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八回 逛土娼,殃及蘭花院 劫白銀,禍臨韓浣薇
話說第二回書中,白雲生兄妹兩個瞧見那個騎棕色馬匹的黑臉大漢,當時雲生因見他獐頭鼠目,馬蹄起處,塵頭滾滾,如帶有重金,料定他是個不良之徒,便欲追蹤前去,查問他銀兩何來,後來便向燕子坡借馬匹去追尋。原來,這個黑臉大漢便是梅蘭村土山上的拚命三郎錢忠。錢忠和陳康龍是個師徒名分,所以錢忠一聽清風寨主陳康龍四十大慶,理應前去拜賀,所以這天拜別了大哥張德彪、三弟宋傑,獨自前往四川獅子山清風寨而去。
一路上晝行夜宿,這天到了四川巴縣地方,因天色已晚,不及趕路,遂下店借宿。獨自坐在房中,喝了一會兒悶酒,趁著酒興,便思起春來,便問酒保這兒有什麼好的私娼。酒保笑道:「離此不遠,馬家村有婆媳兩人,因兒子死已多年,婆婆便叫媳婦幹這個營生,現在營業發達,取了一個名字,叫作蘭花院,裡面姑娘添了許多,這個婆婦就公然做了鴇母。」
錢忠聽了,因忙問道:「裡面哪個姑娘最美麗?」
酒保道:「這馬氏的媳婦蓮英和一個叫什麼金鳳姑娘的,要算最出色了。不要說容貌好,功夫更不錯呢!」
錢忠被他說得心裡痒痒的,因在身邊帶了五十兩銀子,揚長地到馬家村去了。不到一箭之路,果見一家石庫門,兩扇黑漆的大門,上面一隻八角琉璃燈,上寫「蘭花院」三字。錢忠因叩門而入,只見一個青衣小帽的烏龜迎出來笑道:「大爺,請裡面坐。」
說著,伴到一個房間,一面又大喊客來。只見一個胖婦人走了進來,先向錢忠請了安,問了姓。錢忠料定她便是馬氏了,因說道:「咱要玩兒好的娘,銀兩不論,快去叫來。」
馬氏一面答應,一面出來,向那個烏龜附耳道:
「阿根,這個屈死是個外路人,你去叫小寶囡來陪伴吧!咱可要侍候范大爺和顏大爺去呢!」
阿根點頭稱是,便即匆匆走了。這裡錢忠等了許久,卻不見有人來,心中不覺惱怒起來,把拳在桌上一擊,便大罵道:「他媽的!老子有錢來玩兒婊子,怎麼人死光了不成?」阿根一聽,急得顛著屁股進來道:「錢大爺請息怒,姑娘們正在化妝,立刻就來了。」
說時,門帘掀起,只見走進一個姑娘來。錢忠不瞧猶可,這一瞧猶是氣得怪叫如雷,你道這個姑娘是個什麼樣的,原來一身胖得像一段矮冬瓜,一雙濃眉,兩隻小眼,頰上塗著兩圓圈血紅的胭脂,一雙金蓮三寸,卻要橫量,直量大概有尺把長,額角上貼著兩張頭痛膏藥,手裡拿了一條手帕走進來,先向錢忠做了一個媚眼。錢忠看到了這個媚眼,別人家說魂靈要飛出軀殼,錢忠卻險些把隔夜飯都要嘔吐出來,氣得把身子從椅上跳起,拿起東西就摔。
這個胖姑娘卻把小指頭放在嘴邊,身子扭了扭,屁股擺了擺,十足顯出嬌媚的美態,放開一張破喉嚨,卻要拚命裝作嬌滴滴地道:「哎喲!你這位錢大爺勿要氣惱呀。奴家小寶囡的看相雖然差一些,吃相實在勿錯呢!奴家來道些給你聽聽,奴家身體胖,實在是冬暖夏涼,四季相宜。夏天裡碰著了奴家的皮膚,好像吃塊冷陰冰。冬天裡像你錢大爺這樣的身子,睡在奴家的身懷裡,真箇好像洋老蟲躺在棉花堆里呢!軟綿綿、暖烘烘,再適意也沒有了……」
小寶囡說到這裡,便走上前去拍錢忠的肩膀。錢忠到此,真是火燒到頭頂,立刻飛起一腿,把個小寶囡跌了一個元寶翻身,額角上碰了一塊青。小寶囡站起身來,大哭道:「你不要奴家只顧不要好了,不該飛起一腿來踢奴家。你不識貨,是有識貨的人會要的呀!」
說罷,便急急地逃出去了。錢忠哪裡聽得清楚?拔出拳來,向阿根就打,大罵道:「老子不出錢的,你們這班王八羔子膽敢欺侮老子,諒來你們都活不耐煩了!」
說時,拔出一把雪亮的匕首,嚇得阿根跪下叩頭不已,哀求道:「錢大爺,這不關小的事,小的立刻叫鴇母去喊好的姑娘來是了。」
