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聞錄 · 1830年-1840年
1830年
3月7日午夜
從2月18日開始,《艾那尼》在法蘭西劇院上演。每場的收入有五千法郎。每天晚上觀眾為每一句台詞喝倒彩,真是少有的吵鬧場面。劇場正廳的觀眾大聲嘲罵,包廂里也時時爆發出大笑。演員們狼狽不堪,充滿敵對情緒,大部分對他們要說的台詞也抱著不屑的態度。報界的態度也幾乎是完全一致的,每天早上都要嘲諷這齣戲和作者。如果我進閱覽室看報,每份報紙上都寫著:「荒謬的《艾那尼》;可怕的《艾那尼》;愚蠢的、虛假的、浮誇的、矯飾的、怪誕的、晦澀的《艾那尼》。」如果我在演出的時候走進劇場,在走道上每一刻都會撞到從包廂里走出來的觀眾,他們氣憤地摔門而去。
瑪爾絲小姐很忠實地扮演她的角色,但卻嘲笑這個角色,甚至當著我的面。米什羅把角色演得過火得可笑,還在我背後嘲笑這個角色。沒有一個置景工、一個群眾角色,甚至一個點油燈的人不輕視我。
今天,我在喬尼家進的晚餐,是他請我。他在戲中扮演呂伊-葛梅茲。他住在雅爾迪奈街1號,和他的侄兒、一個年輕的神學院學生住一起。晚飯的氣氛有些沉重,也很友好。來客中有不少記者,其中有多瓦爾太太的丈夫梅爾勒先生。晚飯後,有世上最美的滿頭銀髮的喬尼站了起來,將杯中斟滿酒,轉向我,我在他的右邊。下面就是他對我說的話(我回家後把這些話記了下來):
「——維克多·雨果先生,扮演堂·呂伊-葛梅茲的老者今天在您面前懷有的崇敬之情絕不亞於現在已不為人知的那個二百年前在《熙德》中扮演唐·狄哀格的老者在偉大的高乃依面前所懷有的崇敬之情。」
給《艾那尼》喝倒彩有何用呢?將嫩芽捻碎就能阻止樹變綠嗎?
7月26日
今天晚上八點,在美妙的太陽落在星形廣場的凱旋門後時,我看見了兩個可愛的英國女子,她們有著偉大的詩人都想像不出來的美麗面孔,正在她們的畫冊上畫著一個假哥德式建築的可笑磨坊。她們居然欣賞這玩意!對此我感到很悲哀。如此美麗的女子居然迷戀這麼微不足道的東西!如果她們有朝一日能看到我寫的這些,我希望她們會感到羞愧。她們都穿著喪服,無疑是為喬治四世而穿的。一個年輕的男人陪伴著她們。
8月
1830年7月以後,我們需要的是共和政體這件事和君主立憲制這個詞。
只從政治的角度來看待一切事物,七月革命使我們突然從君主政體過渡到共和政體。英國的國家機器在法國已經轉不靈了,輝格黨人將在我們的議會中處於極右派的位置。反對黨改變了陣營,7月30日之前,是在英國,今天是在美國。
只有當智慧和權力這兩種力量結合在一起時,社會才能得到真正公正的管理和統治。如果智慧只照亮了社會團體上層的一個人,那麼就是這個人統治;神權政治有自身的邏輯和美妙之處;一旦有幾個人得到智慧,那麼就是這幾個人統治;這時貴族統治就是合法的。但是,當黑暗在所有的地方都消失後,當所有的人都沐浴在智慧之光中時,那麼就是所有的人統治一切。對共和體制而言,人民已經成熟了,讓人民擁有共和體制。
我們現在看到的一切是曙光。什麼都不缺,甚至公雞都不缺。
古人稱之為盲目的命運現在對事物的發展看得很清楚,並能做一番推理。事件一個接一個,一環套一環,按照一個可怕的邏輯在歷史中發生著。如果與它們拉開一定的距離,可以看到它們嚴謹的龐大的規模;人類的理智在這些命運的巨大推論前打掉了它短淺的量度。
在一個社會的不平等與自然的不平等相抗衡的秩序里,只可能是虛假,不自然,矯揉。社會的完全平衡取決於這兩種不平等的結合。
國王擁有今天,人民擁有明天。
本世紀有一個偉人和一件偉大的事情,那就是拿破崙和自由。失去了偉人,那就讓我們擁有自由。
國王最後的理智是炮彈。人民最後的理智是街頭。
我不屬於你們這些戴紅帽、熱衷於斷頭台的人。
對於許多事後冷靜地提出恐怖理論的理論家來說,93年1是一次突如其來的截肢術,但又是必需的。羅伯斯庇爾是政治上的杜皮特朗2。我們所說的斷頭台只不過是一把手術刀而已。
這是可能的。但是,從今以後社會的痼疾不再由手術刀來醫治,而是由緩慢的循序漸進的血的淨化、良好的營養、力量和能力的鍛煉、合理的飲食來醫治。我們不再找外科醫生,而是找普通的醫生。
許多好的東西被摧毀了,有的還繼續在剛發生的地震中搖搖欲墜。尤其是搞藝術的人不知所措,在混亂的思想中向四方無目的地奔跑。請他們安下心來。地震過後,我堅信我們的詩歌大廈依然挺立,而且更加堅實,能夠抵擋所有的地震。我們的問題也是一個自由的問題,這也是一場革命。她將與她的政治姐妹並肩前進。革命就像狼一樣是不會自相殘殺的。
9月
這六個月來,我們的疾病是內閣和議會多數派;這是一場受到抑制的革命。
9月15日
認為歐洲的平衡沒有受到我們革命的影響的看法是錯誤的。它會受到影響的。使我們強大的是無論哪個國王派軍隊對付我們,我們都能夠發動人民推翻他。對我們來說,革命就是我們想打到哪就打到哪。
只有英國是可怕的,有一千條理由這麼說,我會在其他地方談這些理由。
十年以來,隨著年齡和經驗的增長,我在1820年的保皇主義和天主教信仰已經崩潰了。但在我心中還殘留著某種東西,那就是宗教和詩的廢墟。偶爾我還轉過身去充滿敬意地看看它,但我不會再去那兒祈禱了。
專制下的秩序,按照阿爾費里的話來說,是一種沒有靈魂的生活。
我們現在處於極度的恐慌中。比如,一個俱樂部就令人害怕,這很簡單;這個詞大眾是用一個數字來表達的:93。對下等階層來說,93年是荒年;對中等階層來說是最重刑,對上等階層來說則是斷頭台。
但是,我們是在1830年。
某些人理解的共和體制是那些沒有一個蘇、沒有思想、沒有道德的人反對擁有這三樣東西中的一樣的人的戰爭。
我理解的共和體制是獨立自主的社會;自衛,是國家衛隊;自行審判,是陪審團;自行管理,是公社;自行統治,是選舉團。
軍隊、法官、行政、貴族院這君主體制的四大成員對共和體制來說只是四個討厭的贅疣,很快就要死去。
在一個憲章里總是有兩樣東西:一國人民和一個世紀的解決方法和一張紙。控制一個民族的政治進步的全部秘密就在於能否區分社會的解決方法和那張紙。以往的革命提出的所有原則構成了憲章的基礎。請遵守這些原則。因此,信仰自由,思想自由,輿論自由,結社自由,貿易自由,工業自由,說教自由,言論自由,演戲的自由,舞台的自由,法律平等,所有的人選擇所有的職業的自由,這一切都屬於這些原則。但是,關於那張紙、它的形式、它的成文、它的書寫,關於年齡、取得選舉權的納稅額、選舉資格、繼承權、職務的終身性、刑罰等問題,你們要多操點心,要隨著時代和社會的進步進行改革。事物在不斷地發展,文字就不能僵化。如果文字起了阻礙作用,就應該打破它。
有時應該強姦憲章,好讓它們生出孩子。
一場戰爭將於某一天在歐洲爆發,這是一場王國對祖國的戰爭。
革命的犁是多麼可怕!是人頭在犁溝兩邊的犁鏵間滾動。
不要摧毀我們的哥德式建築。對三色彩玻璃發發慈悲吧!
有些人自以為很超前,實際上他們還停留在1688年。但是我們離1789年已經很遙遠了。
新的一代進行了1830年的革命,老的一代試圖豐富這場革命。瘋狂,無能為力!二十五年的革命,六十年的議會,組合的結果是什麼呢?
