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九章 話聽完了

狄更斯 《艱難時世》
斯巴塞太太在龐得貝先生的別墅里養息神經的時候,日夜小心地警戒著,在她那副柯理奧藍樓斯式的眉毛下,一對眼睛就像巉岩峻壁的海岸上的兩座燈塔,要不是她態度還沉靜,就會使所有小心謹慎的航海者都迴避她那突出巨石般的羅馬式鼻子,以及附近那些黑暗崎嶇的地帶。雖然我們很難相信她晚上睡覺不是真睡,而只是一種形式,因為她那對具有古典美的眼睛總睜得大大的,那直挺挺的鼻子仿佛決不會得到片刻鬆弛;但是當她坐在那兒把她那雙不很舒服,甚至可說是砂稜稜的手套(那是以做食物罩的薄紗做的)拉拉平時,或者把腳放在棉布的馬鐙上似乎不知道要到哪兒去遛遛馬時,她總是那樣異常安詳,因此絕大部分看到她的人,都必然會相信,她是一種天生的畸形東西:有鴿子般的靈魂藏在鉤嘴鳥的身體裡面。 就她在房子裡躡手躡腳踱來踱去這方面來說,她是個奇怪的女人。她怎樣從這層樓跑到那層樓去,是個無法解決的秘密。那樣一位幽嫻貞靜、門第清華的貴婦人,不會有人疑心她從樓梯的扶手跳下來或滑下來吧,但是她動作卻非常利索,以致使人發此奇想。斯巴塞太太還有個可注意的奇怪情況,那就是:她總是不慌不忙的。她用飛快的速度從頂樓衝到樓下的客廳來,但是到了客廳,卻一點兒也不喘氣,並且還保持著她的尊嚴的儀態。也從沒有人看到她腳步走得很快。 她對待赫德豪士先生非常和氣,她到了那兒之後,不久就跟他愉快地交談起來。一天早晨,在未吃早飯以前,在花園裡,她曾向他行了個莊嚴的屈膝禮。 斯巴塞太太說:「先生,我有幸在銀行里接待你,仿佛就在昨天一般,那時,你想要知道龐得貝先生的住址。」 「的確,那是我一輩子也不能忘記的一天,」赫德豪士先生用不可能再懶散的態度向斯巴塞太太低了下頭說。 「我們生活在多古怪的世界裡呀,先生,」斯巴塞太太說。 「很巧,我也講過同樣意思的話。我們所見略同,這是我引以為榮的,只不過我說得沒那樣簡潔警策。」 「我要說,這是個古怪的世界,先生,」斯巴塞太太把她的濃眉往下一垂,表示她接受了這句恭維話,然後繼續說下去;她的表情雖然不夠溫和,但是她的聲調卻異常悅耳;「因為我們同個別的人,在一個時期完全不相識,到另一個時期就很熟了。先生,我記得那時你甚至講你真怕葛擂硬小姐哩。」 「你的記憶使我受寵若驚,我那種無聊話實在不值得一提。我利用了你那些親切的提示,把懼怯心情改變了過來,也用不著再說,你的提示完全正確。斯巴塞太太有種才能——事實上,把任何需要有正確性的東西都描寫得很正確——她一貫發展這種才能,同時她又有堅決的意志,豪貴的出身,這一切都是毋庸懷疑的。」他說著這番恭維話,差不多要睡著了,說了好久才說完,而且是那樣轉彎抹角說出來的。 「你覺得葛擂硬小姐——我真可笑,實在不會叫她作龐得貝太太——像我以前所形容的那樣年輕嗎?」斯巴塞太太甜蜜蜜地問道。 赫德豪士先生說:「你以前把她的形象描繪得絲毫不差,你把她的形象刻劃得逼真極了。」 「她非常地吸引人,先生,」斯巴塞太太把她戴了手套的兩隻手慢慢地互相繞來繞去地說。 「的確如此。」 斯巴塞太太說:「從前大家都認為葛擂硬小姐欠活潑一些,但是我得承認,近來她在這方面有了相當的、顯著的改進。您瞧,龐得貝先生來了!」斯巴塞太太叫道,把頭點了好多次。似乎除了龐得貝,剛才她沒有講到或者想到別人。「今兒早上您覺得怎麼樣,老爺?請你讓我們看見你開心一點吧,老爺。」 她繼續不斷地為他破愁解悶,減輕他心理上的負擔,此時收到了效果,使龐得貝先生對待斯巴塞太太比平時和顏悅色,而對從他老婆以下的其他大部分人則比平時嚴厲。所以當斯巴塞太太強作輕鬆地說:「老爺,你要吃早飯吧,不過,大概不久葛擂硬小姐就會來招呼你吃飯」時,龐得貝先生就回答說:「要是我等老婆侍候,夫人,我想你也很清楚,那就非等到世界末日才行。所以還是麻煩你倒茶吧。」斯巴塞太太接受了這個請求,又坐在她從前坐的管家婆位子上。 這樣又使得那個極好的婦人溫情畢露。但是她仍然那樣謙遜,所以露意莎進來後,她就站起來聲明:葛擂硬夫人——對不住,她的意思是說龐得貝小姐,她請她原諒,現在她總沒法把稱呼搞對,雖然她相信不久就可以叫慣了——在龐得貝先生沒有結婚前,她有幸時常照料他吃早飯,但在目前情況下,她決不想坐在主婦位子上。