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本質 · 第一章 教育的目的

懷特海 《教育的本質》
文化素養指的是思想活動,是對美和人類情感的融會貫通。零碎的信息與文化素養無關。一個人如果只擁有廣博的知識,那他就是世上最無用、最無聊的存在了。我們的目標,應該是讓人們既擁有文化素養,也擁有某方面的專業知識。如此一來,他們便能以專業知識作為自我發展的基礎,在文化素養的引領下,達到哲學的深度與藝術的高度。我們要記住,自我發展才是有價值的智力開發,而這一過程主要發生在16歲到30歲之間。要實現自我發展,最重要的是母親在孩子12歲之前對其進行的教導。坦普爾大主教 [1] 的話便是一個很好的佐證。有一個就讀於拉格比公學 [2] 的男孩,小時候平凡無奇,長大後卻取得了令人驚嘆的成就。對此,大主教表示:「重要的不是人們18歲時的樣子,而是他們之後的成長。」 要訓練孩童的思想活動,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弄清楚何為「惰性觀點」——不經過運用、驗證或與其他知識進行新的結合便接受的知識。[最新電子書免費分享社群,群主V信 1107308023 添加備註電子書] 縱觀教育史,最令人震驚的現象就是,有些學校曾因為栽培出天才而風光無限,但在之後的歲月里,卻只培養出一些賣弄學問、墨守成規之輩。究其原因,是這些學校教授了過多的惰性觀點。教授惰性觀點的教育不但無用,而且有害。世界上最悲哀的事情,莫過於將最美好的事物染上瑕疵。除了一些思想碰撞活躍的罕見歷史時期,大部分的時間裡,教育都充斥著惰性觀點。因此,那些未受過教育卻聰慧過人、見多識廣的女性,在步入中年之後會成為社會中最具文化素養之人——原因在於她們沒有受到惰性觀點的桎梏。每一次促進人類社會進步的知識革命,其實都是對惰性觀點的強力反抗。悲哀的是,革命之後,教育者無視人類的心理特點,用新的惰性觀點重新限制人們的思維。 那麼,如今的教育體系該如何防範這類禁錮思想的現象呢?我們提出了兩點教育原則:一是「不要教授太多學科」;二是「將教學內容講透」。 如果每門學科的老師都只教一些皮毛,那麼學生就只會被動接受一些零碎的知識,無法產生思想的火花。我們應該挑選少數重要的內容教給學生,讓他們能夠發散思維,舉一反三。學生們要將這些知識完全吸收,明白如何將它們運用到實際生活中。從接受教育開始,學生們就應該體會到探索的奧妙,並且通過探索,理解生活中發生的種種事件。這裡的「理解」不僅僅指的是邏輯分析,還包括一句法國諺語所表達的含義:「理解即包容。」迂腐者對於這類實用性的教育嗤之以鼻,但教育如果無用,它又如何能稱之為教育?難道我們應該看著人們的才華被埋沒嗎?無論你的人生目標為何,你受到的教育都應該是實用的。對聖·奧古斯丁 [3] 來說是如此,對拿破崙 [4] 來說也是如此。教育是實用的,因為理解是實用的。 在此,我暫且不提書面教育應賦予學生怎樣的理解能力,我也不想對古典或現代課程的相對優勢發表評價。我只想說,我們想實現的理解,應該是對當下事物的理解。那些來自過去的知識,唯一的用途就是幫助我們理解當下。對於年輕人而言,無視當下會對他們的思想帶來致命的傷害。當下才是全部,才是聖土,因為它連接過去,導向未來。同時我們應該明白,一個時代,不論它存在於兩百年前還是兩千年前,它都已是過去。不要拘泥於日期的細枝末節。莎士比亞 [5] 和莫里哀 [6] 的時代,與索福克勒斯 [7] 和維吉爾 [8] 的時代一樣,都屬於過去。正如「聖徒相通」 [9] ,這場偉大而啟迪人心的會面只發生在一處,那就是「現在」,聖徒們要跨越多長的時間才能參與這場會面並不重要。 現在讓我們來分析教育的科學性與邏輯性。前面我們曾提到,學而不用很可能是十分有害的。這裡的運用指的是將知識用於生活之中,用於日常的感觀、感覺、願望、欲望和能調節思想的精神活動。