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錯集 · (法國)巴士卡爾Blaise Pascal(1623—1662)
隨想錄
巴士卡爾(Blaise Pascal)是人類文化史上有數的最偉大的人物,而且,在一般人的眼光里,無疑是一個不可解的謎。他是一個偉大的科學家,也是一個深沉的神秘家;他有極清明極健全的機智,也有極敏銳的,近於病態的想像與感覺。
他於一六二三年生於法國底克萊蒙菲朗(Clermont-Ferrand),自幼便對數學顯出極濃厚的興趣。他父親,自己也是當時負盛名的數學家,因為看他身體過於羸弱,直到十二歲還極力避免他和數學接觸,不獨禁止他看數學書,並且在他面前絕口不談數學。可是有一天,逼他父親解釋什麼是數學之後,他竟自出心裁,立了許多定義和假設,找出歐克力德(Euclide)幾何底三十二命題和它們底答案了。十六歲他寫了一篇關於圓錐曲線(Sections coniques)的論文,使大哲學家笛卡爾驚讚不已。十八歲發明一種計算機。廿四歲他全家都做了那主張「原始的犯罪」和「靠天恩得救」的冉聖尼派(Jansenisme)底信徒。但是他仍繼續他底科學研究。氣壓律、液體均衡律、算術三角形、公算法、水壓機、轉跡線原理等,便是這幾年間發明或發現的。直到三十一歲那年,他在巴黎附近一道橋上墮車,幾至喪命,竟奇蹟似地得幸生還,才決定棄絕塵世,進冉聖尼派底修道院(Port Royal)刻苦修行,一方面更孜孜不倦地為衛道著述。他底健康自十八歲起便因為用腦過度而損壞,進修道院後的苦行與力作更使他底病體沉重下去。於是,經過了長期的不斷的劇痛後,他終於一六六二年在巴黎逝世了。
一個這麼富於創造力的科學天才驟然皈依宗教,誠然是科學界一大損失;但文學史卻因此增加兩部不朽的傑作:《教長書簡》(Lettres Provinciales)和《隨想錄》(Les Pensées)。《教長書簡》是法國論辯文學中第一部傑作。當時冉聖尼派被那在政府上最得勢的耶穌會(Jésuitisme)證為異端。巴士卡爾於是假託一個教長底名義,先後發表了十八封通信,一方面為自己的冉聖尼派辯護,一方面對耶穌會底理論和行事作猛烈的攻擊。那熱烈的辯證法,雄辯的諷刺和優美的文筆使這部書簡超過了那產生它的偶然的場合,而達到一個絕對的普遍的價值,使我們現代的局外人讀起來猶覺得一樣興奮,而且在好些方面得到極高度的教訓。
但是那真正的代表作,那和「巴士卡爾」這名字在讀者底心裡和口上像聲之與響般不能分離的,卻是那在他死後別人替他編訂的《隨想錄》。巴氏晚年,曾專心要寫一篇《基督教底辯護》(Apologie de la Religion Chrétienne),為一般無神論者說法:從無神論者底立場說到自然宗教,從自然宗教說到基督教。但不幸——或者可以說幸而——他那短促的生命不許他完成底志願,只留給我們許多思想底斷片。我說「幸而」,因為如果這篇文章寫成功,它那狹隘的結論會把它底興趣、力量和範圍縮小了,決不能如現在這般使我們百讀不厭,使我們不斷地沉思,默想和反省。
這些零碎的思想何以有這麼大的力量呢?那是因為巴士卡爾以他底科學天才底精銳與準確,來發掘事物或現象底最內在的玄機,或跟蹤它們那輝映於變幻無窮的自然界裡的行為,直至思想底盡頭。他那時而陰鬱,時而興奮,時而給信仰所燃燒或給希望所透射,又往往給它們一種抒情的、火熱的、顫慄的表現。所以他底視線所及,無論是對人類景況底探究,對自然現象底觀察,對思想本體底認識,甚或修辭集上的枝節問題,無不在我們眼前開闢無窮的境界,像摩西底杖般啟發我們思想底源泉。
