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果實 · 第四幕

托爾斯泰 《教育的果實》
〔舞台現出第一幕的布景。 第一場 〔兩名穿著鑲金邊制服的跟班、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和格里戈里。 跟班甲 (長著花白的連鬢鬍鬚)今天到府上是第三家。幸虧拜客的日子都在這一帶轉。以前府上是逢星期四接待。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後來改成星期六,為的是大家都在同一天:戈洛夫金家、格拉德·馮·格拉貝家…… 跟班乙 謝爾巴科夫家招待的不錯,每次舞會都賞飯給跟班的。 第二場 〔前場人物;公爵夫人和公爵小姐從樓上下來。貝特西送她們。公爵夫人看看小記事本,看看錶,然後坐到大木箱上。格里戈里給她穿上套靴。 公爵小姐 請你務必來。要是你不來,多多不來,那就什麼也辦不成了。 貝特西 我不知道。舒賓家是一定要去的。然後是排練。 公爵小姐 你來得及。不,你一定來。Ne nous fais pas faux-bond.[32]費佳和科科都要來的。 貝特西 J』en ai par dessus la tête de votre Coco.[33] 公爵小姐 我原來想我在這裡能找到他。Ordinairement il est d』une exactitude…[34] 貝特西 他一定來的。 公爵小姐 當我看見他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好像覺得他剛剛求過婚或者就要求婚。 貝特西 唉,看來是一定要經過這一步的。多討厭啊! 公爵小姐 可憐的科科喲!他多愛你呀。 貝特西 Cessez,les gens.[35] 〔公爵小姐在小沙發上坐下來,一邊低聲談話。格里戈里給她穿套靴。 公爵小姐 那就晚上見。 貝特西 我儘量來。 公爵夫人 請轉告令尊,我什麼都不相信,不過我一定要來看看他的新神巫。請他通知我。再見,ma toute belle.[36](吻她,與公爵小姐一起下) 〔貝特西上樓。 第三場 〔兩名跟班、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和格里戈里。 格里戈里 我不喜歡給老太婆們穿鞋子,她們怎麼也彎不下腰來,因為肚子大,看不清,亂伸腳。給小娘兒們穿鞋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手裡握著她們的小腳兒心裡才舒坦呢。 跟班乙 他還挑挑揀揀呢! 跟班甲 咱們這種人是不該挑三揀四的。 格里戈里 為什麼不能挑呢?難道咱們不是人? 那是他們以為咱們一竅不通。剛才談得正痛快,瞅了我一眼就說:勒讓。 跟班乙 這是什麼意思? 格里戈里 用俄國話來說,就是:你別說啦,他們聽得懂。午飯的時候也是這樣。可是我真懂。你們說有區別,什麼區別也沒有。 跟班甲 對懂的人來說,區別大著呢。 格里戈里 根本沒有區別。今天我是傭人,明天也許我日子過得不比他們差。不是有人嫁給傭人嗎?難道沒有過?我去吸會兒煙。(下) 第四場 〔前場人物,缺格里戈里。 跟班乙 府上這位青年人膽子可不小。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沒出息的小子。不會當差。以前當過管事,慣壞了。我原來勸老爺別要他,可是太太看上啦,說他儀表堂堂,出門體面。 跟班甲 要是我呀,就把他送到我們伯爵那兒,他會把他整得規規矩矩的。哼,他才不喜歡這種不守本分的人。聽差就該是聽差,別辜負自己的身份。這種傲氣要不得。 第五場 〔前場人物;彼得里謝夫從樓上跑步下,取出一支香菸;科科·克林根戴著夾鼻眼鏡迎著他上場。 彼得里謝夫 (若有所思地)是啊,是啊。我的第二個音節是「卡」,卡爾—托日—卡。我的整個字……是啊,是啊……哦,是科科沙—卡爾托沙!從哪兒來? 科科·克林根 從謝爾巴科夫家來。你總是胡鬧…… 彼得里謝夫 不,你聽我說,有一個字謎:我的第一個音節是「金」,第二個音節是「卡」,我的整個詞兒把小牛趕得遠遠的。 科科·克林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沒有時間猜。 彼得里謝夫 你還要上哪兒去? 科科·克林根 上哪兒去?到伊萬諾夫家,排練合唱,一定要去的。然後去舒賓家,接著去參加排練。你好像也應當去的? 彼得里謝夫 當然啦,一定去。