老人們,不要把自己關在議會裡,趕快打開門,讓青年人進去。要想到向他們關閉議會的大門,就是把他們留在公共廣場上。
你們有一個很漂亮的大理石講台,上有勒莫先生的浮雕,你們只想據為己有,這很好。一個美麗的早上,新的一代將推翻一隻桶,這個講台立即就會接觸到地面,這地面曾粉碎了一個維持了八個世紀的王國。想想吧。
在歐洲目前的格局中,每個國家都有它的潰瘍,每個王國都背著沉重的包袱。土耳其有希臘,俄國有波蘭,瑞典有挪威,普魯士有波森大公國,奧地利有倫巴第,撒丁島有彼得蒙,英國有愛爾蘭,法國有科西嘉島,荷蘭有比利時。因此,每個當主人的人民旁邊都有一個當奴隸的人民;每個處於自然狀態中的民族旁邊都有一個處於非自然狀態的民族。一座糟糕的建築,一半大理石,一半灰泥。
10月
上帝的智慧像太陽一樣總是同時放出所有的光明。人的智慧則像那蒼白的月亮有它的周期,有缺有圓,有明亮有黑點,有滿月有缺月,它只能藉助太陽的光,但有時它竟敢遮住太陽的光。
聖西門們有很多思想、觀點和正直,但他們錯了。人們不能用一種道德建立一個宗教。應該有教義,有宗教信仰。為了樹立信仰和教義,就要有奧義。要讓人相信奧義,就要有聖跡。去做先知吧,先做上帝吧,如果你們願意;然後在教士之後,如果你們願意。
教會肯定,理智否定。在教義的肯定和人的否定之間,只有上帝能夠說話。這句話——什麼呢?人類的理智猜不到,也想像不到。
像拿破崙這樣的頭腦是人類所有才能的交匯點。需要數世紀才能再產生出這樣的頭腦。
對一個人帶貶義的讚揚就是:他的政治觀點四十年沒有變。這就是說他沒有每天的經歷,對發生的事件沒有思考和反思。這是稱讚死水,稱讚死樹;這是喜歡牡蠣,而不喜歡鷹。相反,所有的觀點都是可以變化的;在政治上,沒有任何東西是絕對的,除了政治的內部道德以外。這道德是良心上的事,與觀點無關。人的觀點可以很體面地發生變化,只要他的良心不變就行。無論觀點的變化是進步還是後退,這變化從根本上講是生命的表現,是符合人性的,是社會的。
恥辱的是為自己的利益改變觀點,為了一個埃居或晉級而突然從白旗跳到三色旗,或反之。
法律平等就是在上帝面前平等,這是用政治語言來表達的。所有的憲章都應該是福音書的譯本。
所有試圖摧毀家庭的社會理論都是錯誤的,而且是無法實行的。除非在摧毀後再建立家庭,社會是可以解決的,家庭則不行。只有自然法則能夠進入家庭的構成。社會可以利用所有人為的、暫時的、合適的、偶然的法律來治理。當一個社會衰落了,太陳舊了,或很糟糕的時候,要消滅這個社會,法律是有用的,是必要的,是有益的。但是,消滅家庭從來就不是有用的,必要的,有益的。當你消滅一個社會時,最後的殘餘不是個人,而是家庭。家庭是社會的晶體。
11月
有許多偉大的東西不是一個人的作品,而是一個民族的作品。埃及的金字塔是無名的;七月革命也是如此。
非常好的選舉法(當人民能夠認字時):
第一條:所有的法國人都是選民。
第二條:所有的法國人都有被選資格。
耶穌會是政治和社會的結合,是團體中的團體,是教會中的教會,是核心中的核心,因為天主教擁有第二大權力。
12月9日
本加明·貢斯當昨天去世了,他是那些少有的能使他們那個時代的思想更有光彩、更激烈辛辣的人之一,這些思想是人民的武器,可以打敗所有軍隊的武器。只有革命才能把這種人投入社會中。為了做浮石,必須有火山。
在同一天裡,發布了歌德、本加明·貢斯當、彼得八世去世的消息。查理·諾迪埃對我說:「三個死人的教皇。」
如果教會不提高警惕,改變其生活,法國人很快就會只相信三色旗,而不相信其他的三位一體了。
今天的法國是不可攻克的堡壘!作為城牆,中部有庇里牛斯山脈,東部有阿爾卑斯山脈,北部有比利時和它成排的堡壘;西邊有大洋做壕溝。在庇里牛斯山那邊,在阿爾卑斯山那邊,在萊茵河和比利時的堡壘那邊,有三個正在鬧革命的民族:西班牙、義大利、比利時,他們給我們站崗;在大海那邊是美利堅合眾國。在這個攻不破的法國里,作為駐軍有三百萬巴榮納人;有四十萬士兵守衛阿爾卑斯山、庇里牛斯山、比利時的雉堞;為了保衛國土,每平方英尺就有一個國民自衛隊。最後,我們控制著遍布歐洲的所有革命。我們只需要說一聲:「開火!」
運動從中心傳向周圍;作用在下面產生,但是它產生了。父輩們看到了法國革命,兒輩們將看到歐洲革命。
政治權利、陪審員、選民、國民自衛軍的作用,這些顯然應該進入國家的每個成員的正常構成中。人民中的每個人首先是國家中的成員。
不過,政治權利也應該蟄伏在每個人身上,直到每個人都清楚地知道什麼是政治權利,它意味著什麼,人們用它來做什麼。要行使權利,必須理解權利。合乎邏輯的是對事物的理解應該永遠先於對事物的行動。
因此,必須開導人民,再賦予他們權利。對於統治者來說,儘快開導愚昧的民眾是一項神聖的責任,因為,最終的權利是在他們那裡。所有誠實的監護人都應該加快被監護人的解除監護。增加通向智慧、科學、才能的道路吧。議會,我幾乎要說王位,應該是一個梯子的最後一級,而第一級應該是學校。
而且,教育人民,就是提高人民;開導人民,就是提高他們的道德水平;教人民文化,就是使他們變得文明。每日讀書的溫火能夠溶化所有的野蠻。要讓人民學人文科學。
當人民要人頭的時候,不要為他們要求權利。
1831年
3月13日
卡斯米爾·貝里埃內閣。這是一個使傷口麻木,但不能使傷口癒合的人;治標而不治本;一個服了阿片酊的內閣。
「多麼混亂的統治!多麼混亂的時代!要畏懼一切,又要抗拒一切;一場騷亂緊接著一場騷亂;人們通過預告動亂的方式發起動亂;要不停地採取措施,但是措施又很不明確,縮手縮腳;要發揮許多力量,而力量就是專制;人們被成千上萬的建議所包圍,卻要向自己討主意;人們被迫懷疑動機純正的公民,而不信任、不安、誇張使公民幾乎和謀反者一樣可怕;在困難的時刻,人們甚至被迫理智地讓步,維持混亂,承擔一個光榮的職位,但卻被驚恐所包圍;在如此巨大的困難中,還可有清醒的頭腦,永遠保持冷靜,理清最小的物件,不冒犯任何人,消除所有的嫉妒,不停地為人服務,討好別人!」
這些話非常符合現時的特點,符合我們目前的政治形勢的每一個最小的細節。這些話是四十年前由米拉波3在1789年10月19日說的。革命的某些階段是會重複的。今天1830年的革命正處於1789年革命的暴動階段。
當革命從理論過渡到實踐的時候,通常是以暴動開始。暴動是革命的法律要採取的第一種暴力形式,是新的利益、新的思想、新的需要堵塞住了陳舊的政治大廈過於狹窄的門。所有的人都想同時進入所有的社會享受。所以革命總是以撞開門開始的。革命暴動的本質總是形式的錯誤,內容的正確,不能把它與其他暴動混同起來。
1832年
1月1日
感謝上帝給每個人玩具,孩子有布娃娃,女人有孩子,男人有女人,魔鬼有男人!
7月6—7日
拉馬克4的葬禮上發生了共和派暴亂,血流成河。我們總有一天會建立共和體制的,如果它是自然而然產生的,那就是好的。但是,不要在5月採摘7月才成熟的果實。要善於等待。法國在歐洲宣布共和國的成立,那將是我們白髮的桂冠。……
7月
三天的炎熱足夠使鄉村變得枯萎。枯黃的、骯髒的、布滿灰塵的、焦黃的草就像一個窮孩子黃黃的頭髮。
歌德、古維爾同一年去世。歌德更典型地代表智慧,古維爾則代表想像。他們倆都幻想古怪的形式,想像出已經不存在的動物,猜測出前所未聞的骨骼。但是,歌德把這些變成一個博物館,而古維爾則把這些變成巫魔夜會。
維尼有兩個理由不喜歡我。第一,《瑪麗蓉·黛羅美》這齣戲比他的《昂克爾元帥夫人》賺的錢多,《艾那尼》比《斯岱洛》賺的錢多。第二,我有時與多瓦爾夫人手挽手而行。他既羨慕又嫉妒。
1834年
6月20日
有一天,我問一個五歲的小孩誰是拿破崙。他回答我說:「哦!他是我們的皇帝,是最好的皇帝!」
聖伯夫變得很尖刻,好記恨。他攻擊我,我可憐他。而且,為什麼要說出這麼多虛情假意的讚美之詞?通過他說的這些話,可以感到他在嫉妒。
1835年
菲耶斯基被捕後一直相信他的同夥還在關心他,所以他守口如瓶。有一天,他通過他的情婦妮妮·拉薩芙得知他的同夥莫雷說:「沒有炸死他是多麼不幸啊!」從此,菲耶斯基心中充滿了仇恨。他揭發了他的同夥貝班和莫雷,毀掉他們的熱情同他在這之前要救他們的熱情一樣高。
莫雷和貝班被捕了。菲耶斯基成了檢察院忠實的助理人員。他說出了最微小的細節,揭露了一切,指出了一切,說明了一切,他逼問,解釋,揭發,揭露,不漏掉一點,不說謊話,只要能讓這兩個人的頭落地,他對自己的死並不在乎。