《隨想錄》既然是後人所編訂,它底版本和排列次序自然很分歧。最先是冉聖尼派修道院底選本,在他死後不久出版,不用說是經過刪改的。以後差不多一世紀之久,雖然先後有許多不同的版本出現,大部仍然以這本作根據。直到十九世紀初葉,哲學家古善(Victor Cousin)發現當時流行各版本和原稿相差太遠,喚起大眾底注意,大家才想到將這些斷想底全部努力按照巴士卡爾寫《基督教底辯護》原來的次序印出來。這努力一部分可以說是白費的,因為不獨原稿紛亂萬狀,難以找出一貫的系統,其中還夾雜許多題外的思想和雜感。比較的善本,要推一八八〇年巴士卡爾學者赫威(Ernest Havet),尤其是最近巴黎大學哲學教授彭樹微克(Léon Brunschvicg)底兩個編訂本。現在就是根據後一本翻譯的,注釋則間或參證前者。
說到注釋,《隨想錄》實在給予我們兩重的困難。這些片斷的,有時簡直是片言隻字的思想,如果不把它們底前因後果弄清楚,對於陌生的讀者會完全失掉意義;注釋呢,又難免以個人主觀的見解限制原文底豐富的暗示力,雖然注中許多場合完全是客觀的。所以譯者得先在這裡聲明:這裡面的注釋,如果有注釋的地方,只是他讀這書時在書頁邊隨時寫下的感想,而參照上述兩個編訂本底原注作成的。高明的讀者,盡可以從這上面得到許多新的啟示。
原書很多。這裡只先發表那比較容易發生興趣的部分。
廿四年九月三十日譯者附識於北平
幾何學的頭腦和精微的頭腦底差異。——在於一個,原理是可捉摸的,但和日常的習慣遠隔;所以我們很難把頭轉向這方面,因為不習慣的緣故;但是我們只要稍微轉向這邊,便把這些原理全看清楚;除非我們底頭腦是個整個謬誤的才會把這些粗到幾乎不能遺漏的原理推論錯了。
但是在精微的腦里,原理是在日常習慣里和大家底眼前的;我們用不著轉頭來或勉強自己,而只是要有好眼,但眼色得要好,因為那些原理是這麼精微和繁複,要不遺漏是幾乎不可能的事;而省了一個原理流失錯誤;所以,我們得有極清明的眼色去看見所有的原理,然後更有準確的頭腦以免對那些已知的原理作謬誤的推論。
因此所有幾何學的頭腦就會成為精微的,如果他們有好眼色,因為他們不會對他們認識的原理作謬誤的推論;而那些精微的頭腦會成為幾何學的,如果他們能夠讓他們底視線屈就那些幾何學底不習慣的原理。
許多精微的頭腦所以不是幾何學家,那是因為他們完全不能轉向幾何學底原理;但是許多幾何學所以不精微,那是因為他們看不見眼前的事物,而且既然習於幾何學底清楚粗糙的原理,又習於把他們底原理看清和操縱熟之後才推論,他們於是迷失在精微的事物里,因為它們底原理不任他們這樣操縱。我們幾乎看見它們,我們感到它們其實多於看見;想要那些自己不感到的人感到它們實在非常困難;那是些那麼微妙的事物,又這麼繁複,我們得有一個極微妙的意識來感受它們,按照這感覺去正確地判斷它們,但往往不能像在幾何學般循序把它們表證出來,因為我們並不是這樣地占有它們底原理,而企圖這樣做會是一件無窮盡的事。我們需要一眼就把全事看透,而不是由推論底逐漸演進,至少到某一程度是這樣。所以幾何學家具有精微的頭腦,精緻的頭腦兼幾何學家是很稀有的事,為的是幾何學家們要從幾何學底觀點處理這些精微的事物,先從定義再從原理著手,以致鬧出許多笑話,對於這種推論進行底方式不是這樣的。這並非心靈不這樣做;但它做時不聲不響,自然而然並且沒有規律,因為它底表理超過所有的人,而它底感覺只少數人能有。
反之,那些精微的頭腦,既然習慣了一望便下判斷,他們覺得那麼驚異——當人們對他們提出一些莫明其妙的命題,而且要進那裡去他們得經過許多定義和原理,那麼枯燥,他們並不慣去細細體認——他們竟灰心和厭惡起來。
但是那些謬誤的頭腦永遠不是精微的或幾何學的。
然則那些單是幾何學家的幾何學家有正確的頭腦,但你得要用定義和原理把所有的事物解釋清楚——否則他們就謬誤而且不可忍受,因為他們只對於一些解釋得很透徹的原理才正確。
而那些單是精微的「精微的頭腦」不能有耐心去跟蹤那些他們從未看見過和完全離開習慣的純理論和想像的事物直至它們最初的原理。
