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三回 烈女含冤,奮身入水 書生失妹,從客拋家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小六見那女子只管要死,心裡好生奇怪,螻蟻尚且惜生,怎麼她竟不要做人了呢?因也不管一切地跳下水去。這時的水正是漲潮,所以那女子不曾被流水沖遠。小六把她抱住,濕淋淋地跳上岸來。那女子因喝了幾口水,人已昏迷。小六因把她身體橫在馬背上,頭向下垂,只聽咕嚕嚕的一陣響,那女子口裡便吐出一堆黃水,良久,哇的一聲哭了起來。小六見她已醒,方始放心,便抱她下來,在地上坐著,一面問道:「你這姑娘,究竟為了什麼要覓死呀?」那女子聽了他話,依然低頭啜泣。 小六急道:「我不是歹人呀!我的臉雖然很可怕,但是我的心眼兒是很好的。你和我說了原因,也許能幫助你的。」 那女子見他這樣說,真箇是不像歹人,便抬頭向小六望了一眼,那淚水早已撲簌簌地滾了下來,因道:「小女子姓韓名浣薇,爸爸韓彬,是江津縣的知縣。上月因撫台沈志芳的兒子沈蘭廷強搶良家婦女一案,爸爸正直無私,責打他五十大板,因此結了冤讎,藉故說爸爸串通江洋大盜,上司也不問情由,就此正法,媽媽因此也自縊身死。老僕韓德因攜著難女逃出,不料在半途又遇強徒,把難女三百兩的盤費完全劫去,並將韓德毆打重傷,行到這裡,韓德已是死了。剩下難女孤零零的一個,既不能替父母報仇,又不能迴轉原鄉,還有什麼法想?倒不是跟著我媽一塊兒去好嗎?恩公,你雖救了難女,可是你反累害了咱了。」 那女子說到此,又嗚咽起來。小六聽了,也不覺為之酸鼻,因勸道:「你不用愁,俺不但能替你想法追還盤費,並且還可以代你去復仇。但你的原籍是哪裡?家鄉還有什麼人?」 浣薇聽了這話,將信將疑,因道:「俺本是雲南人,家鄉只有一房很遠的堂叔叔,因年數隔遠了,消息也長久不通,現在究竟是否在那裡,還不知道呢!」 小六道:「這樣遙遠的路程,我瞧你也不用去了。現在這裡四野又無宿店,俺有一個朋友,離這裡不過十餘里路程,我們且到那邊去住一宵再說。你瞧怎樣?」 浣薇見他說話很是誠實,臉雖很可怕,卻也並無惡意,如果不這樣辦,又有什麼法子可想呢?因只好點頭答應,並懇求他把韓德想法葬了。小六道:「這很容易。」 遂在路旁掘一個土坑,把韓德屍身放下,又把泥土堆上。浣薇又哭了一會兒,小六道:「不用哭了,咱們趕路要緊呢!」 浣薇因拭著眼淚向小六望了一會兒,忽然向小六撲地跪倒叩頭道:「難女還不曾問恩公姓名哩!將來如果能夠報得父母大仇,難女一定把恩公立個長生位,終生焚香拜供,以報恩公的大德。」 小六忙笑道:「浣姑娘,不要客氣。俺姓陸名洪,生來就愛管閒事,請你快起來吧!」 浣薇因站了起來,小六道:「現在馬只有一匹,想姑娘身子一定已經很乏力了,你能不能騎馬?我在後面隨著你好了。」 浣薇見他如此說法,心裡更是感激得了不得。小六便扶她上馬,自己緩緩地跟在後面。 約走了三四里路程,浣薇見他小心跟著,也不說話,因反向他叫道:「陸大哥,你家是住在哪裡的?」 小六見她忽然叫自己大哥,心裡喜歡得很,因望著她道:「俺是住在七星溪的,今天本來是在那個朋友那裡,不料朋友出門去了,卻遇見了兩位大俠,一個和姑娘一般,年紀很輕,本領卻非常大。」 浣薇道:「你朋友既出門了,我們去他們家裡不是沒有人了嗎?」 小六道:「他的爸爸是在家裡,你道他的爸是誰?就是赫赫有名的顏德公呢!」 兩人說著,不覺已到了燕子坡的顏家莊。小六把浣薇扶下馬來,兩人進了莊門。一個壯丁迎出來道:「陸大爺怎麼又回來了?」 小六道:「有事見你的老太爺,在家裡嗎?」 壯丁道:「裡面有個客人在,請你們在廳上坐一會兒。」 小六道:「很好。」 一面便叫浣薇進內。兩人坐下,壯丁泡上茶。忽聽廂房中一陣笑聲,出來兩個人,一個是顏德公,還有一個卻是道人裝束,鶴髮童顏,儀表非凡,呵呵笑著道:「果然不出我之所料。」 