我知道有些人想要通過被動地回顧一些零散的信息,為自己的靈魂提供能量。但人性並不是以這樣的方式形成的——當然,除了某些報社的編輯需要這樣。 在科學的教學訓練中,當我們遇到一種觀點,首先要做的就是對其進行論證。我想先闡釋一下「論證」的含義,即證明該觀點的價值。如果包含該觀點的命題是假的,那麼該觀點也就毫無價值。因此,要證明一個觀點,最重要的就是通過實驗檢測或邏輯分析,證明其所屬命題的真偽。不過在介紹某個觀點時,對真偽的證明並不是首要之事。畢竟如果有權威教師支持該觀點,該觀點便值得我們介紹。第一次接觸某些命題時,我們首先要做的是評估其重要性。長大後我們便是如此處事的——不會對某件事情進行嚴格意義上的論證,除非這件事很重要,值得這麼做。狹義上的證明和價值的評估幾乎可以同時進行。但如果要分一個優先次序,還是要將價值評估放在首位。 此外,我們也不應對命題孤立運用。在此我想強調,我並不是說我們應該用少數巧妙的實驗來闡釋並證明命題1、然後用另一些巧妙的實驗闡釋證明命題2、接著以此類推直到這本書的末尾。這樣一來便毫無趣味可言了。我們應該將互相關聯的真理進行整體運用,將多種命題以多樣的順序重複使用。對於某個理論課題,你應該先從該理論的運用中挑選一些重要的案例,然後將其與系統性的理論闡釋一起研究。一定要確保你所採用的理論闡釋是精闢且嚴謹的。如果闡釋太過冗長,你就無法輕鬆、透徹、準確地掌握該理論了。對很多理論知識都一知半解並不是一件好事。此外,不要將理論與實踐混淆。孩子們在學習時,應該明白自己何時在證明理論,何時在運用理論。我的意思是,得到證明的理論應該加以運用,而得到運用的理論——只要可行——就都應該得到證明。證明與運用是兩回事。 接下來我要討論的內容可能有些跑題。我們已經意識到,教育的藝術與科學需要教育者具備一定的天賦,也需要有屬於自己的研究。這方面的天賦和科學研究所涵蓋的並不只是科學或文學方面的細枝末節的知識。過去很少有人意識到這一點,因此一些獨斷的校長不去強調讓教師加強文化知識的學習,反而要求他們通過用左手打保齡球或者學習踢足球的方式來提升自己。但文化不只是保齡球和足球,也不只是單純的知識。 教育是教學生如何運用知識的藝術,這是一項非常難以傳授的藝術。不論何時,只要教科書中包含真正值得教授的知識,就會有評論者表示這本書難以運用到教學之中。書本難教是必然之事。如果一本書教起來很容易,那它就該被丟進火盆,因為它不具備教學價值。教育與其他領域相同,所謂的捷徑只會將你引入死胡同。教學中,書本或講稿是這類捷徑的體現,它們只能讓學生將紙上的知識熟記於心,應對校外人士主持的考試。順便我想提一下,如果學生在考試中要回答的問題既不是其授課老師提出的,也沒經過授課老師的審核,那麼這樣的教育體系是不太可能成功的。校外評審員或許能對學校課程或學生的表現進行評判,但他們向學生提出的任何問題,都必須得到授課老師的嚴格指導,至少他們應該事先與授課老師詳談一番再設計問題。當然,這一法則也存在例外,但只能是例外,在總體規則不受影響的情況下是可以存在的。 現在讓我們回到之前的話題——理論知識應該在學生的課程中得到重要的應用。這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相反,它的難度極高。要做到這一點,我們必須保證知識的活性,防止變成一潭死水,這也是任何教育形式都面臨的核心問題。 最佳的解決方法包含數個因素,任何一個都不可忽視,它們包括:教育者的天賦、學生的智力類型、學生的人生規劃、學校環境能提供的機會,以及與其類似的其他因素。正是因此,統一的校外考試是非常有害的。我們譴責這類考試,不是因為我們喜歡與眾不同,看不慣被社會所認可的事物。我們還沒有那麼幼稚。確實,這類統一的考試能幫助檢驗學生是否懶惰。我們之所以厭惡這類考試,是出於一個非常明確、實用的原因,那就是——它毀掉了文化中最優質的部分。