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果實 · 第二幕

托爾斯泰 《教育的果實》
〔舞台現出下人廚房的內部情況。三個莊稼人脫掉了外衣,渾身冒汗,坐在桌邊喝茶。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叼著雪茄菸坐在舞台的另一側。老廚子坐在爐炕上,前四場看不見他。 第一場 〔三名莊稼人和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我勸你別阻撓他。要是他願意,她也願意,那就讓上帝保佑他們吧。她是個好姑娘,誠實的姑娘。別怪她愛打扮。城裡人都這樣。不打扮不行。姑娘聰明伶俐。 莊稼人乙 既然他情願,行啊。是他去跟她過日子,又不是俺。不過她可是太乾淨了,怎麼能讓她進屋啊?她決不會讓婆婆親熱地摸一下的。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事與乾淨不乾淨沒關係,要看脾氣怎麼樣。如果脾氣好,那就會聽話,尊敬老人。 莊稼人乙 既然孩子樂意,一定要娶她,俺就要她。跟不愛的人過日子,也是一件苦事啊!俺跟老太婆商量商量,就讓上帝保佑他們吧。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好呀,就這樣擊掌為定囉。 莊稼人乙 是啊,看來就是這樣了。 莊稼人甲 扎哈爾,你真走運呀!你來辦事,瞧,卻給兒子說了個多好的丫頭當媳婦啊。不過要喝上三杯,要按規矩辦哇。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就不必了。 〔尷尬的靜場。 我非常理解你們農民的生活。老實對你們說吧,我本人也在考慮,在哪兒買點地。蓋一幢小房子,當個農民。就在你們那裡也行啊。 莊稼人乙 這可是件好事啊! 莊稼人甲 是哇。有錢的話,可以在農村盡情享受。 莊稼人丙 那還用說!比方說吧,鄉下嘛,任何時候都是自由自在的,跟城裡不一樣。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要是我到你們那裡落戶,你們會接受我嗎? 莊稼人乙 一定會接受的。只要你請老頭們喝上三杯,他們馬上就接受你。 莊稼人甲 比方說,您開個酒館客店什麼的,日子一定好過,不想死了。你就自由自在地過吧,沒有任何麻煩。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到時候看情況吧。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個晚年。我在這兒過得也挺好——怪捨不得撂下的,要知道,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是少有的善人。 莊稼人甲 是哇。可俺們的事他幹嗎不肯辦呢?難道說就這樣白跑一趟嗎?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他倒是高興辦的呀。 莊稼人乙 看來他是怕老婆。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不怕。不過沒她的同意也不行。 莊稼人丙 老爹,還是你給想想辦法,要不然俺們怎麼活呀?地太少……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咱們看看塔尼婭能忙出個什麼結果來。她去辦了呀。 莊稼人丙 (喝茶)老爺,行行好!地太少,別說大牲口,連只小雞都沒有地方餵啊!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事要是由我定就好辦多了。(對莊稼人乙)不管怎麼說,夥計,咱們倆要當媒人了。塔尼婭的事談成了嗎? 莊稼人乙 俺既是說了,不說好媒俺不回家。但願俺們的事能辦妥! 第二場 〔前場人物;廚娘上,看看爐炕,向爐炕上打手勢,同時開始興奮地與費奧多爾·伊萬內奇交談。 廚娘 老爺剛才把謝苗從主人廚房裡叫上樓去了。老爺和那個請來的人,就是那個禿頂,叫他坐下來代替卡普奇奇行動。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胡說什麼? 廚娘 真話!是雅科夫剛才告訴塔尼婭的。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事真古怪! 第三場 〔前場人物和馬車夫。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你來幹什麼? 馬車夫 (對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您就這樣去說吧:雇我來不是跟狗住在一起的。讓別人去住好了,我不同意跟狗住。