有一天,他對帕基耶先生說:「這個貝班很愚蠢,他在本子上記下了他給我買炸彈的錢,並說明了用途。到他家進行搜查吧。找出他1835年上半年的記事本。您會在某一頁發現他親自寫的這些。」根據他的建議,對貝班的家進行了搜索,找到了那個記事本。帕基耶先生檢查了記事本,總檢察長檢查了記事本,但本子裡什麼都沒有。這件事很奇怪。菲耶斯基第一次犯了錯誤。人們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他,他答道:「再仔細地找。」又找了一遍,還是一無所獲。於是,法庭成員中又增加了一位老預審法官,這一事件使他成為巴黎皇家法院的推事(加斯松先生,大法官帕基耶對我講述這一切的時候叫他加孔或加松)。這個老練的法官拿起記事本,不到兩分鐘就在一頁的上方找到了菲耶斯基揭發的那個內容。貝班不經意地劃掉了它,但仍然清晰可辨。貴族院主席和總檢察長出於某種可以理解的習慣沒有看被劃掉的段落,所以他們漏掉了這個內容。
找到後,人們讓菲耶斯基和貝班當面對質。貝班驚愕萬分,菲耶斯基欣喜若狂。貝班哭著述說他家裡還有老婆和三個孩子。菲耶斯基勝利了。這次審訊決定了貝班的命運。這次審訊時間很長,帕基耶先生打發走貝班,看了一下表,對菲耶斯基說:「五點了!行了!今天就到此結束吧。到你去吃晚飯的時間了。」菲耶斯基跳了起來:「吃晚飯!噢!我今天吃了晚飯。我砍了貝班的頭。」
所有這些情況我都是從大法官那裡得知的。
我認為菲耶斯基說的所有細節都是真實的。在被捕的時候他曾說過他有一把匕首在身上。但是,在任何訴訟中都沒有這把刀的任何痕跡。
——帕基耶先生對他說:「說謊有什麼用?您沒有匕首。所有的訴訟都沒有提到這一點。」
——菲耶斯基說:「主席先生,我相信這一點。在到達警衛隊的時候,我利用警察背對著我的機會把匕首扔到我睡的行軍床下。它應該還在那裡。去找找吧。這些警察都是些懶豬。他們從來不打掃床下。」
於是,人們來到警衛隊,搬開行軍床,找到了匕首。
在他執刑的前夜,我正在貴族院。莫雷臉色蒼白,一動不動。貝班假裝看報。菲耶斯基手舞足蹈,用誇張的語調講話,大聲笑著。有一會兒他站起來說:「貴族院議員先生們,幾天後,我將身首分家,我死後將在地下腐爛。我犯了罪,同時我也幫了一個忙。我的罪我會抵;我幫的忙,你們將收穫它的果實。我之後,不再會發生暴亂,不再會發生暗殺,不再會發生動亂。我本來是要殺國王,而實際上我是救了他。」
這些話、這一舉動、他的語調、這一時刻、這一地點都打動了我。這個人在我眼裡很勇敢,很堅定。我把我的想法告訴了帕基耶,他對我說:「他不相信自己會被殺頭。」
這是一個受人僱傭的刺客,一個僱傭兵,其他什麼都不是。他在為我不知道是什麼的軍事思想服務,並與他的罪行混同起來。帕基耶先生對他說:「您的行為是可怕的,用炸彈炸陌生人,炸路人,他們沒有對您做過任何壞事!」菲耶斯基冷靜地回答:「這就是那些伏兵所乾的。」
1836年
夏多布里昂先生衰老了,這衰老與其說是才能上的,還不如說是性格上的。他變得愛抱怨,一觸即怒。他站在路易-菲力浦王朝一邊,抨擊藝術和詩歌的新流派、當前的戲劇、浪漫派,某個階層用某些言辭要攻擊的那一切。他把政治熱情與文學熱情混同起來,把嫉妒與對抗混同起來,把小仇恨與大仇恨混同起來。一頭獅子學狗叫真是一件可悲的事情。5
1837年
路易-菲力浦國王建造凡爾賽宮是做好事。完成這個建築,就是做了一次偉大的國王、公正的哲學家;就是用王朝的建築做成了民族的建築;就是在一座宏偉的建築里注入了一個偉大的思想;就是把現在注入過去,使1789年面對1688年,使皇帝與國王共處,使拿破崙與路易十四共處。總之,是把凡爾賽宮這個華美的精裝給予了法國歷史這本精美的書。
1838年
5月19日
聖弗羅倫坦街,有一座宮殿和一個下水道。
宮殿是一座華貴、陰森森的建築,以前一直叫安芳塔多公館,今天它的大門上寫著塔列蘭公館。這座宮殿最後的主人在這裡住了四十年,他也許從來沒有看一眼這個下水道。
他是一個古怪的令人可怕的重要人物,他的名字叫查理-莫里斯·德·塔列蘭-貝里高爾6。他像馬基雅維里一樣是貴族,像孔第一樣是主教,像福歇一樣還了俗,像伏爾泰一樣詼諧,像魔鬼一樣是跛子。人們甚至可以說他的一切都像他本人那樣站立不穩。他把貴族身份變成共和國的奴僕;帶著僧侶的頭銜出入練兵場,然後棄之不顧;婚姻上,他鬧出二十次醜聞,最後自願離婚;他的卑鄙無恥使他名譽掃地。不過,這個人有他的偉大之處。
兩個體制的輝煌都集中在他身上,他曾是法國古老王朝的王公,又是法蘭西帝國的大臣。
三十年來,在他的公館裡,在他的思想深處,他幾乎引導了整個歐洲。他曾與革命關係密切,向革命微笑,的確如此,可惜革命並沒有發現。他接近、認識、觀察、深入了解、感動、倒轉、深化、聯合、豐富了他那個世紀所有的人、所有的思想;在他的一生中的某些時刻,他一手牽四五條線,使整個文明世界動盪不定。拿破崙一世這個法國人的皇帝、義大利的國王、萊茵河聯邦的保護者、瑞士聯邦的調解人曾是他的玩偶。這就是這個人玩弄的東西。
七月革命後,那個他充當侍衛長的古老家族垮台了,他又重新站立起來,他站在一堆路石上,赤膊坐著對1830年的民眾說:讓我做你們的大使吧。
他接受了米拉波7最後的懺悔,梯也爾8的第一次懺悔。他自稱是一個偉大的詩人,寫了一部三朝三部曲:第一幕,波拿巴帝國;第二幕,波旁王室;第三幕,奧爾良王室。
他在他的公館裡做了這一切。在這座宮殿里,他像一個網中的蜘蛛陸續吸引了一些英雄、思想家、偉大人物、征服者、國王、王公、皇帝、波拿巴、西哀士9、斯達爾夫人、夏多布里昂、本加明·貢斯當、俄國的亞歷山大、普魯士的威廉皇帝、奧地利的法朗索瓦、路易十八、路易-菲力浦,幾乎所有活躍在這四十年歷史中的金光燦爛的蒼蠅。這群閃亮的飛蟲被這個人深邃的目光所吸引,陸續從這扇深色的大門下飛過,門楣上寫著:塔列蘭公館。
前天,也就是1838年5月17日,這個人去世了。醫生們用防腐香料保護屍體。他們根據埃及人的方法,把內臟和腦子取出來。這一切完成後,塔列蘭王公變成了木乃伊,被放在鋪著白絹的棺材裡。醫生們走了,把他的腦子留在桌上,這個腦子曾思考過那麼多事情,啟發過那麼多人,建造過那麼多建築,引導過兩場革命,欺騙過二十個國王,包容了整個世界。
醫生走後,一個侍從進來了。他看見了醫生們留下的東西:唉!
他們忘了這東西。怎麼辦?他想起來街邊有個下水道,於是,他來到街上,將這腦子扔進下水道。
結局令人深思。
1838年
十三年後,一個偶然的機會使我又回到蘭斯。
那是1838年8月28日。從下文會看到我為什麼對這個日期記憶猶新。
我從烏澤埃返回的途中,蘭斯的兩座塔樓在天際出現,我一時心血來潮,想再看到蘭斯大教堂,於是我朝蘭斯方向奔去。
來到教堂前的廣場,我看見大門旁有一門瞄準方向的大炮,藥線已點燃,炮手也在待命。因為我在1825年5月27日見過炮兵,所以我以為在這個廣場安置大炮是慣例,沒有太在意。我走了過去,進了教堂。
一個穿紫色袖管衣服的教堂執事拉住我,給我引路,他算半個神父。我重新參觀了整個教堂。教堂里空無一人:石頭黑黝黝的,雕像陰森森的,祭台神秘莫測。沒有一盞燈能與陽光抗衡。甬道的墓石上拖著窗戶狹長的投影,透過教堂其他部分陰森的黑暗,可以說是幽靈躺在這些墳墓上。教堂里一個人都沒有,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
這種孤寂令人心悸,令靈魂欣悅。這裡有棄世、孤獨、遺忘、流放、崇高。這裡不再有1825年的如海人潮,教堂恢復了莊嚴和靜謐。沒有任何服飾,它是光禿禿的,顯得很美。高高的穹頂不再需要支撐華蓋,宮廷儀式絲毫不適合在這樣肅穆的場合舉行。一次加冕禮是一次獻殷勤的機會,但這樣莊嚴的破舊房子是不適合獻殷勤的;對一個教堂來說,莊嚴的升華是擺脫國王寶座,把國王從上帝前拉走。路易十四掩蓋了耶和華。
把教士也請走,所有衰落的東西都去掉,您就能看見直射的陽光。祈禱、宗教儀式、聖經、各種程式折射並分解了神聖之光。一種教義是一個暗室。通過宗教,您看到的是上帝的陽光幽靈,而不是上帝本身。荒蕪和倒塌使一座教堂變得偉大,隨著人類宗教脫離這個莊嚴而嫉妒的建築,上帝的宗教就進入到裡面。讓教堂保持孤寂吧,您會在裡面感到上天的存在。一個像儒米埃吉、聖貝爾丹、維萊爾、霍利塢德、蒙特羅茲修道院、帕斯頓神廟、底比斯地下墳墓那樣空寂無人成為廢墟的教堂,幾乎成了一種生存環境,具有美洲大草原和森林的純潔和宗教意味。那兒才有真正的聖體存在。
這些地方是真正神聖的:人在裡面靜心地沉思默想。它們蘊涵的真理是永恆的,而且不斷擴大。近似的事物在其中失去了發言權。已經泯滅的教義不會在那裡放置它們的骨灰,過去的祈禱留下了它的芬芳。在祈禱中有絕對的東西存在。那些成為猶太教堂、清真寺、寶塔的建築在這方面受人敬重。一塊石頭,那被稱之為巨大的不安的祈禱在上面打上了烙印,這種石頭永遠不會遭到思想家的嘲笑。拜倒在無限面前的印跡永遠是莊嚴的。我是誰?我知道什麼?
