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七回 舞寶劍,春燕試小妹 贈名駒,秋嵐報大恩
春燕跳到曠場時,那小鵑也早已提著寶劍奔了過來,向春燕喝道:「那匹馬在羅家集上,誰不曉得是姑娘的東西?你不要臉的蹄子,既偷了咱的,卻還一味地嘴硬,真箇好不識羞。」
春燕按劍答道:「是你的就該在你的家裡,為什麼卻在咱的手中?不要臉的騙子,你敢來冒認這匹好馬嗎?這匹馬果然不是咱的,卻也不能讓你白白冒認去呢!你既說這匹馬是你的,你可知道這馬叫什麼名字?」
小鵑哈哈笑道:「姑娘自己的馬哪裡會不認識?這匹馬名叫玉兔追風,是也不是?」
春燕笑道:「偏你認識,咱不是也早知道玉兔追風了嗎?」
小鵑一聽,真氣得鼓起了兩腮,呸了一聲,嬌聲喝道:「好刁惡的東西,明明你不認識這匹馬,卻故意先來問咱,可知你一定是個偷馬賊了。你要知道,咱羅姑娘的東西不是容易偷的哩!」
春燕聽了這話,心想:難道這馬果真是她的嗎?那麼照理就該還她,但是這小蹄子可惡得很,出口便傷人,還聲聲口口地罵咱是偷馬賊,咱倒要瞧瞧她有多大的能耐哩!因也氣憤憤地冷笑了一聲道:「就是這匹馬果真是你的,你也不該開口就罵人。你知道咱是如何得來的?也好,你能勝得過姑奶奶,咱就立刻還你是了,否則,哼……」
春燕哼了一聲,便把手中的寶劍向她面門前一晃,小鵑也冷笑著道:「虧你這個偷馬賊說得出這話,真叫姑娘也被你羞死了。」小珠在旁邊說道:「表姊,你和她多說什麼?把她捉了送官究辦是了。」
春燕一聽兩人的話,真把自己當作了一個偷馬賊看待,心中不覺大怒起來,因揮劍向小鵑直劈。小鵑也早舉劍迎擊,兩劍相碰,只聽「桌球」一聲,只見金光四射,火星直冒。兩人心中不覺各自大吃一驚,慌忙跳出圈外,把劍一看,見並無損傷,遂各又跳入戰線。兩人一來一往,各顯本領,大戰起來。原來小鵑的劍是祖傳的,名叫青虹劍,鋒利無比,削鐵如泥。今見春燕也是好劍,兩人暗暗羨慕,不敢大意,逼緊劍法,各自小心。
這時,簫鳳坐在酒店裡,心中好不著急,又不放心,哪裡還用得著飯?因付去了酒資,也慢慢地踱到曠場前來,意欲上去勸解,但心裡又覺害怕。只見兩人已化了兩團劍光,一個似雪花點點,一個似白浪滾滾,早已瞧不見了人影子。春燕見她劍法不弱,心想:咱何不給她一點兒小教訓?原來,春燕在赤雲洞裡練就了八支聯珠神鏢,上兩支射人眼,中三支射人乳和胸,下三支射人腿和腹,百發百中。自從下山後,還不曾使用過。今天遇著敵手,卻想試一試,但又不願傷害她性命,因便只想發下三支。
主意打定,便即收住了劍光,空虛地晃了一下,說聲「啊呀」,向後退了幾步。小鵑一見,趕步追來,說時遲,那時快,春燕叫聲:「小蹄子別追,姑娘奉敬你一些小東西!」話還未完,那鏢早已發出,只聽「哧哧」的一聲,鏢已到眼前。這時,陽光正懸當空,小鵑只見三隻黑影似飛鳥般地射來,知是暗器,叫聲「好」,便縱身一躍,跳起丈高,那三鏢便都射到後面柳條枝上去了。這原是春燕試她眼力如何,能否避去,一面顯弄本領,把三鏢都中在細柳枝上。四面圍看的村人不覺都叫了一聲好。
小鵑見她賣弄本領,又暗計傷人,心中不覺也發恨起來,在袋內掏出一把東西,叫聲:「姑娘在這裡還禮了。」說時,早見有五顆銀色彈丸一連串地射了出來。
