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二回 呼朋盜駒,求榮反辱 抱親痛哭,疑幻成真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春燕仗劍奔到馬廄,果見一個漢子正在牽那匹玉兔追風神駒,一時心中不覺大怒,喝聲:「賊子,真瞎了眼珠,怎麼竟敢偷盜姑奶奶的坐騎?」說時,早已到了那漢子面前。 那漢子見被人發覺,便也拔出朴刀,向春燕劈了過來。 春燕忍不住好笑道:「大膽賊子,還不快快逃命?反敢來傷害咱了!」說著,便揮劍向上輕輕一格,只聽「嚓」一聲,那把朴刀早已削成兩段。春燕乘勢逼緊一步,飛起一腿,那漢子早被踢倒在地。春燕將他一腳踏住,劍在他脖子上一晃,嬌聲斥道:「要命嗎?」 那漢子早已雙手亂拜,口叫「姑娘饒命」。 那時,雲生等三人也已到了近前來,見果有賊子偷馬,因道:「把他捆起來,送官究辦就是了。」 那漢子一聽,又拚命叩頭不已,哀求放饒。 秋萍見他可憐,因向春燕叫道:「妹妹,諒此小賊,殺了反污妹妹寶劍,就饒了他吧!」 正說時,忽見那個老媼哭出來道:「眾位大爺小姐,可憐老婦人,就饒了他吧!」 春燕聽了,好生不解,因問此人是誰。 老媼道:「這個是不肖兒子小龍,老婦人只生此一子,但不肖子終日遊蕩,不務正業,老婦人雖恨入骨髓,但想起一旦病死,總還想他料理一切。」說罷,啜泣不已。 春燕見了,早已軟下心來,因道:「老媽媽放心是了,咱就饒了他。」說著,便叫小龍起來。 老媼叫小龍叩謝各位,那小龍早又抱頭鼠竄地逃出去了。 老媼嘆了一口氣,一面道謝,一面又垂淚道:「這不肖子每天賭錢去,非到天明不回,雖屢加勸阻,卻只當耳邊風一般。恨時也巴不得他立刻就死,但一想起他爸死已多年,僅剩此一點骨血,總還希望他改過自新,能替他爹爭口氣……」說至此,已老淚縱橫,眾人也嘆息不止。 因時已不早,大家便預備趕路。春燕從大理縣到此,身邊五百兩紋銀路上早已散完,只剩了五十兩銀子,因全數送給了老媼。 海蛟嘆道:「老媽媽,並非咱說狠心話,你有此子,受累多矣!」 老媼一面拭淚道謝,一面替他們把馬牽出。 春燕道:「馬只三匹,人有四個,咱可怎麼辦?」說時,眼瞧秋萍。 秋萍會意,抿嘴兒笑道:「如此咱瞧在妹妹面上,就把那馬讓給羅賢弟吧,咱姊妹倆合坐一騎,也無不可。」 海蛟聽了,忙道:「小弟步行是了。」 春燕瞅著秋萍一眼,低頭不語。 雲生笑道:「羅賢弟也別客氣,咱們就此起程吧!」於是各人跨上坐騎,出了院門,老媼送到門口而回。 且說三騎馬匹,一路緩緩按轡而行。春燕和秋萍合騎在玉兔追風上,春燕在前,秋萍坐在後,半抱春燕身子,春燕身材嬌小,齊巧藏在秋萍的懷裡。 秋萍俯首在她耳邊輕聲向她笑道:「妹妹,羅家賢弟,不但本領高強,容貌更生得英俊,姊姊將來定向大師兄去說親,這一盅冬瓜湯,妹妹,你是一定要給咱喝的呢!」說著,便哧哧笑了。 春燕聽了,眉一揚,頰上的笑窩兒掀了起來,卻故意身子一扭,嗯了一聲,不依她,含嗔笑道:「姊姊你說這話,咱不依你。」 秋萍見她這樣,忍不住哧哧笑道:「這麼大了還一味地只想在姊姊懷中撒嬌,被後面羅家的姑爺瞧見了,不難為情嗎?」 