十八日午後，過漷縣之南數里，土賊五六十人，各持白梃，見舟人頗多，呼噪震地，乃散走。行七十里，宿蕭家村。
十九日晚，抵河西務。城上見舟多，連發數炮，後知為逃難南下者，乃止。人言祖將官統兵於此，大壽之族屬也。
二十日宿蔡村。二十一日申刻抵天津。官民船隻聯䑸數里，宛如昔年。天津城及敵台高峙如故，殊不勝興亡之感。本地總兵婁姓者，結義兵縛賊官，盡殲其眾；甫定而虜至，乃出迎。虜入撫軍民，所領兵僅二百，頗驚惶不安。至是二日矣，下令明日回京。
二十二日，在天津買舟二，不妥，又更求之。是日早，乘馬出天津。
二十三日午，易舟，諸同行者舟尚未齊，泊天津南候之。
二十四日晡時，天津兵變，馬頭市肆攫掠一空，諸舟大恐，乃發。是夕宿楊柳青，傳言瀆流有劫賊，前行某某皆被禍。曉起相顧，遲回不敢發。
二十六日，發楊柳青，午至瀆流，寂無問者。是日抵靜海縣。縣南三十里，地名唐官屯。傳言土賊數千結聚於此，過客無得免者。同行銓部通州張文烶，有親諸生姓賈，慨慷好事，上岸偶遇一楊生，楊生所識蕭生，本縣巨室也。蕭生與唐屯賊首甚習，其渠魁姓李，同黨四人，皆年不及三十，俊秀諸生也。賈生毅然與議，託言雇健丁護送，工食若干。時有舟幾二百支，八十餘支為北號，高侍郎斗光為首；九十餘支為南號，倪學士護喪親名王貽栻者為首。賊見諸舟之多，又倪舟三四支皆嘉湖巨艦，遂索二千。往複數次，蕭、楊二生唇舌敝而不肯稍減，遂以此數定約。
二十八日有信至，於中路相授。李賊三四騎佩刀弓，躍馬而去。倪學士夫人即先出三百金，其千金遂頃刻而集。余同高侍郎箕斂各舟，斂竟，不能六百金，方用為憂。而是晚傳有婁總兵、孫天津道，各持帖，以津新撫奉虜旨挽留幸下各紳；又遣李監紀廳及參將姓陳者親來，張虜旨岸邊，而先往邀於滄州。虜旨言：「近見各官紛紛南下，有隱忍於流賊之時，反長往於清明之日，予所不解」等語。新巡撫即錦衣駱養性者，削髮降虜，不知何以遽改文資。婁總兵，天津人，即前以義兵殲賊者，虜實授以天津總鎮。天津道孫肇興，莘縣人，前太僕寺寺丞，不從賊而從虜。李監紀，通州人，原任經歷，虜升通判。是日，少詹事胡世安因升禮部右侍郎，補楊汝成缺，遣家丁人追回家眷；又柳寅東亦追回家眷。向來與諸舟同行，至是追回也。其見虜旨而返棹者亦多，余輩皆不為動。
二十八日、二十九日，唐屯賊絕無消息。是晚，蕭生云：「彼既無音耗，來日即徑行耳。」
六月初一日，發靜海，午至唐官屯，絕無一賊。偵之，則賊黨劫大城縣庫，李賊甫歸，即被擒，與同黨七人俱梟示矣。所斂之金尚缺四百，方慮無以應之，乃適有此快事。於是悉散原金，以還各舟。倪舟所斂之金未散也。是晚宿青縣。
初二日，宿興濟縣。
初三日，至滄州南。有兵以器械火炮守河，不放行。李監紀、陳參將俱駐本州。陳曾任鳳陽兵官，識高侍郎；又曾任南旺主事丁汝驤門下為中軍，識余。於是徑詣二舟，道所以挽留之意，餘力言其不可。會倪舟王貽栻與同行者謀賂以三百金，征北號諸舟亦如之。乃撤防，聽各舟行。而陳與李議畢，竟以六人坐名回復津道。連日往來講說，至初七日，語舟乃發。
初八日，至石窩。
初九日，至齊家堰，堰中諸人方蒼黃避土賊。各舟既泊，健丁悉上岸，約五六百人，器械俱備，出賊不意，賊乃遁。堰人恃以無恐。
初十日，至泊頭。日夕，三舟在後者為七賊所劫，殺三人，其一，行人謝於宣載柩舟也。於宣為賊夾死，亦無裝貲；附舟商人被劫二三十金，賊竟去，追之不得。
十一日，至蓮兒窩驛。
十二日，至安陵。
十三日，至桑園。有懷遠、鳳陽二衛漕舟，各賣米賣鹽，阻塞於前，不得行。
十六日晚，乃抵德州北新設關下。