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跟什麼狗住在一起? 馬車夫 就是從瓦西里·列昂尼德奇那兒牽來了三條公狗到我們車夫房裡。到處拉屎撒尿,一屋子臭氣,又不能靠近它們,因為它們咬人。凶著呢,鬼東西!不小心就會被它們吃了。我真想使棍子敲斷它們的腿。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馬車夫 是今天從展覽會上牽來的,說是價錢挺貴的,一種藏毛狗[9],鬼才知道!要麼讓狗在車夫房裡待著,要麼讓馬車夫住在那兒。您就這樣去說吧。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是啊,這是胡鬧。我去問問。 馬車夫 是不是把它們牽到盧克里婭這兒來? 廚娘 (急躁地)這兒是人吃飯的地方,你想把狗關在這兒。這裡本來就已經夠…… 馬車夫 我那兒存著出客的呢袍、車毯、馬具。老爺要我收拾得乾乾淨淨。唉,只好住到掃院工的屋裡去。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這事要告訴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馬車夫 (生氣地)他應當把這些公狗掛到脖子上去,帶著它們到處走。可他還喜歡騎馬出去。無緣無故就毀了美人兒。那可是一匹好馬呀!……唉,這日子真難呀!(下,砰的一聲帶上門) 第四場 〔前場人物,缺馬車夫。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是啊,亂了套啦,亂了套啦!(對莊稼人們)唉,就是這麼回事兒,夥計們,再見吧! 莊稼人們 上帝保佑你!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下。 第五場 〔前場人物,缺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剛走,爐炕上就傳來哼哼聲。 莊稼人乙 真夠肥的,簡直像個將軍哇。 廚娘 那還用說!專用的上房,跟老爺一樣,有人給洗衣服,茶呀,糖呀,全跟老爺用的一樣,飯菜也是老爺桌上的。 老廚子 鬼也能這樣活著,全是偷來的! 莊稼人乙 爐炕上躺著的是誰家的人呀? 廚娘 沒什麼,一個人。 〔靜場。 莊稼人甲 嗯,前兩天我看見你們這兒吃晚飯的情況,真有錢啊! 廚娘 這事沒什麼可抱怨的。在伙食上她肯花錢。每逢禮拜天是白麵包,齋戒期間逢節日上魚,誰願意的話,可以吃葷菜。 莊稼人乙 齋戒期也有人吃大魚大肉嗎? 廚娘 唉,差不多都吃。只有馬車夫,不是剛才來過的那一個,是老車夫,還有肖馬[10],我,管家婆,我們幾個人齋戒,別的人都吃葷。 莊稼人乙 哦,老爺本人呢? 廚娘 唉,問到哪兒去了!他早就把齋戒這回事忘得一乾二淨啦。 莊稼人丙 天呀! 莊稼人甲 那是老爺們的事,讀書讀出來的。這樣才有學問啊! 莊稼人丙 俺想,天天吃細面麵包吧? 廚娘 哎,還說細面麵包呢!他們才不吃什麼細面麵包!你能看看他們的飯菜就好了:樣樣全有! 莊稼人甲 老爺們吃的自然都是細菜細點。 廚娘 細菜細點倒是細菜細點,可是他們吃起來也狼吞虎咽似的。 莊稼人甲 這麼說,胃口好得很呀。 廚娘 因為是就著酒吃的啊。各種各樣的甜酒、伏特加、冒泡的果子露。每一道菜配一種。邊吃邊喝,邊喝邊吃。 莊稼人甲 這麼說,菜飯是大盆大盆往上端。 廚娘 他們狼吞虎咽的勁兒真厲害!要知道,他們不是坐下來,吃飽了,畫個十字,禱告一下,站起來就完事;而是吃個沒完沒了。 莊稼人乙 像豬一樣,連蹄子也放到食槽里。 〔莊稼人們笑。 廚娘 上帝賜福!他們剛扒拉開眼睛,就叫上茶炊,茶,咖啡,蘇克力[11]。才喝完兩茶炊,就叫上第三個。接著是早飯,午飯,然後又是咖啡。剛吃飽飯離開桌子,又是要茶。這時候還要上點心:糖果、薄荷餅——沒完沒了。躺在床上還吃個沒完。 莊稼人丙 原來是這麼回事哇。(哈哈笑) 莊稼人甲和乙 你怎麼了? 莊稼人丙 能這樣過上一天也好呀! 莊稼人乙 唉,他們什麼時候干正事啊? 廚娘 他們有什么正事?打牌、彈琴——就這麼些正事。小姐她有時候扒開眼睛,馬上坐到鋼琴前頭,胡彈一氣。住在這兒的女教師,常常站在一邊等鋼琴空下來;一個剛擺弄完,這個就大彈起來。有時候放兩架鋼琴,兩個人彈一架,四個人一齊叮叮咚咚起來。響極了,連這兒都聽得見。 莊稼人 唉,天啊! 廚娘 哎,就這麼些正事:彈琴,要麼打牌。只要聚到一起,馬上就坐下來打牌,喝酒,吃煙——就這樣通宵地干。剛起來又要吃的! 第六場 〔前場人物和謝苗。 謝苗 請用茶! 莊稼人甲 你也請坐吧。 謝苗 (走近桌子)十分感謝。 〔莊稼人甲給他倒茶。 莊稼人乙 你到哪兒去啦? 謝苗 到樓上去了。 莊稼人乙 那兒有什麼事? 謝苗 弄不清楚。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莊稼人乙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謝苗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們試驗我身上的一股力量。