春燕啐了一口,縴手狠狠打她一下,卻也奈何她不得,只好默然不說話了。 秋萍道:「咦!怎麼不開口了?敢是生氣了嗎?姊姊算是一片好意呢!」 春燕道:「姊姊,你只顧開妹妹玩笑好了,妹妹心中正在感著不安哩!」 秋萍忙道:「這又為了什麼呀?」 春燕道:「你想,人家好意來投石通知,不料咱還大聲罵他,這也不要說了。又將他的臂膀斫傷,這叫咱怎麼好意思呢?」 秋萍笑道:「妹妹,你這話令人好生不明白,他是誰?誰又是他呀?」 春燕無心說出一個「他」字,卻被聰敏的秋萍又取笑了,急得春燕通紅了臉,慌忙道:「咱正經和姊姊說話,姊姊再打趣,咱可要真的不依了。」 秋萍笑道:「誰取笑妹妹?姊姊太愚笨了,妹妹不說明白,咱不是要問一聲嗎?妹妹如埋怨姊姊有意的話,真是冤枉姊姊了。阿彌陀佛!」 春燕到此,又被她說得笑了道:「姊姊的這張貧嘴,真不知什麼地方學來呢!」 秋萍笑道:「現在可是妹妹罵咱了!」 春燕聽了,躲在她的懷裡,忍不住又哧哧笑了。 秋萍正經道:「妹妹,這你也不用擔心了,羅賢弟既能擋得住這柄劍鋒,想這些微傷,是絕無妨礙的。你不是聽他一些也沒有怪怨你嗎?他反怪自己本領不好,這樣好人真也難得。」說著,又哧地一笑。 春燕雖覺她話中仍帶取笑自己,可是仔細想來,心中也感激得了不得,一時小心靈上便就印上了一個羅海蛟的身影了,因說道:「這也真奇怪,他們師兄弟兩個竟這樣地酷肖呢!」 秋萍也道:「當時咱見了他,也還只道他是秦小官呢,算還是咱哥哥聽出他聲音有些不同處。」 兩人正在絮絮地談著,忽聽後面喊聲一片,馬蹄聲嗒嗒。春燕忙掉轉馬頭瞧去,果見有一大批大漢追奔前來,大喊:「前面小子,快快留下那騎馬匹,方才罷休,否則絕不饒你們。」 春燕聽了,奇怪道:「這批賊子是何處來的?」 秋萍眼尖,指著那個領路的大漢道:「妹妹,你瞧這個漢子不就是那個老媼的兒子偷馬賊小龍嗎?這廝合該沒命,竟苦苦追來送死。」 春燕仔細一瞧,果然是的,心中發怒道:「咱只當他能改過自新,卻還敢邀同強徒前來攔劫,這真太氣人了。」說著,便欲跳下馬來。 秋萍拉住她道:「你忙什麼?你不瞧咱哥哥和羅賢弟已迎上去了嗎?」 春燕因不下馬了。只見三四十個彪形大漢,各執大刀,直向兩人劈來。海蛟左手執劍,下馬獨出,先殺去數人。雲生也舞動寶劍,只見兩人劍光如雪花上點點,人頭滾滾落地。 小龍見來勢不對,意欲向後奔逃,卻被海蛟斫去一腿,便撲地跌倒,小龍大喊饒命。 海蛟笑道:「才兒已經饒汝,今偏欲前來送死,此時卻又喊饒命,汝命究有幾條?」 小龍道:「小的已成殘廢,絕無妨礙再作惡胡行了,請英雄瞧在咱年老的媽臉上,就饒了咱一條狗命吧!」 海蛟道:「汝既殘廢,活著反覺無趣,且反累汝媽加重許多負擔。咱為你媽著想,你還是死了吧!」說著,手起一劍,只見血花飛濺,小龍早已一命嗚呼了。 此時眾賊早已殺盡,只有雲生腳下踏著一個賊首,喝問:「聽誰唆使,前來攔劫馬匹?」 那賊求饒道:「這不關小的事,是小龍前來告訴的,請好漢饒了小的吧!」 海蛟道:「白大哥,問他做什麼?結果了就完啦!」說著,便搶上一劍,把那個賊子踢了一個大跟斗。那賊子哎呀一聲,早已被踢出了二丈以外。 