我在大教堂漫步時,登上一排排台階,來到拱扶垛下,隨後到了頂樓。在高聳的尖頂下,有一個令人讚嘆的栗木房架,不過沒有亞眠的「廊林」那麼出眾非凡。
這些教堂的頂樓都顯得很荒野。走進去很容易迷路。這些都是由椽子、角鐵、直角支架、層層疊疊的房梁、一層層的下楣和柱子、交叉混雜的線條和曲線組成的迷宮,由梁木和厚木板構成的一副完整的骨架,可以說是巴別塔的骨架內部。這些頂樓像陋室一樣家徒四壁,像岩洞一樣荒野。老鼠以此為家,蜘蛛被栗木的氣味熏出屋架,躲進石基里,教堂主體從這裡結束,屋頂由此開端,它們在很低處織網,您的臉很容易就碰上網。呼吸到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嗆鼻灰塵,仿佛在呼吸中嗅到了幾個世紀。教堂里的灰塵比住宅的灰塵更令人難以忍受,它使人想起墳墓,它就是骨灰。
這些巨大的頂樓的地板有裂縫,從裂縫中可以看見腳下的教堂,深淵。在一些進不去的角落裡,有不少池塘大小的暗處。猛禽從一扇天窗飛進來,又從另一扇天窗飛走。雷電也常常光顧,有時太近,由此引起魯昂大教堂、沙爾特爾教堂、倫敦的聖保羅教堂的大火。
我的嚮導、教堂執事在我前面領路。他看著地上的鳥糞搖了搖頭。他能從鳥糞看出是什麼鳥。他咕嚕著:「這是一隻烏鴉。這是一隻老鷹。這是一隻貓頭鷹。」我對他說:「您應該去研究人的心靈。」
一隻蝙蝠驚慌地從我們面前飛過。
我們幾乎是在信步漫走,跟著這隻蝙蝠,看著這些鳥糞,呼吸著黑暗中的灰塵,在蜘蛛網的包圍下,在四處奔跑的老鼠的陪伴下,我們來到一個黑黝黝的角落,我隱隱約約地看見在一隻大獨輪車上有一卷長包裹,用繩子捆著,很像卷著的布匹。
我問執事:「這是什麼?」
他回答我:
「這是查理十世加冕禮上用的地毯。」
我打量著這玩意。這時,——我什麼都沒有杜撰,我只在敘述,——突然穹頂下響起一聲巨雷般的響聲。只不過這響聲是從下面傳來的。整個屋架晃動起來,教堂里深沉的回聲重複著這滾雷般的響聲。又響起了第二聲,接著是第三聲,間隔時間相同。我聽出這是炮聲。我想起我在廣場上看到的那門待命發射的大炮。
我轉向嚮導。
「這是什麼聲音?」
「是電報在作怪,人們開炮了。」
我又問:
「這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說路易-菲力浦的一個孫子出生了。」
原來這是宣布巴黎伯爵誕生的炮聲。
這些就是我關於蘭斯的回憶。
9月25日
金獅旅館有教堂做補償。雖然晚飯很差,但住在那裡很愉快。蹩腳的住處,但正面很美。
我們中午十二點半從蘭斯出發去巴黎。一路上都在下雨。六點到達巴黎,我們去了拉羅什福科街66號的公寓。布魯塞爾的家具運送馬車還沒有到。我們下榻拉費特街的「拜倫旅館」。
9月28日
羅什福寫信給我,我寫信給梯也爾。
9月30日
一個穿黑衣、表情嚴肅的官員給我帶來了梯也爾的回信。他明天兩點會見我。
10月1日
我為了羅什福的事去看梯也爾先生。中午十二點半,出發去凡爾賽宮。在車廂里,有個戴黃手套的人似乎認出了我,他憤怒地看著我;一點半到達凡爾賽。下雨,太陽。兩點,我走進梯也爾先生住的省政府。有人把我帶到一個蒙著深紅色絲絨的客廳里。
過了一會兒了,梯也爾走進來。他向我伸出手,我握住了他的手。他領我穿過走廊和樓梯,來到一間隱蔽的辦公室,他讓人在那裡燒了些火。我們進行了交談。
交談用了很長時間,一直都在友好的氣氛中進行。我祝賀他為解放國土所做的一切,我說:
「但是,我的意見和您的意見之間隔著深淵。我們之間存在著分歧,您堅持您的立場,我也堅持我的立場。但思想的交流還是可行的。」
所謂的赦免委員會非常冷酷無情,對羅什福沒有任何官方減刑的希望。但是,沒有官方的減刑,可以有事實減刑。
我從梯也爾那裡得到的關於羅什福服刑問題的結果:
羅什福不被流放,他將在法國的監獄服刑。我大聲反對監獄、美麗島和聖米歇爾山。梯也爾對我說:「我把您的願望記下來,我會盡力去做。」
羅什福將能自由地看望他的孩子,只要他願意。
最後,由於他要生活下去,他可以寫拿破崙三世的歷史,這是他想做的事情。
再過六七個月,停戰後,他就自由了。
我應該說梯也爾講了不少細節問題。他主要向我敘述了議會委員會內部的情況,軍事法庭的情況,以及他與奧地利皇帝有關德國皇帝的談話,奧地利皇帝稱他為「我的叔父」。突然,梯也爾停下來,說道:「我說得太多了。」接著他又說:「不,我知道我是在同一個多么正直的人打交道。」我對他說:「您放心吧。」
所以我不詳細敘述這次談話。
他對我說:
「我和您一樣,是一個帶著勝利者姿態的失敗者;我和您一樣受過劈頭蓋臉的辱罵。上百家報紙每天上午都誹謗我。可是您知道我用什麼辦法對付嗎?我不看這些報紙。」我回答他:「這也正是我所做的。」「您的方法也是我的方法。」我又補充道,「讀那些謾罵,就是呼吸他的名聲的茅廁。」他笑著握緊了我的手。
我提醒他注意那些已經執行的酷刑,我讓他擔保不再處決任何犯人。他對我說道:
「我只不過是一個穿著黑禮服、渺小可憐的獨裁者。」
我們的談話從兩點一刻開始,一直到三點半才結束。四點,我出發去了巴黎。
車廂里有一個年輕婦女和一個男人,大概是她的丈夫。她正在看報紙,突然她指著報紙上的一行字對她丈夫說:「維克多·雨果是英雄。」
年輕男人低聲說:「小心點,他就在那。」他悄悄地指了指我。
她從座椅上拿起我的帽子,吻了吻孝帶,對我說:
「先生,您受了很多苦!繼續維護失敗者吧。」她哭了。我吻了她的手。
10月2日
梯也爾先生髮來電報,告訴我可以去看望羅什福。阿佩爾將軍一點鐘等我,帶我去看他。我收到電報太晚了,一點無法到達。但我還是去了。
我一點三刻到達凡爾賽。阿佩爾將軍估計我不會來了,他就走了。我找到加利爾上校,遇到障礙。梯也爾先生忘記了從25日起羅什福已被軍事法庭轉往民事法庭。不再是阿佩爾將軍統治監獄,而是省長。加利爾上校帶我去了省府,沒有找到省長。他走了。秘書長呢?不在。他在部長那裡。我決定等他。有人給他送去急信。他來了。他帶我穿過街道,監獄和省府緊挨著,只需要跨過一條小溪。羅什福住在梯也爾對面。
到了監獄,有人把我帶到一間客廳里。門打開了,羅什福臉色蒼白地走進來,他看見我後兩眼發亮,撲進我的懷抱。我告訴他我為他爭取到的一切。他很高興。我還告訴他我剛從加利爾上校那裡得到的消息:有關他可憐的小諾艾米10的謠傳沒有任何真實的東西,她是一朵玫瑰,一個天使。他聽後感到格外興奮,樂壞了。我們又互相擁抱了對方。我們交談起來。他一直握著我的手。他對我說:「您救了我。」他又補充道:「而且,這已經是第二次了。」我對他說:「我忘了第一次。」他又說:「怎麼!那一年,當我被流放時,您沒有向我敞開您的懷抱嗎?沒有您,我會因鄉愁而死。」
我對他說:
「還有幾個月,您就自由了。」
他又說:「沒有您,我早就死了。」
他把灰白的頭髮指給我看。
可我要走了,我對他說:「我要和莫里斯和布魯姆一起吃晚飯。」他笑著說:「帶我一起去。」我對他說:「我提前半年邀請您。」
我們擁抱了很長時間才依依不捨地分開。
「您還回來嗎?」
「當然。」
他回牢房,我走了出來。他很高興,他會睡個好覺,我也很愉快。
我六點半回到巴黎。
10月5日
寫信給關在凡爾賽監獄的路易絲·米歇爾,她處於被判死刑的危險中。
10月9日
收到奧德翁劇院經理的決定性的信。我給他回了信,我同意他的意見。《呂伊·布拉斯》的協議簽署了。
10月10日
維克多找到了興奮的羅什福。他對羅什福說:「您這樣健康、快樂的樣子令我高興。」羅什福對他說:「多虧了您的父親。」
他將被送往圖爾或阿維翁,由他選擇。梯也爾向我的許諾都會得到遵守。
10月16日
埃爾耐斯特太太來訪,並寫信給我,告訴我有人不允許她再在巴黎朗讀我的詩。
10月19日
昂麗埃特今天上午從蓋納西島來。她向我們敘述了在蓋納西島發生的有關我的事情。好像有人想燒了我住過的房子,因為是我燒了巴黎,殺了主教。當天主教的教士在盧森堡散布這些消息時,新教教士在英國也散布同樣的消息。
10月24日
夜裡,我睡不著。已經是凌晨三點了。在我的床腳,一聲很響的敲門聲打在我臥室的門上。我想到我那死去的女兒,我低聲問:「是你嗎?」接著我又想到人們談論的波拿巴分子準備發動一場新的12月2日政變的陰謀,我又問:「這是警告嗎?」我在腦子裡說:「如果真的是你,如果你是來告訴我這個陰謀的,請敲兩下。」我等待著。
過了半個小時,夜更深了,房子裡一片寂靜。
突然,兩聲敲門聲在門口響起。這一次聲音很清晰,很低沉。我想繼續和陌生人交談,於是我在腦子裡繼續向我的女兒說:「如果你認為有必要在蓋納西島將我的家庭置於安全的場所,請你敲三下。」
我又等了兩個小時,但再沒有敲門聲。我直到天明才入睡。
10月28日
今天我去了凡爾賽看望羅什福。他仍在聖皮埃爾監獄,他寫信給我,說他煩透了。寒冷,有霧。我十一點半出發。十二點半到達凡爾賽。我見到羅什福時已經三點了。我告訴他最近他將被送往圖爾,我邀請他在1872年5月的第二個星期天與我共進晚餐。他的心情又好起來。我們在一起待了一個半小時。我晚上六點回到巴黎。
11月4日
梯也爾托人告訴我:「我想和您談談。我將去巴黎找您。但我們倆中我更忙,您願意來凡爾賽嗎?」我冒著嚴寒前往凡爾賽。我們談了兩個小時。在有關死刑的問題上我的話強烈地震撼了他,我指出他負有的責任,我急切地向他提出進行大赦。他左右為難,議會是主宰。我要求把羅什福送往聖瑪格麗特群島。接著我去聖皮埃爾監獄看望羅什福。我告訴了他我爭取到的勝利,讓他等待赦免。他很高興。他不停地向我說:「總是您救我。」
11月11日
羅什福的律師阿爾貝·喬利先生昨天給《呼聲報》發了份電報,告知羅什福已於前天夜晚和其他的犯人一起坐囚車前往布瓦雅爾堡(埃克斯島)。我想從那裡他將被送往聖瑪格麗特島,這是與梯也爾談好的。
11月30日
今天早上我寫信給關在布瓦雅爾堡的羅什福,讓他放心,要有信心。有人說他很不安,很擔心。加斯東·克雷米厄今天在馬賽被處決。
新的謾罵。不少報紙對我的攻擊在升溫。只有在我死後人們才能了解我。
剛在馬賽被處決的加斯東·克雷米厄是一個三十歲的聰明英俊的年輕人。他參加過在波爾多查理家舉行的記者會議。查理和他成了朋友。他留下了一個二十歲的寡婦和三個年幼的孩子。
12月3日
一份電報說加斯東·克雷米厄在臨死前給我寫過信。我沒有收到他的信。
12月14日
我為三個被判死刑的婦女要求減刑,她們減了刑:終身苦役。她們的名字叫瑪爾歇、蘇艾丹和拉蒂芙。
12月15日
方才我正在給《鄉村之頁》的主編維涅先生寫信,他由於說了些真話而被罰款和坐牢。
瑪麗埃特走進來交給我一張名片:奧馬爾公爵。我請親王進來。我見到他以前在貴族院的那種和藹可親的模樣。只是我的頭髮已經白了,他的鬍子也灰白了。他對我說:「先生,我來到維克多·雨果家,拜訪學院院士,但我是來看望他本人的。」我謝了他,我們握了手。他對我說:「應該是我感謝您,應該是我們感謝您。」他同我談起《悲慘世界》中有關路易-菲力浦的章節。接著他向我祝賀我對布魯塞爾所持的態度和我5月26日的信。我對他說:「這是我的法律。我維護失敗者。我維護失敗的巴黎公社,反對得勝的議會。如果巴黎市政廳在反對凡爾賽宮的鬥爭中有幸獲得勝利,我將維護議會,而反對巴黎公社。」他對我說:「是這樣。您的敵人也承認這一點。」我們繼續交談。我們都認為未來屬於共和國。他向我提起三年前我與儒安維爾親王11在海上的會面。他臨走時對我說:「人們很欣賞您的才華,也應該欣賞您的心靈。」我們友好地分了手。走出我的辦公室時,他對我說:「您是共和派,我是公民。」我回答他:「請您也變成共和派。」我們再一次握手。對他來說共和國是不可摧毀的,我認為應該真誠地接受它的必要性。
我們的談話很有意思。他問我對3月18日事件怎麼看。我對他說是議會幹的。我又補充說:「巴黎有英雄的熱情,巴黎有隱蔽的出路。議會的錯誤是激怒了巴黎,它得到的是巴黎對普魯士的遺恨。這是凡爾賽人的錯誤。」他沉思了一會兒,對我說:「您說得有道理,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他又對我說:「八歲時,我就能背誦《東方集》。」他又向我談起查理。他對我說:「您有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兒子!多麼高尚的人,多麼偉大的心靈!我讀過他寫的所有東西。」他又說:「太不幸了!我和您一樣悲痛。」他流下了眼淚。
有一件事他是堅持不變的,那就是赦免。他對我說:「我從來只贊成對殺人犯判死刑。」我反駁道:「對任何人都不判死刑。」
12月19日
甘必大和我們一起在勒卡紐共進晚餐。晚餐的氣氛是友好的,親密的。他從凡爾賽來,凡爾賽宮剛討論了奧爾良家族返回議會的事情。他相信我能當選,我則有懷疑,我將作為一種責任來承擔,我並不願意當選。
他熱情地向我談起我在布魯塞爾做的一切。他對我說:「你明確地阻止了比利時的反動政府,您這樣說是有道理的:『他們驅逐了我,但他們向我屈服了。』」我們談到左派,他認為左派的聯盟不可能實現;我們還說到路易絲·米歇爾,他說她值得欽佩。
我們十一點回來。
散亂的片斷
1
作為教皇,宣布自己是不犯錯誤的,是要有一些偉大和崇高的。只是一個普通的人,要宣稱是上帝,這是要有勇氣的。
或者當人們只是一個普通人而宣稱上帝時,當人們還不敢自稱完美而自認是不犯錯誤的,這是需要勇氣的。
我只想盡我的職責,盡我微薄的力量幫助趕走侵略者。在這之後如果我死了,就把我埋在巴黎的城牆下;如果還活著,我就回到我的孤獨中。
當危險在呼喚的時候,我回答:到。
我只接受危險這個責任。
一個巴黎人只想為巴黎而死。
至於我的雄心,這就是其全部;
我用兩句話說,由你們去評判;
權力一分不要,危險全部承擔。
如果我被殺害,我把喬治和讓娜交給國家。
V.H.