錢忠大叫道:「快快去喊,如果不出來,咱把蘭花院裡的耗子也殺它個乾淨呢!」
阿根連連稱是,一面爬起身子,跑到裡面房間去了。只見裡面一間房中,燈火通明,室中擺了一席,上首坐著兩個少年和兩個鬍子大漢,旁邊陪坐著的是馬蓮英和金鳳姑娘,還有幾個姑娘,都生得嬌小玲瓏,正在替少年們斟酒。馬氏站在一旁,笑著說話。阿根一見,便大叫:「不好了!」
眾人一聽,都大吃一驚。馬氏大喝道:「你這死烏龜可要死了,好好的大驚小怪做什麼?」阿根期期艾艾地道:「不、不好……那個雲南客人在……大鬧了……要好的姑娘呢!」
馬氏冷笑一聲道:「放屁!去回絕他好了。他有多大膽子,敢在范大爺面前放肆?」
阿根急道:「他拔出雪亮的刀子,要把蘭花院裡的人統統都殺死呢!」
馬氏聽了這話,心裡倒也害怕起來。這時,卻把下面坐著的兩個鬍子大漢氣得跳腳道:「這王八,長著幾個腦袋,敢在此撒野?大哥別忙,待小弟把那廝捉來,好好教訓他一頓吧!」
說著,便即離座站起。那兩個少年連忙阻住道:「賢弟切勿生事。」
說著,便叫馬氏只管把這裡的姑娘使兩個去。馬氏見范大爺這樣說,便叫小杏花、茉莉走出去。那兩個少年,一個名叫范人龍,一個便是燕子坡里顏德公的兒子顏小平,還有兩個大漢,一個叫胡大邦,一個叫蔣文龍,四人乃是結義兄弟。前回所述,陸小六前往聘請顏小平做教師去,德公回稱小平有事到巴縣去,原來就是去探望他的義兄范人龍的。人龍為巴縣首屈一指的富家,性喜結交英雄好漢,家中有食客千餘,故有小孟嘗范人龍之稱,遠近無不聞名。這天,聽說二弟小平前來相訪,心中喜歡萬分,連忙接入書房,共述闊別,一面叫僕人擺席,兩人對斟暢飲。正在這時,忽見蔣文龍和胡大邦走了進來,高聲嚷道:「大哥,你太不應該了,怎麼二哥到來了,不使個人來通知?咱們要罰你的酒哩!」
兩人一見三弟、四弟,慌忙起身相迎,叫僕人添置杯筷,讓兩人坐下。文龍和大邦也是當地富家之子,性戇直,自幼不肯讀書,喜弄棍棒。三年前兩人在街道行走,忽從身後來一馬匹,馬上騎一少年,連連加鞭,馬鞭子無意著了文龍身上。文龍因開口罵了他沒有眼珠,兩語不合,三人便交起手來。兩個戇太歲哪裡是少年的對手?正在危急之間,便有范人龍前來勸解,互相通名之下,方知那少年名叫顏小平,因請三人到家,彼此交談,情投意合,四人便就義結金蘭。小平住在三人家中約半年余,方始別去。現在弟兄四個重又會見,自然歡喜萬分,高談闊論,直喝到日落西山,方才散坐,大家又在院子中玩兒了幾套拳術。
晚上,文龍提議到蘭花院去喝酒,大家心中高興,便都答應。不料恰恰拚命三郎錢忠也到蘭花院來玩兒妓。那鴇婦馬氏仗著范人龍的勢力,哪裡把別個客人放在心上?蔣文龍和胡大邦一聽這人如此無禮,便要動手打出去。幸虧人龍是個不喜歡倚勢欺人的人,凡事都小心為主,當時便忙阻住,叫馬氏把姑娘使兩個出去。哪知不多一會兒,只見小杏花和小茉莉進來說道:「這個客人兇惡得很,一定要叫蓮英姊和金鳳姊出去,否則便要殺進來了。」
胡大邦一聽,跳腳道:「這廝是個什麼東西?咱非和他去廝殺不可!」蔣文龍也跳起來要去。小平忙攔住道:「兩位賢弟,不要急躁,此人既有意前來找她們兩人,其中必有道理。咱想暫時還是叫蓮英和金鳳兩位姑娘出去一次吧!」
蓮英和金鳳聽了這話,心中早已嚇得亂跳,哪裡還敢出去?便撲通一聲跪在人龍和小平面前,哀求「大爺做主,把那廝捉了」。不料正在這個時候,忽聽外面一陣乒桌球乓的聲音,接著又是一陣亂七八糟的大罵聲,從外面奔進一個大漢,手中拿著兩條木棍,看見東西就敲,一面還大罵道:「老子橫行天下二十餘年,誰敢欺侮?他媽的,婊子院裡的東西,有什麼雜種在裡面喝湯,敢不來招待老子?」