(注)巴士卡爾在這斷片裡區別和分析人類心靈底兩種基本傾向,或兩種頭腦:一種是邏輯的,幾何學家便是其中最完全的典型,對於他們一切都應該是清明的,一切都可以依照一個嚴密的次序演繹出來;一種是直覺的,一任他們底機敏,他們底趣味,和他們底引導。這區別無疑地是基本的,只要我們不執著,以為這兩向是各自屬於兩個人,兩種屬性,甚或——簡單得可笑的見解——屬於兩個民族或兩個地域的。我們任何人都同具這兩種傾向,不過有強弱隱顯之分罷了。而在精神活動底最高表理里,它們不獨發展到同樣的高度,並且要融成一體。宋許尹在他底《黃(山谷)陳(後山)詩集序》里曾經說過:「論畫者可以形似,而捧心者難言;聞弦者可以數知,而至音難說。天下之理,涉於形名度數者可傳也;其出於形名度數之表者,不可得而傳也。」科學底適當境域,固然在那可傳可循的形名度數或定義原則里,但是要有發明或創見,亦必定要有能夠抓住那「它底表現超過所有的人,而它底感覺只少數人能有」的直覺。反之,文藝底極峰雖然常常如羚羊掛角,無跡可尋,但也得要循著它底形名度數底途徑——只有最善於依循途徑的才能夠把他底足印泯滅。姜白石說得好:「文以文而工,不以文而妙。然舍文無妙。」
那些習慣用情感來判斷的人絲毫不了解推論底事物,因為他們首先要一眼看破,而不習於尋求原則。反之,那習慣用原則來推論的,絲毫不了解情感底事物,因為只在那上面尋求原則不能一眼看見。
(注)這片斷只是前一段底餘波。不過有一點我們要認清楚的,就是巴士卡爾之所謂情感,並非一種非理性的官能,而是笛卡爾稱為直覺的抓住物底統一與完整的直接視力。「一眼看破」這話便足以證明。
幾何學,精微。——真正的雄辯看不起雄辯,真正的道德看不起道德;就是說,判斷力底道德看不起理性底道德,——前者是沒有規律的。
因為判斷力是情感所屬,正如科學屬於理性一樣。精微是判斷力底事,幾何學理性底事。
看不起哲學,那才真是哲學。
(注)蒙田:「一個古人人家責備他以哲學為職業,因為他對於哲學並不重視,答道:這樣才是真正的哲學。」——直覺或「判斷力」與推論或「理性」底對立在這斷片裡愈益明顯;判斷力變成了生命與真理的情感,推論卻滯留在「人工的」和「抽象的」裡頭。在雄辯上亞里士多德修辭學以外還有別的東西,在道德上苦行學派底僻論還有別的東西,在哲學上經院派底三段論式或笛卡爾定理以外還有別的東西;這別的東西就是一個對於現實的深沉而且複雜的直覺。
那些沒有標準去判斷一件作品的人比起其他的人正如那些沒有時表的對於其他的人一樣。一個說:有兩小時了;另一個說:只有三刻鐘。我看看錶,我對一個說:你覺得無聊啦;對另一個說:時間於你並不拖久呀;因為剛好有一小時半。——我也不去理會那些說我覺得時間走得太慢和根據幻想來判斷的人:他們並不知道我按照我底時表判斷呢。
(注)這時表象徵那應該用來判斷心靈底作品的標準;不過巴士卡爾在別處承認理性並不能供給我們一個這樣的標準,我們得要回到情感那裡,而情感自身又是無標準的。而且,事實上,時表只量度一個與我們無涉的理想時間罷了;「綿延」(durée)才是理實,無聊便覺得長久,快樂便覺得短呢。
一個人越有思想,發現有個性的人越多;一般俗人是分辨不出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的。
(注)這思想含義最富。光是應用到文藝一方面,便說中了欣賞與批評一個平凡的,但是無論如何都說不夠的基本原則。我從前曾經說過(見商務版《詩與真》七〇頁):
真正的文藝欣賞原是作者與讀者心靈間的默契,而文藝的微妙全在於說不出所以然的弦外之音。所以我們對於作品的感應,有情感上受了潛化而理智上還莫名其妙或不自覺的,有理智上經過別人指點得清清楚楚而情感上還是格格不相入的。巴士加爾說得好:「一個人越有思想,發現思想新穎的人越多;普通一般人是分辨不出人與人之間的差異的。」所以在讀者底內心生活未能追蹤,我並不說抗衡,作品所表現的以前,任你如何苦口婆心去說法也枉然,正如蘇東坡《日喻》里的眇者,喻盤喻燭,徒足以增加他底迷惘而已。
不幸一般讀者,尤其是那些以批評家或鑑賞家自命的人,對著當前的作品,很少不取居高臨下的態度,視自己為百無一失的尺度;甚或吹毛求疵,以表自己的高不可攀。殊不知心存挑剔,已經截斷那為一般理解與欣賞的基礎的物我之間的同情之流;何況作者底命意與藝術,往往超過我們自己的素養與理解力呢!
