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二十四回 認小妹,溫香抱軟玉 勸浪子,革面又洗心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柳文卿一心只道秋萍是春燕,既是骨肉兄妹,當然用不著十分避嫌疑,況且一時想起十年前的春燕,嬌小玲瓏,現在又長得天仙化人,心中自是說不出的喜歡。誰知秋萍羞答答地回說並不是春燕,這叫文卿弄得好不難為情,連忙放下秋萍,一面向她深施一禮道:「那麼這位小姐貴姓啊?」秋萍見了,只得也還禮,低聲答道:「咱叫白秋萍,和春燕是師姊妹,這位想是燕妹的哥哥文卿兄了。」 文卿一聽她是妹妹的師姊,一時不覺也笑起來道:「這樣還好,白小姐不是也可算咱的妹妹嗎?」 秋萍聽了,眼波盈盈地向他一瞟,低垂了頭,也哧地笑了。文卿又道:「秋妹,你究竟怎樣被這個圓明僧搶劫來的呀?」 秋萍一聽,恨恨地道:「啊!又是這個禿驢嗎?」 文卿笑道:「難道前次秋妹也被他搶劫去過嗎?」 秋萍紅了臉,抿嘴兒道:「不是,但這賊禿時常和咱兄妹兩個作對。」 文卿道:「原來秋妹也有個哥哥,不知叫什麼名兒?」 秋萍道:「他叫白雲生。和羅家弟弟的大哥秋嵐也是師兄弟。」 文卿一聽,大喜道:「原來羅家弟弟秋妹也認得,今兒他和咱妹妹晴鵑也來我家了呢!」 秋萍道:「這話真嗎?咱也忘了,文哥,你怎知咱被人劫去了呢?」 秋萍叫了一聲文哥,待欲縮住,已經來不及,仔細一想,又覺不好意思。文卿也早聽見,心裡正是樂得不得了,因把一行四騎如何回來,如何瞧見黑影,因此追上前來,把這賊禿打退說了一遍,並道:「咱當時見了秋妹,還只當是妹妹春燕哩!」 秋萍聽他竟能把圓明僧打退,可見他的本領絕非尋常,如果若沒有被他相救,恐怕自己一定要遭這賊禿的毒手呢!一時心裡非常感激,由感激中不覺又生出愛慕來,因移動蓮步,笑盈盈地走上前來,向文卿跪倒道:「咱還不曾謝文哥的救命之恩哩!」 文卿一見,哎呀一聲道:「妹妹,你不要折死咱了,快快起來吧!」 文卿說著,兩手拚命地揮著,但又不好意思去攙。不料秋萍因為在布袋裡困得多時,今跪在地上,一時站不起來。文卿見她兩頰通紅,並不站起,心中好不奇怪,因也不顧嫌疑了,忙將她扶起。誰知她扶起時兩腿酸麻異常,休想站住,竟把身子完全倚在文卿的懷中。她那兩頰齊巧在文卿的鼻下,只覺一陣陣芬芳的處女香令人心醉。文卿忙問「秋妹怎樣了」,秋萍緊蹙雙眉道:「腿麻得厲害,請文哥索性扶咱在地上躺一會兒吧!」 文卿聽了,便讓她躺在地上,自己在她身旁坐下,輕輕說道:「秋妹,你既麻木得這樣,待咱替妹妹撫摸著可好?」 秋萍聽了,這叫她回答什麼好呢?不覺兩頰愈顯嬌艷,索性微閉了星眼,裝作不聽見。文卿知她怕羞,不好意思回答,因輕輕地在她兩腿上真的撫摸起來。此時夜涼如水,月色如晝,文卿見秋萍仰臥草地,兩頰正被月光相映,真是無限艷麗,心裡不覺愛極,暗想:這真所謂三生石上巧姻緣了,因低低叫道:「秋妹,你在咱家中住有多少時候了?」秋萍聽了,只得微睜杏眼,含笑說道:「春燕妹妹一定要咱住在府上,不覺已有一年多了呢!」 