布魯塞爾1870年8月19日
如果我被殺,如果我的兩個兒子也被殺,我請莫里斯、瓦凱利和聖維克多發表我未出版的著作,有些是完成了的,有些還未完成或剛起草,請他們做本該由我的兒子做的一切。
8月20日
我把我的手稿獻給國立圖書館。
V.H.
8月21日
我是來維護巴黎的,而不是為了別的事情。我不要權力,我只要危險。
共和國在法律上和事實上都是存在的。拋棄所有分裂我們的東西;宣布一個統一的不可分割的共和國,一個要斯特拉斯堡就像要巴黎那樣的共和國。
從這個母親共和國,將派生出歐洲的合眾國。
我擁有一定數量的精神權力。我還希求別的嗎?不。物質權力?為什麼?當部長,當總統,等等?這有何用?什麼的部長?什麼的總統?我在這個地球上是一個人,我願永遠做一個人。
我不需要做人的官員,我是上帝的官員。
歐洲的國王們應該知道這一點:他們是在與革命打交道。
歐洲人之間的戰爭是內戰。
死對我來說算什麼?我被殺了,這很好。人們給我裹上屍布,把我埋葬,人們會說:這至少是一個正直的人。這就夠了。
致歐洲。
歐洲不再盡職責了?
歐洲也要背叛法國?
文明社會同意再變成野蠻社會?
難道我們將目睹一種極端的膽怯,歷史永久的恥辱?
從今以後,巴黎人是人的尺度。
普魯士國王,您的一枚炸彈剛落在我的房子上。我不是品達12,但您也不是亞歷山大。
你們說:巴黎從來沒有這麼卑賤;它死了。我同意你們的說法,我還要補充一點:它從來沒有這麼高貴,它是不朽的。
你們說:巴黎是可怖的。就算如此。但還要加上另一種說法:巴黎是雄偉壯麗的。
這是末日。是什麼的末日?法國的末日?不。國王的末日?對。
如果我能夠做些有益的事,我將去巴黎,我可以不顧法律給予我的家庭責任,不顧布魯塞爾的債權人要我去償還債務。任何事情都無法留住我;但我認為我的介入只會使局勢更嚴重。我的錯誤就是永遠說真話,只說真話,所有的真話。還有什麼比這更令人不快嗎?有個寬容的人雷伊先生在《主權國家》上稱我是議會和公社之間的中介人。他忘記了議會不願意聽我說的話,公社大概也不想聽我說。
議會不接受我,公社不了解我。這顯然是我的錯。
我認為自己應該參加外戰,離開內戰。
雙方的殘暴。巴黎公社可憎地殺害了六十四個人質。議會則以槍殺六千俘虜作為報復。
目前的議會助惡有力,助善無力。我不願成為惡的幫凶。
我請求巴黎的選民們不要把我送進目前的議會。我不能接受這個任命。
我好奇地想知道是否我流放回來是為了再進監獄。
在我這個年齡,還有時間回到流放中去,但再也沒有時間從流放中回來。我接受這種可能性。
在流亡中死去現在是我的權力。
2
這些洗清罪惡的便利方法不能洗清政府。
巴黎要為文明負責。巴黎接受這個責任。至死不渝。
巴黎生病,整個世界都頭痛。
法蘭西是人類的頭顱。如果你們有膽量,割掉這個頭顱。
我不是站在一個黨派一邊,我是站在一個原則一邊。黨派是樹葉,樹葉會落的。原則是根,根是固定的。樹葉有聲但什麼也不做。根是沉默的,但包攬了一切。
我的一生用兩個詞概括:孤獨,團結。
魯瓦耶-高拉爾有一天對我說:「您是自但丁以來唯一的史詩詩人。可是您要當心,您聰明過人,這很嚴重。」他的話令我吃驚。從那以後,我儘量爭取愚蠢的名聲,我相信我達到了目的。
米開朗琪羅去世的那天,伽利略誕生了;伽利略去世的那天,牛頓誕生了。
公民是絕對至上的;但議員只是相對的。他受到他的權責的限制。公民只對自己負責,議員要對人民負責。絕對權力隨著權力的上升而削弱。
革命可以是一次外科手術,但文明應該是一場化學手術。不要將兩者混淆,努力使兩者協調,走向同一個目標。
我的辭職阻止我完成下列計劃中的行動:
廢除死刑。
廢除加辱刑和身受刑。
行政官員的改革。
歐洲合眾國的準備行動。
義務和免費教育。
婦女權益。
我們走出了一場戰爭,一場刀槍相見的戰爭,我們又進入了另一場戰爭,思想的戰爭。在思想戰爭中,法國一定能夠打敗德國。
人們不應該保留某些機構,當這些機構的存在理由社會形式已經消失後。這些機構靠著那些使它們得以存活下去的東西苟延殘喘,它們感到被邏輯和進步削弱,所以它們過分地維護自己,這樣就會變得很嚴重,人民在教會的虛偽和官員的放肆面前會變得迷茫。
法國沒有衰退,如果說目前它的一隻手裡只拿著一把折斷的劍,它的另一隻手裡繼續拿著火炬。
當人們沉默的時候,真理開始說話。這就是那些思考的人所知道的,這些人會區別一個合攏的傷口和一個治癒的傷口,他們不會混淆法規的證明和法律的解決,他們不相信法律暫時的意願足以鎮壓被誤解的現實的永久反抗。迫人沉默,並不能得到和平。在同意和對言論的鉗制之間是有區別的。
1839年
5月5日
如果一個神聖的回憶沒有充斥我的心靈,我會仇恨拉雪茲神父公墓的。我討厭它那些醜惡的矯飾的小建築,分格的抽屜,勇敢的巴黎人把他的父親、母親、妻子、孩子,他的整個家族都放進這些抽屜里。家庭的墳墓,資產者最後的柜子!
