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九章 結局
一個大言不慚的人,要是有什麼與他有關係的事情在他自己沒有發現之前,就被別人先發現了,那就不免要鬧出亂子來。照龐得貝先生看來,斯巴塞太太占了他一著先,而且顯得比他聰明,真可說膽大妄為之至。對於她得意地發現了派格拉太太一事,他憤怒得不得了。他把這事在心裡琢磨了很久,想到一個靠他吃飯的女人竟敢如此胡作非為,他的氣性越來越大就像雪球越滾越大似的。最後,他想到要是把這個有豪親貴戚的女人趕走,他就有權同別人說,「她是名門貴婦,老想黏住我,但我不要她,把她趕走了。」——這樣他的面子豈不是占夠了嗎!同時,這不就是以應得之罪懲罰了斯巴塞太太了嗎?
打定了這個好主意,龐得貝先生有一天跑到餐廳里吃午飯。這餐廳還同從前一樣掛著他那幅肖像。斯巴塞太太依然坐在火邊,腳踏棉馬鐙子,一點沒想到自己將馳往何處。
自從派格拉事件發生以來,這位貴婦人總是用默默含愁和懊悔的表情來掩護她對龐得貝先生的憐憫。因此,她經常裝著一副苦相,現在她就是用這副苦相對著她恩人。
龐得貝先生很粗鹵莽撞地跟她說:「夫人,你是怎麼回事?」
斯巴塞太太回答說:「老爺,請你不要那麼凶,仿佛要把我的鼻子咬下來似的。」
「把你的鼻子咬下來,夫人,」龐得貝先生重複說。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斯巴塞太太聽得出來他把重音放在「你的」上面,言下之意是斯巴塞太太的鼻子又高又大,不容易咬下來。講了這句有挖苦意思的話,他用刀子切了塊麵包,然後啪地一聲把刀子往桌子上一扔。
斯巴塞太太把她那隻腳從馬鐙子上抽了出來,叫道:「龐得貝先生,老爺!」
「哼,夫人,」龐得貝先生頂了句。「你眼瞪瞪地看什麼?」
「我可以問問您吧,老爺,」斯巴塞太太說,「今兒早上是不是有人惹你生氣了?」
「是的,夫人。」
「請問一聲,老爺,」那個受了氣的女人接著說,「是不是我倒霉引得你生氣了?」
「好,我來告訴你吧,夫人,」龐得貝說,「我不是到這兒來受閒氣的。一個女人儘管同豪門貴族有什麼瓜葛之親,但是我不能讓她來侮弄和麻煩像我這樣有地位的人。這我可吃不消。」(龐得貝先生深深感到非這樣一口氣把話說完不可,因為慢慢地跟她泡,枝枝節節地跟她說,他反而會被她制服。)
斯巴塞太太先把她那柯理奧藍樓斯式的雙眉一揚,然後一皺,把活計收拾好放在籃子裡,站了起來。
「老爺,」她顯得很尊嚴地說道,「我明白了,我現在有點妨礙你。我還是回我房裡去吧。」
「讓我來給你開門,夫人。」
「謝謝你,老爺;我自己可以開。」
「你頂好讓我來吧,夫人,」龐得貝跑到她前面,手放在門鎖上說,「因為在你走之前,我可以乘這機會說句話。斯巴塞太太,夫人,我想你在這兒有點受拘束,你知道嗎?照我看來,寒舍的局面太小,像你這種有管別人閒事才能的貴婦人,可能很難有發揮天才的機會吧。」
斯巴塞太太非常鄙棄地看了他一眼,十分客氣地說:「真的嗎,老爺?」
「最近這事發生以後,夫人,我一直在細想,」龐得貝說,「以我的拙見,似乎——」
斯巴塞太太打斷他話頭,精神勃勃、高高興興地說:「啊!請不要這樣說,老爺,請不要說『拙見』不『拙見』。大家都知道龐得貝先生見解高明,沒錯兒的。這一點人人都能證明。大伙兒都拿這個做談話資料。您看輕自己別的東西都不打緊,可不要說您見解不高明,老爺,」斯巴塞太太說完就哈哈大笑。
龐得貝先生臉漲得通紅,非常不舒服地繼續說:「我說,夫人,照我看來,要有一個不同的人家才可以使你這樣有能耐的貴婦人大顯身手。譬如說,令親斯卡鳩士夫人的府上就很好。難道你不認為在那兒,可以找點閒事來管管嗎?」
斯巴塞太太回答說:「這一層我倒沒想到過,老爺。但是你既然提出來了,我想倒是很可能的。」