大蘿蔔排練要參加;胡蘿蔔排練也要參加。因為以前我是一個野蠻人;現在呢,我既是一個野蠻人,又是一個將軍。 科科·克林根 喂,昨天的招魂會怎麼樣? 彼得里謝夫 滑稽戲!來了個莊稼人,不過主要的是一切都在黑暗中進行。沃沃學嬰兒啼哭。教授作解釋。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作闡述。好玩極啦!可惜你沒來。 科科·克林根 我真擔心,mon cher [37]。你總是善於用玩笑敷衍過去。可我總覺得,只要我說一句話,就有人曲解成我求婚了。Et ça ne m』arrange pas du tout,du tout.Mais du tout,du tout! [38] 彼得里謝夫 你求婚時要用謂語,那樣就不會成功啦。總之,你到沃沃那裡去,咱們一塊去參加小蘿蔔排練。 科科·克林根 我不明白,你怎麼能和這種笨蛋交朋友?太愚蠢啦,真是個地地道道的二流子! 彼得里謝夫 可我喜歡他。我喜歡沃沃。不過「那是一種奇特的愛」,「人民走向那裡的小徑上青草不會生長。」[39]……(走進瓦西里·列昂尼德奇的房間裡) 第六場 〔兩名跟班;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和科科·克林根。貝特西送一位貴婦人下樓。科科意味深長地鞠躬。 貝特西 (同他握手,側身對著貴婦人)你們不認識嗎? 貴婦人 不認識。 貝特西 這位是克林根男爵。您昨天怎麼沒來呀? 科科·克林根 實在來不了,沒趕上。 貝特西 真遺憾。很有趣呢。(笑)您本來會看見非常有趣的manifestations[40]。怎麼樣啊,我們的字謎有進展嗎? 科科·克林根 噢,對啦!mon second[41]要求的詩句已經想好啦。尼克寫的詩,我作曲。 貝特西 怎麼樣?到底怎麼樣?說說看。 科科·克林根 對不起,怎麼說呢?……有了!騎士對南娜唱道:(唱) 多麼美麗的性情啊, 給我的心靈帶來希望…… 南娜,南娜!娜,娜,娜! 貴婦人 這是mon second 娜,mon premier[42]是什麼呢? 科科·克林根 mon premier是阿勒,一個蠻女的名字。 貝特西 您瞧,阿勒是一個想吞掉自己情人的蠻女……(哈哈大笑)她一邊走,一邊發愁,一邊還在唱: 唉,想吃呀…… 科科 (打斷她)我要嘔吐…… 貝特西 (接過來) 我想吃一個人, 我走了又走,遊了又游…… 科科·克林根 我找不著…… 貝特西 我不知該去吃誰…… 科科·克林根 瞧,遠處有一隻木筏…… 貝特西 向這裡游來; 筏上站著兩名將軍…… 科科·克林根 我們是兩名將軍, 命運把我們聯在一起, 送到了孤島之上。 然後又是refrain[43]: 命運把我們聯在一起, 送到了孤島之上。 貴婦人 Charmant![44] 貝特西 您明白這有多蠢! 科科·克林根 妙就妙在這裡。 貴婦人 阿勒是誰? 貝特西 是我。我連禮服都做好了。可是媽媽說:「不規矩。」比起舞會禮服來,一點也沒有什麼不端莊的。(對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喂,布爾吉耶時裝店的夥計在這兒嗎?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在這兒,坐在廚房裡呢。 貴婦人 嗯,那麼阿勒娜[45]呢? 貝特西 您一定會看見的。我不想叫您掃興。Au revoir.[46] 貴婦人 再見!(互相鞠躬告別。貴婦人下) 貝特西 (對科科·克林根)我們到maman那兒去吧。 〔貝特西和科科·克林根上樓。 第七場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兩名跟班;雅科夫端著托盤、茶、點心從餐廳里出來,上氣不接下氣地穿過前廳上。 雅科夫 (對跟班們)你們好!你們好! 〔跟班們鞠躬。 (對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請您吩咐格里戈里·米哈伊雷奇,叫他幫幫忙。我要累死啦……(下) 第八場 〔前場人物,缺雅科夫。 跟班甲 府上這個人倒挺勤快的。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是個好小伙子。可是太太不喜歡,說他長相不行。這裡昨天還有人告他狀,說他把莊稼人放進廚房了。但願別把他開銷了才好!是個好小伙子呀。 跟班乙 什麼莊稼人?