我不懂。塔季揚娜說,你干吧,咱們能給鄉親們求一點地,他會賣的。 莊稼人乙 那麼,她是怎麼辦的啊? 謝苗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又不說。她只是說,你照我說的辦就行! 莊稼人乙 到底幹什麼呀? 謝苗 現在沒幹什麼事。他們叫我坐下,熄了燈,就吩咐我睡覺。塔季揚娜接著就藏起來了。他們看不見,我看得清。 莊稼人乙 這是怎麼回事? 謝苗 天曉得是怎麼一回事。 莊稼人甲 清楚得很,為了消磨時間。 莊稼人乙 唉,看來咱們不懂這些事。你還是說說看:你支過不少錢嗎? 謝苗 我沒支過。大概總共攢了二十八個盧布。 莊稼人乙 這樣還行。嗯,要是上帝保佑,土地的事能談妥,肖姆卡,我就把你帶回家去。 謝苗 我願意。 莊稼人乙 俺想你已經給寵慣了。還想不想種地啊? 謝苗 種地嗎?我隨時能種。割草,耕地,這些活都沒忘記。 莊稼人甲 比方說,過慣了城裡生活,不想回鄉下去了。 謝苗 沒什麼,鄉下也能過日子。 莊稼人甲 瞧,米特里大伯想來頂你的差使,過闊日子呢。 謝苗 唉,米特里大伯,過上幾天就膩了。看起來日子輕鬆,可是跑來跑去吃不消。累得不行。 廚娘 米特里大伯,要是你看看他們的舞會,那你才覺得好玩呢! 莊稼人丙 怎麼樣呢?一直吃嗎? 廚娘 你哪行呢?你要能看見那樣子就好了!我是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帶進去的。我看了看:太太們都漂亮極啦!個個打扮得花花綠綠,你哪有福氣呀!到這個地方全是光光的,兩隻胳膊也是光光的。 莊稼人丙 天啊! 莊稼人乙 呸!真不要臉! 莊稼人甲 就是說,氣候允許這樣做。 廚娘 大伯,我呀也是這樣看的: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全都光著身子。信不信由你:老太太們,你瞧,像我們家的太太,都有孫子了,也露出一大截。 莊稼人丙 天啊! 廚娘 還有呢!音樂突然一響,吹打起來,先生們馬上就走到自家的舞伴面前,摟住腰,轉開了。 莊稼人乙 老太婆們也這樣嗎? 廚娘 老太婆們也這樣。 謝苗 不對,老太婆們坐在那兒。 廚娘 瞧你說的,我親眼看見的! 謝苗 不是那回事兒。 老廚子 (探出頭來,嘶啞地)那是波爾卡和馬祖爾卡舞。唉,傻丫頭,你不知道!就是這樣跳的…… 廚娘 哼,你這個跳舞行家,少說兩句。瞧,有人來啦。 第七場 〔前場人物和格里戈里,老廚子急忙隱去。 格里戈里 (對廚娘)來點酸白菜! 廚娘 我剛從地窖里上來,又要鑽下去。是誰要? 格里戈里 小姐們要。快點!叫謝苗送來,我沒時間。 廚娘 瞧,他們吃那麼多的甜食,再也吃不下了,於是就想吃點白菜。 莊稼人甲 就是說,那是為了清掃清掃腸胃。 廚娘 是呀,把地方空出來,再往裡塞!(端起茶杯下) 第八場 〔前場人物,缺廚娘。 格里戈里 (對莊稼人們)哼,大模大樣地坐在這裡。你們小心點!太太聽說了,她一定會教訓你們,比早上還厲害。(笑著下) 第九場 〔三名莊稼人、謝苗,老廚子待在爐炕上。 莊稼人甲 是哇。剛才鬧的那一場真夠厲害的! 莊稼人乙 他正想過問這事呢,後來一看,她在火頭上,砰的一聲關上了門:隨你去吧。 莊稼人丙 (揮手)都是一路貨色。俺老婆子也是這樣。有時候發起火來,簡直怕人!俺就趕快從家裡跑出去。叫她見鬼去吧!說不定她會用爐叉揍人。天啊! 第十場 〔前場人物;雅科夫持藥方跑步上。 雅科夫 肖馬,到藥房去跑一趟,快點。給太太買點藥面來! 謝苗 可是老爺吩咐我不要離開。 雅科夫 你來得及。也許用了茶點以後你才有事呢……請喝點茶吧! 莊稼人甲 請! 〔謝苗下。 第十一場 〔前場人物,缺謝苗。 雅科夫 我沒空。不過還是倒上一杯吧,湊個熱鬧。 莊稼人甲 是呀,我們正在談你們家太太,剛才的樣子真傲氣啊。 雅科夫 唉,這一位火氣大得怕人!發起火來就沒完。有時還哭呢。 莊稼人甲 俺正想問問呢!剛才她老說細軍的事。她說,細群,把細群帶進來了。這細群到底是什麼玩意兒? 雅科夫 噢,那是細菌。他們說,這是一種小蟲子,說百病都來自這些小蟲子。就是說,你們身上有這種小蟲子。你們走了以後,把你們站過的地方洗了又洗,灑了又灑。有一種藥劑,能殺死各種小蟲子。 莊稼人乙 它們,這些小蟲子,在俺們身上的什麼地方呀? 雅科夫 (喝茶)據說,這種蟲子小得很,戴上玻璃眼鏡也看不見。 莊稼人乙 她怎麼會知道俺身上有?也許她身上的這種髒東西比俺身上還多呢。 雅科夫 那你去問她! 莊稼人乙 俺覺得這是扯淡。 雅科夫 都知道是扯淡。大夫們總得想點花樣出來,不然的話,為什麼要給他們錢呢?你瞧,他天天到我們家來。來啦,說上幾句,就給他十個盧布。 莊稼人乙 你別是胡說吧?…… 雅科夫 有一個還要拿一百盧布呢。 莊稼人甲 是嗎?還拿一百盧布? 雅科夫 一百盧布?你還說一百盧布。要是到城外出診,得要一千。