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集 · (法國)瓦萊里Paul Valéry(1871—1945)

泰戈爾 《交錯集》
歌德論 有幾個人使我們想像——或憧憬——這世界,而尤其是歐洲會變成的情形,如果政治底勢力和智慧底勢力能夠互相交感,——或者,至少維持一種比較固定的關係。現實會使觀念更明慧;精神,或許,會把行為高貴化;而我們在人們底文化和他們底行為之間也不會找到那使目擊的人都愕然的離奇而且可憎的對照。但這兩種勢力也許是不能通約的偉大;而且無疑地,事勢上要如此。 我所說及的這幾個人,有些出現於十七、十八世紀。別的曾經產生了文藝復興底熱忱與光華。那最後幾個呢,生於十八世紀,已經和那植根於「美」底神話與「智」底神話——二者都是古希臘底創造及產物——上的文化底最後希望共同熄滅了。 歌德就是其中之一。我接著說他以後我再看不見別的。在他以後,我們所找到的境遇是愈來愈不適於這種個人底稀有而且普遍的偉大了。 所以這百周紀念也許有一種特殊的意義,而且說不定能夠劃一時代,因為這世界底變化所帶來的不安與活動——在無數它們所搖動的事物和它們所要重新估定的價值當中——正在從各方面挫折或威脅智慧底固有生命,和那些純粹屬於個人的價值呢。 可是怎麼能夠不迷失在這靈幻的歌德底千變萬化中呢? 我發覺他似乎正賦有他在他底精深的生物研究中所發現的一切生物底特性到最高度。 再沒有比那些生物適應環境和隨著境遇而變化形態的能力更能引他注意的了。 我覺得我們要在他身上找出一種這樣的天才。就是憑了這天才他能夠那麼層出不窮,那麼切合,那麼從容優雅,有時並且那麼強勁——去反抗那煽動他的許多印象、願望和讀物;反抗他自己行為底結果,有時甚至反抗他所施於別人的誘惑底結果。 而且這善變的天才也基本上是屬於詩的,既然它支配譬喻和意象底形成——詩人藉以享有豐富的表現方法的——不亞於戲劇上的人物和布局底創造。不過無論在詩人或在植物身上,同是一個自然法則:一切生物都有一種適應環境的能力,就是說,一種具有種種生存方式而仍不失其為自己的能力。 歌德,詩人兼普露諦[14](Protée),用一個生命去過無數生命底生活。他吸收一切,把它們化作他本質。他甚至改變他所植根和繁榮的環境。魏默[15](Weimar)因他而受崇敬同時又致敬於他。他在那裡找著了一片沃土來發展自己,同時又把它發揚光大。還有比這片小小的農場更宜於生長和抽發那麼多的枝條以致全宇宙都可以看見的麼?在那裡,他是朝臣,被信任的宰相,守時的官吏和詩人,藏家和自然科學者,——同時還有那頗勞碌的閒暇帶著熱忱和興奮去指導演劇,一邊更守候著他所研究的稀有的植物底萌芽,說不定更孵著幾個蠶蛹底開放。可是在那裡他也可以安閒地觀察,像在時表底玻璃片下,一個政治和外交的生活縮影;而且,從容周旋於各種禮法儀節之間,他呼吸著一種溫和的自由空氣,他許是享受歐洲底完美的最後一個人了。 可是單集了這許多優點還不夠。太受惠於事物的時候,這恩惠於我們也有危險。被溫旖所侵蝕的生命是內部被威脅的生命。如果心受重傷,普露諦便失掉他底法寶。所以他得防備他底心;他得保存他底唯一珍寶,在種種他所能喬扮的外形下。如果神[16]能夠隨自己歡喜化身為水牛,為天鵝或為金雨,他可別要永遠被縛在那裡,陷溺於他用來誘惑的任何一個化身內——而,一句話說罷,永遠變成獸。 但是歌德從不曾上過當,他底善變的天才,他藉以混入那每一刻或每個思想獻給他的種種組合里的,必然地伴著一種擺脫與逃避的天才。他剛感到一種依戀底延續超過那忘了時日的神聖期間,立刻便感到煩燥底全力侵入他底整體:沒有溫情,習慣,或利益能夠羈絆他多過的必需的時期。再沒有比他更給自由底本能支配著的了。他穿過了生命,種種的熱情,和境遇,從不曾承認有抵得過他自己整個存在的東西。我知道很清楚他所帶走的是什麼,當他仿佛受了他底幽靈[17](Dämon)拐走似地奔逃的時候。他從那最芳菲的時辰奪走一個無價的珍寶。他逃時保留了一個貯藏著一切可能性的寶箱,整個未來的奇遇與隱秘的思想底精微的寶庫。他突然從別人手裡奪走了將來,他底熱烈的將來。我們裡面可有比這更生動更迫切的麼?我們底自利主義其實只是對於將來的一種命令和一種無限制的擅有罷了。 「要一度為限」這強烈的感情支配著歌德。他要一切,他要認識一切,感受一切,創造一切,所以他對於他現有的一切那麼浪費,他浪費他底種種形相和他底層出不窮的產物,但是他很熱烈地保持住他下一刻所能變成的;他吝嗇著他底明天。