「那你何妨試試看呢,夫人,」龐得貝先生拿出一個裝了支票的信封丟在她的小籃子裡說。「你喜歡什麼時候走就什麼時候走,夫人。但是在你走前,或許像你那樣精明的貴婦人最好獨自一個人進餐罷,免得別人打擾你。我不過是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我早就該跟你道歉,阻礙了你的前程這麼久。」
「請你不必提了,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要是畫像上你那副尊容能講話,老爺——只不過它比所畫的人要強些,因為他既不會瞎三話四地連累自己,又不會胡說八道地討人嫌——它一定可以證明我很早以前就一貫地說它是『大傻瓜』的畫像。『大傻瓜』所做的事不會使人驚異或者生氣,『大傻瓜』的一舉一動只能引起別人對他的鄙棄。」
這樣說了之後,斯巴塞太太那副羅馬型的面貌活像一枚人頭紀念章,完全刻畫出她對龐得貝先生的蔑視,她定睛把他從頭看到腳,然後大搖大擺傲慢地擦過他身邊上樓去了。龐得貝先生關上了門,站在壁爐前,照他向來的分身法設想自己置身於畫像上,同時設想自己置身於未來的日子中。
他對未來能看多遠呢?他看見斯巴塞太太每天拿出女人的全副本領來對付那個假裝腿上有病仍然躺在床上,又吝嗇,又愛發脾氣,嘰里咕嚕,專門折磨人的斯卡鳩士夫人,她總是埋怨每到一季之中就要花光她那不敷用的收入,住在一間小小的不通空氣的下等房子裡,一個人住已經嫌小,兩個人住就轉不過身來了;但是除此以外,他還看見什麼呢?他可曾看到他自己向陌生人誇獎畢周,說他後生可畏,說他忠心耿耿專講主人好話,說他現在得到了小湯姆的職位,並且說他要不是碰到一群光棍把小湯姆拐走了,就可以親自把小湯姆捉回來呢?他可曾預見到,他寫了一張誇耀自己的遺囑,讓二十五個都是過了五十五歲的騙子,每個人都靠了焦煤鎮龐得貝的牌子永遠在他家裡大吃大喝,永遠住在龐得貝的房子中,永遠到龐得貝的禮拜堂做禮拜,在牧師傳道時他們卻大打其鼾,永遠靠龐得貝的財產過活,永遠像龐得貝那樣胡吹亂講,使好人聽起來也會倒胃口呢?他可曾預見到五年之後,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會猝然中風倒斃在焦煤鎮的大街上,而那張遺囑就引起了爭辯、爭奪和欺騙,它沒引起什麼好事,只是引起一場打了很長久的官司呢?這些事情他都沒法預見,但是牆上的畫像將來卻會看到。
在同一天,同一時刻,葛擂硬先生坐在自己屋子裡沉思著。關於他的將來,他預見多少呢?他是否看見他自己變成一個白髮蒼蒼、老態龍鐘的人,不再死守著那些他認為是一成不變的理論,而注意到具體情況,拿他的事實和數字服務於信心、希望與仁愛,而不是把這三種基督教的美德放在他的磨坊中磨得粉碎呢?他是否看見自己因此被以前的政治夥伴們所唾棄?他是否看見這些人因為他們處在那麼個時代中,認為他們那一群在議會的垃圾堆上撿垃圾的人只要彼此之間有聯繫就得了,而不必對「人民」這個抽象觀念盡責;因此每個星期總有五天晚上來諷刺或嘲笑他這個議員直到東方發白為止?可能他有這種先見之明,因為他深知這些人。
當天晚上,露意莎跟從前一樣呆呆地望著火,只是她的臉部表情比以往更溫和、更謙遜了。她對於將來的一切看到了多少呢!街上貼滿了有她父親簽名的布告,洗刷了已故紡織工人斯梯芬·布拉克普兒誤受的嫌疑,宣布了他兒子的罪狀,同時提到他年幼無知,易受誘惑(他實在不能加上一句,他所受的教育不良),想藉此來得到大眾的寬恕——這是現在就要發生的事。斯梯芬·布拉克普兒的墓上立了碑,上面記載了她父親所寫的他的死因——這是她知道的即將發生的事。這些事情她都清清楚楚地可以看出來。但是她對於將來的日子能看出多少呢!