他說,給一千盧布,不給的話——你就咽氣吧! 莊稼人丙 天啊! 莊稼人乙 怎麼回事呢?他知道什麼秘訣嗎? 雅科夫 大概知道吧。從前我住在一位將軍家裡。在莫斯科郊外。那是一個脾氣很兇、傲氣十足的將軍,真厲害!有一次他女兒病倒了。馬上就派人請大夫。給一千盧布我就來……嗯,談妥啦,他來了。不知什麼事不中他的意。他就對將軍大聲嚷嚷開了,我的天呀!哼,他說,你原來是這樣表示尊敬我的嗎?那我就不治病!有什麼辦法呢!將軍把傲氣也忘了,千方百計地拍他馬屁,求他:天啊!別扔下不管啊! 莊稼人甲 一千盧布給他了沒有? 雅科夫 能不給嗎?…… 莊稼人乙 這錢真是來得快呀。莊稼人用這些錢辦不少事啊! 莊稼人丙 俺想這都是扯淡。俺的腳以前爛過。治了又治,治病花了五個來盧布。後來不治了,腳也好啦。 〔老廚子在爐炕上咳嗽。 雅科夫 又待在那兒啦,親愛的! 莊稼人甲 這個漢子是什麼人? 雅科夫 做過我們家老爺的廚子,現在常到盧克里婭這兒來。 莊稼人甲 那麼說是廚師囉。怎麼,他住在這兒? 雅科夫 不……不准他住這兒。他只好在這兒混一天,在那兒混一夜的。手上有三戈比,就到夜店去住;要是都喝光了呢,就到這兒來。 莊稼人乙 他怎麼會落到這個地步呢? 雅科夫 就是那麼回事,身體太弱了。當年也是一表人才,像老爺一樣!戴著金表,每個月掙四十盧布薪水。現在要不是盧克里婭,他早就餓死啦。 第十二場 〔前場人物;廚娘端著白菜上。 雅科夫 (對盧克里婭)我看是帕維爾·彼得羅維奇又到這兒來了? 廚娘 他又能上哪兒去呢?——總不能凍死吧! 莊稼人丙 全是酒的罪過!就是說,全怪酒……(同情地嘖嘖舌頭) 莊稼人乙 常言道,人身體好——就比石頭還硬;人身體弱——就比水還軟。 老廚子 (從爐炕上爬下來,胳膊腿都在顫抖)盧克里婭!我說,給一小杯酒! 廚娘 你往哪兒鑽!我給你那麼一小杯!…… 老廚子 你怕不怕上帝?我要死啦。夥計們,給五戈比吧!…… 廚娘 我說,你爬到爐炕上去吧。 老廚子 廚娘!給半小杯吧。我說,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明白嗎?——我用上帝的名義求你! 廚娘 去吧,去吧。給你一杯茶。 老廚子 茶有什麼味道?茶有什麼味道?沒有味道的水,沒有勁。來點酒就好了。只要一小口……盧克里婭! 莊稼人丙 唉,親愛的,多受罪呀。 莊稼人乙 唉,還是給他一杯吧。 廚娘 (從矮酒櫃中取出酒瓶,倒一杯酒)請吧,多了沒有。 老廚子 (一把奪過來,顫抖著喝)盧克里婭!廚娘!我喝完了,你要明白…… 廚娘 喂,喂,少廢話!爬到爐炕上去,老老實實待在那兒別動。 〔老廚子乖乖地爬上去,一邊不停地嘟囔著。 莊稼人乙 人老了——就變成了這個樣子! 莊稼人甲 是哇。人老了就沒用啦。 莊稼人丙 這倒是真的。 〔老廚子躺下,一直嘟囔不止。靜場。 莊稼人乙 喂,我想問一下:俺們家鄉有一個叫阿克辛茵娜的姑娘住在你們這兒。她怎麼樣?還好吧?就是說,過日子老實嗎? 雅科夫 是個好姑娘,值得誇獎呢。 廚娘 大伯,我對你說實話吧,這裡府上的事我一清二楚。你想給兒子娶媳婦兒,那你就快辦,趁她現在還沒有變壞,要不然就難免囉。 雅科夫 是啊,這是實情。去年夏天有一個姑娘納塔利婭,在我們這兒住過一陣子。也是個好姑娘。糊裡糊塗就完啦,跟這個人差不多……(指著老廚子) 廚娘 我們的姐妹在這裡遭難的多得數不清。那是因為誰都想挑個輕鬆的活,吃好穿好。可是你瞧,就因為吃得甜甜的,一下子就學壞了。一學壞,人家就甩下不要。馬上換一個新鮮的姑娘。親愛的納塔莎就是學壞了馬上被趕出大門的。她生了孩子,又得了病,去年春天死在醫院裡。原來是多好一個姑娘啊! 莊稼人丙 噢,天呀!老百姓無權無勢。應當可憐可憐。 老廚子 當然囉,會可憐的,該死的東西!(從爐炕上放下腿來)我圍著爐台轉三十年,結果用不著我了,你去咽氣吧,跟狗似的!……那還用說,會可憐的! 莊稼人甲 是哇,這事嘛,大夥都知道的。 莊稼人乙 吃著,喝著,叫你小捲毛;吃完了,喝完了,再見吧,小癩子! 莊稼人丙 天啊! 老廚子 就你聰明。索泰阿拉巴蒙是什麼意思?巴瓦薩里是什麼意思?你懂嗎?什麼菜我做不出來呀?我有頭腦!皇上吃過我做的菜!如今鬼東西們不需要我了。我絕不罷休! 廚娘 喂,喂,說個沒完沒了。瞧我整你!……你爬到角落裡去吧,別叫人看見你。萬一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或者別的什麼人進來,會連我一塊趕走的。 〔靜場。 雅科夫 這麼說,您知道我的老家——耶穌升天村囉? 莊稼人乙 當然知道啦。離俺村十七俄里,不會多。順著淺灘走,還要近一點。你怎麼,有地嗎? 雅科夫 哥哥有地。我呢,匯錢去。我人在這兒,可想家想死了。 莊稼人甲 是哇。 莊稼人乙 這麼說,阿尼西姆是你哥哥囉? 雅科夫 是啊,是我親哥哥!就住在村頭。 莊稼人乙 當然知道,是第三家院子。 第十三場 〔前場人物;塔尼婭跑步上。 塔尼婭 雅科夫·伊萬內奇!您怎麼在這兒消閒自在啊?叫您呢。 雅科夫 我就去。那兒有什麼事? 塔尼婭 小狗菲夫卡汪汪叫,要吃東西。