暴動時期一個路人的日記
5月12日晚上八點
我沿著大街一直走到瑪德蘭大街。那裡全是軍隊。幾個國民自衛隊走在所有巡邏隊的前面。星期天在街上散步的人與所有這些部隊混在一起。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列士兵把人群從大街的一頭推向另一頭。阿那爾13正在演出。
凌晨一點
大街上空無一人。只有部隊在那兒露營。我回來的時候路過馬萊街,那兒很靜,顯得陰森可怖。那條古老的教堂街漆黑一片,路燈都打碎了。
皇家廣場成了軍營。市府門前有四堆營火,士兵們坐在他們的行軍包上,圍著火聊天說笑。火苗映出士兵的身影,映紅了他們的臉。
5月的新綠樹葉在火堆上歡快地搖動著。
我有一封信要寄。我格外謹慎,因為在這些勇敢的國民自衛隊眼裡一切都是可疑的。我記得在1834年的暴動時,我從國民自衛隊的一個哨所走過,胳膊下夾著一本聖西門的著作,我被看作是聖西門的信徒,差點被殺頭。
在我回家的時候,在市府的院子裡待了一天的一隊騎兵突然衝出來,在我面前飛馳而過,朝聖安東尼街而去。我上樓梯的時候還聽見漸漸遠去的馬蹄聲。
5月13日星期一中午
我出了門。人們可以聽見聖路易街的槍聲。人們讓穿工服的人撤離皇家廣場,現在只讓住在廣場的人進入了。暴亂發生在聖路易街。人們擔心暴亂分子一個接一個進入廣場,從拱廊柱後面向軍隊射擊。
我聽見一個國民自衛隊員在為剛被荒唐地毀掉的柵欄感到惋惜,現在只剩下高高的幾段了。
另一個國民自衛隊員說:「我是共和派;這很簡單,因為我是瑞士人。」
廣場邊緣已經空無一人。槍聲仍然很密集,很近。
我由十二門街來到聖路易街。聖路易街的情景很奇怪。街的一頭有一隊士兵手持長槍把整個街攔起來,緩步向前走。我周圍的人在向四處奔逃。一個年輕人在十二門街的街角被槍殺了。
不可能再走遠了。我回到大街上。
在哈萊街,有一隊國民自衛軍。其中一個戴著七月藍帶的突然攔住我:「不許過去!」他的聲音突然又變得柔和了:「先生,我建議您最好不要從這裡過去。」我抬起眼睛,原來他是給我擦地板的人。
我從別處走過。
我來到聖克羅德街。剛走了幾步,就看見所有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街的盡頭,靠近教堂旁邊來了一隊士兵。兩個老婦人驚恐地從我身邊走過。我繼續朝士兵走去,他們把街攔了起來。有幾個穿工服的年輕人從我身邊跑過。
突然,士兵們舉槍瞄準。我趕緊藏身於一個石樁後,它至少可以保護我的腿。子彈在我耳邊掠過,沒有人倒下。我揮舞帽子朝士兵走去,讓他們不要再開槍。到了他們跟前,他們讓開路,我走了過去,雙方都沉默不語。
聖路易街沒有人。這是夏天早上四點的情景:商店關著門,窗戶都緊閉著,白天空無一人。金色國王街,街坊們在門口聊天。有兩匹馬離開了馬車,馬車被當作路障了,在聖-讓-聖-法朗索瓦街上奔跑,後面跟著不知所措的車夫。好像有一隊國民自衛軍和部隊埋伏在聖阿那斯塔茲街。我向人打聽發生了什麼事情。
半個小時以前,有七八個年輕工人來到這裡,他們拿著槍,他們幾乎還不知道怎樣給槍上子彈。這是些十四五歲的少年。他們默默地準備著武器,路人和鄰居們看著他們干,接著他們占領了一座房子,房子裡只有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小孩。他們在那裡堅持了幾分鐘。我聽見的槍聲就是針對他們的,他們從聖克羅德街逃走了。
所有的商店都關了門,只有賣酒的鋪子開著,暴動者曾在那裡喝酒,現在,國民自衛隊員在那裡喝酒。
三點
我剛走完這些大街。大街上到處是人群和軍隊。人們可以聽見聖馬丁街的槍聲。在菲耶斯基的窗口,我看見一個少將騎著馬走過去,穿著制服,周圍有一群軍官簇擁著他,後面跟著一隊英武的龍騎兵。
我遇到朗格雷,他告訴我體育館的經理剛嫁了女兒,他在自己的小宮殿里舉行了慶典。在慶典中,他記起來對喜歡他的沙龍的V說:「這是智者隱居的地方」,——「還有蘇拉爾」,朗格雷補充道,他站在V後面。
在水城堡有一個營地。安比古的女演員們都站在她們的陽台上看。今天晚上沒有通俗喜劇的演出。
聖路易街已經平靜下來了。暴亂集中到了中央市場。剛才一個國民自衛隊員告訴我:「他們在街壘那邊,有四千多人。」我沒有搭腔。在這樣的時刻,所有的眼睛都是放大鏡。
在古爾杜爾-聖日爾維街的一座正在建造的房子裡,泥瓦匠們又開始幹活了。有一個人在貝爾街剛被槍殺。在三樓街,我看見女孩子們在打羽毛球。
肩帶街有一個氣哼哼的洗衣店老闆說看見大炮了,他數了一共有八門。
半夜
一隊隊的士兵在大街上巡邏。露營地篝火通明,映紅了街面的房子。一個穿女人衣服的男人從我身邊走過,他戴著一頂白帽子,披著厚厚的黑紗巾,把整個臉都遮住了。教堂的鐘敲了十二點後,我很清楚地聽見兩排連射,很持久。
我還聽見教堂街的方向有一長串汽車走過的聲音,是大炮嗎?
凌晨兩點
我回家去。遠遠地我發現聖路易街和肩帶街的燃著篝火的露營地消失了。
回家的路上,我看見一個人跪在噴泉旁,正在用水澆什麼東西。我繼續看,他顯得有點不安。我看明白了,他用水澆滅燒了一半的炭,然後扛上肩走了。這是士兵們離開時剩下的沒有燒盡的炭。現在只剩下幾堆紅紅的炭灰了。士兵們回到軍營。暴動結束了。暴動的結果至少使一個窮人冬天有了取暖的東西。
1840年
2月7日
X.是當時的教育部長。他帶著六歲的女兒來看我,他的女兒長得很可愛。我把她帶到我十歲的女兒身邊,她們開始玩耍。玩的時候,X.的女兒告訴我女兒她現在和父親住的旅館有一個很漂亮的花園,她又說:「等天氣好的時候,花園的花開的時候,你會來看我的,是嗎?我們再一起玩。」接著,她又插了一句:「對,不過今年夏天我們可能已經不住在那兒了……」這麼小的孩子已經知道一個部長最多只能當六個月。
12月15日
皇帝的葬禮現場記錄
早上六點半我就聽見街上打集合鼓了。十一點我出了家門。街上空無一人,商店都關著門,偶爾看見一個老婦走過。好像整個巴黎從一邊翻倒了個個,就像一個傾斜的桶里的液體一樣。
天氣很冷,陽光燦爛,天上有薄薄的霧,下水道都結冰了。
我來到路易-菲力浦橋。這時雲層壓低了,北風中幾片雪花打在我臉上。路過聖母院的時候,我發現聖母院的大鐘沒有敲響。
聖-安德烈-德-阿爾克街,已經可以感受到節日的熱烈氣氛了。對,這是一個節日,是一個被放逐的棺材凱旋歸來的節日。有三個衣衫襤褸、挨餓受凍了一冬天的窮工人興高采烈地走在我前面。其中一個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大聲叫道:「皇帝萬歲!」打扮俏麗的漂亮女工們在她們的大學生男友的陪伴下在街上走著。許多馬車急匆匆朝巴黎殘老軍人院駛去。
走到福爾街,雪下大了,天空變得黑乎乎的,雪片如白色的淚珠在天空中飛舞。上帝好像也想變得溫情一點。
不過,雪下的時間不長。一縷淡淡的陽光照亮了格雷奈爾街和巴克街的街角,保安警察在那兒攔住過往的馬車。我繼續走,兩輛由輜重兵駕駛的空四輪車從我後面隆隆開過來,駛進了格雷奈爾街盡頭的軍營,這個時候我來到巴黎殘老軍人院的廣場上。我有點擔心一切都結束了,皇帝的棺材過去了,因為我這邊來了不少人,他們好像是從那邊回來的。這些人的確是退回來的,是一隊保安警察把他們趕過來的。我出示左首第一看台的票,穿過了人牆。
這些看台是一些巨大的腳手架,很大一片,覆蓋了從沿河馬路到圓頂軍人院欄杆的整個廣場草坪。每一邊有三個看台。
我到的時候,右邊的看台擋住了我的視線,我看不見廣場,但聽見一片巨大的嘈雜聲。好似無數的錘子在有節奏地敲著木板。其實是成千上萬擁擠在台上的觀眾在北風裡凍僵了,不停地跺著腳,想暖和一點,他們在等待送葬的車隊。
我登上看台,看到的場面同樣令人驚奇:幾乎所有的女人都穿著大大的軟底鞋,紗巾遮面,縮在裘皮大衣里看不見她們的面容;男人們揮舞著他們怪模怪樣的圍巾。
廣場的裝飾好壞摻雜,平庸掩蓋了偉大。大道的兩旁,豎立著兩排高大的英雄塑像,在寒冷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效果很不錯,看上去像是白色大理石做的,實際上是石膏像。在兩排塑像的盡頭,面對圓頂軍人院,是皇帝的青銅像,這青銅也是石膏做的。每座塑像之間有一個柱子,柱頂上有焰瓶飾,柱子上有裹著塗金的塗畫得趣味低下的布,焰瓶飾上現在布滿了雪花。這些塑像後面是看台和人群;塑像之間,分散著保安警察;看台上豎著一根根旗杆,旗杆頂上有六十面三色旗威武地迎風飄揚著。
人們好像還沒來得及完成軍人院大門的裝飾,只是在柵欄上搭了個用彩布和黑紗做的葬禮凱旋門,在風中這凱旋門就像破房子的天窗上掛著的破布迎風飄蕩。一排光禿禿的旗杆豎在大炮的上方,遠遠看去就像是孩子們插在沙子裡的火柴。那些充當綴滿銀飾的黑紗的破布爛衫在旗杆間可憐巴巴地飄來飄去。
遠處的軍人院圓屋頂配著黑紗和凱旋門,泛著金屬的反光,在明亮的天空中被霧包圍著,變得有些模糊,顯示出既沉重又輝煌的形象。
現在是正午。
軍人院的炮每隔一刻鐘鳴炮一次。人群跺著腳板。裝扮成市民的憲兵們在四處遊蕩,他們的馬刺和制服領暴露出他們的真實身份。在我對面,一束陽光刺眼地照著一座做得相當拙劣的貞德塑像,她手持一片棕櫚葉,好像用葉子遮擋刺眼的陽光。
離塑像幾步路的地方有一簇在沙堆上燃燒的火,國民自衛軍在火邊暖腳。
不時有一些軍樂隊隊員來到對面兩座平台間搭起的樂台上,演奏葬禮進行曲,奏完一曲後又急忙下台,消失在人群中,趕著去夜總會演奏。