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是從我們庫爾斯克省農村來買地的。天黑了,又是同鄉。其中一個人是管餐廳的僕人的父親。所以就把他們領到了廚房。這時候忽然玩起猜東西的遊戲。東西就藏在廚房裡。老爺太太們都來了,太太看見了他們——真倒霉!太太說,也許這些人都有傳染病,竟然把他們帶進了廚房!……她被傳染病嚇壞啦。 第九場 〔前場人物和格里戈里。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格里戈里,去幫幫雅科夫·伊萬內奇,這裡有我一個人就行了。他一個人忙不過來。 格里戈里 笨手笨腳的,所以才忙不過來。(下) 第十場 〔前場人物,缺格里戈里。 跟班甲 如今怎麼會出了這種新的時髦事——這些傳染病!……府上的太太也害怕?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勝過怕失火!我們整天忙的就是熏呀,洗呀,噴呀的。 跟班甲 所以嘛,我聞見了這樣難聞的味兒。(活躍地)簡直是胡來。這些傳染病真造孽。可惡極啦!人們把上帝都忘了。我們老爺的妹妹莫索洛娃公爵夫人有個女兒快要死了,怎麼樣呢?無論父親還是母親,都沒進房去看一眼,結果就沒說聲告別的話。女兒一直哭,叫他們來最後見上一面,他們就是沒進屋!大夫發現了一種什麼傳染病。可是,她的貼身丫頭和看護一直在照料她。什麼事沒有,兩個人都活著。 第十一場 〔前場人物;瓦西里·列昂尼德奇和彼得里謝夫從房門上場,手持菸捲。 彼得里謝夫 我們還是去吧。我只需要把科科沙—卡爾托沙帶上。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你的科科沙是個蠢驢!我對你說,我最討厭他。真是個大草包,貨真價實的廢物!無所事事,遊手好閒!喂,是不是啊? 彼得里謝夫 哎,稍等一下,我還是去告別一下。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唉,那好吧,我先去車夫房裡看一看我的狗。有一條公狗凶極了。馬車夫說,差點沒吃掉他。怎麼樣? 彼得里謝夫 誰吃掉誰呀?難道是車夫吃了公狗?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唉,你總是……(穿外衣,下) 彼得里謝夫 (沉思地)馬—金—托日,卡爾—托日—卡……是啊,是啊。(上樓) 第十二場 〔兩名跟班,費奧多爾·伊萬內奇;雅科夫在本場開始和結束時,跑步穿過舞台。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對雅科夫)還缺什麼? 雅科夫 缺夾心麵包片!我說過嘛……(下) 跟班乙 我們家小少爺生病了。立刻就把他送進旅館,還跟去一名保姆。結果小少爺就死在那兒了,連娘也不在身邊。 跟班甲 不怕造孽呀!我認為,誰也躲不開上帝。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我也是這樣想的。 〔雅科夫端著夾心麵包片跑步上樓。 跟班甲 還要請您注意,要是現在什麼人都怕,那就只好關在四堵牆裡,就像在大牢里,坐在那兒別動。 第十三場 〔前場人物和塔尼婭,然後雅科夫上。 塔尼婭 (向跟班們鞠躬)你們好! 〔跟班們鞠躬。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我有兩句話要對您說。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哦,什麼事? 塔尼婭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莊稼人又來了……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還有什麼事要辦呢?文書我已經交給謝苗了呀…… 塔尼婭 文書我已經給他們了。他們真是感激不盡,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表達。現在他們只要求收下他們的錢。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他們在哪兒? 塔尼婭 就在這兒。在門口台階旁邊站著。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那好吧,我去對他們說。 