生命,說到要處,可不就概括在這不合理的方式——將來底保存——里麼? 由這,我們很可以解釋歌德對於愛情的自由。我們知道他對於心底獨立很容易表示一種出奇的寬大。這偉大的抒情詩人是人們中最不瘋狂的;這偉大的情人是最不迷惑的人。他底極清明的幽靈命令他愛;但這對於他是:從愛情里提取一切愛情所能獻給心靈的,提取一切那個人的愉樂和這愉樂所激起的親切的情感和精力所能獻給理解底機能,獻給那要把自己建樹起來的超越的願望,獻給那生產,活動,與永生的權力的。所以他為「永恆的女性」犧牲一切女人。 愛情,手段。為理想的愛犧牲一切女人底愛……愛情,毒蛇,你要摹寫或描畫它就得提防它……鄧渾[18](Don Juan),那身後一無所有的貧乏的心靈算得了什麼,比起這更深刻地肉感而又無限地自由的天才,比起這無論勾引或拋棄都似乎不過要從溫情底無數經驗中榨取那陶醉智慧的唯一無二的純精的天才。 所以歌德得要有一切。一切,而且還要:得救。因為浮士德該要得救。真的,他不值得得救嗎?不得救,而且不能得救的,只有那些無可失,因而無從失的人罷了。 但是對於那賦有種種極難得的相反的才幹的人,再沒有比他底天性底繁複,他底注意和獨立才幹之眾多,更能證實他本體底永生的命數。他對自己所應該有的觀念必然是擺脫了一切的,他仿佛迫不得已地把他底絕對的生存,他底孤寂和深沉的印證底中心安放得那麼高,以致他那永遠自主的無上的理性——他那不得不接受而又想限制住它在這多棱而且不可捉摸的歌德裡面所找到的幽靈主義的理性——對自己解釋,並且為這非常的生命找出一個普遍的新意義。那覺得自己是一個這麼顯赫的傑作,覺得自己是一切神奇的事物底主人翁的驕傲,一天天增長起來,把自己化煉和超升到一個這麼形而上的程度,竟變成了和那無限的謙虛相等。一棵柏樹承認自己是最大的樹,絕無驕傲可言:而那神秘的幽靈主義,歌德藉此把他種種態度底功勞或表面過失全諉諸一個自然底法則,對於他大概含有這意義:每個在我們裡面,出自我們,而又使我們驚詫的強有力的傾向,好或歹,應該使我們揣測到某個屬於宇宙底根源的意旨,既然我們在自己心裡找不出什麼可以使我們預料和對我們解釋這種種假託和率性的衝動。所以歌德底本體,自從他認出了他底熱情,他底獨立和解放的反應底來源是在一條出於大自然的律法之後,便全心信任它。他把他底全副殷勤,(這就是他底光榮底完美之一種),放在一個對於一切存在的事物,純粹為了它們底存在,——就是說:純粹為了它們底形相——的完全服從上面。他抱持著一種對於感官世界的無條件的服從,幾乎可以說放任。「我常常都想,」他說,「這世界底天才比我底天才大。」他不想承認在觀察的「我」中有什麼比我們從那最輕微的「物」里所觀察出來的更有意義更重要。一片葉子,對於他,比任何語言都富於意義;差不多在他生命底末日,他還對埃克曼說——「沒有什麼語言抵得過一幅素描,即使是偶然塗抹出來的。」這詩人竟看不起文字。 可是那救星,那最後的解救,在歌德底思想里,可不就由這對於形相的離奇的首肯——由這古怪的客觀底神秘主義贖回來麼?一幕我虛構的,或者不如說,自然印在我心靈里的幻景,由一種極容易的對照把這態度很清楚地顯現在我眼前。 我想起莎士比亞,他充溢著生命同時可也充溢著絕望。哈孟雷德[19](你們記得嗎?)手秤著一個腦殼:他帶著厭惡呼吸它底空虛,他底心禁不住作起嘔來……他帶著嫌憎把它拋開了。可是浮士德很冷靜地把這不祥的,可以擾亂一切思想的東西拾起來。他很知道徒然沉思不會得什麼結果;他知道由我們自己的心靈迷失在這未來的過去——死——里是不合自然底大道的。於是他開始審察,極仔細地尋繹這腦殼。他自己把這注意底努力比擬他從前用來辨認那些極古的手寫本的努力。 審察的結果,從他口裡吐露出來的,並不是一場受了空虛所啟發的獨白。他只說:「哺乳動物底頭顱是由六條脊椎組成的:三條組成了後部,裡面包藏著腦底寶庫和分為極微細網形的生命神經底末端。三條組成了前部,這前部是開向它所捕捉,懷抱,和『理解』的外在世界的。」於是他更堅定了,他在自己底本體裡由他那對於「認識」所抱持的極端分明而且稀奇的態度證實了自己。 他把他整個觀察的意志,他整個宏大的想像力底主權用在那對於這感官世界的研究和表現上。像他在第二部《浮士德》里歌詠得那麼美妙的「守望者」[20](Lynkeus der Türmer),他活在視覺底愉快里,他用眼睛生活,而他那雙大眼永不厭倦去吸取形體和顏色。