從積極方面說:一個人底修深,愈容易從別人那裡,無論他本身怎麼平凡,得到豐富的啟示。「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正是深於道德與學術修養的孔老夫子底衷心自白。因為,正如巴士卡爾在他底《論說術》(L』Art de Persuader)一文里說的,「某人說了一句話,但自己不知道它底妙處,另一人卻從那裡聽出連篇奇妙的推論來……」
當我們要責備得有用處,對別人指出他底錯誤,我們得要觀察他從哪一方面看這件事,因為從那方面看它通常是真的,對他承認這真理,然後把它所以錯的一方面指給他看。他便覺得滿意,因為他知道他並不錯誤,不過沒有看到各方面罷了;而人見不盡不切是不會生氣的,但不甘心做錯;這或者由於人自然不能見盡一切,並且自然不能在他所審視的那方面做錯;比方官能底體會永遠是真的。
以上初刊一九三五年十月六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
我們為自己所找到的理由大抵比為別人所想出的理由更有說服力。
當一篇文章很自然描寫一種熱情或一個印象的時候,我們在自己裡面發現我們所聽到的事物底真理,那是我們此前所不曾發覺的,於是我們便對那令我們感到它的人油然生愛慕之心;因為他顯示給我們的並不是他自己的財寶,而是我們底;因而這恩惠令我們覺得他可愛,不獨我們和他同具的共通機智必然地使我們底心傾向愛他。
別說我沒有說什麼新的東西,材料底布置是新的,打網球的時候,兩人所擊的同是一個球,不過一個安放得好些。
我寧願你們說我用舊字。仿佛同樣的思想不因不同的組織而成為另一篇文章,和同樣的字因排列不同而成為別的思想似的!
(注)這斷片不僅是巴士卡爾對於他抄襲蒙田底文章的辯解(我們都知道,蒙田底《論文集》幾乎等於巴氏底《世間的聖經》,他在這《隨想錄》里描寫人性的時候,不獨大部分採用蒙田底思想,還常常蹈襲他底字句),並且根本解決了文藝創作上極糾紛的剽竊問題。
「太陽底下無新事」,想在作品中有十全的獨創是不可能的。幾個最偉大的作家如莎士比亞和莫里哀等,他們底作品中許多至理名言往往采自蒙田底《論文集》——近代歐洲文學底一個大寶殿——這已不是少數專門學者秘密;就是蒙田自己也很坦白地承認,「如果要用刀把他假借別人的地方統統削去,全部書恐怕都要被抹掉。」然則他們何以能保持他們至高的地位呢?一般剽竊者和他們底分界何在呢?巴士卡爾這思想給我們一個直截了當的徹底答覆:看你善於安排或運用與否。我在上面引述的《論說術》里的一段話很可以作註解:「我要問那些公正的人,究竟這原理:『物質天然是絕對不能思想的』,和這個:『我思,故我在』,在笛卡爾底心靈里和在那一千二百年前已經說過同樣的話的聖何渠斯丁底心靈里是否一樣……某人說了一句話,自己不知道它底妙處,另一個卻聽出連篇奇妙的推論來,因而令我們大膽斷定已經不是同一句話,而且他無負於那說這話的人,正如一棵繁茂的樹並不屬於那無意中把種子撒在沃土上的人一樣。同一的思想在另一個人裡面生長得和在原著者里完全不同:在原來的田裡是枯瘠的,移植後卻茂盛起來。」
其實巴士卡爾這想法也不是完全新穎的,和他底許多思想一樣,我們已經在蒙田底論文裡找出它底根苗了:「別注意我底取材,但注意我給它們的形式:看我在借來的東西里會不會選擇那可以增益我底本意的方法;因為我借用別人底話並非用來領導我,而是跟隨我……」
差不多在巴士卡爾一世紀後,歌德為他底《浮士德》辯護也肯定地說:「這裡面所有的,都是我底。從生活或從書本取來並無甚關係。對於我只有一件事:善用它們。」