小六一見,慌忙和浣薇站起,一面上前叫道:「顏老伯,小侄來商量一件事。」 德公笑道:「不用說了,這位是峨眉老丈朱非子,他已早算定了,這個浣姑娘是不是你救來的?可敬得很。」 小六一聽,驚奇非凡,知道是位異人,連忙下拜叩頭。朱非子忙扶起道:「賢侄少禮,這位浣姑娘和俺該有師徒之分,你也不用拜託顏老伯了。」 浣薇一聽這話,真是樂得心花怒放,連忙對朱非子拜了八拜,口稱:「師父在上,小徒在此拜見了。」 朱非子見她如此玲瓏聰敏,撫著銀髯微笑道:「愛徒起來。」說著便忙扶起,一面便和顏德公告別。德公和小六便送出院門。 浣薇和小六戀戀不捨,只得灑淚別去。 德公笑道:「今晚就在這兒宿一宵吧!」小六點頭。 兩人到了裡面,德公道:「你不是和你師父白雲生一同去嗎,怎麼你會救了一個女子來呢?」小六因把過去的事說了一遍。德公聽了,點頭讚美不已。 小六因也問道:「這個朱非子是什麼時候到來的呢?」 德公道:「也不多一會兒。這人算來還是俺的師叔,這個浣薇姑娘倒是真箇好造化呢!」 小六聽了,想起自己的前程,也頗覺感觸,因悶悶自去睡了。 次日起來,他便向德公告別,一心匆匆地回家來看老母了。到了七星溪的柳家村,只見三三兩兩的村人,都在喁喁談著。小六心中奇怪,便向人探聽道:「喂!你們在說些什麼呀?」 村人一見小六,便都笑著告訴道:「小六哥,正真奇怪,柳聖望的少爺會跟著叫花和尚出家了,你想稀奇嗎?」 小六忙道:「是不是叫柳文卿?」 村人道:「正是他呀!」 小六聽了,知道其中必有緣故,他便急急回到家裡。陸太太一見小六回來,便叫道:「兒啊!你顏家大哥有請來沒有?柳家的少爺已跟和尚出家了呢!」 小六道:「小平哥不在家裡,沒有請來。柳文卿跟和尚出家是在什麼時候呀?」 陸太太道:「在昨天午後呢!我也是隔壁張三告訴我的。」 小六正想說話,忽聽外面有人喊道:「小六哥在家嗎?」 小六應道:「是誰?進來吧!」 只見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柳笛。 小六一見,慌忙問道:「你們大爺究竟怎麼一回事呀?」 柳笛道:「不要說起,我家大爺真的發了瘋,跟著一個痴痴癲癲的跛足和尚,說是學藝去。你想,這個和尚不但衣衫破爛,人是髒得不得了,要是看見了他,差不多隔夜吃的東西也會嘔吐起來的。我家大爺卻偏喜歡去吃苦,害得老爺、太太急得跳腳。小姐既然已經自小被人拐去,怎麼大爺又要出家呢?我勸他說,你既已托小六哥去請名師,現在為什麼又跟叫花和尚去了?他好像入了魔的一般,執意不肯。現在給村中人都當作一件新聞講。小六哥,你的顏大哥到底有請來沒有啦?」 小六搖頭道:「沒有請來,你家大爺既已跟和尚走了,那也不用說起了。」 小六說著,一面暗想:這個和尚諒來總有些來歷,都是外人少見多怪,以為擁有許多資產的少爺,忽然跟叫花和尚出家去,當作稀奇事了。其實柳文卿倒是慧眼識人呢!小六想罷,倒反替文卿慶幸,也不以為意,靜靜地等在家裡,預備候白雲生到來。 且說柳文卿跟的那個跛足和尚究竟是誰呢?原來不是別人,真是大名鼎鼎的金羅漢拐腳僧。 這也真所謂有緣千里來相會了。拐腳僧雲遊四海,行蹤本來無定,這天齊巧經過柳家村,剛剛是文卿送小六上航船回來。他正在低頭暗想,忽然眼前顯出一片火光,文卿大吃一驚,以為是前村火燒,連忙抬頭望去,卻並沒有什麼,只見一個跛足叫花和尚坐在一株柳樹下,用他約有四五寸長的指甲在抓腿上的爛瘡疤。 文卿看了,見他行動有異,便非常注意。柳笛卻不耐煩地催道:「大爺,回去吧!這麼齷齪的叫花和尚有什麼好瞧呢?」 不料文卿靈機一動,不但不走,反而走向前去,向他跪倒地上,口叫:「大師,請收作門徒。」 這一下把柳笛急了起來,大嚷道:「大爺,你可發瘋了,怎麼拜這個叫花子做師父?難道跟他去學討飯嗎?」 這時,村中耕夫都荷鋤回家,見柳大爺要拜叫花和尚為師,大家奇怪得了不得,個個圍攏來瞧熱鬧。那時,這個和尚便站了起來,微微笑了一笑,便走了。