如果你憑藉經驗來分析教育的核心任務,會發現教育的成功取決於對許多可變因素的精妙調整,這是因為我們面對的是人類的思想,那不是死物。學生的好奇心、判斷力、對複雜環境的掌控力、在特殊情況下運用理論來洞察事態發展的能力——所有這些能力,是統一的教學規則所傳授不了的,而考試科目安排表就是這類規則的體現。 所以,在此我想告訴務實的教師們,哪怕擁有良好的教學方法,你們還是可能將相當多的僵化知識灌輸進學生的思想里。你或許能教會學生解二次方程,但這麼做的意義何在?對於這個問題,人們通常回答:「思想就如工具,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學習解二次方程就是鍛煉思維的一種方式。」這種說法並非全錯,否則也不會流傳如此之久。但這種真假參半的說法犯了一個根本性的錯誤,這個錯誤可能會扼殺當代世界的天才。我不清楚第一個將思想比作毫無生氣的工具的人是誰,但我知道他應該是古希臘七賢 [10] 之一,或者是他們一起提出的。不管第一個提出的人是誰,在接下來的年歲中,不斷有傑出人士支持這一說法,使得該說法具備了不容置疑的權威性。但無論該說法有多權威,受到多高的評價,我依舊想毫不猶豫地站出來譴責它——它是教育理論中最致命、最嚴重、最危險的觀點。人的大腦從來都不是被動的,它總是永不停歇地活動著,些微的刺激都能引起大腦的反應。你不可能先把思想明確化,再去解決問題。不論你想激發學生怎樣的興趣,都必須在此時此刻激發;不論你想強化學生怎樣的能力,都必須在此時此刻強化;不論你想為學生塑造怎樣的精神世界,都必須在此時此刻將其展現出來。這是教育的黃金法則,而且是一條很難遵循的法則。 該法則的難點在於,無論你如何揣度字句,學生對一般概念的理解、他們的思維習慣以及從思考中收穫的樂趣都是任何文字也描述不了的。務實的教師都明白,教育是一個需要耐心的過程,必須通過一點一滴、長年累月的積累來把握好細節。你不可能找到一條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原理來充當學習上的捷徑。所謂「只見樹木,不見森林」,說的就是這個道理。教育的難點就在於如何讓學生通過樹木了解森林。 因此,我所提倡的解決辦法是消除學科之間涇渭分明的分界線,以維持現代課程體系的活力。教育只有一個宗旨,那就是向學生展現生活的所有層面。但我們卻將生活拆得零散。我們教授代數、幾何、科學、歷史,但也僅限於書本知識而已;我們還教給學生多門語言,但他們卻從未掌握;最無聊的是,我們教授文學,卻只講莎士比亞的戲劇,再附帶一些文獻注釋和對劇情和人物的短評,然後讓學生死記硬背。這樣的課程表算得上是生活嗎?算得上我們親身經歷的日常嗎?充其量這不過是神明在創造世界時,在腦內快速瀏覽的造物清單而已,而那時的神明尚未決定如何將這些事物融合成一個世界。 現在我們再回看二次方程式的那個例子。前面提到的一個問題還沒有得到解答,那就是我們為什麼要教孩子解二次方程?除非在融合之後的課程體系中,仍存在二次方程的一席之地,否則我們就不需要教孩子解二次方程。而且,雖然數學在整個文化中應用廣泛,但我認為,對許多孩子們來說,二次方程的解法屬於數學中的專業知識範疇。在此我想提醒大家,我還未闡釋這類專業知識涉及的心理學理論和教學內容。對於理想的教育來說,專業知識也是必不可少的。不過那都是題外話了,我只是想先聲明一下,以免大家對我的回答產生誤解。 二次方程是代數的一部分,而代數是我們測算數量的知識工具。世界上充滿了數量關係,這是我們擺脫不了的。要讓我們說的話有理有據,就要拿出具體的數字。你說這個國家很大——有多大?鐳很稀有——有多稀有?所以人們不可能避開數量這一概念。你或許可以逃到詩歌和音樂中去,但之後你會發現,節奏和八度音階都離不開數字。那些蔑視數量理論的知識分子自以為文雅,其實他們受的教育還不夠。比起指責,我們更應該同情他們。