我們或者可以進一步說:偉大天才底一個特徵就是他們底借貸能力。這世界大市場底一切——無論天然的或人為的——我們都可以自由借用。不過有一個條件:我們得像《聖經》里那善而忠的僕人般獲兩倍或三倍的利息。至於那些愚拙或懶惰的,則無能力用自己的金錢來償還他所負的債,自然無權向別人借貸了。
字因排列不同而具不同的意義;意義因排列不同而具不同的效力。
那些強迫字去做排偶的人和那些為勻稱而設假窗的人相同;他們底規律並非要說得正確,而是要構造些正確的格式。
(注)這斷片驟看來似乎只涉及修辭學上的排偶問題,其實更道破了思想界一個大謬誤底根源。由於精神上的懶惰或透視力底薄弱,我們心靈對於研究底對象往往不肯,或不能,深入問題底核心,作精深縝密的探討,而以一些醒目的空洞的對照公式矜矜自喜;用簡單的概念替代複雜的內容,或拈一二輕微的現象來說明空泛的概念。最顯著切近的例便是那最時髦的東西文化問題。所謂「精神文明與物質文明」,所謂「汽車文明與人力車文明」,還有什麼「本位文化」和「全盤西化」……都是些顯然動聽不過的公式,但不幸同時都不免陷於巴士卡爾所謂「為勻稱而設假窗」的謬誤。因為「東西」只是兩個為著地理上稱謂方便而設的簡單的名詞,「文化」卻代表無數的個人用以應付環境,不,超越環境的刻刻變化的多方面的心靈努力底總和。用兩個空洞固定的名詞來概括無數流動複雜的精神活動,認地域上的對照為生活其中的民族性底對照:其可笑的程度不超過那把南北兩極來代表鑠石流金與冰天雪地的人嗎?
這並非說我們在思想上要摒絕排偶。許多名詞或觀念底存在理由就完全建設在對照上面:真與假,善與惡,是與非……都是不能單獨存在的。就是這些空泛渺茫、不著邊際的對照名詞,如東與西,精神與物質,唯物與唯心等,有時為了行文或稱謂的方便,未嘗不可以偶一採用,但我們得首先把它們從它們底凝結的定義解放出來,加以精密的限制或修飾,以增加它們底準確和彈力。
當我們看見自然的風格的時候,我們不勝驚訝和喜悅,因為我們只期望看見一個作家,卻找著一個人。反之那些趣味高尚的看見一本書便以為找著一個人,卻很詫異地去找著一個作家:Plus poetice quam humane locutos es(你以詩人底資格多於以人底資格說話)。這些人可謂是自然底光榮,因為它可說及一切,甚至神學。
(注)蒙田曾經說過:「如果我是行家,我會將藝術自然化,正像他們將自然藝術化一樣。」巴士卡爾在這斷片裡發表他對於文學作品評價底標準。對於他,藝術底極致是自然和親切——自然和親切到似乎是人與人底密談,而非讀者與作家間的訪問。在一意識上,巴士卡爾這思想是極精闢確切的。但是我們不要忘記,還有一種是完全脫離作者而獨立的,做到極處,使讀者看不見人,也忘了作家,單是作品底自身便可以自足。荷馬底史詩,莎翁底劇本,囂俄底《歷代的故事》,《紅樓夢》等都是屬於這一種。
以上初刊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一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
有某種美底典型是寓於我們底天性(無論強或弱)和那使我們悅意的事物間的某種關係上的。
一切符合這典型的事物都使我們喜悅:如屋宇、歌曲、辭令、詩文、婦女、禽鳥、河流、樹木、房子、衣服等。一切不照這典型造成的都使那些趣味高尚的人厭惡。
而且,正如那照這典型構造的一座房子和一首歌之間有一個完整的關係,因為它們都和這唯一的典型相像,雖然各自依照它底種屬:同樣,在那些依照醜惡的典型造成的事物之間亦有一個完整的關係。這並非由於只有一個醜惡的典型,因為它們多到無限;不過,譬如每首壞的十四行詩,無論是否依照那種謬誤的典型作成的,必定和一個依照這典型裝飾的女人相仿佛。