他陶醉著一切反映光明給他的事物。他活著專為觀看。 那眼可見的東西在他裡面和那住在內在生命底浮動,而且不可言喻的世界裡的東西對抗得那麼強烈,他竟正式宣言他從不曾費心去探討我們這個意識底境域:「我從來不曾為思想而思想過。」他說。又一次,他說:「我覺得一個人在他裡面所見到和感到的東西是他底生存中最輕微的部分。那時候他見到的與其是他底所有毋寧是他底所無。」 歌德是形相底偉大的辯護者。我覺得他對於一切事物底表面的興趣和重視實在含有關係極重大的率直與成見。 他知道我們所感到的無數感覺雖然本身毫無用處,可是總得從這些感覺,無論怎樣不重要,由一種毫不破費的好奇心和一種多餘的注意,我們才取得我們底科學和藝術。我有時想,對於某些人,像對於他,有種「外在的生命」,它底強烈和深度至少等於我們加給內部的黑暗以及加給那些隱士和宗教家們底秘密發現的強烈和深度。對於生而失明的人,那落在眼膜上的日光底最初的神奇而且痛楚的音調該是怎樣的啟示呵!慢慢地,向著認識底極界——清楚的形體與身軀——他要感到怎樣的一種進步呵! 但是那內在的世界,反之,時時刻刻都有被種種模糊的感覺、回憶、興奮和潛在的話語擾亂之虞,在那裡我們所想觀察和把握的對象會改變,幾乎可以說毀壞觀察底本身。我們剛能想像和粗擬什麼是關於思想的思想,而一到了這第二級,一到我們試把我們底意識提高到這第二級的權力,便立刻什麼都混亂了…… 歌德靜觀、默察,並且,時而在造形藝術里,時而在自然界裡,追求著形體,試去體會那描繪或塑造他所審察的作品或對象的作者底意旨。這個在情感底變幻和詩思底意外的創造里能夠顯出這許多熱情,運用這許多自由的人,很樂意變成一個具有無窮的忍耐性的觀察者;他獻身於植物學和解剖學底研究,把所得的結果用最簡單最準確的文字記下來。 這足以證明那在一般人幾乎不能相容的多方面的才能,對於最上乘的心靈卻是不可少的要素。 但是歌德對於形體的愛戀並不限於靜觀的享受;每個活的形體都是一個進化底元素,而某個形體底某部分說不定就是另一形體底變化。歌德很熱烈地固執著他從植物和脊椎動物底骨骼里所瞥見的動物變態底觀念。他在「形體」下找著了「力」,他把形態上的轉變指示出來;他在「果」底不相連續下找出「因」底連續性來。他發現葉子變成瓣、雄蕊和雌蕊;他發現種子和蓓蕾之間有一個深沉的一致。他很詳細地描寫出「適應」底效力,和幾種支配著植物生長的感應性(Tropismes),那刻刻在內在的發展律和境域和偶然的場合之間一再建立起來的各種勢力底均衡。他是進化論底一個創立者。 關於植物他這樣說:「它在一種共通或特殊的原始固定性之上配合一種韌性和一種巧妙的移動性使它可以修改自己以適應地面各種不同的景況。」他試用一個普通的概念去理解一切植物底種類,他深信(他說)「這概念可以更具體化」,——於是這觀念就「化為一棵唯一無二的植物,一切其他植物底理想的典型」,顯現在他眼前。他非看見不可。 這就是一個植物底原型和進化底概念底非常可驚的配合了。 要在這裡看出這偉大的心靈底一個關鍵或許不是冒昧的事。在一個智慧里一切都是互相聯繫著的;智慧越宏大,聯繫也越多:或者不如說,它底廣博只是它底高度的聯繫。因此,這預感,這要在生物中發現和追尋一種「變化底意志」的願望,說不定就是從他先前和一些半詩半神秘的學說底接觸引伸出來的——這些學說在希臘古代極被尊崇,到了十八世紀末許多深於此道者重新發揚起來。那莪爾菲主義[21](Orphisme)底頗模糊而又極能迷人的觀念,那在一切有生氣甚或無生氣的事物里都想像一種我不知道什麼的秘密的生命原則,一種往更高的生命上升的傾向的靈幻觀念;那以為現實底一切元素里都有精神在那裡鼓動,因而由精神底途徑去揮使一切事物或實體(既然它們蘊藏著精神)並不是不可能的事的觀念——這觀念就是許多同時證實了一種原始推論法底延續和一種根本上是詩或擬人法底創造者的本能的觀念之一。 歌德似乎深為這種可以滿足他裡面那位詩人又鼓勵那位自然科學家的權力所感動。其實他在植物里看出一種受了靈感的現象,一種變化底意志不斷地「往上登」,他說:越來越活動地使每個形體從另一個形體開放出來,像循著一座理想的階梯一樣。一直登到那由兩性繁殖的活自然底最高點。總之,他獻給我們一個各種對照底很難得又很豐饒的配合。他是輪流著的古典主義者和浪漫主義者。他是厭惡哲學底主要方法——自我分析——的哲學家;他是一個不願或不能使用實驗科學底最有力的工具[22]的科學家;他也是一個神秘主義者,然而是一個用全副精神去靜觀外界的古怪的神秘主義者。