兩人談到後來,竟把過去事統統說了。文卿暗想:原來妹妹和海蛟其中也有一段姻緣呢!這時,秋萍忽在地上坐起笑道:「多謝文哥,咱已好了呢!」 文卿道:「那麼咱們回去吧!恐怕他們都要記掛哩!」 說著,遂把她扶起。這時,兩人早已成了心心相印的情侶了,各人心中真是萬分喜悅。兩人一路上又且談且行,正走到柳家村相近時,忽見前面奔來兩人,一個向秋萍叫道: 「秋萍姊姊,你被咱哥哥救來了嗎?」 文卿定睛一瞧,見是一個少女,瞧她的臉,真比天上安琪兒還美麗,心知這個定是妹妹了。這時,秋萍也趕步走上,兩人握在一處,春燕又向文卿面前奔來,叫聲:「哥哥,你……」 「你」字還沒說出,那眼淚已奪眶而出。文卿忙把她抱入懷裡,也不覺淌下淚來。春燕比秋萍還要嬌小,文卿只當她是個小妹妹,抱在懷中,真覺身輕如燕。兩人親熱一會兒,文卿放下春燕,破涕笑道:「妹妹,咱兄妹倆有十年不見了吧?」春燕也帶淚嫣然笑道: 「可不是?哥哥,你還記得咱們在院子門前用沙泥堆寶塔玩兒的事嗎?」 兩人忍不住又會心笑了。這裡,秋萍和海蛟也在各敘別後情形,秋萍聽他已得了陳康龍的陽劍,不覺喜上眉梢。四人正是無限欣喜,連忙挽手進莊,不料在院子裡又迎出兩人。秋萍見一個像小六,一個好像春燕模樣。春燕一見,忙給彼此介紹,秋萍方知這個姑娘是海蛟的妹子,一時兩人握手問好,竟一見如故。秋萍姑娘好不心細,便存了一個美滿的心。她這個心究竟是怎麼,日後自有交代。 且說飛熊又來見了禮,大家進內。聖望見眾人都已回來,真是不勝雀躍,樂得不知怎好。文卿早搶步上前,跪到地上,口叫爸爸。因為父子隔別僅年,且今日喜勝過了悲,所以兩人也不傷心。聖望一面扶起,一面笑個不住,叫聲:「兒呀,你快進內去見媽吧!」 春燕拉了秋萍、晴鵑也都到上房去。柳老太一見秋萍和文卿雙雙回來,這一喜歡,不禁從床上跳起。文卿忙又叩頭呼媽,柳太太笑道:「咱的好兒子,當初娘聽你出家了,娘是多麼地傷心啊!現在把秋萍姑娘救來,也是你這孩子。」 文卿道:「那倒幸虧孩兒出家了,否則,孩兒哪裡來這些本領呢?」這幾句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柳太太笑道:「咱心中實在太快樂了,倒反把悲哀都驅走了呢!」這時,柳太太又拉了秋萍的手,問:「受了驚嚇沒有?咱文卿孩子是怎樣救你的呀?」 秋萍聽了,把臉一紅,向文卿瞟了一眼。文卿也忍不住抿嘴笑了,因忙代答道:「媽媽,這個賊子是叫圓明僧,被孩兒削去了一隻耳朵,他才逃了。」 柳太太道:「阿彌陀佛,這是歹人作惡的報應。不過孩兒你不要傷他性命呢!只要他能改過自新,也就是了。」 這時,聖望已吩咐莊丁小心門戶,一面殺豬宰羊,以便替眾人接風,吩咐定妥,便和海蛟、飛熊進來。柳太太一見飛熊,忙叫道:「呀!小六回來了。雲生賢侄呢?」聖望笑道:「這位是伍飛熊,不是小六呀!」 柳太太哦了一聲,又笑起來,飛熊忙又請了安。這時,天已微明,莊丁已在廳上擺席。聖望叫大家去入席。春燕笑道:「哥哥,請各位先去吧!咱和姊姊、妹妹要洗個臉呢!」文卿答應,遂攜海蛟、飛熊走出。