春燕眼快,早已停步。那時,第一二兩顆彈丸已到眼前,春燕把劍一橫,「當」的一響,只見彈丸滾在地。第三顆已到咽喉,春燕把頭略偏,彈丸從頸邊擦過而去。第四顆到時,春燕飛起一腿,那彈丸齊巧中在她弓鞋尖頂上的一片絕薄刀鋒上,因便反而回了過去。說時遲,那時快,第五顆早到面門,春燕一伸縴手,已經抓在掌里。那時,春燕踢出去的一顆彈丸同時也被小鵑接住。上面圍瞧的村人哪裡還道她們交戰?竟像在看玩意兒似的,大家又齊聲喝起彩來。
小珠見春燕如此厲害,表姊竟勝不過她,因嬌喝一聲:「偷馬賊,休得猖獗!」便舞動虎頭雙鉤直取春燕。春燕也不說話,揮劍抵住。小鵑也舞劍助戰,三人殺作一團,只見在太陽光下,兩道金光,一對鉤影,殺得寒氣逼人。正在難解難分的當兒,忽見四圍村人都紛紛散開,口叫:「羅大爺來了,快來替她們三個講了和吧!」
這時,果見一個少年,面如冠玉,眉清目秀,英氣勃勃,武士裝束,年二十五六,騎了一匹黑花點兒的白馬,全身馬毛都有兩三寸長,捲起來像波浪一般。一見三人大戰,便即跳下馬來,把馬交與一個僕人牽著,一面走了過來,見三人中一個自己妹妹,一個是表妹,一個卻不曾識得。只看那女孩子的劍法,真是出神入化,卻是和自己一路的,心中好生奇怪,因高聲大叫:「妹妹,切勿動手,大家停一停手吧!」
三人正在酣戰,一聽有人叫住手,因各收住兵器,跳出圈子。
小鵑一見哥哥,便忙走過來,拉住他手,指著春燕道:「哥哥,妹子的一匹馬找到了,偷馬賊就是她呀!」
小珠也道:「表哥,她偷了馬還行兇,咱們快捉住她吧!」
那少年笑著搖手道:「兩位妹妹別吵,待哥哥好好地問她吧!」說著,便走上前去,向春燕一拱手,笑道:「這位姑娘姓甚名誰?咱妹妹的那匹玉兔追風馬怎麼會在姑娘的手中?能不能說給咱聽聽?」
春燕見這個少年和藹有禮,不像她們無禮罵人,因說道:「你兩個妹妹早和你哥哥一樣和氣,咱們還用相打嗎?」
那少年笑道:「不錯不錯,咱妹妹年紀小,衝撞了姑娘,一切還請原諒。」
春燕見他這樣客氣,倒也不禁撲哧一聲笑了,因說道:「咱姓柳名叫春燕,打從梅蘭村經過一座土山,山上有賊人數百,被咱殺了,這一匹玉兔追風就是從山上賊人那兒得來的。不料你兩個妹子偏說是她的,且連罵咱是個偷馬賊,你想叫咱好不氣嗎?」
那少年道:「哦!原來如此,這匹馬原本是咱妹妹的,不料在昨天竟失了蹤,想來定是那賊人盜去的,不想又被姑娘得來。這是你們都出於誤會,現在大家說明白了,姑娘也不用氣了,咱的舍間就在前面不遠,姑娘沒有事,請去玩玩兒可好?」
春燕聽他口氣不像歹人,因也還問他姓名。那少年道:「咱叫羅秋嵐便是。」
春燕一聽「羅秋嵐」三字,不覺喜出望外,向他打量一番,哧哧地笑道:「這樣說來,你是咱的師兄了。」秋嵐聽了一怔,忙問道:「令師尊是哪位?」
春燕笑道:「咱的師父就是你的師父,你說令師尊不是自己和自己在客氣了嗎?」
秋嵐見她孩氣未脫,說得這樣滑稽,因也忍俊不禁道:「赤雲子屠龍客是不是?」
春燕點頭道:「正是。咱下山時,師父吩咐咱說,大師兄羅秋嵐在雲南大理縣羅家集,叫咱來拜望你,不想卻在這裡遇見師兄了。」
羅秋嵐聽了,心中暗想:怪不得她和自己一路劍法,原來是咱的師妹,不覺歡喜萬分。兩人重又見了禮,又問了師父的安,一面向小鵑和小珠招手,替大家介紹道:「這是俺的妹妹羅晴鵑,這是俺的表妹薛香濤,小名小珠。」說著,又笑著道:「這位柳春燕姊姊,你們說的偷馬賊,卻想不到就是咱的師妹呢!你們大家快見個禮吧!」