他要建立一個與牛頓和上帝——至少是各宗教所提出的上帝——都無關係的自然觀。他否認創造,因為他在有機體底進化里看出一個反駁創造的顛撲不破的理論。在另一方面呢,他又拒絕單靠物理化學底力去解釋生命。 他底思想,在這上面,和我們底並沒有很大的距離。我們還占有那許多從他那時代以來新發明的事實這一點優勝。但是我們對於生命底觀念只贏得表現出更準確的矛盾和更多更複雜的謎。 這就是歌德生活底性質和本體底特徵所以那麼融洽了。 這是因為歌德全是希望;他拒絕,他推開一切可以損害他底生活和理解底意志的東西。他不在任何表面的矛盾前退縮,如果這矛盾可以增加他底豐富。他猛烈地斬斷一切羈絆,甚至那最溫柔的;他要避開一切疾苦,甚至那最親近的,如果這羈絆,這疾苦使他害怕他所給出的生命比他從這些印象所收入的多。和他一棵心愛的植物一樣,他不斷地轉向每一刻最光明最溫暖的一點…… 古代的人,也許,會把他底像塑得和羅馬所崇敬的那位怪異的神底曖昧的種族一樣;那過路底神,那用兩副面孔靜觀一切可能的事物的過渡底神,牙努士[23](Janus)。歌德,這雙額的牙努士,一面向著剛結束的世紀;另一面卻望著我們。同樣,他可以獻給德意志一副古典美的面孔,另一副完全是浪漫的表情獻給法蘭西。 但是這奇怪的雕像一樣可以默察一百種其他的二元論;用一個兩重的前額去凝視無量數對稱的遠景,排偶的深度,相成的注意和景象。因為盡羅馬所有的牙努士也不足以代表歌德裡面的一切矛盾,一切對照——或者,如果你們願意,一切綜合。在他裡面發現它們差不多是一種遊戲,而這遊戲簡直使你懷疑他是否有意系統地培植一切相反的事物。 抒情的靈魂在他裡面和一個植物學家底沉靜忍耐的靈魂互相輪替。他是鑑賞家,他是創作家;他是學者又是風流士;他把高貴與天真配在一種說不定是彌菲士拖弗烈斯[24](Mephistopheles)從拉模[25](Rameau)底侄兒學來的玩世主義上;他會把無上的自由和執行公務的敏捷合在一起。總之,他隨意配合亞波羅與狄安尼梭斯,哥狄式與希臘式,地獄與眾地獄,上帝與魔鬼;正和他在思想里配合莪爾菲主義與實驗科學,康德與幽靈,以及一切事物和它們底反駁者一樣。 他這一切矛盾把他高舉起來。富於生活力;富於詩底創造力;自由駕馭他底工具;自由,像兵法家一樣,運用他底內在的策略——自由去反對愛情,反對各家學說,反對悲劇,反對純思想和關於思想的思想;自由去反對黑格爾(Friedrich Hegel),反對菲希特(Johann Fichte),反對牛頓(Issac Newton),——歌德,毫不著力也沒有對手,占據他在精神世界裡的唯一的無上的地位;他那麼顯赫地占據它,——或者不如說,創造它,用他底本體把它底條件劃定得那麼分明,於是在一八八年就不得不發生,仿佛由於一種占星學上的需要一般,那太如意,太湊巧以至失掉它底奇妙性,和似乎太受了一種屬於詩的宿命所指揮的呼召與會晤,那拿破崙底呼召與會晤。 「當然」,——那些隱藏著的神秘的眾母[26](Mütter),那些一般凡夫們所不識而我們提到的時候總帶著幾分惆悵的女神們說不定這樣想。——「這兩條偉大的路線當然要相遇,而且由它們底相遇要為心靈創造出一樁大事業來。這兩顆無匹的靈魂得要互相吸引,並且非至會面不可。這詩人底巨大而且驚人的眼睛一定要見過那皇帝底目光,而這駕馭這許多生命的人和那駕馭這許多心靈的人一定要互相認識——或者——互相承認。」 歌德永遠忘不了這次會晤;這毫無疑義地是他底最大的記憶和他底驕傲底金剛鑽…… 當時的情景其實是非常簡單;我們很感興趣地看見那達利朗王子列席其間,這位極受巴爾扎克推崇的人物小心翼翼地把那極微細的詳情記載下來。 要使這樣一個題材在文學上出色是那麼容易,我竟躊躇在這上面停逗。拿破崙本人就勸人不要虛構些配景,就是說,那些本身已經仿佛自然構成的各種太富於幻影與緊要關頭的場合底架空的描寫…… 然而,在這裡怎麼能夠不起遐想,怎麼能夠不容許浪漫主義和修辭學有它們底分兒呢!況且梭爾邦納[27](Sorbonne)和國家學院都不嫌棄這樣做。對偶和排比,說到是處,或者適應心靈上某種需要也未可知。 怎麼能夠不起遐想呢?我剛才說。 那建立在實行的智慧上的帝國和那建立在自由的智慧上的帝國互相凝視和晤談了一刻……怎樣的一刻呵!……那有組織的革命底英雄,西方底惡魔,武裝的強權,勝利底誘惑者,那約瑟勒麥特稱為《默示錄》所預言的人在埃爾府召歌德;召他,並且把他當人看待,就是說,當平輩看待,——這是怎樣的一刻呵! 