春燕握著晴鵑手笑道:「妹妹,分別已一年了,簫鳳姊姊和大哥好嗎?」晴鵑笑著道:「姊姊你不知道,簫鳳姊姊和大哥去年已結婚了。」春燕笑道:「真嗎?」晴鵑笑道:「怎麼不真呢?咱二哥也將要結婚了,你知道嗎?」秋萍忽然聽了,撲哧的一聲笑出來,向晴鵑問道:「妹妹,你知道女家姑娘是姓甚名誰?」晴鵑咯咯笑道:「姓柳叫春燕呀!」 春燕啐她一口,伸手向晴鵑肋窩下去咯吱,晴鵑連連告饒。秋萍笑道:「燕妹妹,你太強橫了,鵑妹不曾說你呀!咱姊姊要出場干涉了呢!」 這時,菊兒叫三人到春燕房內去洗臉,柳太太見她們三個小女孩鶯鶯燕燕地雅謔著,心裡哪裡不明白?心中也萬分喜歡,想姑爺和媳婦自己都是已看中了呢! 且說三人在房中洗好了臉,春燕附耳向秋萍笑道:「姊姊,鵑妹的姑爺,咱已替她揀中了呢!」秋萍笑道:「是誰呀?」春燕哧哧笑道:「是你的哥哥呀!」 秋萍一聽,正說到自己的心坎里,不覺也笑了。晴鵑見她們喁喁地說話,且望著自己憨憨地笑,因笑問道:「你們說什麼呀?」 秋萍道:「你且別問,將來自然會知道的呢!」 晴鵑不好再問。這時,小廝柳笛進來叫道:「三位小姐,老爺在叫你們快去吃酒。」 三人聽了,便攜了手出去。從此,海蛟兄妹和飛熊三人便給春燕留住了。 卻說那個圓明僧被文卿削去了一耳,疼痛十分,只好急急地逃走,一面敷上了傷藥,一面找尋宿處。他便一路奔來,只見一家茅屋,裡面燈火尚未熄滅。他因跳進籬笆,向窗內瞧去,只見裡面床上有雙男女,正在尋歡作樂。圓明僧瞧得火起,一拳把窗戶打開,跳身進內。這一來把裡面的一對狗男女大吃一驚,女的還道丈夫捉姦,仔細一看,見是個大和尚。兩人因忙跪地叩頭,說:「咱們是夫妻,大師父要什麼只管拿,請饒了性命吧!」 圓明僧見兩個赤條條的男女跪在自己前面,男的已嚇得面無人色,知道這對兒絕不是夫妻,想來也是兩隻野鴛鴦,因拔出戒刀向那男子一揮,那男的早已血汩汩地倒地了。那女的一見,唬得幾乎昏去。圓明僧便道:「別怕,咱家是要借一個宿,想不到還有女人來陪伴,這真還算是咱幸運呢!」說著便把那女的抱到床上去行事。 那女的只道自己是必死了,卻想不到既不曾死,又得了好處,因此心花大開,淫態畢露。樂得圓明僧大叫:「寶貝,你這婦人真比小翠還淫呢!咱家一定也帶你上山去哩!」 那婦人忙問大師父法名,家住何處,圓明僧一一告訴了,那婦人便一定要跟他上山。圓明僧也問她姓氏。原來她是王姓,嫁給陸小三為妻,小三因遊蕩成性,外面聚同流氓無所不為,因此王氏不慣獨宿,私偷野食。今遇圓明僧,心中大喜,便決定要隨他上寺院去。圓明僧遂答應她一月後來接,次日便就匆匆告別了。不料待圓明僧走後,齊巧小三這天回來,一見房中地上一個赤條條的男屍,心中大怒,便把王氏揪住大打。王氏卻大叫冤枉,說他來強姦奴家,被自己殺死的。 小三哼了一聲道:「怎麼你也一絲不掛呢?才兒咱見窗中飛出一個和尚,想你一夜裡已受用了兩人,還想抵賴嗎?」 說著,拔出小刀,正刺入她的腹下。王氏還大叫救命,因此驚動了四面鄰人,見小三行兇,便喊地保捉到官府。小三說:「丈夫捉姦,有何不可?」官府說:「捉姦自然可以,但不能傷害性命,且汝舊案累累。」 