塔尼婭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大爺,我對您還有一個請求。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還有什麼事? 塔尼婭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我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您去求求太太放了我。 〔雅科夫跑步上。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對雅科夫)你怎麼啦? 雅科夫 還要一隻茶炊和凳子。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去找女管家。 〔雅科夫跑步下。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塔尼婭 沒有辦法呀!現在我的事情只有這樣辦了。 雅科夫 (跑步上)凳子太少。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有多少就上多少。 〔雅科夫跑步下。 你選的時候不對。你瞧,忙忙亂亂的…… 塔尼婭 可是,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您自己知道,不管等多少時候,這樣忙忙亂亂的情況也不會結束。您自己知道,這可是我的終身大事……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大爺,您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您就是我的親爹。請您抽點時間說一說。否則太太會生氣的,會扣住居留證不給我。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怎麼這樣著急呀? 塔尼婭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怎麼能不著急呢?如今事情已經辦成……我要到教母家去,準備一下。復活節後就辦喜事。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大爺,您一定說一說呀!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走吧,這兒不是地方。 第十四場 〔一位上了年紀的老爺從樓上下來,默默無聲地同跟班乙下。塔尼婭下。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跟班甲;雅科夫上。 雅科夫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為什麼這樣欺負人呀!太太現在要辭退我。她說,你總是砸東西,還忘了餵菲夫卡,違反我的命令帶莊稼人去廚房。您是了解的呀,我什麼也不知道!只是塔季揚娜對我說:帶到廚房去。我也不知道是按照誰的命令。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怎麼,她說過嗎? 雅科夫 她剛才說的。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您一定要替我說說情!家裡剛開始恢復元氣,要是丟掉差事,什麼時候才能再找到呢。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求求您! 第十五場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跟班甲;太太送戴假髮、鑲假牙的老伯爵夫人。跟班甲伺候伯爵夫人穿外衣。 太太 請您一定光臨呀!真的!我真是非常感動呢。 伯爵夫人 要不是身體欠佳,我會多到府上來的。 太太 真的,請帶上彼得·彼得羅維奇。他有點粗魯,不過誰也不能像他那樣安慰人。他的話都非常簡樸,非常明了。 伯爵夫人 不,我已經習慣啦。 太太 請留意。 伯爵夫人 Merci mille fois merci.[47] 第十六場 〔前場人物;格里戈里激動得披頭散髮,從餐室里跳出來上場。在他身後可以看見謝苗。 謝苗 你別去欺侮她。 格里戈里 你這個混蛋,我要教會你怎樣打架!哼,你這個惡棍! 