怎樣的一刻呵!……那正是——一八八年——那顆大星達到子午線的時辰,那無價的一刻。 是時辰中的一刻自己對那皇帝說出誓約[28]中這句話:「留住我罷……我這麼美麗。」它是那麼美麗,全歐洲底國王都來到埃爾府跪在這加冕的浮士德腳下。但是他,他知道他底真正命運,對於那偉大的將來,並不是戰場上的命運。誠然,世界底命運是在他手裡;但是他名字底命運卻在些執筆的手裡;而他底整個偉大,他知道,他,那畢生只夢想著後代的他,那最怕攻訐與諷刺的人,他知道他底整個偉大終要倚靠幾個多才的人底愛惡。他要獲得詩人們底心;於是,由於一種策略上的計算,他在自己周圍聚攏著,除了地上的國王而外,還有許多德國最顯赫的文人。 他們談文學。《維特》和法國底悲劇被用來填塞那適當的時間。但實際上完全是另一回事。雖然他們底談話里沒有什麼令人感到那讓這哥爾斯的皇帝和那將德國底思想上接古典主義光明的泉源和瞥見純形式底愉快秘竅的人相會面的巧遇和暗合底整個重量,——其實整個世界底事實和可能性卻充塞著這會合……但是對於這樣一個晤談,手段是不可少的。每個人都想顯得從容自在和選擇他底微笑。那是兩個要互相勾引的魔術家。拿破崙變為心靈底,甚或文學底皇帝。歌德在這裡覺得自己就是心靈底本體。或者那皇帝認識他自己權力底實質比歌德所想像的還要準確得多罷。 拿破崙比誰都清楚,他底權力賽過世界上所有的權力,是一種幻術的嚴格的權力,——一種心靈施諸一般心靈的權力,——一種威信。 ——他對歌德說:你是一個人。(或者,他說及歌德:這是一個人。)歌德投降了。歌德覺得愉快到靈魂深處。他被捉住了。這受了另一個天才俘虜的天才將永遠不能解脫。他將只是淡淡的,當一八一三年全德國都沸騰而大帝國崩潰的時候。 ——你是一個人。一個人……就是說:一切事物底衡度,也就是說:一個全人,其餘的人比起來都不過是些人底斷片,人底初稿,——卻不能說是人,因為他們並不衡度一切事物,——像我們,你和我,所做的。在我們裡面,歌德先生,有一種異常豐滿的德性,——一種要干,要變化,要改造——要使世界在我們去後和從前判然兩樣的狂熱或定數。 歌德呢——這可不出自我底幻想了——歌德沉思著,他印證到他底幽靈底奇怪觀念上去。 真的,對於一本第三部《浮士德》,拿破崙是多適宜的一個英雄呀! ——的確,在這兩個卜尹,這兩個新時代底先知之間,有一種極奇怪的相像只能遙遙地被發現出來,一種對稱用不著我深求便顯現給我。也許我只能演繹出一個完全幻想的概念:但請看它成立得多自然。我們只要一望便可以看見。 二者都是些具有非常的力量與自由的心靈:拿破崙,馳逐在現實里,把現實猛烈而且凶暴地領導和待遇,帶著一種暴怒的姿勢指揮事實底樂隊,把幻燈式的故事上的速率和興奮度給人事底現實的步態……他無處不到,無處不得勝;就是災殃也滋養他底光榮;他從各處發號令到各處。而且,那完整動作底理想的典型,就是說,那預先在心裡想像和籌劃得無微不至——然後用一種野獸底弛放底敏捷與全力去施行的動作占據著他,為他劃下一個極準確的定義。無疑地,就是這性格,就是這個人對於完整動作底組織,賜給他這種大家常常注意到的古代的面目。 我們覺得他屬於古代正和我們覺得愷撒(Julius César)是現代的一樣,因為二者無論什麼時代都可以加入和活動。強勁而且準確的想像不知道有可以阻礙它的傳統;至於新奇呢,那正是它分內事。完整的動作隨時都可以找著可統治的材料。拿破崙有理解和駕馭一切種族的本領。他統率亞拉伯人、印度人、蒙古人會像他統率納坡利人到莫斯科,統率撒遜人到卡狄士一樣。但是歌德,在他底領域裡,邀請,召喚,指揮——歐里披狄無異於莎士比亞,福祿特爾和水星,約伯和狄德羅,上帝自己和魔鬼。他能夠同時做林尼[29](Carl von Linné)和鄧渾,仰慕盧騷(Jean-Jacques Rousseau),又在魏默大公爵底宮廷里解決種種儀節上的困難。而且歌德和拿破崙,二者有些時候都順著他底天性,受東方底誘惑。拿破崙在回回教身上賞識一個簡單和勇武的宗教,歌德醉心於哈菲慈[30](Hafiz):二者同欽慕牟罕謨德(Muhammad)。可是還有比受東方誘惑更是歐洲性底明證的麼? 二者都具有那些最偉大的時代底面目;他們令人同時想起神話時代底希臘和雅典時代底希臘。但這裡又是另一種驚人的相似點了:他們兩人都蔑視空想。純理論都不討二人底歡喜。歌德不肯為思想而思想,拿破崙看不起一切用不著批准、實驗和施行——沒有積極和顯著的功效的心靈構造。 