因為在他們尚在學校讀書之時,名義上學的是代數,實際上學的都是一些讓人不知所云的東西。 代數變得讓人不知所云,這個可悲的事實印證了一點——如果教育者不清楚自己想為孩子的鮮活思想賦予怎樣的品質,那他進行的教育改革必然是無用的。很多年前,有人呼籲對學校的代數課程進行改革,但大多數人都認為加入圖表就能彌補代數教學的缺陷。於是其他的教學方式被放棄了,老師們都用圖表來教代數。在我看來,這種只用圖表的教育方法沒有任何意義。如今,每張試卷都會有一兩個關於圖表的問題。我個人是非常支持圖表教學的,但我不禁思考,我們這麼做成效有多大?如果你無法表明普通教育能對人們的理性或感性認識的本質特徵產生何種影響,就無法將生活融入普通教育之中。這句話很晦澀,但也是事實。我也不知怎樣才能將其說得更加通俗易懂。只要對教育形式進行些微的改革,你就會發現打敗自己的其實是事物的本質。你的對手太過狡猾,它總是能瞞騙過你的眼睛。 所以,我們必須從另一個角度來進行改革。首先,你要確定世界上的哪些數量概念足夠簡單,可以被納入普通教育之中;然後要制訂一個代數教學計劃,教學內容必須涉及在現實世界得到應用的例證。不要擔心圖表沒有用武之地,只要你運用代數來認真研究世界,自然會用到很多圖表。最簡單的社會研究其實都會用到很多最為簡單的圖表。與學校教育中常見的枯燥無味的人名和時間列表相比,歷史曲線顯得更生動,也更高效。將一堆無人知曉的國王和皇后的名字列成一排有何意義?叫湯姆也好,叫迪克也行,叫哈里也罷,他們都已經不在人世了。把他們全部從歷史的塵埃中挖掘出來是沒有意義的,最好讓學生在將來去細細研究。現代社會各種勢力的量的變化能夠非常簡單地顯示出來。同時,我們可以將變量、函數、變化速率、方程式及其解法和消元法單獨拿出來作為抽象科學進行研究。當然,我現在只是將它們拿出來泛泛而談,但在教學過程中,老師們應該通過重複簡單的案例,將這些概念教給學生。 如果以這種方法進行教學,那麼我們在教授從喬叟 [11] 到黑死病 [12] 、從黑死病再到現代勞工問題的歷史發展過程時,就能將中世紀的朝聖故事與抽象的科學聯繫在一起,這兩者便能從不同的方面展現生活這一主題。我知道,你們大多數人都在想,我所描述的方法並不是你們選擇的,甚至你們自己也不清楚該怎麼做。我認同你們的想法。我不是說,我憑自己就能實現我所設想的教學方式,但你們的反對恰恰證明為何統一的校外考試體系對教育來說是十分有害的。知識的運用能否成功展示給學生,主要取決於學生的特徵和老師的天賦。當然,我並未將大多數人最熟悉的數學運用納入考量,即涉及數量的科學學科,例如力學和物理學。 然後,在同樣的關係中,我們還可以按照時間順序繪製社會現象的統計圖表。對於兩種相關的現象,我們可以取消它們的時間。如此我們就能推斷,事件之間的因果聯繫有多深,或者它們只是恰巧發生在同一時間而已。我們還可以按照時間維度,為兩個不同的國家繪製統計表,之後通過選擇合適的研究主題,我們就能得出顯示事件之間的偶然聯繫的圖表。當然,有的圖表能顯示因果關係。之後如果想要繼續進行關聯分析,我們可以採用這種方法持續研究下去。 但在運用這樣的方法之前,希望大家能記住我一直強調的一點。首先,同一種思路並不適合所有的學生。例如,我認為心靈手巧的學生會傾向於更加具體、學習起來更加迅速的教學內容。或許這一想法是錯誤的,但我們應該做此考慮。其次,我不認為老師只要把課講好就能帶出一個優秀的班級。教育並非如此。學生必須努力研究案例、繪製圖表、進行試驗,直到他們完全掌握整個課程。我所介紹的是綜合性的教學方法,即我們應該將學生的思想導向何方。我們必須讓他們感到自己是在學習知識,而不是像跳小步舞一樣,亦步亦趨。 最後,如果你的教學是為了應對某項綜合考試,那麼要取得良好的教學成果就是個非常複雜的問題了。你是否注意到諾曼式拱門上的鋸齒形裝飾?古代拱門上的這類裝飾很漂亮,但現代仿製的裝飾卻非常醜陋。這是因為現代建築者採用的是統一的圖形模版,而古代的工匠們會融入個人風格,所以製作出的裝飾有疏密的變化。