太太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是在下等酒館裡嗎? 格里戈里 這個粗暴的莊稼漢不讓我活了。 太太 (煩惱地)你們發瘋了,難道你們沒有看見嗎?(對伯爵夫人)Merci,mille fois merci.A mardi.[48] 〔伯爵夫人和跟班甲下。 第十七場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太太、格里戈里和謝苗。 太太 (對格里戈里)這是怎麼一回事? 格里戈里 我雖說是個跟班,可是我也有自尊心,決不允許任何莊稼人推撞我。 太太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格里戈里 就是您的謝苗,因為跟老爺們在一起坐過,竟然大膽妄為,老是要打架。 太太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為什麼這樣? 格里戈里 上帝知道。 太太 (對謝苗)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謝苗 他為什麼要欺負她呢? 太太 你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謝苗 (微笑著)是這樣的。他老是對塔尼婭,就是您的貼身丫頭,動手動腳。可她不願意。我就用手把他拉開了……只用了一點點勁。 格里戈里 拉得不錯,差點兒把肋骨給拉斷了。燕尾服也扯破了。他還說:「像昨天一樣,我忽然冒出一股力量。」就動手掐我。 太太 (對謝苗)你怎麼敢在我家裡打架?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安娜·帕夫洛夫娜,請允許向您稟報。應當告訴您的是,謝苗對塔尼婭有感情,現在他們已經訂婚了。格里戈里呢,說實話吧,表現不好,不光彩。所以嘛,我想謝苗就生他的氣。 格里戈里 完全不是這回事。這是因為他們恨我揭發了他們的鬼把戲。 太太 什麼鬼把戲? 格里戈里 就是招魂的事。昨天那些玩意兒不是謝苗,全是塔尼婭乾的。我親眼看見她從沙發底下出來。 太太 從沙發底下鑽出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格里戈里 我對天發誓。文書也是她拿來扔到桌子上的。要不是她的話,文書也不會簽字,地也不會賣給莊稼人。 太太 您親眼看見的? 格里戈里 我親眼看見的。請您吩咐叫她來。她賴不掉。 太太 叫她來。 〔格里戈里下。 第十八場 〔前場人物,缺格里戈里。台後傳來嘈雜聲、門房的話聲:「不行,不行!」門房上場,三名莊稼人從他身邊奪路衝上舞台。莊稼人乙在前面;莊稼人丙絆一跤,倒在地上,捂著鼻子。 門房 不行,走吧! 莊稼人乙 不會倒霉吧。俺們又不是在幹壞事。俺們是來送款子的。 莊稼人甲 是哇,畫了押簽了字,事就辦成了。俺們只是抱著感激的態度來繳錢的。 太太 等一等,等一等表示感謝。這全是騙局。事情還沒有了結呢。還沒有賣出去。列昂尼德!叫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來。 〔門房下。 第十九場 〔前場人物;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上,看見太太和莊稼人以後,就想返回去。 太太 別走,別走,請到這兒來!我幾次對您說過,地不能賒出去。大家都對您說過。您像個大傻瓜,受騙了。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受什麼騙?我不明白,有什麼騙局。 太太 您不害羞嗎?您的頭髮都花白了,可還像小孩一樣受騙,叫人家嘲笑您。您捨不得花三百盧布替兒子保住社會地位,可自己卻叫人家騙了成千上萬的盧布。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Annette,你別著急呀。 莊稼人甲 俺們只是想把錢繳清…… 莊稼人丙 (取出款子)看在上帝的面上,放俺們走吧! 太太 等一等,你們等一等。 第二十場 〔前場人物,格里戈里和塔尼婭。 太太 (嚴厲地對塔尼婭)昨天招魂會時,你在小客廳里嗎? 〔塔尼婭嘆口氣,回頭看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和謝苗。 格里戈里 用不著繞圈圈了,我親眼看見的…… 太太 你說,你在不在小客廳里?