最後,二者對於宗教都抱持著一種頗相仿佛的態度,重視中混著輕蔑;不論什麼宗教,他們一律要用作政治或戲劇底工具,並且只在那上面看出他們各人底舞台上的彈簧。 一個,無疑地,是人中最賢明的;另一個,最瘋狂的;但是正因為這樣,兩個都是世界上最驚心動魄的人物。 拿破崙是疾雷的靈魂,是軍隊底集中和暗中準備的火然後奮怒地放發的靈魂,是和天災一樣由襲擊多於由武力來發動的靈魂;——總之,是火神主義(Vulcanisme)應用在戰術上甚至實行在政治上,因為對於他,問題是要在十年內再造這世界。 但是那大差異就在這裡了!歌德不喜歡火山。他底地質學和他底定數一樣貶責它們。他採用那漸漸改良底深沉系統。他深信,幾乎可以說鍾愛,那大自然底母性的和緩。他將要活得很長命。長命,豐滿的命,崇高而且快樂。人神對他都不殘酷。再沒有人比他更會,並且那麼得當,在創造底快樂上配以享用底快樂的了。他曉得把一種普遍的興趣加在他底生活底細節,加在他底遊戲,甚而加在他底煩悶上。把一切都化作灌注心靈的仙露:這實在是一個大藝術。 他是一個賢哲,——有人對我們說,——賢哲嗎?——是的。可是還要加上一切惡魔性才得完全,——還要加上心靈底自由上的一切絕對性和不可分離性去役使那惡魔,——並且終於欺騙了他。 傍晚的時分,在歐洲底中心,自己是一切精神民族底注意和欽慕底中心,自己裡面是浩大的好奇心底中心,是生活底藝術和深究生活興趣底藝術底最精博最高貴的大師,——天才底多方面的愛好者,Pontifex Maximus(至尊的教主)[31],就是說,溝通各世紀和各文化底金橋底偉大建築師,他很光明地老下去,在他底古玩,他底植物標本,他底雕刻,他底書籍,他底思想和他底心腹朋友中間。遲暮的時候,他說的話沒有一句不變成預言的。他掌握一種最高的任務,一種歐洲心靈底裁判權比福祿特爾[32](Voltaire)底還要輝煌還要威赫,因為他曉得用福祿特爾造下的許多破壞作前鑒,不去招惹和激起後者所牽動的怨恨和憤怒。 他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座象牙和純金塑就的至高的清明的宙士,一個曾經在無數的化身下幸臨過無數的佳麗,和創造過無數的威望的光明的神。他看見無數的神靈把自己推擁著,其中有些是他底詩人底產物;有些是他底極親愛極忠心的觀念,他底生物變化論,他底反牛頓的顏色學,和無數他底親密的心靈,他底幽靈,他底天才…… 在這成神底紫色遠景中,也有幾個平輩顯現給他。拿破崙,也許,那目光還留在他眼裡的他底一生最大的記憶。沃爾剛歌德快要熄滅了,在那皇帝死後約十餘年,在這幾乎等於他底美妙的聖海倫島[33](Sainte Hélène)的小魏默里——既然全世界底視線集中在他底邸第正和從前集中在隆晤特一樣,而且他也有他底名叫米勒和埃克曼的拉士卡士和孟多隆[34]。 多莊嚴的黃昏呵!那投射在他底豐盈和金色的生命上的是怎樣的目光呵,當他在年齡底極端還凝望著,——我怎麼說呢,——還調製著他自己的暮靄,用那由他底努力積聚起來的博大的精神的富裕底光華,用那由他底天才散播出來的博大的精神的富裕底光華。 ——浮士德現在可以說:「時刻呵,你這麼美麗……我情願死了……」[35]。 但是為海倫所呼召,他顯現得救了,由普天下底公意列入一切思想底父親和詩底博士中了:PATER AESTHETICUS IN AETERNUM(永久的美學底大父親)。 二十四年二月十二日譯完。 幽靈(Dämon)直譯即「鬼神」或「幽靈」底意思。希臘大哲梭格拉底常說他底行為常受他心內一個幽靈底聲音所指導。法國十六世紀大散文家蒙田曾有一段解釋這精神現象的文字:「梭格拉底底幽靈,據我底意見,就是某種意志底衝動,不待他底理性允許便呈現給他。在一顆修養這麼深的靈魂,不斷地受智慧與道德底陶冶,大概連這種率性,雖則是偶然,也是良善而且值得聽從的罷。每個人在他底內心都有這種騷動底影像。我也曾經有過。我任它們推移對於我是這般有益和順利,簡直可以想像它們是從神聖的靈感來的。」歌德底幽靈主義(Démonisme),不用說也是從梭格拉底底觀念轉變來的,在他底思想里占一極重要的位置。他底詩文和談話關於這幽靈底解說或描寫真是屢見不鮮。最重要最具體的大概是在他底《太初之道》一詩和他底自傳《詩與事實》(Dichtung und Wahrheit)中關於他底劇本Egmont之產生的一段文字里。