想知道一首謬誤的十四行詩可笑到什麼程度,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體察它底性質和典型,然後再想像一個符合這典型的女人或一座房子。
(注)從「主」底立場說,我們底自我或人格,無論表現於哪方面,都有一定的風範和一貫的色彩,所以我們底判斷力或趣味,無論應用到哪種事物上,也是一致的。從「客」底立場說,一切事物之間,從最大到最小,從一朵花到一首詩,從一首歌到一片風景,都有一種深沉的密契,所以我們可以在極不類似的事物中找到或表現同一種的美。梵樂希底《建築家》里有一段美妙的文章很可以幫助我們進一步了解這思想。是梭格拉底底門生斐特兒對他敘述建築家歐巴林諾士(Eupalinos)和他自己的談話:
——聽罷,斐特兒,(他繼續說),那座離這裡不遠的小廟宇,我為赫爾默士(Hermes)神建造的,如果你知道它對於我代表什麼東西!——並無什麼稀奇:四條圓柱,一個極純樸的風格,——我卻在那上面融化了我生命中一個明媚日子底記憶。啊,溫甜的變化!這座玲瓏的廟宇,沒有一個人知道,是我曾經很幸福地愛過的一個哥林多少女底數學的塑像。它把那少女底體態底特殊比例很忠實地重現出來。它為我活著!它把我賜給它的還我……
——所以它具有一種不可言喻的嫵媚,(我對他說)。我們在那上面很親切地感到一個少女底風姿,一個婦人底初開的花朵,一顆迷人的靈魂底和諧。它依稀地喚醒一個不能達到終點的回憶;並且這影像底開端,你占有它底完美的,繼續在刺激和顛倒我們底靈魂。你知道如果我完全放任我底思想的話,我要把它比擬一曲複雜簫聲的婚禮的喜歌呢……
以上初刊一九三五年十二月八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
我們用來證明其他事物的例,如果我們要證明這例,我們就會又用其他事物為例;因為,我們常常都以為難處在我們所要證明的事物上,於是便覺得例比較清楚和可以幫助我們說明。
譬如,當我們要說明一件普通的事物時候,我們就得舉出一個實例底特殊規律;但是如果我們要說明一個特殊的實例,我們就得從普通的規律著手。因為,我們總覺得要證明事是難解的,用來作證的事物是清楚的;因為,我們要說明一件事的時候,我們先自充滿了一個這樣的想像:「這事是難解的」,而,反之,「那要作證的事是清楚的」,所以我們便很容易了解它。
當一篇文章里有許多重複的字,而我們試去修改的時候,發覺它們這麼恰當,如果改掉必定會把那篇文章弄壞,我們就得保留它們,因為這就是它們不可改的明證;我們也用不著理會妒忌者底挑剔(譯者按,這句原文甚晦,譯文只是一種猜測而已)。他們是盲的,他們不知道這重複在這處並不是錯誤;因為並沒有普通的規律。
同一的意義隨著那表現它的文字而改變。意義從文字取得它們底尊嚴,而不是把尊嚴加給文字。得找些例子……
(注)這斷片是上面那「字因排列不同而具不同的意義……」一段底反面,可以互相發明。這裡已經不是字改變它底意義,而是意義受字底支配。
並非在蒙田裡面,而是在我裡面,我找著我從那上面看見的一切。
(注)這可以補充我們上面所說的關於剽竊的一段話。巴士卡爾在這裡其實也不過應用蒙田自己的意思而已。蒙田說:「真理與理性是大眾所共具的,屬於那先說出來的人並不多於那引用的人,也不是根據柏拉圖多於根據我自己,既然他和我一樣地看見和了解它。」
兩無限,中庸。——我們讀得太快或太慢,都不能領略什麼。
以上初刊一九三五年五月十七日天津《大公報》文藝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