我會了解到的,你坦白承認吧。我不處罰你。我只想揭露他(指著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這位老爺……是你把文書扔到桌子上的嗎? 塔尼婭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只有一個要求:能不能放我回家? 太太 (對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您瞧,在拿您開心呢。 第二十一場 〔前場人物。這一場開始時,貝特西上,悄悄地站在一邊。 塔尼婭 安娜·帕夫洛夫娜,放我走吧! 太太 不行,親愛的!要知道,也許你使我們損失了幾千盧布呢。不該賣的地賣掉了。 塔尼婭 安娜·帕夫洛夫娜,放我走吧。 太太 不,你要負責。胡來是不行的。我要告到調解法庭去。 貝特西 (走上前)媽媽,您放了她吧。您要是想審判她,那就連我一塊審判吧,昨天是我跟她一塊乾的。 太太 哼,有你摻和,肯定沒好事。 第二十二場 〔前場人物和教授。 教授 您好,安娜·帕夫洛夫娜!您好,小姐!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我是來給您送芝加哥第十三次唯靈論者代表大會總報告的。施米特的發言極其有趣。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哦,很有意思! 太太 我可以對您說一說更有趣的事。原來是這個丫頭拿您和我丈夫開心的。貝特西拉到自己身上,不過這是為了氣我。是一個文盲小丫頭拿你們開心,你們卻相信她!昨天你們的那些招魂顯現根本就不存在,全是她(指塔尼婭)乾的。 教授 (脫大衣)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太太 是這樣的。她趁黑彈吉他,也是她敲我丈夫的腦袋。你們那些蠢事也是她乾的。她剛才坦白承認了。 教授 (微笑著)這又能證明什麼呢? 太太 證明您的招魂術是胡說八道!證明的就是這一點。 教授 因為這個姑娘想騙人,因為這一點招魂術就像您說的,成了胡說八道嗎?(微笑)奇怪的結論!很可能這個姑娘想騙人,這事常有;也許她干出了什麼事,但是,她所幹的事,是她乾的;招魂能的顯現是招魂能的顯現。甚至很可能是這個姑娘幹的事引起了,就是說誘發了招魂能的顯現,賦予它一定的形式。 太太 又在做報告了! 教授 (嚴厲地)安娜·帕夫洛夫娜,您說這個姑娘,也許還有這位可愛的小姐,做了些事。然而亮光我們大家都看見了。第一次體溫降低,第二次體溫升高,還有格羅斯曼的激動和振盪。怎麼,難道這一切也是這位姑娘乾的?這些都是事實,安娜·帕夫洛夫娜,都是事實!不,安娜·帕夫洛夫娜,有些事物需要研究,需要全面徹底去理解,然後再去談論它們,這些事物是太重要太重要了……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還有瑪麗亞·瓦西里耶夫娜看見的孩子呢?還有,我也看見了……這事嘛,這個姑娘也是辦不到的呀。 太太 您總以為自己是聰明人,其實您是一個大傻瓜。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唉,我走。阿列克謝·弗拉基米羅維奇,到我房間裡去。(走進書房,下) 教授 (聳著肩,跟他走)是啊,我們比歐洲差遠囉。 第二十三場 〔太太、三名莊稼人、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塔尼婭、貝特西、格里戈里和謝苗;雅科夫上。 太太 (對著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背後)把他像傻瓜一樣騙了,他卻視而不見。(對雅科夫)你有什麼事? 雅科夫 請問要不要給許多人擺上餐具? 太太 要不要給許多人?……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接管他手上的銀餐具!馬上滾!壞事都是他幹的。這個人要把我趕進棺材。昨天差一點餓死小狗。小狗一點也沒碰他。這還不算,昨天又是他把害傳染病的莊稼人領進了廚房,現在他們又待在這兒。壞事都是他幹的。滾,馬上滾!算工錢給他,算工錢給他!(對謝苗)要是你今後還敢在我家撒野,我就要教訓你這個混賬東西! 莊稼人乙 沒什麼!既然他是一個混賬東西,就沒有必要卡住他不放,算工錢吧。不用多說了。 