同理,應試教育要求學生們不能偏科,但人類天生就各有長處。有的人善於從整體入手,有的人卻偏向於從一兩個案例入手。我明白,要以浩瀚的文化為基礎設計一套課程體系,同時又要給每個孩子留下發展專長的空間,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做法。但如果事事都能毫無矛盾地展開,那這個世界未免也太簡單、太無聊了。而且我相信,在教育中,如果你忽視了孩子的專長,便會毀掉他的人生。 現在讓我們轉向數學教育中的另一大分支——幾何。幾何教學的原則與代數相同。在講解幾何理論時,老師應該做到清晰準確、簡明扼要,省略那些無法將知識點融匯在一起的命題,留下重要的根本原理。例如相似性和比例這類概念就不能省略。我們必須記住,幾何能為我們提供圖形輔助,因此在鍛煉邏輯演繹能力方面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工具。而且,幾何繪圖也能鍛煉學生的動手能力和觀察能力。 但與代數相同,幾何和幾何繪圖的教學不應該只拘泥於幾何理論。在工業社區中,機械製造和車間實習就是很好的延伸學習領域。例如,倫敦理工學院在這一方面就取得了矚目的成功。對於中學而言,我的建議是將幾何運用到土地測量和地圖繪製中。尤其是平板儀測繪,它能讓學生們親身體會實際運用中的幾何原理。其他簡單的繪製工具,例如測鏈和指南針,能讓學生們從田野的測繪上升到為某個小型地區繪製地圖。最好的教育是讓學生從最簡單的設備中得到最多的知識。所以,複雜儀器的價值並沒有人們認為的那麼重要。通過為小型地區繪製地圖,了解它的道路、輪廓、地質、氣候、該區與其他區的關係,和對該區居民地位的影響。學生們可以學到更多的歷史與地理知識,這些比珀金·沃貝克 [13] 的故事以及貝倫海峽的知識更為豐富。我並不想就這一話題發表長篇大論,只是想展示如何在正確理論知識的幫助下進行嚴肅調查,探知生活中的真相。典型的數學問題應該先對一片地區進行調查,然後以某一比例繪製地圖,最後讓學生們找出該地區在哪兒。還有一種不錯的教學方法是,先給學生提供必要的幾何命題,而不告訴他們證明命題的方式。如此一來,學生們在進行測繪的同時,自然就學會證明該命題的方式。 幸運的是,出於多方面的原因,專業知識的教育比普通教育更簡單。其中一個原因是,在兩種教育中,許多教育原則和步驟是通用的,這裡我就不贅述了。另一個原因是,專業教育一般開始於——或者應該開始於——更高級的教育階段,所以實行起來會更加容易。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專業教育通常基於學生們的某項興趣。他們之所以選擇該科目,是因為出於某些原因,想要學習該領域的知識。這是普通教育與專業教育最大的區別:前者旨在培養學生的思維活動;後者則旨在利用這些思維活動。但我們也不能太過強調兩種教育的對立。正如我們所見,通過普通課程的學習,學生們可能對某一領域產生興趣;反過來,通過專業知識的學習,學生們也可能對與之相關的其他領域的知識產生興趣。 我還想再強調一遍,我們不可能通過一門課程來傳授普通知識,然後通過另一門課程來傳授專業知識。一方面,普通教育中的學科,是學生專門學習的專業學科;另一方面,鼓勵學生進行綜合思維活動的方式之一就是培養他們對某一專業的熱愛。普通教育與專業教育是不可分割的。教育應該讓學生深刻了解知識的力量、知識的美麗以及知識的結構,同時擁有足夠的知識來了解生活的方方面面。 對知識結構的了解屬於文化素養的一部分,只有通過專業學習才能獲得。我所說的對知識結構的了解,指的是對整體知識和知識點之間的關係的掌握。只有專門學習才能讓學生了解一般知識點的構成,了解它們之間的關係以及如何運用它們來領悟生活。受過此類訓練後,學生們應該既能進行抽象思維,也能進行具象思維;既能理解抽象概念,也能分析具體事實。 