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十一回 臂似鐵,寶劍無情斫 臉飛霞,靈犀一點通
當時康龍、靈精和圓明僧三人急忙停步,把手中兵器向上擋住,王虎和趙豹不及躲避,哎呀一聲,早已中鏢倒地。待康龍等再飛上屋頂時,三個人連影兒也沒有了。秦小官說聲「待小弟追蹤去探聽個明白」,說著便向山上幾個縱跳,也早已不見了影子。
康龍怕山寨上尚有意外變化,不敢遠追,只得回到聚義廳來。只聽蕭忠和謝飛正在大哭二哥和五弟,康龍仔細一瞧,原來王虎和趙豹中了飛鏢,已經氣絕身死,一時心中好不懊惱,歡歡喜喜的壽筵上突然來此不測橫禍,這個白小子真太和自己作對了,不覺咬牙切齒,恨入骨髓。這時,綠林中眾好漢也頗覺不快,大眾都不歡而散。
且說春燕和白氏兄妹飛奔逃下了清風寨,雲生向春燕拱手道:「姑娘貴姓,如何知道咱兄妹兩人為賊人所擒,特來相救?」春燕道:「這裡不是說話之所,請兩位騎上馬匹,大家先跑上一程吧!」
雲生和秋萍一聽,暗想不錯,因連忙找到坐騎,春燕也早跨上了玉兔追風。三人加上一鞭,只聽嗒嗒嗒的一陣馬蹄聲,那馬已向前疾馳而去了。三人約跑了五六里路程,前面好像是個村莊模樣,茅屋裡露出一線燈光。春燕收住馬韁道:「咱們何不前去借一個宿?以便彼此可以說話。」秋萍點頭道:「姑娘這話不錯。」
兩人因下馬前去叩門,只見一個老媼來開門道:「請問客官是找何人?」
雲生忙道:「老媽媽,咱和妹妹因要緊趕路,所以錯過了客店,不知能不能給我們借一個宿?」
那老媼向三人打量了一會兒,因點頭道:「既然有兩位姑娘在,那麼就請裡面坐吧!」
三人忙道了謝,跟老媼走進裡面,到了一間房中,一面又來倒茶。
春燕向雲生笑道:「才兒你問我怎樣知道你們被擒,這個說來也正是巧事。咱因路過獅子山,忽聽山上殺聲震地,咱因好奇心動,所以上山來一瞧仔細,不料無意中卻救了你們兩位。這不是好像天叫咱來的嗎?」
秋萍和雲生聽了,一面站起,又要叩謝救命之恩,一面又問姑娘大名。春燕讓過一邊道:
「兩位切不要客氣,人類應有互助之義務,對於作惡的人,是該給他重大的打擊。咱的姓名叫作柳春燕,不曉得兩位叫作什麼大名?」
秋萍道:「咱叫白秋萍,這是咱哥哥白雲生。」春燕一聽,不覺哦了一聲笑道:「原來兩位就是咱的師兄。」
雲生聽了這話,好生不解,因忙道:「姑娘這話怎講?令師是何人呀?」
春燕抿嘴笑道:「我且問你一聲,羅秋嵐你可認識嗎?」秋萍搶著道:「這個咱認識,他是咱們師兄呀!」
春燕笑道:「他也就是咱的大師兄呀!咱常聽師父屠龍客說,除了大師兄羅秋嵐外,還有一個師兄和一個師姊,他們是兄妹倆,一個叫白雲生,一個叫白秋萍,日後如果遇見了他們,你也可以知道。現在不想卻正和師姊遇見了,這真幸運得很呢!」
雲生和秋萍一聽她果然是自己的師妹,心中真快活得了不得,三人因重又見了禮。秋萍見她年雖輕得很,本領卻十分厲害,因拉了她手,親熱十分問她年齡,問家在何處。後來說到秋嵐,春燕道:「咱正從他家裡回來,不知姊姊最近曾碰到大師兄沒有?」
秋萍道:「咱們也有三年不曾見面了。」