胡大邦和蔣文龍一聽這話,不覺怪叫如雷,搶過一把椅子,向錢忠的頭頂就摜。錢忠一見果有人在喝酒,心中更怒,飛起一腿,把椅子踢向空中,齊巧砰的一聲,跌落在席間,一時菜湯四濺,碗盤都敲得粉碎。蓮英、金鳳和馬氏早已嚇得渾身亂抖,躲在一旁。人龍、小平見他們三個已把房中東西打得七零八落,意欲喝住,他們哪裡肯聽?人龍高喊:「壯士停手,請通過姓名,究為何事前來?」錢忠一聽,邊打邊罵道:
「老子坐不改姓,行不改名,叫拚命三郎錢忠。你們這班王八羔子,膽敢占著姑娘不放!老子有錢,不能玩兒嗎?」
錢忠這樣的大罵,把顏小平也激起了憤怒,大喝一聲:「小子,休得猖獗!」
早已一個縱身,飛奔過去。錢忠哪裡放在心上?施展平生本領,力敵三人。小平因房中地小人多,反而不能運用本領,所以叫文龍和大邦退後,兩人各顯神通,大戰起來。約戰了五六十個照面,小平突然施展出一路醉八仙拳來,把個錢忠盤得渾身是汗,氣喘吁吁,猛然一掌打去,錢忠早已跌了出去,齊巧前面一把椅子,錢忠跌在椅上,不料那椅子的四腳竟都折斷了,錢忠遂倒在地上,可見八仙拳的力量實在厲害。胡大邦和蔣文龍兩個戇太歲一見錢忠跌倒,心中大喜,奔上前來,把錢忠身子按住,結結實實打了一百多拳。錢忠哼也不哼一聲。人龍怕錢忠被打死,便忙阻住兩人。錢忠爬起身來,連連叫好:「是好漢通過姓名,咱們後會有期。」小平冷笑道:「怕你絕不打你,咱叫顏小平。」
兩個戇太歲也報了姓名,一面又指著人龍道:「這位范人龍,是咱的大哥,巴縣地方,哪個不知?你這王八羔子膽敢泰山頭上動土,敢是活不耐煩了嗎?」
說著,上前又要動手。人龍見他已滿臉是血,便忙攔住。錢忠早已恨聲不絕地回店裡去了。人龍嘆道:「哪裡來的莽漢,咱們好好地喝酒,偏來尋事,真是掃興得很。」
大邦氣道:「這傢伙給小弟打個半死,不是很好嗎?偏大哥慈悲,放他走了。」
這時,馬氏又哭著說被他打得物件都破碎了。人龍道:「你不用哭,所有損失咱賠還你便是了。」
馬氏聽了,方始回過笑臉,千恩萬謝,一面叫人重新擺席,一面叫人收拾一切。人龍、小平哪裡有興致再喝酒,叫馬氏開了損失賬單,明兒到家來領取。馬氏答應,便和馬蓮英、金鳳等姑娘送著出來,人龍等四人遂回家不提。
且說錢忠要想嫖女人,不料女人沒有嫖著,倒被兩個戇太歲打了一頓悶拳,幸虧是個外傷,不曾傷及內部。他急急地回到店裡,向床上一躺,在瓶中倒出兩顆丸藥,吞在嘴裡。這原是傷藥,他吞下了後,便靜靜地睡去。次日醒來,身子倒也不覺什麼,只不過有些酸味兒。這時,他把身懷一摸,才知五十兩銀子是失掉了,想來定是昨夜跌落在蘭花院裡了。但恐怕又遇見他們,所以不敢去索。記住了四人姓名,他便趕緊騎了馬匹向獅子山而去了。這天到了燕子坡的山腳下,時已黃昏將近,忽見那邊石塊兒上坐著一個老人和一個少女,身旁有一包袱,那老人一見有人走來,便把包袱用手掩住。錢忠知道這包內定是銀兩,心中便打起盤算:想咱到清風寨去祝賀師父陳康龍的壽去,如果一些東西也沒有孝敬他老人家,他心中一定要不快活。咱何不把這老人、女子的銀兩搶來,作為祝壽之禮,豈不是好?錢忠主意打定,便上前大喝一聲,拔出銅棍,說:「要死要活,快快留下這個包袱。」
那老人和少女一聽,便跪地哀求。錢忠哪裡肯聽?搶過包袱,老者要想來奪,卻被錢忠痛毆一頓,便取了銀兩,揚長而去。這個少女便是第三回所說的,奮身投水的韓浣薇,這個老人就是老管家韓德,後來因傷重而死在川河旁邊,還是戇大陸小六替他掘土下葬。
錢忠搶了三百兩銀子,心中滿心歡喜,不料在半途又遇見了白氏兄妹和小六三人,他怕又生枝節,所以連連加鞭地疾馳跑去。誰知他鬼頭鬼腦的舉動,齊巧被白雲生窺破,因此下面又引出許許多多離奇的故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