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俠女英雄 · 第二回 借馬匹,同來燕子坡 探賊巢,投奔清風寨

馮玉奇 《劍俠女英雄》
陸小六這一拳的力量,足足有千把來斤,要是換了別人,早已被打得脊骨寸斷,一命嗚呼了。不料圓明僧是下過功的人,崆峒派里也是一個頭等人才,內外功夫都是好得了不得,所以這一拳雖然已被打倒,勉強卻還忍受得下。 當時白雲生見圓明僧已被那個大漢打倒,不覺也喝了一聲彩,一面便趕步向前,劈面地就是一拳。圓明僧早已就地一滾,翻身躍起,迎擊雲生。秋萍同時在旁也圍擊起來。圓明僧因被小六擊中脊骨,略負損傷,一時無心戀戰,他便跳出圈子,真的向後逃去了,口中還罵著道:「好大膽的白小子,後會有期。」 雲生還要再趕上去,卻被陸小六上前勸阻,並在雲生的面前撲地跪倒在地上,納頭便拜,口稱大師,請他收做小徒。雲生見他一片誠心,一面叫他起來,一面問他姓名。陸小六聽了忙道:「小徒姓陸名叫洪,因為俺是最幼小,所以人皆稱小六。俺的性情十分戇直,愛管閒事,稍有蠻力,實在並未學過武術。剛才冒犯了師父,還請原諒。」 雲生聽了,知道當初實在是自己誤會了他,不過他既有這一副俠骨,且又能一拳打倒圓明僧,這麼大的膂力,真是難得。這時,心中也便有造就他的意思,因告訴他自己的姓名和妹子的名字。小六聽了,忙又向秋萍深施一禮,口稱師姑。秋萍忙也還禮。 雲生道:「你知道剛才那賊禿的姓名嗎?」 小六搖頭道:「小徒實未知曉。」 雲生道:「這就難怪你了,他是崆峒祖師的門徒,名叫鐵頭陀圓明僧,算起來還長俺一輩。」 小六道:「哦!原來是和師父同派的嗎?」 雲生搖頭道:「不是,俺是崑崙派,他和俺的師父是同一輩的。」 小六又道:「但為什麼他要和師父作對呢?」 雲生道:「這也有一個原因。三個月前的一個黑夜裡,俺正在月下趕路,突見月光下一個黑影飛向一家樓屋裡去。俺因緊隨其後,哪知他正在干他不正當的事,俺因給他一鏢,因此咱們便結下了冤讎。今天本當和這賊禿要拼個死活,為地方除害,只因他是俺的長輩,功夫甚好,萬一不能取勝,不是徒然取辱嗎?」 小六聽了,方知今天又遇見了三個拳師,自己平時向他們誇海口,現在既然明白,直把他伸了舌幾乎縮不回去,知道自己正是井底之蛙了,江湖上的好漢真多著哩,怪不得顏大哥勸自己不要管閒事,這倒是個真話。因向雲生問道:「我師既然是崑崙派,不知可認識一個顏小平嗎?」 雲生聽了,沉思半晌道:「卻不曾知道。」 小六道:「俺正想去找他,不知我師可有空閒一道去嗎?他是住在燕子坡,離這裡大約還有十里路程。」 雲生正欲回答,忽然一陣馬蹄聲由遠而近。三人連忙回頭過去,只見前面有一個黑臉大漢,騎了一匹高頭棕色的駿馬,疾馳著從三人面前飛般地過去。那黑臉大漢見了三人,好像很是注意。雲生見他遠去,只見馬蹄起處,塵頭滾滾,因向秋萍道:「你瞧這塵頭起處,很覺沉重,那人馬上必帶有重金,不知又從哪裡劫來的?俺的意思,欲追上前去探個究竟,未知妹子意下如何?」 秋萍道:「妹見那廝獐頭鼠目,一臉橫肉,必非善類。