正在說時,忽然聽得嘩啦一聲,倒把三人嚇了一跳。春燕回頭,見壁上掛著的太極陰劍已出匣數寸,因向兩人道:「劍忽長鳴,定有刺客到來,咱們今夜倒不能安然睡覺呢!」
秋萍和雲生見了,心中也不勝詫異,知此劍是寶物,能知預兆,倒不能不防,因道:
「如此,咱們且把燈火熄了吧!」春燕道:「不錯。」
說著,便在壁上取下太極陰劍,秋萍吹熄了燈火,和雲生也各執寶劍在房中靜候。約等了一刻辰光,果見窗外一個黑影用劍把窗戶撬開。這夜齊巧月色如畫,白雲生等認得進來的是採花郎秦小官。不料這時,忽然又有一塊磚石投進房中來。秦小官一見,本欲進房,這時卻又翻身飛出。春燕知後面尚有人跟著,因和白氏兄妹急忙跳上屋頂,果見遠處屋面上有兩個黑影在交戰,三人因立刻縱身一躍,跳過去助戰。不料方才住腳,那一個黑影早已逃向前去了。春燕知秦小官已逃,那一個來投石通信的不知是誰,倒該上前去詢問一下,也應謝謝他哩。春燕想著,便走近一步,在月光下一瞧,這一瞧把春燕真氣得柳眉倒豎,嬌聲喝道:「好大膽的秦小子,咱只道你卻跑了,原來你卻還敢站在這兒,可真是不要活命了嗎?」
說時,早已一劍揮去。那人一見她來勢不輕,要想躲避是萬萬來不及,但是來的劍光又不是尋常之劍,如果抵擋過去,難免得受損傷,一時情急,把自己全身的功夫統統運用到一條右臂上來,便狠命地向上一格。說時遲,那時快,春燕的太極陰劍早已斫在他的臂上。說也奇怪,那柄太極陰劍竟會從他的臂膀上彈了回來,這一下春燕真吃驚不小。第二劍又去的時候,那人早已跳出圈子,向春燕叫道:「這位姑娘,且慢動手,請你仔細向咱瞧一瞧,究竟是不是秦小官呢?」
雲生聽他的話音,果然不像小官,因忙把春燕勸住,奔到他的跟前,仔細向他打量了一番,覺得身材略矮一些,容貌竟是和小官一式無二,因也不覺笑道:「英雄貴姓大名?尊容實在太像秦小官了,所以咱的師妹誤會你了,真抱歉得很。」
那人也笑道:「不要緊,不要緊,咱名叫羅海蛟。」
這時,春燕因不好意思,早已拉了秋萍,先回房去了。這裡白雲生請羅海蛟也同到房間裡來。春燕見他穿著一套夜行衣,腰間掛著一柄長劍,右衣袖上的布早已稀爛,想來是被自己用太極陰劍斫破的。自己這柄寶劍斫鐵似泥,現在他竟然敢用肉做的臂膀前來相擋,他內功的厲害也就可想而知了,心裡不覺暗暗羨慕。這時,雲生把手一擺,替大家介紹道:「這位是咱的師妹柳春燕,這是咱的妹妹白秋萍。」說著,又向他介紹兩人道:「這位是羅海蛟。」
三人聽了,大家便都一一招呼了。雲生請他坐下,一面又叫那老媼前來倒茶。因為此時差不多已四更將盡,再過一會兒,天也就要亮了,大家也不要再睡,問老媼有沒有酒菜,說「明兒一總謝你便了」。老媼聽了,連說「有,有」,一會兒酒菜上來,大家便各入席,談了一會兒。說起這個秦小官,正是一位年少英雄,可是他偏入邪道,這真可惜得很。羅海蛟聽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這事說來,頗覺痛心,小弟既蒙各位熱心相愛,不得不把實事相告。原來這個秦小官就是咱的師兄呢!」