太太在罵您吶,說:他真是個狠心的人;還說,他沒有同情心,早就該吃飯,可他就是不送來!……(笑) 雅科夫 (想下)哎呀,她生氣了?千萬別出事呀! 廚娘 (對雅科夫)您把白菜帶上。 雅科夫 給我,給我!(接過白菜,下) 第十四場 〔前場人物,缺雅科夫。 莊稼人甲 誰現在要吃午飯? 塔尼婭 小狗。太太的那條小狗……(坐下來,提茶壺)還有沒有茶?我又帶來一點茶葉。(添茶葉) 莊稼人乙 狗要吃午飯? 塔尼婭 當然啦!特地給它做煎肉餅。還不要肥的。我呢,還要給它,就是這條狗,洗衣裳。 莊稼人丙 天啊! 塔尼婭 就像那位埋了狗的老爺。 莊稼人乙 那是怎麼一回事? 塔尼婭 聽一個人說,他的,就是老爺的狗咽氣了。大冷天的,老爺出門去埋狗。埋好以後坐在車上邊走邊哭。天寒地凍的。馬車夫的鼻涕流個不停。他就擦鼻涕。……我給你們倒點茶。(倒茶)鼻涕一直流,他就一直擦。老爺看見了,說:「喂,你哭什麼?」馬車夫說:「老爺,怎麼能不哭呢,那是多好的一條狗啊!」(哈哈大笑) 莊稼人乙 俺看他大概在想:就是你自己咽氣了,俺也不會哭你的……(哈哈大笑) 老廚子 (在爐炕上)這話說得對,是這樣的! 塔尼婭 好,老爺回到家裡,馬上跑去對太太說:「我們家的馬車夫真是個好心腸的人,他一路上都在哭,他真可憐我那條名叫小友的狗。把他叫來!喂,喝杯伏特加,再獎給他一個盧布。」她也是這樣的,說雅科夫不可憐她的小狗。 〔莊稼人哈哈大笑。 莊稼人甲 妙極啦! 莊稼人乙 真有意思啊! 莊稼人丙 哎喲喲,姑娘,你把我們逗樂啦! 塔尼婭 (再倒茶)請再喝點!……是啊,看起來好像日子挺美的,可有時候跟著他們屁股後頭打掃這些髒東西,真噁心。呸!鄉下比這兒好。 〔莊稼人把茶杯翻過來。[12] (倒茶)請隨便喝吧,葉菲姆·安東內奇!我來倒,米特里·弗拉西耶維奇! 莊稼人丙 好吧,那你就倒點,倒點。 莊稼人甲 聰明的孩子,俺們的事辦得怎麼樣? 塔尼婭 沒什麼,正在辦…… 莊稼人甲 謝苗說…… 塔尼婭 (急忙)他說什麼? 莊稼人乙 可是弄不懂他的意思! 塔尼婭 現在我不能說,只有儘量想辦法,盡力去辦。瞧,你們的文書在這兒!(把塞在圍裙里的文書指給他們看)只希望把這件事能辦成……(興奮地尖聲叫)那就好極啦! 莊稼人乙 你小心點,別把文書弄丟了。寫文書也花了錢的。 塔尼婭 你們放心。是不是只要他簽個字就行? 莊稼人丙 還能有什麼要求呢?比方說,他簽個字,就完事啦。(翻過茶杯)不喝了。 塔尼婭 (自言自語)會簽字的,你們瞧著吧,他會簽字的。請再喝點。(倒茶) 莊稼人甲 只麻煩你能把賣地的事辦成,全村人都來給你辦喜事。(謝絕喝茶) 塔尼婭 (倒茶,遞給他)請喝吧。 莊稼人丙 只要你能辦成,俺們一定給你辦喜事。比方說,俺還要到婚禮上跳舞呢。雖說一輩子沒跳過舞,可是一定要跳! 塔尼婭 (笑)我可指望著你們。 〔靜場。 莊稼人乙 (上下打量塔尼婭)很好,很好。不過你幹不了莊稼活。 塔尼婭 我嗎?怎麼,你們以為我沒力氣嗎?要是你們能看看我是怎麼把太太勒緊的就好了。連莊稼漢也勒不了那麼緊。 莊稼人乙 你把她往哪兒勒呀? 塔尼婭 一個骨頭做的東西,像一件小褂子,一直穿到這兒。嗯,用帶子勒緊,就像給馬套挽具一樣。還要往手心吐唾沫呢。 莊稼人乙 這麼說。你就像勒緊馬挽上的帶子? 塔尼婭 是啊,是啊,就是勒緊馬挽上的帶子。可是不能用腳去頂她呀。(笑) 莊稼人乙 你幹嗎要勒緊她呢? 塔尼婭 就是為了這個。 莊稼人乙 怎麼,她是自願吃苦頭的? 塔尼婭 不,是為了漂亮。 莊稼人甲 就是說,為了身段給她勒的。 塔尼婭 勒的時候真緊呀,緊得她直翻眼睛。可是她還說:「再緊一點。」兩隻手都勒得發燙,您還說沒力氣。 〔莊稼人笑,一邊搖頭。 不過我聊得太久了。(笑著跑步下) 莊稼人丙 這姑娘真行,把大夥都逗樂啦。 莊稼人甲 多利落! 莊稼人乙 不錯。 第十五場 〔三名莊稼人,廚娘,老廚子躺在爐炕上;薩哈托夫和瓦西里·列昂尼德奇上。薩哈托夫手持一隻茶匙。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與其說是正餐,倒不如說是a déjeuner dînatoir[13]。早餐味道十分鮮美。我對您說,乳豬火腿妙極啦!魯利耶菜燒得很好。我才從那兒回來。(看見莊稼人)莊稼人又到這兒來了? 薩哈托夫 是啊,是啊,這一切都好極了。不過我們是來藏一樣東西的。那麼,藏到哪兒去呢?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對不起,我就來。(對廚娘)狗都在哪兒? 廚娘 狗都在車夫房裡。難道說能到僕人房裡去嗎?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噢,在車夫房裡?嗯,可以。 薩哈托夫 我等著。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對不起,對不起。哦,你說什麼?藏東西?