青天白日之下,豈可任他橫行劫奪?正宜前去向他問個明白。否則叫他留下金銀,以便還給失主。」 小六道:「他騎馬,俺們步行,恐怕趕不上他。剛才小徒說的這個顏小平,他家裡養有許多馬匹,待小徒前去向他借三匹來給俺們,也好趕上去了。」 雲生一聽,心中很覺歡喜,因道:「如此,我們一道前去。」 小六忙道:「雲師肯去,那顏小平恐怕歡迎也來不及呢!」說著,遂即向前引路。 三人乃急急趕路,約走了八九里路程,便見一個山坡,小六道:「這個就是燕子坡了。」說著便轉入小路。 只見古木參天,鳴鳥嘰喳,一路上濃蔭滿蔽,卻把煩暑消去盡絕。路旁有溪一灣,睜睜班玖地流著,好像奏著天然的音樂。翻過了燕子坡,前面又是一帶竹林,林間隱隱露著礪牆一角,遠遠望去,尚有一箭路程。 小六便遙指竹林道:「路不多哩,前面便是顏家莊了。」 小六方才說完,只見那竹林深處,便有一個老者,身穿綠袍,頭裹青巾,面如重棗,一縷長髯,飄飄然宛如美髯公再世,騎著一匹白馬,按轡緩行。又聽他放聲高歌道:公毋渡河,公竟渡河。世事滄桑,江上煙波。我有寶刀,不須手磨。殺人嫌少,酒不嫌多。上馬格賊,下馬狂歌。人生幾何,切莫蹉跎。 雲生聽那歌頗有意思,心知那人必系山中隱俠,一時心中非常愛慕。正在這時,忽聽小六大喊起來道:「顏老伯,小平哥在家裡嗎?」 雲生一見小六是認識的,因便用目向前仔細望去。正是不瞧猶可,一瞧了後,不覺也咦咦地響起來。同時,那個老者也加鞭前來,呵呵地笑著道:「難得來,難得來,光陰好快,俺們一別不覺已兩年了。」 說時,那馬早已到了眼前。只見那老者跳下馬來,先和雲生握了一陣手,又向秋萍笑道:「萍妹,你可長得不少了。」 小六站在旁邊,見了這個情形,心裡好生奇怪,不覺呆了起來。原來,這個老者就是顏德公。他在兩年前的時候,曾到崑崙山去朝祖師,齊巧白雲生和秋萍也在那裡。精一和尚替他們介紹,方才曉得白雲生兄妹倆乃是精一和尚第五門徒赤雲子屠龍客的門徒,彼此都是同輩,因以兄妹相稱。現在無意中竟又遇見了,大家心中自然萬分快樂。 這時,小六忍不住問道:「雲師,剛才小徒說的顏小平,你說不認識的,現在怎麼和顏老伯又認識了呢?」 雲生笑道:「顏大哥我是認得的,你說的顏小平,我真不知道是誰呢!」顏德公笑道:「小平即是愚兄的小犬。」 雲生哦了一聲道:「原來如此,當時小六不曾說出大哥名字,我哪裡曉得呢!」 顏德公又向小六道:「白賢弟是俺師叔屠龍客的徒兒,本領非常,你能拜他為師,真是你的幸運來了。」 小六一聽,喜歡得跳起腳來,心想:原來雲師是顏老伯的師弟,那是我真的有眼不識泰山了。一面把顏德公的白馬牽過,一面四個人便徒步向顏家莊走去。 顏德公又向雲生問道:「白賢弟,這是打從哪裡來?」 雲生因把川河乘航船,如何遇見圓明僧,圓明僧如何無禮,小六如何不平,後來圓明僧被小六一拳擊中脊骨逃走及小六欲拜師的話統統告訴了一遍。 德公聽了笑道:「小六這孩子的膂力不錯,平日和小平時常練習練習,現在白賢弟要好好成全他呢!」 雲生微笑點頭。 四人已到莊門口,小六把馬拴在莊前的一株楊樹下。