春燕見那賊子身上突然跌落一件東西來,因忙縱身躍下,秋萍問她何事,她也不及回答,連忙奔到那件東西旁邊,俯身拾起,卻見是一瓶藥粉,上寫「傷藥龍骨丹」五字。春燕這一喜歡,真幾乎跳躍起來,因叫:「羅家哥哥,你就饒他一條命吧!」 海蛟看時,那賊子已經氣絕了,因回頭笑道:「不中用的東西,還敢橫行,這麼輕輕一腳,竟就咽氣了。」 春燕向雲生笑道:「白大哥,你瞧,這好像天賜給咱們的。」 雲生接過一瞧,見是傷藥,不覺笑道:「哪裡來的?」 春燕道:「就是這個賊子身上跌出來的呀!」 這時,秋萍和海蛟也走了過來,見春燕拾到一瓶傷藥,心中都好不歡喜。 秋萍笑道:「妹妹的眼可就真尖了,這麼遠路,她在馬上就瞧見了。」 雲生道:「那麼羅賢弟右臂快伸出來,待咱替你敷上了吧!」 海蛟連連道謝。 雲生笑道:「不用謝咱,這傷藥是春燕妹妹替你留心得著呢!」 海蛟聽了,望著春燕微笑。 春燕眸珠一轉,含笑說道:「白大哥這話也不對,羅家哥哥是全靠自己的呢。」 海蛟笑道:「這話怎麼講?」 春燕抿嘴兒道:「要不是你把那賊子踢了一跤,那這瓶傷藥怎麼會跌出到地上來呢?既不跌出地上,咱又哪裡能瞧得見呢?既瞧不見,又哪裡能拾得到?這樣推說起來,總而言之,還不是全靠羅家哥哥自己嗎?」 秋萍笑道:「妹妹這幾句話說得很中聽,但如果妹妹不切切關心著羅賢弟的傷處,恐怕也不會顧慮到這許多,羅賢弟多少總也要感激妹妹深情的。」 說得雲生哈哈大笑起來。 春燕和海蛟聽了,也不覺低頭哧哧地笑了。 春燕啐她一口道:「姊姊瞎七搭八的,又有這許多話了。」 這時,雲生已把海蛟傷藥敷好,春燕把自己的絹帕給他裹扎,海蛟心裡自是萬分感激。 春燕又殷殷地問他痛沒有,海蛟道:「沒有什麼痛,這一些皮損,也算不來傷呢!」 雲生把那瓶傷藥還給了春燕,春燕道:「大哥藏著,不也一樣嗎?」 雲生因就放在懷中。 四人遂仍各上馬背,前往七星溪而去了。 且說七星溪柳家村裡的戇大陸小六,這天早晨,匆匆地從燕子坡顏家莊返回家中,便欲去找柳文卿,回復他顏小平已出去遊玩的話。 不料柳笛先來找他告訴,說大爺跟了叫花和尚走了。 陸小六心裡卻不以為然,料定那叫花和尚是個道行高深的人,所以反替文卿慶幸。 柳笛見小六不語,因遂告辭別去。 小六見柳笛回去,他便幫同他娘去燒午飯去了。 次日,小六獨自一個在村中閒散,一路上沿著小河,嘴裡隨便哼著村歌,瞧著河中漁船,船上的漁夫都在張網捕魚,倒也頗覺逍遙自在。 正在此時,忽聽身後一陣急急的馬蹄聲由遠而近,小六連忙回過頭去,齊巧和來騎打一個照面。 小六這一見,心中不覺大喜,原來馬上的人正是白雲生兄妹和春燕、海蛟四人。 他即飛步奔上前去,大叫:「雲師,咱陸小六在此恭候多時了。」 雲生一見小六,連忙把馬韁勒住,羅海蛟和春燕遂也停馬不前。 小六急問道:「清風寨的小子怎樣了?小徒自別雲師後,卻有兩件事可以告訴呢!敝舍就在前面,請眾位去坐一會兒好嗎?」 雲生笑道:「你且先把兩件什麼事說給咱聽聽吧!」 小六道:「咱沿著川河,一路上回家。不料在半途上遇見一個女人,她要投河,咱因救了她,問她為何覓死,她說盤川被強人劫去了,想來定是前天咱們瞧見那個騎棕色馬的漢子乾的了。」 