是啊,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聽我說,就藏到這些莊稼人中某一個人的衣袋裡。就藏到這個莊稼人身上吧。喂,怎麼回事?你的衣袋在哪兒? 莊稼人丙 你要衣袋幹嗎?瞧你?要衣袋!俺的衣袋裡放著錢吶。 薩哈托夫 那麼錢包在哪兒? 莊稼人丙 你要錢包幹什麼? 廚娘 瞧你!這是少爺。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哈哈大笑)您知道他為什麼這樣害怕嗎?現在我就告訴您:他有許多許多錢。喂,是不是啊? 薩哈托夫 是啊,是啊,我明白。嗯,那就這樣辦吧,您同他們談談;我呢,趁機悄悄放到這個袋子裡——不讓他們發現,叫他們沒法指給他看。您同他們說說話呀。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就談,就談。喂,夥計們,情況怎麼樣啊?買不買地呀?喂,怎麼回事? 莊稼人甲 俺們誠心誠意提出買地。可還沒辦成。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你們不要小氣嘛。地是件大事。我對你們說過,可以種薄荷,還可以種菸草嘛。 莊稼人甲 是哇,各種糧食都可以。 莊稼人丙 少爺,您向老爺求個情。要不然怎麼活啊!地太少,比方說,連只小雞都沒有地方餵啊! 薩哈托夫 (把茶匙放到莊稼人丙的袋子裡)C』est fait.[14]放好了,我們走吧。(下)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你們不要太小氣。怎麼樣?好,再見。(下) 第十六場 〔三名莊稼人,廚娘,老廚子躺在爐炕上。 莊稼人丙 俺說過,租間房子住好。唉,比方說,出幾個錢,至少可以安安靜靜。這裡嘛,老天爺饒了我吧。他說,繳錢。這是怎麼一回事? 莊稼人乙 大概是喝多啦。 〔莊稼人翻過茶杯,站起來,在胸前畫十字。 莊稼人甲 你記得他順便提到種薄荷的事嗎?這事要懂才行。 莊稼人乙 當然啦,瞧他說的,種薄荷。你來試試瞧,低頭彎腰地幹活——恐怕那時候你就不要薄荷糖吃了……唉,衷心感謝!……好孩子,你說我們該睡在哪兒呢? 廚娘 一位躺到爐炕上,其他的人躺到長椅上吧。 莊稼人丙 上帝保佑。(祈禱上帝) 莊稼人甲 上帝保佑事情辦成。(躺下)明天下午能坐上車就好了。禮拜二能到家。 莊稼人乙 你們吹燈嗎? 廚娘 不能吹燈!總有人要進來的,不是要這,就是要那……你們躺下睡吧。我遮著點燈光。 莊稼人乙 在一小塊土地上怎麼活呢?今年打聖誕節起俺就買糧食吃。燕麥草料也用完啦。要是能弄到四俄畝地,俺就把肖姆卡帶回家。 莊稼人甲 你那是家務事,不要緊。給你多少地,你都能收割完。只要事情能辦成就行了。 莊稼人丙 應當求求聖母娘娘。萬一她大發慈悲呢。 第十七場 〔沉寂。嘆氣聲。然後傳來腳步聲,說話的嘈雜聲。門大開,急急奔上台來的人有:格羅斯曼,蒙著眼睛,拉著薩哈托夫的手;教授和大夫、胖太太和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貝特西和彼得里謝夫,瓦西里·列昂尼德奇和瑪麗亞·康斯坦丁諾夫娜,太太和男爵夫人,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和塔尼婭。三名莊稼人,廚娘和老廚子(看不見他)。莊稼人跳起身來。格羅斯曼快步上,然後停下來。 胖太太 您不用操心:我在注意觀察。我既然承擔注意觀察的任務,一定嚴格地執行自己的職責。謝爾蓋·伊萬內奇,不是您在主持嗎? 薩哈托夫 不是。 胖太太 既然不是您主持,那您就不要反對。(對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我知道這些試驗。我親手做過。過去我常常有一種東西外流的感覺。一旦我感覺到……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請允許我求您注意安靜。 胖太太 哎呀,這我明白!我親身體驗過。一旦注意力分散開,我就無法……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噓…… 〔他們走來走去,在莊稼人甲和莊稼人乙身邊尋找,又走到莊稼人丙跟前。格羅斯曼被長椅絆了一跤。 男爵夫人 Mais dites moi,on le paye?[15] 太太 Je ne saurais vous dire.[16] 男爵夫人 Mais c』est un monsieur?[17] 太太 Oh,oui.[18] 男爵夫人 Ça tient du miraculeux.N』est-ce pas?Comment est-ce qu』il trouve?[19] 太太 Je ne saurais vous dire.Mon mari vous l』expliquera.[20](發現莊稼人以後,又四顧房內,看見廚娘)Pardon……[21]這是怎麼一回事? 〔男爵夫人走到人群跟前。 (對廚娘)是誰放莊稼人進來的? 廚娘 雅科夫領來的。 太太 是誰命令雅科夫領來的? 廚娘 我不知道。費奧多爾·伊萬內奇見過他們。 太太 列昂尼德!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聽不見她的話,忙於尋找,作噓噓聲。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這是怎麼一回事?難道說你們沒看見我已經把前室全部消毒一遍,現在你們又把廚房給傳染上了,黑麵包,格瓦斯……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我以為這沒有危險,人家是來辦事的,要走很遠的路,從自家村里來。 太太 問題就在他們是從庫爾斯克農村來的。那裡死於白喉的人像蒼蠅一樣多。更主要的是——我已經多次命令不讓他們待在家裡!……我是不是命令過?(走近聚集在莊稼人面前的人群)小心點!別挨著他們,他們都得了白喉傳染病! 〔誰也不聽她的話;她自尊地走開,紋絲不動地站在一邊,等待。 彼得里謝夫 (發出隆隆的鼾聲)白喉病——我不知道。不過空中有另外一種傳染病。您沒聞到嗎? 貝特西 別胡扯啦!沃沃,在哪個袋子裡?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那個,在那個裡面!到跟前啦,到跟前啦。 彼得里謝夫 這裡是怎麼一回事?是香水還是鬼神?[22] 貝特西 您吸香菸正是時候。吸吧,吸吧,靠我近一點。 〔彼得里謝夫彎腰,向四處噴煙。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我對您說,他會找到的。怎麼樣? 格羅斯曼 (在莊稼人丙身邊不安地摸索)在這兒,在這兒。我有感覺,是在這兒。 胖太太 您覺得有東西流出來嗎? 〔格羅斯曼彎腰,從小袋子裡取出勺子。 全體 棒極啦! 〔全體歡欣鼓舞。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怎麼樣?瞧,我們的勺子在哪兒找到了!(對莊稼人)你怎麼樣啊? 莊稼人丙 什麼怎麼樣?俺沒拿過你的勺子。幹嗎要錯怪俺呢?俺沒拿過,就是沒拿過。俺的良心知道。他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俺看見他來就沒有好事。他說,把你的錢包交出來。俺可沒拿過。瞧,基督作證,俺沒拿過。 〔青年人圍著他,笑。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生兒子的氣)總是胡來!(對莊稼人丙)朋友,別擔心!我們知道你沒拿過。這是一種實驗。 格羅斯曼 (解開蒙眼布,裝出清醒過來的樣子)可以的話,請給我一點水喝…… 〔大家圍著他忙碌。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讓我們離開這兒到車夫房去。我給你看看那兒有我一條多好的公狗。Epatant![23]怎麼樣? 貝特西 多難聽的詞兒。難道不能說:一隻狗? 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不行。因為說到你,總不能說:貝特西是多麼épatant的人吧?應當說姑娘。情同此理。喂,是不是啊?瑪麗亞·康斯坦丁諾夫娜,對不對?說得好嗎?(哈哈大笑) 瑪麗亞·康斯坦丁諾夫娜 唉,我們走吧。 〔瑪麗亞·康斯坦丁諾夫娜、貝特西、彼得里謝夫和瓦西里·列昂尼德奇下。 第十八場 〔前場人物,缺貝特西、瑪麗亞·康斯坦丁諾夫娜、彼得里謝夫、瓦西里·列昂尼德奇。 胖太太 (對格羅斯曼)怎麼樣?好嗎?休息好了?(格羅斯曼不應聲。對薩哈托夫)謝爾蓋·伊萬諾維奇,您是不是有一種東西外流的感覺? 薩哈托夫 我什麼感覺也沒有。是啊,好極啦,好極啦。非常順利。 男爵夫人 Admirable!Ça ne le fait pas souffrir?[24]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Pas le moins du monde.[25] 教授 (對格羅斯曼)請允許我勞您駕。(遞給他體溫計)實驗開始時,三十七度二。(對大夫)好像是這樣的吧?勞駕,量一下脈搏。體力消耗是不可避免的。 大夫 (對格羅斯曼)喂,先生,請允許量一下您的脈搏。我們來量一下,量一下。(掏出懷表,抓住他的手) 胖太太 (對格羅斯曼)請允許問一下。要知道,您當時所處的狀態不能稱作夢境吧? 格羅斯曼 (疲倦地)同樣的催眠狀態。 薩哈托夫 就是說,應當這樣理解:您是自己給自己施催眠術了? 格羅斯曼 就是呀。催眠狀態的到來,不僅可以像沙爾科那樣,藉助聯想或者噹噹鼓聲,而且只要進入催眠區就會出現。 薩哈托夫 假如說是這樣的,不過最好還是更準確地下一個定義,催眠術是什麼? 教授 催眠術是一種能量變成另一種能量的現象。 格羅斯曼 沙爾科不是這樣下定義的。 