雲生見莊前一個很大的曠場,場上植有垂柳十餘株,院子裡一排五間平房,雖非高廳大廈,卻也收拾得十分清潔,窗明几淨,可稱纖塵不染了。大家便分賓主坐下。莊丁泡上香茗,德公遂吩咐莊丁殺豬宰羊,款待雲生兄妹兩人。 雲生連叫不要客氣。德公道:「咱們弟兄能在此相會,正是難得的事,愚兄略備水酒,聊盡地主之誼,這是分內的事。賢弟若說『客氣』兩字,那不是瞧不起小兄了嗎?」雲生聽了,只得罷了。 小六道:「怎麼小平哥不在家?」 顏德公道:「你問他做甚?」 小六道:「今天咱們來,有兩件事要求。第一件,便是小侄有個朋友名叫柳文卿,他是一個文弱的讀書人,現在卻要想學一些武藝,要小侄介紹一個名師,小侄答應他,便來請小平哥去教授他,不知老伯的意思怎麼樣?」 德公笑道:「這事很好,不過你的小平哥已在三天前有事到巴縣去了。」 小六道:「哎呀!這事太不湊巧,不曉得幾時可回?」 德公道:「這個我也說不定,他如回來的時候,俺叫他到你這兒來一次可好?」 小六道:「這是再好沒有了。還有一件事,就是俺們剛才見一個獐頭鼠目的賊徒,身上似帶有重金,雲師恐系搶劫而來,所以欲趕上去追究。但彼騎馬,我們步行,怕趕不上,所以欲來借馬匹。」 雲生聽了,也說了欲借馬一事。德公呵呵笑道:「這也值得說商量一件事嗎?賢弟這就太小覷俺了,待咱們痛快喝上幾杯再趕上去,也不為遲,諒這些毛賊,也不怕他逃往哪裡去!」 大家見他說得豪爽痛快,便也安心在這兒用飯了。不多一會兒,早已擺席,德公遂攜雲生的手入席。只見桌上放著一大碗羊肉,一大碗豬蹄,還有一大盆肚肺,都是燒得爛熟,裝得很滿。下首桌上又擺著一大瓶的大麥酒。 小六一見酒瓶,他便搶著坐在下首,握著酒瓶向上首便篩,一面大聲叫道:「雲師、老伯、萍姑姑,快來喝酒吧!俺是不客氣了。」 這時,顏德公便讓雲生上座,雲生再三不肯,德公沒法,只得自己首座,雲生右首,秋萍左首。四人坐定,雲生兄妹倆便舉起杯來,向德公道謝,德公舉杯相答,大家立干一杯。小六一見,便又連忙站起,替各人重又滿篩一杯,一面便老實不客氣地用手抓了一隻怪油的豬蹄,方欲塞到嘴裡去時,只見德公也舉杯向雲生兄妹道:「白賢弟,小兄在這裡也奉敬一杯了。」 小六聽了,慌忙又把豬蹄放下,正欲執瓶再去替他們篩時,不料手是油的,瓶是滑的,一個不留心,連瓶帶酒統統都跌了下去。酒瓶倒在桌上,瓶口正對準著左邊,那酒便好像泉水般地汩汩流了出來,秋萍來不及避開,把個衣服和褲腳上都打得稀濕,浸滿了酒汁。小六連忙把瓶扶起,但是那酒瓶里的酒早已一滴也不存了。 這時,秋萍早已站起,拍著身上的酒汁,滿臉紅暈。小六也羞得滿臉血紅,好像噴血豬頭一般。顏德公和雲生見此情形,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德公一面叫人拿汗巾,讓秋萍拭揩,一面又忙叫拿酒。 小六這時又連向秋萍道對不起,秋萍含笑道:「不要緊,揩去就完了。」 小六便又連喊好酒好酒、可惜可惜,一面便要俯身低頭去吮吸桌上打翻的剩酒。 顏德公笑道:「你快不要喊可惜了,俺這酒是自己釀的,裡面盡多著哩!」 