雲生道:「這就不錯了,這個賊人也是清風寨中的頭目呢!」 小六又把那被救的女子怎樣被峨眉老人朱非子帶上山去的話說了一遍,羅海蛟聽了,笑向雲生道:「想來又是咱師父收作徒兒去了。」 小六聽了,向海蛟打量一會兒,一面又叫道:「雲師,這位是誰呀?」 雲生道:「這位是羅海蛟,就是你說的峨眉老人的門徒。」 小六一聽,連忙口叫師叔,海蛟因自己年輕,不肯受人重禮,因忙下馬答禮。 雲生也替他介紹了,一面又問那被救的女人姓名。 小六道:「大約名叫韓浣薇吧!咱也有些忘了。還有一件事,就是這個柳文卿,咱那天回來,聽小廝柳笛說,在前天跟了一個叫花和尚出家了。雲師不知認得這個和尚嗎?」 春燕聽了,在後面叫起來道:「是了,咱記得了。師父曾告訴我,說咱哥哥是在師伯金羅漢拐腳僧那裡,想來一定是了。」 雲生聽了,也點頭叫是,一面又向小六道:「這位柳春燕姑娘,就是柳文卿的妹妹,也就是咱的師妹。」 小六一聽,忙又見了禮。 春燕道:「這樣吧,請小六兄一同和咱們回家去玩玩兒怎樣?」 小六忙道:「燕姑姑如此客氣,真折死小侄了。」 於是一行五個人向柳家宅而去。 不多一會兒,早到門前。 春燕覺得景物依稀,因叩門進去,只見莊丁前來開門,笑問姑娘找誰,春燕向他仔細一認,倒還認得是老管家柳誠,因笑道:「你不是柳誠嗎?咱就是柳春燕。」 柳誠一聽,驚喜交集,上下細細地向她瞧了一回,急急地道:「你、你、你……真是咱們的二小姐嗎?」 春燕道:「這哪能謊你?你快告訴老爺去吧!」 柳誠一聽,便急忙奔向裡面,口中大喊:「老爺、太太,二小姐回來了呢!」 這時,春燕的爸爸柳聖望正在上房裡,因為柳老太想起文卿出家,又在傷心哭泣了,所以聖望正在勸她。 這時,忽然聽到二小姐回來了,聖望真還摸不著頭腦,心想:咱這春燕孩子,是在七歲前就被人拐去了,聽說是去制什麼陰陽劍的,諒來是凶多吉少,咱也早已把她忘了,怎麼說回來了呢?不要他們見了鬼嗎?但此時她媽正在傷心,倒可以哄哄她呢!因道:「太太,你聽見了沒有?春燕孩子回來了呢!」 柳老太一聽,更加傷心了,便嗚咽著道:「咱的命多麼苦啊!這個孩子被人拐了,咱已痛心極了。現在文兒又去出家了,你想叫咱做什麼人呢!你也不用哄我,咱的春兒會回來,咱們恐怕都在夢想吧!」 柳老太才說完這些話,忽聽房外嬌聲的爸媽聲嚷進來,同時早已瞧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跳進房來,先向聖望跪地叩頭,叫著:「爸爸,孩兒歸來了。」說罷,又跑向柳老太的懷裡,叫了一聲媽,伏在柳老太的膝上便哭了起來。 那時,柳老夫婦倆真弄得目瞪口呆,說是在夢中吧,明明有個姑娘在房中;說真的吧,整整有六年不見,那她一向在哪裡呢? 柳老太因急問道:「你、你、你……是真的咱春囡嗎?」 春燕連叫媽媽,柳老太捧著她的臉頰,仔細一瞧,果然真的春燕,雖隔六年,臉盤子究竟不改,這一喜歡,不覺緊緊地抱著她,叫聲:「兒呀!你真叫為娘想得好苦呀!」說時,兩人早又抱頭痛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