薩哈托夫 對不起,對不起,您的定義是這樣的。可是利博親口對我說…… 大夫 (放下脈搏)哦,好啊,好啊,現在只要量一下體溫就行了。 胖太太 (打斷談話)不,對不起。我同意阿列克謝·弗拉基米羅維奇的看法。請看我舉一個最好的證據。有一次病後我失去知覺躺在那裡,我忽然想說話。一般來說我是個沉默寡言的人,可是這時卻出現了不停地說啊、說啊的要求。人家對我說,我的話使大家都感到詫異。(對薩哈托夫)不過我好像打斷了您的話? 薩哈托夫 (莊重地)一點也沒有。請吧。 大夫 脈搏八十二次,體溫升高了零點三度。 教授 嗯,這就是證據!就應當是這個樣子。(掏出記事本,記錄)八十二次,是嗎?三十七度五?催眠狀態一出現,心臟的跳動必定加劇。 大夫 我作為醫生可以證明,您的預言完全證實了。 教授 (對薩哈托夫)您是這樣說的嗎?…… 薩哈托夫 我想說,利博親口對我說過,催眠只不過是一種特殊的、促進暗示的心理狀態。 教授 是這樣的,不過主要的是當量定律。 格羅斯曼 此外,利博遠不是權威,而沙爾科全面研究過並且證明,由打擊、外傷引起的催眠…… 胖太太 (插話)我用兩句話給你們解釋清楚。我丈夫得病以後,大夫們都拒絕……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不過我們還是進屋吧。男爵夫人,請! 〔全體下,一邊爭先恐後地談話。 第十九場 〔三名莊稼人、廚娘、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塔尼婭;老廚子待在爐炕上;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和太太。 太太 (拉住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的袖子,要他停下來)我多次請求您不要在家裡發號施令!您只知道自己的那些蠢事,家務都要我來管。您會把病傳染給大家的。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誰呀?什麼事?我一點也不明白。 太太 什麼?那些得白喉病的人在廚房裡過夜,家裡人不斷進出廚房。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可我…… 太太 「我」什麼?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可我什麼也不知道。 太太 應當知道,既然您是一家之長。不能這樣干。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 可我沒想到……我想…… 太太 聽您說話叫人厭煩! 〔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沉默不語。 (對費奧多爾·伊萬內奇)馬上趕出去!叫他們離開我的廚房!這太可怕了。誰也不聽話,全是作對……我從那邊把他趕走,他們又把這些人放進這裡來。(越說越激動,甚至流下眼淚)全是同我作對!全是同我作對!我痛得很……大夫!大夫呀!彼得·彼得羅維奇!……連他也走了!(抽泣著下,列昂尼德·費奧多羅維奇跟著她下) 第二十場 〔三名莊稼人、塔尼婭、費奧多爾·伊萬內奇、廚娘;老廚子待在爐炕上。大家久久無言地站著,如同一幅畫。 莊稼人丙 讓他們都見上帝去吧!在這裡一不留神還會落到警察局裡呢。我一輩子沒吃過官司。夥計們,咱們還是到客店去吧!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對塔尼婭)怎麼辦呢? 塔尼婭 沒關係,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把他們領到車夫房裡去。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怎麼能領到車夫房裡去呢?車夫已經抱怨過了,說是屋裡全是狗。 塔尼婭 唉,那就領到掃院工的屋裡。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要是知道了怎麼辦? 塔尼婭 什麼也不會知道。您放心吧,費奧多爾·伊萬內奇。怎麼能半夜裡把他們趕走?再說他們現在也找不到地方過夜。 費奧多爾·伊萬內奇 好,隨你怎樣辦,只要他們不待在這兒就行。(下) 第二十一場 〔三名莊稼人、塔尼婭、廚娘和老廚子。莊稼人們收拾包袋。 老廚子 瞧,該死的鬼東西!吃飽飯沒事幹!鬼東西!…… 廚娘 你還是少說兩句吧。沒讓太太發現你就謝天謝地啦。 塔尼婭 大伯們,咱們到掃院工屋裡去吧。 莊稼人甲 唉,俺們的事辦得怎樣了啊?比方說,簽字畫押的事怎麼個情況?怎麼樣,俺們還有指望嗎? 塔尼婭 過一小時咱們就能知道。 莊稼人乙 你能騙過他們? 塔尼婭 (笑)上帝保佑吧。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