因遂判罪下獄。為了圓明僧一人,卻傷了兩條性命,還叫一人再去受鐵窗的風味。 圓明僧別了王氏,一路行來,這天到了江津縣的津東鎮。經過東門街時,瞧見一個年輕的少女,嬌小玲巧地輕移蓮步,亭亭地向那邊屋子裡走去。圓明僧緊緊跟隨後面,見她將要進屋時,便咳嗽了一聲,那少女便回頭一瞟,一見是個和尚,便低垂了頭,急急地進去了。圓明僧被她秋波這一瞧,真是魂靈飛上了雲霄,呆呆地站了許久,不覺一笑,仔細認定門戶,遂匆匆去了。 原來,這個少女就是晴鵑的表妹薛香濤。香濤和小官那夜自脫離了羅家集,便在近處先投宿了一個客棧,小官把銀兩安放在床下,店小二泡上了兩壺茶,便自退出房去。小官把房門扣上,走近香濤的身旁來,只見香濤兀自暗暗淌淚。小官心中好生不忍,因拍著她肩,也淌淚道:「妹妹,你放心好了,從此咱絕不再干作惡的事了,咱懺悔一切,咱明白了以前的不是。妹妹,我在你的面前不敢說半句謊話,咱以前的行為,確實是個殺不可赦的罪人,但現在咱要重新做一個人,絕不會有負妹妹的。咱不是早說過了嗎?以後的咱能做個人,全是妹妹賜給的呢!」 香濤聽了不答,一時越想越傷心,便抽抽噎噎地哭起來。小官見此情形,不覺跪在地上,伏在香濤膝上,淚流如雨道「妹妹,請饒恕了咱吧!」 香濤見他這樣,心中又軟了下來,一面暗想咱表哥既和他貌像,咱嫁給了他,總算也聊解自己的痴念,假使他是真的表哥的話,也許自己也絕沒有份了呢,因此又暗暗恨起晴鵑和簫鳳來。若不是晴鵑說要將春燕做二嫂子的話,自己哪裡肯輕易把女兒家的貞操交給他呢?但現在既失身於他,當然是只好從一而終了,況他武藝、容貌都好,只要他果能改過自新的話,也是咱命中注定的了。因回身把縴手捧起他的臉頰,垂淚道:「你起來吧!事到如此,還叫咱饒恕你什麼呢?」說著又嘆息不止。 小官因站起,坐在她身旁。香濤忽又倒在他懷中嗚咽起來,小官將她抱住,兩人臉偎著臉,默默地淌了一會兒淚。香濤吻著他頰道:「今後咱的生命全在你的手裡,你如半途遺棄,還是現在先殺了咱吧!」 小官把她的臉也更貼緊了,親著哭道:「咱已立了重誓,妹妹,你還不相信嗎?咱們彼此孤苦伶仃該互相慰藉才好呀!」 這夜,兩人在枕上又淌了許多淚。次日,兩人仍攜了銀兩離開雲南。這天到了四川江津縣,於是兩人便賃屋居住,小官天天到鎮上去做買賣。兩人正式結了婚同了房,果然小官竟會從此做一個人呢。這天,香濤原在街上買些針線,預備做活,不料被圓明僧瞧見。到了晚上,小官回來,香濤笑臉相迎,兩人用過晚飯,飯後小官秉燭觀書,香濤陪在旁邊做活。小官見她裁的是小孩兒衣服,心中奇怪,便問做什麼用。香濤紅了臉,附耳向小官道: 「咱這月里已停了經,想肚中已有你我的結晶了呢!」小官撲哧一笑道:「真嗎?哈哈,將來咱們家庭內要多個小生命呢!」香濤瞅他一眼,笑道:「你別樂了,你也不配做爸爸,將來兒子就比你強了。」 兩小口子正在取笑,忽見窗外一個黑影,小官叫聲「不好,有刺客」,遂即飛身到壁旁,取下寶劍。香濤也急拿虎頭鉤,兩人追出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