文卿一見,便也追隨其後。急得柳笛大叫大嚷,說大爺受了這叫花和尚的魔,叫耕夫們拿耕耙鋤頭快追上去,把叫花和尚捉來打死。耕夫一聽,個個飛奔上前。 不料這班耕夫和柳笛雖然拚命追趕,頭上汗流如雨,卻追不上和尚和柳文卿,到後來,追得實在都走不動了,卻見叫花和尚還在前面緩步行著呢!文卿也踱步跟著。後來見他們越走越遠,幾乎瞧不清楚了,大家只好回去。柳笛也哭回家裡來,告訴老爺、太太。 柳聖望一聽,心中暗暗納悶。柳老太卻「兒呀,肉呀」,哭得死去活來。還是聖望想得明白一些,說:「這個和尚也許有些來歷的,文卿這孩子平日只想請教師學藝,將來藝成回家,不是很好嗎?」這也不過聖望安慰安慰自己罷了,卻想不到後來竟成了事實呢! 且說柳文卿一心一意地緊緊追隨在拐腳僧的後面,忽然眼前來了兩個如花如玉的美人,向文卿溫柔媚聲地說道:「你家裡有許多家產,正可以安安穩穩地享福去,為什麼苦苦地要跟叫花學藝去呢?親哥哥,我們一同回去吧!」 文卿聽了,不覺大怒道:「何方來的賤人?誰是你的哥哥?還不快給我滾開!」 話聲未完,那兩個女人忽然不見,一忽兒又見兩隻豺狼惡狠狠地向前撲過來。文卿一見,便閉眼暗暗祈禱師父救我。一忽兒只聽一聲霹靂響亮,睜眼一瞧,只見眼前顯出另一個境界,自己哪裡還是在柳家村里?原來已在巍峨的山峰上了。只見左右奇峰獨立,松柏對峙,峭壁上流下的瀑布,一瀉千里,梅花小鹿奔竄山嶺,紅頂仙鶴翱翔天空,清風拂拂,頓覺煩念俱消,正是神仙境界一般。文卿心裡萬分歡喜,卻又找不到那個拐腳僧,心裡正在著急,忽聽後面一陣哈哈的笑聲。文卿慌忙回過頭去,只見拐腳僧站在後面,對自己點頭微笑。 文卿急忙撲地跪倒叩頭道:「求大師可憐弟子一片虔心,萬望收錄。」 拐腳僧因扶起他道:「你真要拜我為師嗎?將來可不要懊悔。」 文卿毅然道:「雖死也不懊悔的。」 拐腳僧道:「那麼你且隨我來。」 文卿便跟拐腳僧到了一塊平原山地,見有一個三四丈周圍的池塘,裡面浸著一條二丈長的大蟒蛇,身粗五尺周圍,眼若銅鈴,口似血盆,把池水掀翻得水花飛濺,洶波高涌,文卿不覺暗暗吃驚。拐腳僧微笑道:「你既欲拜我為師,便把你衣服脫去,在池中洗過了澡,方才可以教你本領。」 柳文卿一想:這我如果跳下池去,必定身葬蛇腹。不要他是個歹人,暗害我的生命嗎?但忽又轉念一想:我既答應他到死也不懊悔,怎麼現在又猶豫不決呢?因便急忙把衣服脫去,縱身躥入池中,只覺一股涼氣透入頂門,渾身奇癢難當。過了一會兒,便跳出池來,只覺眼光明亮,遠望數十里外的景物,宛然目前,且精神百倍,周身肌肉像栗子般地都凸了出來。方才曉得這是個換骨脫胎池,因忙又拜伏在地,叩謝不已。 拐腳僧呵呵笑道:「難得,難得!」說著,便指著旁邊一塊大青石道:「賢徒,你且把這一塊小東西代為師搬到左邊去。」 文卿打量這塊大石足有六尺高,四尺轉方,少說也有一千多斤,想自己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哪裡能搬得動呢?這一定是師父和自己開玩笑了。但師父的吩咐,又不能不聽,只好走上前去,伸開兩手,把大石抱住。 這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文卿把那塊大石抱起的時候,不但一些也不沉重,而且竟輕得像一塊青磚一般。這一喜歡,真把文卿幾乎發了狂。 拐腳僧卻微笑道:「慢來,慢來,你這些功夫,還只有滄海里的一粟哩!」說著,便攜著他到洞中來。 文卿抬頭見洞口上寫著「紫霞洞」三字,裡面走出兩個童子,見了拐腳僧,口叫師父。 拐腳僧叫道:「白虹、青雲,你們過來,大家見見。」說著便叫文卿喊兩人為師兄。 三人見過了禮,拐腳僧便叫三人好生看住洞門,自己欲向外一行。大家答應,白虹、青雲、文卿送到洞口,只見一陣清風,那拐腳僧早已不知去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