十七日早，過德州。朱帥?者，寧夏宗室，為香河縣令，逃至德州，被諸紳擒獲，囚之。無何，大學士謝升等舉義，尊為濟王，諸紳城守，各秉成焉。至是虜選知州至，升先期而逃，諸紳盧世㴶等以吉服迎虜官到任。原任御史趙繼鼎、參議楊檟，各出晤余，語及虜官之來，無不愴然出涕。又有羅國士者，為某縣知縣任滿，丁丑進士也，出晤陳戶部，意欲北應虜聘。陳語以吾輩在內者方出，豈在外者乃更入乎？未幾，謝升入都被用，殆與此君同見地矣。
十八日，至四女祠。
十九日，至故城。虜天津道孫肇興差人齎公文六封，請六人回：高斗光及余、李元鼎、黃國琦，其二人偶遺其名。內稱求將北往起程日期詳示，以便轉達云云。黃還其原文，不答。高答以揭，稱系充軍人犯，不系官員；既老且病，難以任職，等語。余答以書，極言之。
二十日，至鄭家口。傳言濟南郭賊自油房西走臨清，鄉兵追之，大為所敗。
二十一日，至武城縣。
二十二日，至臨清州。
二十三日，移舟西河口。方拱乾、程正揆各先後出京者，水陸悉聚於此。時西河水日溢，而牐河生草，望水不至。諸人乃有議從陸者，多定期在二十八日。至日，諸人既行，而牐河水深數尺，即以數日引舟入牐。
二十九日，復渡上牐。是日監軍淩駉在州，舊輔李建泰門生。建泰已為輔，駉因有撫東之信，與署道戶部主事於連躍俱為虜用，出示稱順治元年。然駉於南都亦發疏不絕。是日，余有二家人至，知水已大至。三十日，仍在臨清。
初一日，至魏家灣。
初二日，至梁家鄉牐。
初三日早，至東昌，訪張鳳翔。賊西遁時，鳳翔有降賊舊部將先送至家，其家眷仍同餘舟行也。又遇南都登極頒赦官二人於鳳翔家，問知南中事。適有順風，舟即發，是日乃至阿城。
初四日晡時，至張秋。時鳳翔以初六日與葛含馨、羅志儒等南行，借臨清兵自衛。余輩聞載家淺以南處處皆賊，乃暫留張秋，候鳳翔至。
初十日，聞鳳翔行後，臨清兵俱散，參將丁某亦回。究其故，乃淩駉預戒之也。駉言北朝兵豈有送本地鄉官南往者，萬一京中聞之，不便，故兵將各遵其令雲。會張秋參將吉時剿土賊回，南北二號乃共出犒銀，於是不待鳳翔而發。是夕至沙灣。
十二日，至安山牐。
十三日，至袁老口，中書於允中□居也。其長子適卒，允中留此。
十四日早，余各往吊之。晡時過牐，水淺，舟不能前。開河據賊徐春龍，聚眾千餘人，劫略往來無虛日。聞余舟至，以數騎領眾來迎，羅拜草間。余好語慰諭之。會吉時眾擒其二人殺之，春龍乃勒兵與時戰，敗之。余與眷屬小舟先行，至開河，水淺，春龍命其眾百餘人推挽之。夜深乃至南旺。春龍辭歸，云：「但給一札，將開河一帶道路責成春龍，當使行客往來一切無虞。「余應以隨便寄來。
十五日早，過長溝，春龍先一日焚掠此處，火尚未滅。居民見余舟來，不勝駭異。是夕抵安居。
十六日雨，未行。
十七日，舟抵濟陽橋。李允和、米繼宗率領各頭目來見，欲留余署總河事。余語以：「虜天津道孫肇興移文相留，餘力拒之，計此時虜已知矣。若在此署事，凡事皆與虜相抗，虜憤必甚，旦夕且以兵來，是不能為濟重，而適速濟之禍也，此斷斷不可。且我義不從賊，萬苦南來，只期一覲新君，自求明白。若中道而留，自為一官，與身污偽命，藉端自解者相去幾何？是又誤我一生之名節也。」諸人唯唯而去，意殊不舍。先是濟寧城守粗備，頗足御防。署道僉事王世英乘總河南下，大張偽示，甘心從賊，賊至即□降。