最後,學生們還需要具備最為難得的精神品質,那就是對風格的感受。這是一種美學感受,來自人們對以一種簡單的、沒有冗餘的方式直接達成某種預見目標的欣賞。藝術風格、文學風格、科學風格、邏輯風格、實踐風格,所有這些風格都有著相同的美學特質,那就是實現和約束。學生對於某一門學科的本質的熱愛,其實也是對在學習過程中體會到的學科風格的熱愛,它不是那種不溫不火如閒庭信步一般的愛。 現在,我們又回到了起點,即教育的實用性。準確來說,風格是人們通過教育獲得的最後的特質,也是最重要的特質。它能滲透人們的整個生命。具備風格感的管理者會厭惡浪費;具備風格感的工程師會節約材料;具備風格感的工匠則會青睞優秀的作品。風格是人類精神的根本道德。 然而,在風格與知識之上,還存在一種難以闡釋的、超越希臘諸神命運的存在,那就是「力量」。風格形成和約束著力量。不過,達成既定目標的力量是最重要的。首先是達到你的目標。先不要太過在意自己的風格,應該先把問題解決——「向世人證明上帝之道」,管理好掌管的省份,或者解決眼前的任何問題。 那麼,風格有何作用呢?在風格的幫助下,我們可以專心實現自己的目標,而且是只實現自己的目標。在風格的幫助下,你可以對自己的行為進行預測,而這種洞察力是上帝賜予人類的最後一件禮物。風格能提升你的力量,因為它能讓你專心致志,不被不相干的事情打擾。風格是專家獨有的品質。業餘畫家或業餘詩人有何風格可言?風格從來都是專業學習的產物,是專業化對文化的特殊貢獻。 當今的英國教育缺乏明確的目標,而教育之外的機制也在扼殺教育的活力。因此,我一直在思考教育的目的是什麼。在這方面,英國在兩種觀點面前猶豫不決——尚未決定是培養業餘人士還是專業人士。19世紀的世界所經歷的一大深遠變化,就是知識的增長提升了人們的洞察力。業餘人士有一定的鑑賞能力,在日常工作方面也能展現出多種多樣的才華,但他們缺乏專業知識才能塑造的洞察力。本次演講的目的就是闡述如何在塑造專業人才的同時,保留業餘人才的核心品質。我們的中等教育在本該變通的方面不知變通,在本該嚴格的方面毫不嚴格。所有的學校都在痛苦不堪地訓練學生應付特定的考試。校長無法根據學校的教職工情況、教學環境、學生專長和財政情況,自由地發展普通教育或專業教育。我認為,任何旨在考察單個學生的外部考試體系都只會造成教育資源的浪費。 首先,接受考察的應該是學校而非學生。每一所學校都應該根據自己的課程安排,頒發專屬的畢業證書。政府應該對這些學校的畢業標準進行抽樣調查,對其不足之處予以糾正。對於教育改革,首要之處是以學校為單位,讓學校能夠根據自身需求,由自己的教職工設計課程,然後得到政府批准。做不到這一點,我們就會從一種形式主義落入另一種形式主義,從一類惰性觀點落入另一類無用的惰性觀點。 陳述無論在何種國家體系下,學校都是確保效率的真正的教育單位時,我也設想過以考察單個學生的外部考試作為替代體系。但是,正如斯庫拉總與卡律布狄斯相伴 [14] ,教育改革是一個進退兩難的問題。如果監察機構有權根據嚴格的標準將學校分成兩三大類,並要求每個學校根據自己的類別採用規定的課程體系,那教育所受到的打擊同樣會是致命的。我所說的以學校為教育單位,指的是以之為單位,不存在比它更大或更小的單位。每一所學校都必須有權考慮自己的特殊情況。出於某些原因,對學校進行分類的做法是必要的,但要給它們自主修改課程規劃的權利。同理,大學院校和專業技術學院也應該有此權利。 當人們認真思考教育對國家年輕一代的重要性,意識到生活的失敗、希望的破滅,乃至整個國家的敗亡,都源自對教育的懈怠,試問誰不義憤填膺?現代社會有一條鐵律——不重視智力教育的民族註定會走向滅亡。任何英雄主義、社會魅力、聰明才智或者軍事勝利都無法阻止命運的腳步。如果今天我們故步自封,那麼明天隨著科學的進步,那些不重視教育的民族便無法獲得命運的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