雲生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未知令師何人?」
海蛟道:「敝師即峨眉老人朱非子。當咱師兄下山時,師父囑他千萬應多做有為之事。不料下山後幾年來,竟和綠林中大盜交友,無惡不作。咱師父也頗有聞知,因囑小弟下山前來找他,叫他快速一改前非。今天事有湊巧,在獅子山附近趕路,忽見前面有一條黑影,咱因要瞧他行動如何,所以緊隨其後。不料咱到這裡,咱見他用劍撬窗戶,咱想此人諒來絕非善良之輩,因待他欲跳入房中的時候,便投下一塊石來。他見後面有人知道,便翻身跳上屋頂,正巧和咱打個照面,那時咱方才知道此人就是師兄秦小官。當時他見了咱,羞慚滿臉,問他近日可做得好事,不料他竟翻臉破口罵咱,因此咱們便拳來腳去地交戰起來。後來他見你們也追上來了,所以他便走了。不料這柳姑娘誤認了咱,猛然地揮劍斫來,那時咱手無寸鐵,既不能抵擋,又不及躲避,要想說明,更是來不及了……」
海蛟說到此,春燕兩臉紅暈,秋波含無限歉意,站起向海蛟謝道:「這是羅兄太像令師兄了,事出於誤會,一切還望羅兄海涵。」
海蛟聽說,因也站起,把右手一擺道:「柳姑娘,你不要多心,並不是咱怪你,咱怨自己沒有拿劍在手,要不然,不是可以抵住了嗎?」
春燕聽他這樣說法,心中愈加感激,只好默默無語地坐了下來。那時海蛟忽然眉一蹙,白雲生見了,不覺一怔,忽然又相悟過來了,因把他右臂接住,替他把碎衣撕去,那臂上便顯露出一條劍痕來,深可分許,有血絲冒出。秋萍呀了一聲,春燕抬頭瞧去,一時心頭別別亂跳,也就忘了嫌疑,伸了縴手,向他臂上撫著,急道:「你、你、你……有沒有覺得怎麼樣?」
海蛟依舊臉不改色笑道:「這些微微的皮傷,諒不要緊。此是小弟本領薄弱,以致受傷。」
雲生點頭讚嘆道:「羅賢弟真丈夫也,以肉做的臂膀,能抵如此快利的寶劍,可見賢弟內功真比愚兄好多了。若換了愚兄,早臂斷矣!」
秋萍道:「這個傷雖無大礙,卻非敷些傷藥不可。」雲生道:「可是咱們身上都不曾備著,這可怎麼辦?」
春燕聽了,心裡更是著急,忙道:「咱想到大師兄那裡去一次,他那裡是有許多傷藥呢!」海蛟搖手笑道:「大家別忙,小弟自理會得,此傷絕不妨礙,請各位放心是了。」
雲生道:「話雖如此,但咱師妹無故累賢弟受苦,心自不安,她既欲往大師兄羅秋嵐那裡去取傷藥,咱也頗贊成。可是他在大理縣,離此很遠,往返不便,咱想還是另想別法吧!」
春燕道:「這不要緊,咱有玉兔追風,一個時辰內也可以返了呢!」
海蛟一面搖頭,連說不用,一面沉思半晌,忽又向雲生笑問道:「白大哥的大師兄叫什麼呀?」雲生答道:「叫羅秋嵐,敢是和賢弟同族的嗎?」海蛟拍手笑道:「咱記起了,秋嵐就是咱的大哥呀!」雲生含笑道:「可不是真嗎?」