小六一聽酒是自己做的,喜歡得手腳都跳了起來,睜大了兩眼,笑道:「這個我是要好好地醉它一醉呢!」 小六又道:「俺多不會喝,喝它二三十斤也差不多了。雲師呢?」 雲生笑道:「你的酒量實在是好了,俺也不過十五六斤罷了。顏大哥也不錯吧?」 顏德公撫著胸前長髯笑道:「近十年來久居家園,無事消遣,每日以酒解悶,倒也能喝得三四十斤。」 秋萍聽了,把小嘴兒中的舌尖一伸,眼珠轉了轉,笑道:「顏大哥真成不醉之仙了。」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壯丁已把大斗拿上,各人都滿篩一斗。德公喝了大半,一面把羊腿撕下,放在嘴裡狂嚼,一面又哼著道:「殺人嫌少,酒不嫌多。」說罷又把半斗的酒灌下肚去。 雲生見他這樣放浪的形態,真是英雄本色。小六早又篩上一大斗,一面又叫雲師快喝。大家喝到日落西山,雲生向德公拱手道:「小弟酒菜已飽,飯也不消用了。」 顏德公道:「如此,咱們散席。」於是叫壯丁拿手巾來。小六卻還拿了豬蹄大嚼呢。 雲生見時已不早,便和妹子向顏德公告別。 德公道:「不能在這裡耽擱幾天嗎?」 雲生道:「小弟欲去追那賊徒,咱們後會有期。」 德公因叫壯丁備馬。小六一手抹嘴,一面大嚷道:「俺和雲師一道去!顏老伯,小平哥回來,請他來一趟好了。」德公答應,一面遂送三人到莊門。 大家跨上馬背,揚起一鞭,那馬便向前飛奔了。約莫走了十餘里路,便到了一個山坡,四面森林密密,形勢十分險峻。 雲生問道:「這兒是什麼地方?」 小六道:「前面便是獅子山,山上有個清風寨,寨主是小閻羅陳康龍,使用的一條虎頭銅棍,手下倒也有三五千名嘍囉,平日專搶劫過路客商。」 雲生道:「如此當地官員怎不派兵前來剿滅?」 小六道:「賊勢浩大,寨上除了陳康龍,尚有四名頭目,名叫趙豹、王虎、蕭忠、謝飛,都非常厲害,當地官員哪裡敢管地方上的治安呢?」 秋萍道:「剛才咱們見的那個騎馬的賊子,恐怕就是這山上的頭目吧!」 小六道:「這個俺倒不認識,這些都是小平哥告訴我的。」 雲生道:「俺欲上山去探聽一下,俺想你這時且回七星溪去吧,也可以回復那個姓柳的了。」 小六道:「俺想跟師父一塊兒走。」 雲生道:「日後我自會來看你,如你在此,反使我受累呢!」 小六聽了,只得與兩人分道而別。小六背著獅子山跑去,沿川河邊而走。這時,天色已黑,新月好像含羞的少女,從白雲堆中掩映出來,照著馬背、人影在地,大有詩情畫意,涼風習習,吹著遍體皆爽。 小六一路玩賞月色,一路望著河面的船隻,正在得意自樂,忽然間有一陣女子哀哀的哭聲送入耳中。小六心中奇怪得很,因忙加鞭循聲而往,果見江邊沿坐著一個女子,旁邊還躺著一個老者。 那女子見小六來近,忽然縱身欲向河中跳去。 小六一見,大叫:「姑娘,不要自尋短見!」 說時遲,那時快。小六因為心裡一急,早已滾下馬來,把那女子的衣角拖住。那女子早已嚇得面無人色,拚命向河心中跳。小六手中扯下一塊布條,只聽撲通一聲,那女子早已翻身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