這時,羅晴鵑和薛香濤聽了他哥哥的話,真是覺得十分不好意思,抿著嘴兒,走向前來,和春燕握了握手,叫聲姊姊,竟有些羞人答答樣兒。春燕想起剛才大家廝殺情形,也頗覺難為情,因也親親熱熱地叫了一聲妹妹。晴鵑笑道:「適才冒犯了姊姊,一切還請原諒咱們妹子倆吧!」春燕道:「好說,彼此都是誤會了,誰也怪不了誰的。」
三人顯得十分親熱。這時,村人見她們都認識了,便也各自散去。秋嵐道:「咱們家裡去坐吧!」
春燕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忙向秋嵐叫道:「羅大哥,你得謝謝咱哩!咱替你把嫂子救來了。」
三人聽了,都不明白。春燕正欲去到酒店中叫簫鳳,忽見簫鳳站在樹蔭下,因大叫道:「簫鳳姊姊,你快來呀!妹子可把你的……找到了呢!」
春燕說到此,把舌兒伸了一伸,回眸向秋嵐一笑。秋嵐一聽「簫鳳」兩字,不覺驚喜交集,反而說不出話來。倒是晴鵑叫道:「啊!原來簫鳳姊姊也在嗎?哪裡,哪裡?」
春燕一指那邊,只見一個少女正姍姍行來。春燕、晴鵑、香濤都走了過去。晴鵑叫道:
「你就是簫鳳姊嗎?咱們五年不見,可真認不得了。」簫鳳含笑道:「你大概就是小鵑妹妹了。」說著,又指著香濤道:「這位是誰?哦!想來定是小珠妹妹了。」小珠笑道:「到底還是姊姊記性好。」說著便回過頭去。
只見秋嵐踱了過來,因笑著叫道:「表哥,你快來見簫鳳姊姊吧!」
秋嵐被她一叫,倒反覺不好意思,因上前向簫鳳施禮笑道:「妹妹,咱們一別五年了,伯父母可都安好?」
簫鳳一見秋嵐,心中又喜歡又悲傷,因這時也不便告訴父母雙亡,連忙行了一個萬福禮,紅了臉,含羞微笑道:「正是,光陰過得真好快……」
說到此,觸動了心中事,那淚忍不住奪眶而出,因又忙低下頭去。晴鵑還道她是怕羞,因拉了她手,笑道:「這兒大街上不是說話之所,哥哥,咱們快快回家去吧!」
秋嵐稱是,一面叫僕人把那邊兩匹馬一同牽回家去。這裡香濤和春燕也邊說邊走的,跟著秋嵐向羅家集而去。
不到一箭之路,只見前面一叢竹林,林中隱隱現出礪牆一角。再過去,只見一個挺大的院落。院門前有三四條獵犬,見了秋嵐,便上前搖頭擺尾。秋嵐因請春燕、簫鳳進內,春燕見裡面尚有一個院子,四面植著棗樹,高和人齊。西面假山迤邐,疊得玲瓏剔透,下面盆花十餘種。東面有一小池,池中浮萍碧綠,下游血紅金魚,長可數寸。池旁植柳五株,微風吹拂,柳枝似綠波似的翻動。院子雖小,倒為點綴得很是可賞。走了十餘步,只見正中一個大廳,上面一方橫匾,上書「蘊玉堂」三字,筆意在顏柳之間,倒頗有力。大家在廳中坐定,早有僕人泡上香茗。晴鵑站起,拉了簫鳳的手,向春燕笑道:「柳姊姊由小珠妹妹伴著談會兒,咱們回頭就來。」說著便和簫鳳同到上房裡去見羅太太了。
不多一會兒,在後堂上忽然踱出一個年約五十餘歲的老者來,身上是員外裝束,銀須飄然過胸,威嚴十分,令人見了,肅然起敬。春燕知道諒來就是羅鵬飛了,因忙站起,請了安,口稱:「老伯,侄女來得孟浪,還請海涵。」秋嵐忙又介紹一過,鵬飛撫髯笑道:「賢侄女少禮。」
說畢,又問令師可好,並問怎麼和簫鳳遇見。春燕聽了,便把自己下山後一路上經過的事:怎樣進了興隆棧聽見哭聲,怎樣式貴逼迫,史老太太又逼死,自己不平,管了閒事,才知是師兄的未婚嫂子,因一路伴送前來。在梅蘭村里,又怎樣齊巧報了史鳴天的大仇,原原本本地告訴一遍。羅家父子聽完了,心裡又敬佩又感激,尤其羅秋嵐,更感激得差不多要掉下淚來,父子兩人又道了謝。