海蛟道:「這還是十年前的事。咱那時候只有七歲,小孩子懂得什麼?天天同村中的兒童在一塊兒玩兒。這天大家主張到河邊去洗澡,不料咱一失足,便跌在河水中了。那時咱自知必死,早已不曉得知覺,誰知道不到一刻後,咱竟會甦醒過來,同時咱的身子已不在水裡,卻在高山上的森林中了。那時在咱的面前,還站著一個老人,鶴髮童顏,銀髯過胸,飄飄欲仙。詢問之下,方知彼乃峨眉老人朱非子,因路過羅家集,故而救咱前來,當時咱就拜他為師。那時師兄秦小官也在,師父笑謂我倆說:『此倆孩兒脫了一個胎也。』因為我倆的臉孔正好像是鏡子中的影子一樣呢!小官為人很好,師父常訓咱以師兄做榜樣,誰知下山不到數年,竟會完全改變了從前的性情,這真是可嘆得很。」
春燕一聽他就是晴鵑的二哥,果然還在人世,而且練成如此一身的技能,一時想起晴鵑說的「咱二哥可惜不在,要不然給咱做個二嫂子豈非美事」這一句話,心中頓時覺得又喜又羞,而且愈覺捨不得了,因此臉頰上一陣陣桃花起來,低了頭,一句話也不說了。秋萍見她這樣,還只道她是在抱歉誤會斫傷了他,因輕輕拉她一下,抿嘴兒笑道:「妹妹,你聽見了沒有?羅賢弟就是咱大師兄的弟弟,這樣說來,彼此都是自己人。羅賢弟既不怪妹妹太魯莽,妹妹心中也不必難受了。出於誤會的事,是沒有辦法的。」
海蛟點頭道:「不錯,秋萍姊姊這話說得是,春燕妹妹,你放心好了。」
春燕這時忽然聽他叫自己妹妹,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喜悅,卻也有說不出的羞澀,良久,才抬頭起來,秋水盈盈的眼向他一瞟,含有無限的溫情和感謝。海蛟不覺也報之以微笑。此時,天已微明,鄰家雞啼聲喔喔不絕。春燕道:「咱家離此不遠,就在七星溪里,各位哥哥、姊姊不知能至舍間一敘嗎?」
春燕衝口說出各位哥哥,心中仔細一想,又覺好難為情,那臉上的桃霞忍不住又泛了起來。雲生道:「咱可以同往的,因為咱到那邊還要去找一個陸小六呢!」春燕聽了,因問陸小六是誰,秋萍笑道:「這事說來話長。」
因把渡川河起,直到顏家莊借馬匹止,統統告訴了一遍。春燕聽到柳文卿托陸小六請顏小平做教師時,不覺咦咦地響起來道:「是不是七星溪柳家村的柳文卿?他是咱的哥哥呀!」
大家聽了笑道:「真嗎?這可巧極了。今天說出來的人,怎會都是這裡幾個人的兄妹呀?」
雲生笑道:「現在文卿兄可不必再操心請人了,叫妹妹教授,可已經了不得啦!」
春燕瞅他一眼道:「師兄,你這就不該當著人家就褒獎咱。」秋萍笑道:「當著人家,妹妹,你這話也不對。這裡誰是外人呢?姊姊算不得吧!至於羅家賢弟,也不能算……」
說到此,撲哧一笑。春燕把她嘴捫住,笑道:「不要你說了,你做妹子的總幫哥哥的。」雲生也抿嘴笑道:「那麼你不能請羅家哥哥來幫妹妹嗎?」
春燕聽了,向海蛟望了一眼,兩人都忍不住哧地笑了。海蛟因問雲生道:「白大哥,你們為什麼在這裡借宿?還沒有告訴我呢!」雲生因把清風寨的事也說了一遍,海蛟冷笑一聲道:「哦!原來小官也在狐群狗黨中擠熱鬧。唉!真辜負了咱師父十年的心血。」
說著,嘆息不止。春燕乘機安慰幾句。正在這時,忽聽得外面馬房裡一陣長嘯聲,春燕猛然領會到這是玉兔追風的叫聲,因離席站起道:「不好!咱的坐騎一定有賊子在偷了。」
說時,便即飛奔出外,秋萍、雲生、海蛟三人見她如此,因也隨後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