五月十二日，濟宦潘士良等以賊將鎖拷追銀，人心駭憤，乃出約回兵入城。擒賊將傅龍、偽濟甯道張問行、偽知州任崇志，殺之。回兵頭目楊朴等，奉士良署總河，任孔署濟寧道，而自求札付為署中軍副總兵等官。士良給以白頭空札，朴等遂自為真官，而士良反遜不敢任。又擒賊之約，許以賊追銀萬者輸犒軍千金，尚靳未給，朴等率諸人登門誚讓。士良不得已，如數與之，而大權旁落，不可復振矣。朴又與其黨不協，頭目米繼宗於六月二十四日殺朴一家，自為副總兵，無敢異議者。由是其勢益張，目無鄉紳。舉人鄭與僑、孟先瑄最先南下，猶未有議者也；至進士陳扆銘起文赴選，適有構者，各營遂大與為難，至有「倡逃正法」之言。余自北至，彼亦知與在家鄉紳微有不同，然而獰狀未能猝轉也。是夕，余單騎入城。
十八日，余早詣北郊拜墓。甫畢，大雨如注，復詣舟所。有假鄉紳牌示：「有僦舟與濟寧人者，船戶梟示。」舟人大懼，余語以不妨。是時南行各紳，以濟陽橋有樁，各牐皆釘板封閉，皆拜李允和、米繼宗等。允和推諉申文於士良，士良自出城晤余，言事不在己云云。原任知州朱光亦出晤余，言與在城諸紳不同，自當放行。然而樁牐封閉如故，由是南下諸紳皆歸咎於余。余乃決意登舟。
十九日，余命眷屬往北莊，余竟入城。是時余門人王燮已升東撫，逡巡未來。而王鰲永為虜總督河南山東，以方大猷為監軍，則已至濟南矣。鰲永入境，即牌大猷署巡撫事，更為代題。允和、繼宗與諸紳鄉民乃求余致書大猷，且無以兵至濟。余曰：「書吾不惜。第吾出山東境，則能為山東重，不出山東境，則鄉紳耳。凡來官山東者，皆有相臨之體，即日日發書，濟得甚事！」由是諸人漸有任余南行之意矣。
二十日，遣人於淮，與門生王燮相聞。是日張鳳翔至濟，允和等迎接十里，求札行，亦無印札付也。是午，各去樁放舟。近晚，禮部侍郎楊汝成、張維機從陸路至濟，二人俱於方大猷先至濟南，大猷為遣牌送至濟寧登舟。其牌書「奉□旨致仕」。蓋汝成先告休出京，維機亦告休得准，遂相就於通州，隨大猷而南也。
二十一日，發書於方大猷。書不稱公祖，絕之於朝廷，亦將自絕於山東也。詳具原稿。
二十二日，允和、繼宗同諸人詣余謝，即請出城。會日暮，尚未飯。飯畢至南門，則已扃鎖久矣。是日，士良等諸紳於城外款南都齎詔官，亦隔於外。其管鑰在衛掌印處，約以允和命箭而發。重門既閉，允和之令箭不得入，城中之管鑰亦不得出，相持至三更而罷。士良等竟宿於外。其專橫一至於此。是日，刑部主事宋祖乙家眷自曲阜來，臨河登舟，行裝俱被兵劫。戶部陳扆誦有車一輛，自城中出，亦被兵劫，無敢與之較者。
二十四日辰時，余登舟，一切筐篋俱不得攜，五六僕人，衣幞數裹而已。是日過在城牐，夜宿趙邨。二十四日至南陽，二十六日至鳳皇嘴。遠近邨落，煙火數處。有盜起於草藂中，相去里余，舟人持械登岸者以百計。又東昌數舟，有馬丁十餘騎護舟而行，賊不敢近。是夕宿夏鎮。
二十七日至郗山。二十八日至丁家廟。二十九日至侯先牐。三牐水淺澀，皆命人下版積水，而後得行。
八月初一日，過台莊牐，至夾溝驛。初二日至二郎廟。初三日至馬湖店。初四日至董口。初五日入黃河，晡至宿遷縣。有兵阻河，不得行，乃遣人致書東平伯劉澤清、巡按王燮。
初九日，東平伯澤清遣將官某執原任兵科給事中光時亨赴淮。其人曰：「守河之兵專為此事，來日即可通行。」向晚，燮自桃源南來，宿於對岸，將迎其尊公也。時攜眷北來尚未到
初十日，相晤，留余暫居於淮。守者解嚴，諸舟悉發。日夕至崔鎮，遇曹縣舉人江起元小舟，晤語良久。是日至桃源縣，有中貴數舟，懸「司禮監」牌。嗟乎！此北都致亂之流，又將載禍而南耶？
十一日，至清口牐，方封閉，為總兵丘磊所轄，遣人以帖通之。
十二日入夜至清江浦。
十三日，諸舟各南發。又二日，燮回自桃源，為余僦居，為余備器具。至十九日，眷屬移入，暫以為家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