春燕連稱不敢,又笑道:「這也真是巧事,否則哪會恰恰遇見師妹呢?」
正在說時,忽見晴鵑從上房中跳出來,向春燕叫道:「原來柳家姊姊還是咱大嫂子的大恩人哩!大哥,你該好好向柳家姊姊叩頭才是哩!」
說著,便要告訴是什麼事。秋嵐搖手笑道:「妹妹不用說了,春燕妹妹早已統統說給我們聽了,咱也已向妹妹謝過了。」
晴鵑抿嘴笑道:「那麼大哥還得替嫂子代謝哩!」
秋嵐聽了,果真站起身來,向春燕連連作揖。慌得春燕連忙站起身子,躲過一旁,害得香濤、晴鵑都哧哧笑了起來。
晴鵑道:「爸爸,您瞧哥的臉多厚!」
鵬飛也撫髯笑道:「傻孩子,這麼淘氣!」
因又問春燕家世,春燕忙又告訴過了,並說道:「侄女這次下山,本是回家探望雙親去的,因侄女離家已有六個年頭了。」
鵬飛道:「賢侄女今年青春多少?」
春燕道:「虛度了十六年了。」
晴鵑笑道:「卻比咱長了一歲。」
春燕道:「如此妹妹定是十五歲了,不知香妹幾歲了?」
香濤笑道:「咱齊巧是十四歲,好像扶梯似的,都差一年。」
鵬飛若有所思道:「你的二哥若在世,不是十七歲了嗎?」說著便嘆了一口氣。
眾人不敢說話。春燕料想他的愛子是死了,也就不便問他,怕引起了人家的傷心。
大家靜坐了一會兒,只見僕人端出兩大盤饅頭、一大碗牛肉,香濤、晴鵑拉了春燕的手,叫姊姊吃些點心。春燕又叫鵬飛、秋嵐一塊兒吃,晴鵑又去叫簫鳳一同來坐,六個人一同坐下。簫鳳低頭靜坐,香濤笑道:「鳳姊,你怎麼坐著不吃呀?不用怕羞,現在還不是咱的新表嫂哩!我們只把你當作史家姊姊好了,那你總可以不必害羞吧!」
說得大家都忍俊不禁。簫鳳紅暈了臉,更不好意思,秋嵐倒也有些難為情了呢。大家且吃且談,不覺又說起了三人的大戰,鵬飛不明白,忙問什麼。香濤、春燕、晴鵑三人望著都憨憨地笑,不好意思說出來。鵬飛向秋嵐笑道:「你怎麼不告訴我?」
秋嵐道:「這事孩兒只知後一半,還是讓簫鳳妹妹說出來吧!」簫鳳聽了,笑說道:「咱和春燕妹妹正在喝酒,忽然來了兩位妹妹,那時咱無論如何也記不起兩人就是妹妹。她們問這馬是哪個的,春燕妹妹答『是咱的』,因此鵑妹和香妹便罵燕妹是偷馬賊,燕妹說鵑妹是騙馬賊,到後來,三個人便大打起來。」
簫鳳說到此,春燕等三人把臉藏向臂膀里,伏在桌上,早已咯咯地笑起來。春燕道:「馬既是妹妹的,理應歸還。」
晴鵑道:「哪裡話?姊姊且又救了咱的嫂子,咱們也無德可報,姊姊既喜歡此馬,妹妹就送給了姊姊。」
秋嵐一聽,正中下懷,因忙道:「妹妹說得是,妹妹如果要用時,哥哥騎的滾江龍拿去好了。」
晴鵑笑道:「如此說來,嫂子的事,照理該讓哥哥來謝,妹妹做姑子的,未免多此一舉了吧!」說得眾人又都大笑起來。
秋嵐一伸舌兒,笑道:「妹妹說話可太厲害了呢!」
秋嵐瞅她一眼,便低下頭去,也就不敢再說了。此時,日影已斜,眾人也已用完點心,春燕忽然站起,向眾人作別。眾人一聽這話,都吃了一驚。晴鵑拉住右手,香濤拖住左手,簫鳳把她的包袱拿去,秋嵐將她的太極陰劍也拿走了。春燕見他們這個模樣,真是弄得沒有了法兒。
欲知柳春燕果有離開羅家沒有,且瞧下回再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