《太初之道》共分「幽靈」、「機緣」、「愛」、「需要」和「希望」五段,亦即代表那支配人生的五個基本原理。他自己關於「幽靈」一段解釋道:幽靈在這裡是指一個人底個性,那狹隘的、必然的個性,在他初生時已經顯露出來了;就是由這特性他別於其他的人,無論他們相似之點如何大。這限制,人們諉諸一顆有影響的星;而天體底運行,或它們和這地球或介乎它們之間的無數不同的關係,很可以歸附到生辰底各種變遷上去。一個人底未來的命運也是從這裡出發,並且,一接受這第一點之後,我們便可以承認先天的力量和個性制定了人底命運比其他各種力量都多些。……無疑地,以「有限生物」底資格,無論它怎樣固定,總免不了毀滅;但是它底種子一天存在,它是不會分裂或破碎的,即使經過了好些世代。在《詩與事實》里他說:他(指他自己)相信在有生或無生的自然里發現一種東西只由矛盾才顯現出來,因而不能被包括在一個觀念或一個字里。這東西不是神聖的因為它似乎非理性的,也不是人性的因為它沒有智慧,也不是魔鬼的因為它是善意的,也不是天使的因為他常常又似乎幸災樂禍。他仿佛機緣,因為它是不一貫的;它有幾分像天命,因為它指示出一種連鎖來。……這似乎適宜於插入,分離或聯合其他整體的整體,我稱它為幽靈,依照許多古人和那些曾經觀察過差不多同樣現象的人底榜樣。由此可知道所謂幽靈主義對於歌德底意義了。紀德在他底《蒙田論》里也說:在那極少數的第一流作家中,蒙田所以終遜歌德一籌,其中一個原因便是歌德越來越留心傾聽這內在的聲音,而蒙田底幽靈老早就被他底理性窒塞住了。梵樂希在本文里所給的解釋也可以參證。 (譯者原注) 初刊一九三五年十月《東方雜誌》三十二卷十三期, 入集《詩與真二集》 《骰子底一擲》 《骰子底一擲》是馬拉美一首獨創的奇詭的詩名縮寫,全名是《骰子底一擲永不能破除僥倖》(Un coup de dés jamais n'abolira le hasard)。 (譯者原注) 我深信我是看見這非常的作品的第一個人。剛寫完,馬拉美便請我到他家裡去;他把我帶到他那羅馬街底書房裡,在那裡,在一張古舊的壁錦後面,貯藏著許多筆記底包裹,他那未完成的傑作底秘密的材料,一直到他底死,那由他發出的它們底毀滅底信號。他把這詩底手寫本放在他那彎腿的黝黑方桌上;他開始用一種低沉,平勻,沒有絲毫造作,幾乎是對自己發的聲音誦讀。 我喜歡這極端的自然。我覺得人類底聲音,在那最接近它源泉底親切處,是這麼美,以致那些職業的朗誦家對於我幾乎永遠是不可耐的:他們自以為闡明、詮釋,其實卻充塞、敗壞一首詩底意旨,改變它底和諧;他們用自己抒情的腔調來替代那些配合的字本身底歌。他們底職業和他們那似是而非的技術可不是要人暫時以為那些最散漫的詩句是崇高的,而使大多數隻靠自己而存在的作品顯得可笑,甚或把它們毀滅嗎?唉!我有時居然聽見人朗誦《海洛狄亞德》,和那神妙的《天鵝》呢![36] 馬拉美既對我,仿佛是為一個更大的驚訝的簡單準備,用最平勻的聲音讀他底《骰子底一擲》之後,終於令我審視那法令底本文。我仿佛看見一個思想底形態第一次安置在我們底空間裡……在這裡,面積的確在說話,沉思,產生一些物質的形體。期待、懷疑和集中的是些可睹的實物。我底目光接觸著一些現身的靜默。我悠然自得地靜觀著許多無價的剎那:一秒鐘底一小部分,在那裡面一個觀念驚詫,閃耀和破碎的;時間底原子,無數心理的世紀和無限的影響底萌芽,——都終於像實體一般顯現出來,給它們那變成了有形的空虛環繞著。那是些微語,暗示,對於眼睛的雷鳴,整個精神的風浪被引導從一頁到一頁以至思想底極端,以至那不可言喻的砰然破碎的頂點:在那裡,威靈驟然產生出來;在那裡,就在紙上,我不知什麼最後的星辰無限清純地熠耀在意識間的空虛里顫動,——在這同一的空虛里,仿佛一種新物體,成堆成串和成系地分布,共存著那「語言」。 這空前的凝定使我愣住了。全詩令我神往得仿佛一群新星被提示給天空;仿佛一個終於有意義的星座顯現出來。——我可不在目睹一件具有宇宙性的事件,而此刻,在這桌上,由這人,這冒險家,這個那麼樸素,那麼溫柔,那麼自然地高貴和可愛的人展示給我的,可不有幾分是「語言底創造」底理想景象嗎?……我感到為自己的印象底紛紜所眩惑,為景象底新奇所抓住,整個兒給無數的懷疑所分裂,給未來的發展所搖撼。我在萬千個不敢說出來的疑問中尋找一個答案。我是一個驚羨、抗拒、熱烈的關心、初生的類同底組合體,在這心靈底創造面前。 至於他呢,——我相信他毫無驚訝地審視著我底驚訝。 