名叫瑞茄的女工生了場大病之後,重新聽見工廠的鐘響就去上工了,又在規定的時間裡在焦煤鎮的工人中走來走去。她還是相當好看,但總顯得心中若有所思,總是穿著黑衣服,還是那樣寧靜,溫和,甚至於興致不壞。這地方所有的人中,只有她可憐一個墮落的、酗酒的女人。那女人有時在鎮上被人看見向她行乞或者叫她名字。瑞茄不斷地工作著,也安心於她的工作,並覺得這是她分內應做的事,直到她年紀大了不能工作為止。露意莎預見了這一點嗎?這樣的事情是要發生的。
她孤獨的弟弟從幾千里外寫信給她,信紙上儘是淚痕,說他臨走時她所說的話都很快應驗了,並且說拿世界上所有的財富來換取重見她一面都是便宜的!最後她弟弟要回國來見她一面,在離家鄉不遠的途中被病魔纏住。然後她接到一封陌生人寫來的信,上面說:「某一天他發高燒死在醫院裡。死的時候痛悔前非,說到他非常愛你。他快斷氣時還叫著你的名字。」露意莎預見到這些嗎?這些事情也是要發生的。
她自己又嫁了人——做了母親——對她的兒女充滿慈愛,經常注意使他們不但在身體上要有童年時代,並且在精神上也要有童年時代。因為她知道精神上的童年是更美好的東西,不管多麼聰明睿智的人都得有這個時期,將來回憶起來才覺得這是人生最幸福的階段。露意莎也幻想到有這麼一天嗎?只可惜這一天是永遠不會來到的。
但是,幸福的西絲的幸福孩子們卻愛著她;所有的兒童都喜歡她;她也學會了很多兒童們喜歡聽的故事、歌謠等等,並講給他們聽;兒童們天真可愛的想像不應該被輕視;她極力要想了解情況不如她的人們,想法子用種種想像的優美和快樂來美化他們機械的現實生活;因為沒有這些東西,孩子們的心靈就會幹枯,長大成人也就會同行屍走肉差不多;如果不去陶冶天真,培養性情,即使能用統計數字來證明一個國家多麼富足,但歸根結底這還是大禍將臨的預兆。露意莎這樣做並不是因為她賭過什麼咒,發過什麼誓,加入了什麼團體或教派作過什麼保證,立過什麼約,披上了奇形怪狀的衣服,或者參加了義賣會;而是她單純地認為這是她應盡的責任。露意莎對於她自己的這些事情能預見嗎?這些事情也是要發生的。
親愛的讀者!你我的活動範圍雖然不同,但是這一類事情能否實現要看我們的努力如何了。讓它們實現吧!那樣,我們將來坐在爐邊,看著我們的火花化為灰燼冷卻的時候,我們的心也就可以輕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