一個小販在平台上兜售一個蘇一張的悲歌詞和葬禮儀式介紹,我買了兩張。
所有的人都盯著奧爾賽沿河馬路的拐角,送葬的隊伍將從那兒出現。天氣的寒冷使等待的人們更加不耐煩了。黑白色的煙霧從霧蒙蒙的香榭麗舍大街上升起,人們聽見遠處傳來的炮聲。
突然間保安警察紛紛拿起了武器,一個傳令官飛奔著穿過大街,保安警察組成了一道人牆。工人們把梯子架在那些柱子上,開始點燃焰瓶飾。在殘老院的東角,大炮齊鳴,震耳欲聾,一片黃色的濃煙閃著金光瀰漫在整個街角。從我站的地方,可以看見炮兵上炮彈。這是兩門雕刻精巧的17世紀古炮,從炮聲中可以判斷出炮是青銅製的。送葬的隊伍接近了。
十二點半。
在廣場的盡頭,靠近河邊的地方,莊嚴地出現了兩排騎著馬黃色皮製裝備的精銳士兵。這是塞納河區的憲兵部隊,送葬隊伍的先導。在這一時刻,太陽也履行它的職責,壯麗地出現了。我們處在奧斯特利茨(1805年12月2日拿破崙在此地大勝奧俄聯軍)的那個月份里。
在頭戴高頂皮軍帽的塞納河區憲兵部隊之後,是頭戴銅盔的巴黎保安警察,然後是舉著三色旗的槍騎兵,三色旗在風中可愛地搖晃著。軍樂和銅鼓響起來了。
一個穿藍工服的男人冒著斷脖子的危險從構架外側爬到我對面的看台上。沒有一個人幫助他。一個戴白手套的看客瞧著他爬,並沒有向他伸出援助之手。不過,那人還是爬上去了。
送葬隊伍中有將軍和元帥,景象十分壯觀。陽光照在帶短來復槍的騎兵的胸甲上,使他們胸前的星形徽章閃閃發光。三個軍校的學生們表情自豪莊重地走過,然後是炮兵和步兵,一副奔赴戰場的模樣:輜重車在後部備有替換輪胎,士兵們都背著背包。
不遠的地方,有一座巨大的路易十四雕像,十分魁偉,風格不凡,陽光把它染成金色,它似乎很吃驚地在注視著這隆重的葬禮。
巴黎保安警察的馬隊出現了,人群中發出一陣唏噓聲,但仍然保持良好的秩序。這是一支名聲不好的隊伍,在這樣的送葬隊伍里也占了位置。人群發出笑聲。
我聽見下面的對話:
「瞧!這個大塊頭上校!他拿軍刀的模樣多麼可笑!」——「這是哪個傢伙?」——「是蒙塔利維。」
(這裡有一個完全真實的細節:在保安警察走過的時候,奧斯特利茨的太陽被雲遮住了。而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它以一種少有的聰明行事,不再耍壞心眼。)
現在,大批徒步的保安警察走過,他們步槍倒掛,排成隊列,在灰色的天空下顯得灰溜溜的。一個騎著馬的保安警察的波蘭式軍帽掉到地上,他就這樣光著腦袋走了一陣,使眾人大笑不止,也就是說,使十萬人大笑不止。
送葬隊伍不時地停下來,然後再繼續朝前走。人們已經點完了焰瓶飾,這些焰瓶飾在雕像之間像盛潘趣酒的大碗一樣冒著氣。
人群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漂亮母雞號」戰艦的隨軍神父那輛有銀色裝飾框緣的黑色馬車駛了過來,人們可以看見坐在車裡的神父;然後是聖赫勒拿島委員會裝有帶鏡護板、蒙著黑金絲絨的大型馬車,兩輛馬車分別由四匹馬拉著。
突然,在三個不同的地點同時響起炮聲,這同時發出的三重炮響使觀眾的耳朵陷入了一種美妙無比的三角區域中。遠處傳來擊鼓聲。
皇帝的柩車出現了。
一直被雲遮住的太陽這個時候也出來了。效果真是神奇無比。
遠處,在霧氣和陽光中,在由香榭麗舍大街的樹組成的灰褐色背景上,通過那些像幽靈般的白色巨大雕像,人們看到一座金山似的東西在緩慢地移動。現在還分辨不出是什麼,只看得見一片耀眼的閃光鋪散在整個柩車的表面,一會兒如星星,一會兒如閃電。一大片嘈雜聲包圍了柩車。
這輛柩車就好像在它身後帶著全城的歡呼聲,如同一隻拖著白煙的火炬。
在柩車正要轉向廣場大道時,路上偶然出現阻塞,車停在廣場大道和沿河大街拐角的一座雕像前。我看清楚了這是奈伊元帥的雕像。
柩車出現的時候已是一點半鐘了。
送葬隊伍繼續向前走。
柩車緩緩地走著,人們已經可以看見它的輪廓了。
元帥和將軍們的馬隊到了,他們牽著皇帝的引棺索。
接著走來的是手執八十六省省旗的八十六名獲得榮譽勛位的下級軍官。沒有比這更漂亮的方陣了,方陣上方飄動著一片旗的森林。人們好像看見一大片開滿大麗花的田野在移動。
接著走來一匹白馬,從頭到腳披著紫紗,馬旁邊是一個穿天藍色繡銀線的制服的王室侍衛,兩個身穿綠衣、佩戴金色鑲飾帶的僕人牽著馬。他們穿的是侍從的號衣。人群激動起來:「這是拿破崙的戰馬!」大部分人都對此堅信不疑。只要這匹馬為皇帝效了兩年力,它就有三十歲了,這就算馬的高齡了。
實際上,這匹君主坐騎是一匹溫和的老馬,專門充當啞角。十多年來,它一直用作喪儀機構主辦的軍人葬禮的戰馬。
這匹傀儡戰馬馱著波拿巴在馬朗哥用的馬鞍。這副馬鞍有雙重金線飾帶,是用深紅色絲絨做的,已經很舊了。
緊跟在戰馬之後的是「漂亮母雞號」的五百名水手,他們排成嚴整密集的隊列,大部分都是年輕人,身著戎裝,圓形上衣,頭戴圓形漆皮帽,腰間別著手槍,手執接舷斧,腰掛佩刀,是一種寬柄利刃短佩刀。
禮炮在繼續齊鳴。
這個時候,人群中有人說,今天早上在軍人院發出的第一發炮彈炸斷了一個保安警察的雙腿,因為忘了疏通大炮。那人又說,在路易十五廣場有個人滑倒在柩車下被軋死了。
柩車現在已經很近了。緊跟其後的是「漂亮母雞號」的高級船員,由騎在馬上的儒安維爾親王率領。儒安維爾親王先生滿臉大鬍子(金色的),我覺得這好像與海軍的規定不符。他第一次佩戴了榮譽勛位的大飾帶。直到現在,他在榮譽勛位冊上還只是一個普通騎士。
柩車此時來到我的對面,不知出了什麼臨時故障,車停了下來。它在貞德的雕像和查理五世的雕像之間停留了幾分鐘。
我可以盡情地觀察柩車了。從整體上看,柩車很有氣派。這是一個龐然大物,通體塗成金色,四隻金色的大輪子負載著它,輪子上是呈金字塔狀的疊層結構。柩車從上到下覆蓋著布滿蜜蜂的紫紗,紫紗下面可以看清相當精美的細部:底座上的鷹群14,在一張金桌上停放的模擬棺柩頂飾上繪的十四次勝利。真的棺材看不見,被放在底座裡面了,人們激動的程度也因此減弱了許多。
這就是柩車最大的缺陷所在。它遮住了人們最想看的東西,法蘭西祈求的東西,人民等待的東西,所有的眼睛尋找的東西,那就是拿破崙的靈柩。
在假棺材上面,放著皇帝的標誌物:皇冠、長劍、權杖和大氅。在隔開頂飾的勝利場景和底座的鷹群的金色凹槽里,儘管金漆已脫落了一半,仍然可以清晰地看見冷杉板的接縫線。這又是柩車的另一個缺陷,這金色只有表面薄薄的一層,實際上是冷杉和硬質纖維板做的。我真希望皇帝的柩車是真材實料的豪華。
不過,整個雕塑部分並非缺乏風格,手法也很大膽,只是構圖和裝飾的風格游移於文藝復興和洛可可風格之間。
從歐洲各國奪來的兩大束旗幟在柩車的前後十分招搖地飄揚著。
負載沉重的柩車重達兩萬六千斤,棺材本身就有五千斤。
十六匹馬拉著柩車,沒有比這更令人驚奇,更壯觀的了。這些牲口很嚇人,白翎毛一直裝飾到腰部,從頭到腳披蓋著金線布帛的華麗披甲,披甲只露出馬的眼睛,使它們看起來像幽靈怪馬那難以形容的可怕模樣。
穿著侍從號衣的僕人引導著這壯觀的馬隊。
相比之下,牽引棺索的那些德高望重的將軍們反而沒有造成什麼神奇效果。領頭的是兩名元帥,右邊是小個子的獨眼龍德·雷吉奧公爵15,左邊是莫里托爾伯爵;後面靠右是海軍元帥杜貝雷男爵,他是個肥胖的快樂海員;靠左是少將貝特朗伯爵,他彎腰駝背,老朽體衰,顯貴要人。他們四個人都佩戴著紅勛帶。
我想順便提一下,柩車本該只用八匹馬來拉。八匹馬是個象徵數字,在葬禮中是有含義的。七匹馬、九匹馬是運貨馬車,十六匹馬是載重馬車,八匹馬就是皇帝16。
柩車經過看台的觀眾面前時,他們才停止跺腳。腳在這個時候才保持沉默。可以感到有一種偉大的思想正在人群中穿過。不過,我對人群很不滿意,居然沒有一聲歡呼。我取下帽子,沒有人學我的樣。我不得不向站在我前面的十幾個人叫道:「脫帽致敬!」這些人看起來是巴黎的布爾喬亞。他們只是脫下帽子。他們這種做法大概是由於季節的緣故,他們的確很冷,都凍僵了。
就在這個時候,有一個從香榭麗舍大街來的觀眾說真正的人民不是這些人,這些看台上的布爾喬亞已經不能代表人民了。他喊道:「皇帝萬歲!」他卸下這些馬的套,自己來拉柩車。一群從郊區來的人跪了下來,紛紛吻著柩車上蓋的黑紗。
還能聽到一些政治性的對話。有一個人喊道:「打倒基佐!」另一個人反駁道:「打倒梯也爾!」第一個人又說:「喂,梯也爾對你做了什麼?你還想向梯也爾要什麼?他已經被免職了。」
在我們生活的這個特殊時代,補鞋匠都想當總理。
柩車又開始前行。戰鼓敲響了,炮聲更響了。拿破崙到了軍人院的鐵柵前。此時是兩點差十分。
在柩車後緊跟著的是皇帝過去的侍從中所有的倖存者,他們都穿著平民服裝;接著是皇帝禁衛軍中的所有倖存者,穿著他們的光榮的軍服,這些軍服在我們看來已經顯得很古怪了。
送葬隊伍的其餘部分由軍團和保安警察組成,據說他們的隊伍占據了奧爾賽沿河大道、路易十六橋、協和廣場、香榭麗舍大街,直到凱旋門。
柩車沒有進入軍人院的院子裡,路易十四設的鐵柵門大概太矮了。柩車轉向右邊,只見水兵們鑽進柩車的底座,把棺材抬了出來,然後他們消失在宮殿進口的門廳下。
對外面的觀眾來說,一切到此就結束了。他們嘈嘈嚷嚷、爭先恐後地走下看台。沿途不時有一群群人停在貼在木板上的海報前,海報上寫的是「勒魯瓦,汽水製造商,殘老軍人院附近的砍柴刀街。上等佳釀和熱點心。」