太太 (聽他說話,一邊端詳莊稼人丙)你們看呀,這個人鼻子上有疹子,疹子!他是個病人,他帶有傳染病菌!!昨天我已經說過,不要放他們進來。瞧,他們又站在這兒了。把他們趕走呀!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怎麼,您吩咐不收他們的款子? 太太 款子?款子您收下吧,不過立即把他們,特別是這個病人,趕出去!他已經爛完了! 莊稼人丙 你這是冤枉人,太太。真的,冤枉人。比方說吧,你問一下俺的老婆子。俺怎麼會爛完了?俺,比方說吧,像玻璃一樣光溜。 太太 還回嘴嗎?……滾,滾!還要作對!……不,我受不了,受不了!快去找彼得·彼得羅維奇來。(跑步下,一邊抽泣) 〔雅科夫和格里戈里下。 第二十四場 〔前場人物,缺太太,雅科夫和格里戈里。 塔尼婭 (對貝特西)小姐,親愛的,現在我該怎麼辦呢? 貝特西 沒關係,沒關係。你跟他們走吧,我來解決。(下) 第二十五場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三名莊稼人、塔尼婭和門房。 莊稼人甲 怎麼辦啊,老兄?眼下繳不繳款子? 莊稼人乙 你放俺們走吧。 莊稼人丙 (不知如何處理錢)要是俺知道,俺一輩子也不會管這事。這比害一場大病還要坑人。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對門房)送他們到我房裡去,那兒有算盤。我就在那兒收款子。去吧,去吧。 門房 走吧,咱們走吧。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們要謝謝塔尼婭。要不是她,你們別想弄到地。 莊稼人甲 是哇。她想出了個由頭,就辦成啦。 莊稼人丙 她把俺們弄成人啦。要不然是什麼樣呢?地太少,別說大牲口了,連只小雞都沒有地方餵啊。再見哇,聰明的丫頭!等你回到鄉下,來俺家喝蜜呀。 莊稼人乙 俺一回到家,立刻動手準備辦喜事,釀啤酒。一定要來啊。 塔尼婭 一定來,我一定來!(興奮地吱吱叫)謝苗!那就好了! 〔莊稼人們下。 第二十六場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塔尼婭和謝苗。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上帝保佑!喂,塔尼婭,你記著,等你有了家,我一定上你家做客呀。你招待嗎? 塔尼婭 親愛的,我們要像招待親生父親一樣招待你呀!(擁抱並吻他) ——幕落 * * * [1]1俄畝約合1.09公頃。 [2]謝苗的卑稱。 [3]布爾吉耶是布爾德的法語讀音。 [4]1普特約合16.38公斤。 [5]法語:文字遊戲。 [6]法語:別胡鬧了,您變得叫人討厭了! [7]法語:j』ai cessé——我不鬧了。接著是諧音文字遊戲。 [8]法語:過於靦腆。 [9]應是「長毛狗」,馬車夫說錯了。 [10]謝苗的愛稱。 [11]即巧克力。 [12]俄俗,表示不喝了。 [13]法語:厚實的早餐。 [14]法語:放好了。 [15]法語:請問,付錢給他嗎? [16]法語:我無法告訴您。 [17]法語:他是一位紳士嗎? [18]法語:哦,是的。 [19]法語:這是超自然的。是不是呀?他怎麼能找到呢? [20]法語:我無法告訴您。我丈夫會向您解釋清楚的。 [21]法語:請原諒…… [22]是兩個俄語同音字構成的文字遊戲。 [23]法語:驚人的。 [24]法語:妙極啦!他不覺得痛嗎? [25]法語:一點也不。 [26]法語:您的手氣很好。 [27]謝苗的愛稱。 [28]法語:他真是一表人才。 [29]法語:夫兄或夫弟。 [30]法語:頭朝下滾。 [31]法語:我保留自己的意見。 [32]法語:別讓我空等。 [33]法語:您的科科讓我討厭死了。 [34]法語:通常他總是守時的。 [35]法語:別說啦,有僕人在。 [36]法語:我的美人兒。 [37]法語:我親愛的。 [38]法語:這事我一點也不高興。一點也不,一點也不! [39]出自普希金《我為自己豎起一座非手造的紀念碑》一詩。 [40]法語:顯現。 [41]法語:我的第二首。 [42]法語:我的第一首。 [43]法語:副歌。 [44]法語:妙極啦。 [45]文字遊戲,俄語арена意為舞台,競技場,與阿勒前兩個音節一樣。 [46]法語:再見。 [47]法語:謝謝,非常感謝! [48]法語:謝謝,非常感謝。星期二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