一八九七年三月三十日,當他把那將由世界書店(Cosmopolis)出版的這首詩底校樣交給我時,他帶著一個可敬的微笑——那由他底宇宙意識啟發給他的最純潔的驕傲底裝飾——對我說:「你不覺得這是一個瘋狂的舉動嗎?」 馬拉美提倡的詩歌理論十分重視版面及字體,他認為每一種字體和空間都有其特定的意義,閱讀詩歌時要從整體著眼,一本書打開之後,雙頁要作為一頁來看。 過了不久,在瓦爾文(Valvins),在一個開向一片靜謐的田野的窗緣,他把那由臘于勒(Lahure)書店精製的大版本(它始終沒有出來)底輝煌校樣打開,重新問我關於字體安排(這是他嘗試底主要點)底某種枝節的意見。我搜尋:我提出一些異議,但唯一目的是希望他答覆…… 同日晚上,他伴我到車站去。七月底繁天把萬物全關在一簇萬千閃爍的別的世界裡,當我們,幽暗的吸菸者,在大蛇星、天鵝星、天鷹星、天琴星當中走著,——我覺得現在簡直被網羅在靜默的宇宙詩篇內:一篇完全是光明和謎語的詩篇:照你所想像的那麼悲慘,那麼淡漠;由無數的意義所織就;它聚攏了秩序和混亂;它同樣有力地否認和宣揚上帝底存在;它包含著,在它那不可思議的整體裡,一切的時代,每時代都繫著一個遙遙的天體;它令你記起人們最確定、最明顯、最不容置辯的成功,他們底預期底完成,——直到第七位小數;又摧毀這作證的生物,這敏銳的靜觀者,在這勝利底徒勞下……[37]我們走著。在這樣一個夜底深處,在我們互相交換的談話中,我沉思著那神奇的嘗試:怎樣的典型,怎樣的啟示呀,那昊蒼!在那裡,康德,或許頗天真地,以為看出了道德律的,馬拉美無疑地瞥見了一種詩底「命令法」:一種詩學。 這璀璨的散布;這些灰淡的如火的叢林;這些判然各別而又同時存在的幾乎是精神的種子;那由這滿載著無數的生和死的靜默所提示的浩蕩的問號;這一切——本身是光榮,無數矛盾的現實和理想底奇異的總和——可不應該暗示給一個人那要將它底「效力」重造出來的無上的誘惑嗎! 「他終於,」我想道,「試去把一頁書高舉到和星空底權力相等了。」 他底發明,從語言、書籍、音樂底分析演繹出來,苦心搜索了許多年,完全建立在那對於「頁」——視覺的統一——的考慮上。他曾經很仔細研究(甚至在廣告和報章上)黑白分配底效力,以及字體底強烈。他想發展這些一直到他手上還是專為粗糙地引起注意或當作文字底天然點綴的方法。但一頁書,在他底系統里,得要,一面訴諸那在閱讀之先而又包含著閱讀的流覽,「指揮」全詩結構底進行;由一種物質的直覺,由一種介乎我們種種不同的知覺或我們感覺底不同的步驟之間的前定和諧,令我們預感到那將要顯現給我們機智的內容。他輸入一種膚淺的閱讀,把它和那文學上的閱讀聯繫起來;這簡直是為文學國度增加了一個第二方向(Dimension)。 我們別誤會作者(在世界書店極不完全的版本底序里)所認許的朗誦《骰子底一擲》的自由。它只適用於一個已經和本文熟悉的讀者:眼睛望著這抽象的圖像底美麗畫冊,他終於能夠用自己的聲音來興起這心靈的冒險或危機底表意文字的大觀。 在他寫給紀德而紀德一九一三年在「老鴿巢戲院」演講時曾引用過的一封信里,馬拉美很清楚地說明他底意旨: 「這詩,」他寫道,「正在印刷中,關於『頁』的安排(整個效力都在這上面)完全依照我底意思。有些大寫的字自己便需要全頁的空白,而且我相信必定發生效力。一有適當的校樣我便寄一份到翡冷翠給你。那上面的星座當然要。依照一些準確的規律並且在一頁印刷的文字所能夠做到的範圍內,飾取一個星座底步態,船隻在那上面做成傾斜的樣子。從頁頂到頁底,等等;因為,而這就是那整個觀點(我在一個定期刊物上不得不略去的),一句話底節奏對於一件事,甚或一件物,除非把它們摹仿出來,是沒有意義的,而且印在紙上,用字來替代原來的木板畫,無論怎樣也傳達不了多少。」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把這首詩底創造看作由兩個相繼的動作實現的:一個是依照平常寫詩的方法,就是說,脫離一切空間底形態和廣袤;另一個賜給這寫定本那適合的安排。馬拉美底嘗試必然地比這更深刻。它是在構思那一刻,是一種構思底方式。它並不淪於把一個視覺的和諧嵌在一個先存的心靈旋律上;卻要求一個對於自我的極端、準確和精微的占有,由一種特殊的訓練得來,使我們可以,從某根源到某終點,指導「靈魂底各別的部分」底複雜和剎那的一致。 二十五年四月十四譯 原刊《詩與真二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