我現在可以觀察大道的裝飾了。幾乎所有的石膏雕像都做得十分拙劣。有幾個甚至很可笑。路易十四的雕像遠看很龐大,近看滑稽可笑。麥克唐納17的雕像酷似本人,莫爾悌埃18的雕像也是如此。奈伊的雕像如果沒把他的額頭抬得太高也會很相像的。此外,雕塑家由於想讓他顯得憂鬱,反而使他的表情顯得過於誇張可笑,他的頭也太大。關於這個問題,據說由於臨時決定定做雕像,時間太倉促,尺寸給得不準確。到了交貨的日子,雕塑家做出的奈伊元帥像大出了一法尺。這些美術家們是如何處理的呢?他們攔腰鋸掉了十二寸,然後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分開的兩節黏合在一起。
塗成青銅色的皇帝石膏像暗淡無光,布滿斑點,使皇袍看起來像打滿補丁的舊嗶嘰。
這使我想起了——因為思想的產生是一個奇怪的秘密——今年夏天,在梯也爾先生家我聽到皇室侍從馬爾尚說拿破崙喜歡舊衣服和舊帽子。我很理解這一點,我也有這種偏好。對於一個在工作中的大腦來說,新帽子的壓迫是難以忍受的。
馬爾尚說道:「皇帝從法國帶去了三件衣服、兩件禮服和兩頂帽子,他在聖赫勒拿島度過的六年穿的就是這些衣服。他沒有穿軍服。」
馬爾尚又說了一些奇怪的細節:皇帝在杜伊勒利宮好像經常換衣服。其實他沒有什麼衣服。皇帝平時都穿平民服裝,也就是一條白色克什米爾呢長褲,一雙白絲襪,一雙帶扣的鞋。但是在旁邊的房間裡總是放著一雙長過膝蓋、白綢襯裡的馬靴。每當發生了什麼事情,皇帝要騎馬時,他就脫了鞋子,套上馬靴,穿上軍服,立即成了軍人。回來後,他又脫下馬靴,穿上鞋子,又是一身平民打扮。白長褲、絲襪和鞋子從來只穿一天。第二天,皇帝這身不再穿的衣服就歸侍從所有了。
三點鐘。大炮齊鳴,殘老軍人院裡的葬禮儀式結束了。我遇到了貝朗吉。他剛從軍人院出來,由於親眼看到了棺材,他有一種難以表達的激動。
葬禮儀式上說的話都很簡短,也很莊嚴。儒安維爾親王先生對國王說:「——陛下,我向您獻上拿破崙皇帝的遺體。」國王答道:「我以法蘭西的名義接受它。」
接著,他對貝特朗說:「將軍,請把皇帝的榮譽之劍放在靈柩上。」又對古爾戈19說:「將軍,請把皇帝的帽子放在靈柩上。」
莫扎特的《安魂曲》沒有產生什麼效果。音樂很美妙,可是老掉了牙。唉!音樂也會老掉牙。這勉強算藝術。
追思台直到靈柩到達前一小時才竣工。貝朗吉早上八點就到了教堂,帷幔只掛了一半,教堂到處都是梯子、工具和工人。人群就在這個時候擁進了教堂。
人們曾試著在追思台的四角豎起五六尺高的金色棕櫚葉。可是,擺好以後發現效果並不好,只好又把它們拿掉了。
另外,貝先生還很氣憤。他被安置在眾議院講台後面。如果七年級的小學生在一個莊嚴的場合穿著和舉止像這些先生一樣,他們會被打屁股的。除了有一伙人在那裡嚴肅地保持沉默以外,幾乎所有的人舉止都不得體:大部分人在靈柩被抬進來時還戴著帽子,有些人甚至一刻都沒有脫過帽。但他們面對的是國王、皇帝和上帝,是活著的君主、死去的君主和永恆的君主。
儒安維爾親王有半年沒有見家人了,他走上前吻了王后的手,高興地緊握兄弟姐妹們的手。王后接待他時表情嚴肅,不帶任何感情,她更多地是作為王后而不是作為母親來接待他的。
與此同時,大主教、本堂神父和教士圍著拿破崙的靈柩唱起了《安魂曲》。
就這樣,皇帝得到了三種不同的接待。他在香榭麗舍大街受到人民虔誠的接待;在廣場的看台上受到布爾喬亞冷淡的接待;在軍人院的拱頂下受到議員們傲慢的接待。
送葬隊伍很壯觀,但太軍事化了,對波拿巴20是足夠了,但對拿破崙卻不夠。全體官員都應該參加,至少也應該派代表團。另外,政府的疏忽大意也很過分。它急於結束葬禮。作為皇帝舊部副官一直緊隨柩車之後的菲力浦·德·塞居爾告訴我,在河岸的庫布伏瓦,早上八點只有十四度,但沒有一個候見室有暖氣。這兩百個皇帝舊部的老人被迫在四面透風的希臘式神廟裡等了一個半小時。
把皇帝遺體從勒阿弗爾運到巴黎的汽船隊也很糟糕。這段航程得到沿岸人民的極大關注,真是令人驚嘆的旅程,可是沒有一艘船裝備齊全,缺少食品,沒有床,還接到不准上岸的命令。
儒安維爾親王也不得不睡在普通房間的桌子上,他是第二十個。其他人睡在桌下。大家就地而臥,最幸運的睡在軟墊長椅或椅子上。好像當局對葬禮這件事有情緒。親王大聲抱怨說:「在這件事情上,所有來自人民的都很偉大,來自政府的都很渺小。」
我想到香榭麗舍大街去,於是我付了錢走過吊橋,這一舉動是真正的慷慨,因為擠在橋上的人群不願付錢。
在納伊大街,憲兵團和軍隊仍然保持散兵線。
大街做了裝飾,其實,縱貫大街的眾女神石膏像和豎立在灰色大理石台座上、頂端飾有金色老鷹的凱旋柱簡直是糟蹋了這條街。大理石是布做的,小孩在上面戳洞玩。
在每根柱子上,可以看到兩束三色旗之間有拿破崙每次勝利的時間和地點。
凱旋門的頂部裝飾著一幅平庸的歌劇布景:皇帝站在女神簇擁著的戰車上,右邊是光榮女神,左邊是偉大女神。偉大女神的雕像意味著什麼?怎樣用一座雕像來表現偉大?是把它做得比其他雕像更大些嗎?這座雕像簡直是一個難以理解的龐然大物。
這幅金色塗得很糟糕的布景俯視著巴黎。圍著凱旋門走,可以從後面觀察它。這是一個真正的背景屏,從納伊大街看,皇帝、光榮女神和其他女神只是一些粗糙地突出了輪廓的畫布框。
談到這一點,殘老軍人院的雕像選得也很奇怪。公布的名單是一些奇特大膽的組合。例如:洛博21、查理大帝、于格·卡佩22。
幾個月前,我和梯也爾在香榭麗舍大街散步,他當時任首相。他肯定能把葬禮辦得更成功。他對這件事一定會很上心,想一些點子。他欣賞並熱愛拿破崙。他給我講了一些皇帝的故事。德·雷姆扎先生將他母親未問世的回憶錄給他看過,裡面有皇帝的上百個細節。23
皇帝很善良,喜歡戲弄人。戲弄人是善良人的惡作劇。他的妹妹卡羅琳想當女王,他讓她做了那不勒斯的女王。可是,那可憐的女人自從得了王位後操碎了心,變得憔悴不堪,滿臉皺紋。
有一天,塔爾馬24和拿破崙共進午餐(禮節只允許拿破崙在午餐時接待塔爾馬)。卡羅琳女王這時從那不勒斯趕來,她臉色蒼白、疲憊不堪地走進皇帝家裡。他看了看她,然後轉向塔爾馬,塔爾馬在兩位君主面前十分尷尬。皇帝對他說:「親愛的塔爾馬,她們都想當女王,她們為此付出了她們的美麗。你看卡羅琳,她當上了女王,她現在多醜啊。」
十二面巨大的三色旗在凱旋門周圍飄揚,旗幟上有督政府、執政府、帝國的十二個最著名的部隊的金字名稱。在拱門飾的右邊是主力部隊的旗杆,這很正確。但是,為了對稱,左邊是聖伯爾-
莫茲的軍隊。為什麼是聖伯爾-莫茲的部隊而不是其他部隊?這些旗幟里為什麼沒有給皇家禁衛軍一面,並把它放在主力部隊旗幟的對面呢?皇家禁衛軍也是軍隊,人們在安排這些輝煌的旗幟時把它遺忘了。
我走過時,人們剛拆完無數個蒙著黑紗、備有軟墊長凳的看台,這些看台是投機商在納伊大街入口處建造的。在博戎公園對面的看台上,我看到這樣一張招貼:「出租看台位置。奧斯特利茨看台。向糖果商貝泰勒莫先生洽談。」
在大道的另一邊,有一個賣藝人的小木棚,木棚上裝飾了兩幅十分難看的招貼畫(一幅畫的是皇帝之死,另一幅畫的是在馬扎格朗的戰功),在木棚上我看到另一張招貼:「拿破崙在棺材裡。三個蘇。」
平民走過時唱道:「我的偉大的拿破崙萬歲!我的老拿破崙萬歲!」
商販在人群中穿梭叫賣:「煙和雪茄!」還有的向路人兜售冒著熱氣、叫不出名的飲料,飲料盛在罐狀的蒙著黑紗的銅壺裡。一個上了年紀的女商販在嘈雜聲中天真地套上短襯褲。
五點左右,空了的柩車又來到香榭麗舍大街,準備躲入星形廣場的凱旋門下。這是一個不錯的主意。
但是,那些出色的幽靈馬匹已經累壞了。它們艱難地走著,在馬車夫的催促下仍然走得很慢。這些落在怪誕的皇帝馬車上的「喲!」和「駕!」的吆喝聲真是再奇怪不過了。
我穿過大街回家。那裡人群密集。在聖馬丁門的前面,一個畸形的小男人突然在馬路正中停下來,他只有一古尺高25,後面駝背,前面雞胸,他高聲喊道:「拿破崙萬歲!」我是第一次聽見一個侏儒喊:巨人萬歲!離我幾步遠的地方,人群突然分開,充滿敬意地轉過身。有一個人自豪地從人群中穿過。這是一個帝國禁衛軍老輕騎兵,一個身材高大、邁著堅定的步子的老兵。他穿著軍裝:緊身紅色長褲,金色邊飾的白外套,天藍色有肋狀盤花紐的短上衣,飾有螺旋形流蘇和槍旗的高頂長毛軍帽,腰間掛著軍刀,扁皮袋拍打著大腿,腰包上繡有鷹徽。小孩子在他周圍叫道:「皇帝萬歲!」
毫無疑問,整個葬禮有一種奇怪的藏匿性質。當局似乎害怕它召回的幽靈——它既想顯示又想掩蓋拿破崙。太偉大和太感人的東西都被藏在陰暗處。當局把真實和偉大藏匿在算得上華麗的外表下,將皇帝的送葬隊伍藏匿在軍人的送葬隊伍中,將軍隊藏匿在保安警察中,將議會藏匿在殘老軍人院中,將棺材藏匿在衣冠冢里。
我們應該與此相反,坦率地對待拿破崙,以他為榮,從王室到平民都把他當皇帝對待。這樣,我們才能在搖搖欲墜之時找到支持的力量。
回到家,我想著今天發生的一切。十年前,也就是1830年7月,還是在殘老軍人院的廣場上,人們豎起了拉法耶特26的雕像,是建在一個界石形噴水池上的石膏半身像。我經常去一些荒涼的地方,所以我常常來到這座雕像前,圍著它憂鬱地散步,雕像在雨中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冬季,有些變形。今天,當皇帝的送葬隊伍穿過這個地方時,那可能成為障礙的雕像和噴水池消失了,沒有人想到它。沒有人喊拿破崙從拉法耶特的肚子上走過。這是因為拉法耶特被遺忘了,而拿破崙則永遠活在人們心裡。拉法耶特只是一個日子,而拿破崙則是一個天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