那只是因為(她說)葛擂硬小姐碰巧來得遲了點,而龐得貝先生的時間又是那樣寶貴異常,同時她從前就知道龐得貝先生吃早飯非準時不可,因此她才冒昧地接受他的請求,因為他的意志,對她一向像法律一般。 「好了,別說下去了,夫人,」龐得貝先生說,「別往下說了!我相信,有人使她免掉這麻煩,龐得貝太太會很高興的。」 「不要那樣說,老爺,」斯巴塞太太頗為嚴肅地說,「這話太不體諒龐得貝太太了。而您是不會不體諒人的,老爺。」 「你可以放心,夫人——你可以很安然地接受這句話,不是麼,露?」龐得貝用一種咆哮的態度對妻子說。 「當然。這沒什麼要緊。我為什麼當它很重要呢?」 「這對任何人都不可能有什麼重要,斯巴塞太太,夫人?」龐得貝先生因為感到受人輕視了,就氣勢洶洶地說。「你把這些事看得太重要了,夫人。我的老天爺,你的這許多老觀念在這兒會銷蝕掉的。你是老派人物,夫人。同湯姆·葛擂硬的孩子們的時代比起來,你是落伍了。」 「你究竟是怎麼回事?」露意莎表示奇怪地冷冷問道。「什麼事情冒犯了你?」 「冒犯!」龐得貝重複一遍。「莫非你以為有人冒犯了我,我不會講出來要求別人更正嗎?我相信,我是個爽直的人。我不會旁敲側擊。」 「我想從來也沒有人會以為你太缺少自信,或者脆弱萬分,」露意莎鎮定地答覆他。「我從小到現在,就沒有對你說過你有這樣的缺點。我只是不了解你究竟要的是什麼。」 「要?什麼都不要,」龐得貝先生回答說。「如果我要東西,難道你,露·龐得貝,知道得還不夠清楚,我,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所要的東西總可以得到的嗎?」 他拍了下桌子,把茶杯都震響了,她用驕傲的眼光看了他一眼,這表情使赫德豪士想到:這變化很新奇。「你今天早上真莫名其妙,」露意莎說。「請你不必枉費精神來解釋什麼了,我不稀罕知道你的意思。反正有什麼關係呢?」 這問題沒再講下去,不久,赫德豪士先生懶洋洋地快快活活大聊其閒天。但是從那天起,由於斯巴塞太太對於龐得貝先生的影響,露意莎和詹姆斯·赫德豪士更接近了,她跟丈夫之間擴大了的危險裂痕,使她同另外一個人說些她不喜歡她丈夫之類的知己話,這樣她越陷越深,但其過程極慢,就是她想抽身也不可能。她究竟想不想抽身,也只有她自己心裡明白。 這一次,斯巴塞太太是那樣的激動,所以在早飯後,只有他們兩人在門廳里,她拿帽子給龐得貝先生的時候,就在他的手上規規矩矩地親了一親,低聲叫著:「我的恩人!」然後滿懷傷感地離開了他。可是據著書人所知,有一樁千真萬確的事情,那就是:在他戴上了原來那頂帽子,離開房子五分鐘之後,那位嫁給婆雷親戚的斯卡鳩士後裔就抬起她戴手套的右手,對著他的畫像,搖晃了幾下,對那幅藝術品作輕蔑的獰笑說:「你這個大傻瓜,活該,我好開心。」 龐得貝先生走後不久,畢周就從石屋帶了封急信來了。畢周是乘火車來的。火車在那橫跨一片荒野里的、過去和現在煤礦井之上的一長串拱形橋上行駛著,尖聲吼叫,咕咚咕咚地響。這封急信是通知露意莎,葛擂硬太太病重了。就她女兒所知,她從來沒有健康過;但最近幾天,她越來越衰弱。昨兒整夜晚,她繼續衰頹下去,因為她意志薄弱,一向很少能夠擺脫任何境遇,所以現在到了奄奄一息的地步,也就沒法再掙扎出來了。 小茶房正像個適當的、面無人色的、把守著葛擂硬太太所敲著的鬼門關的小鬼一樣,他陪伴著露意莎坐著風馳電掣般的火車經過許多過去和現在的煤礦井,到了煙霧蔽空的焦煤鎮。她讓送信的人做他自己的事去,然後坐了馬車回娘家。 她結婚以後很少回家。她父親通常在倫敦,在議會裡瞎忙,像在煤灰堆上篩煤屑似的(但是也沒有人看見他從垃圾堆中篩出什麼寶貴東西來),至今還在那國家垃圾場裡苦幹著。她母親躺在沙發上,如果有人要來看她,她只覺得是要來驚擾她而不是別的;年輕的人,露意莎又覺得跟他們合不來;至於西絲,自從那天晚上,這個走江湖賣藝人的孩子抬眼望了一下龐得貝先生的未婚妻以來,她就覺得她不再可親了。沒有東西吸引她回家來,因此也就很少回來。 現在快到娘家,她也並不感覺到娘家對她有過什麼好影響。童年的夢——那些虛無縹緲的童話;把未來世界描繪成為一幅不能再美麗、再優秀、再有人情味的圖畫:那些東西,我們曾經認為是很好的,長大以後再回憶它們也是那麼好,因為我們成人以後想起它們來,就是有些東西不算什麼,也會使我們心中充滿偉大的愛情;容許小孩子們投入偉大的愛中吧,讓他們在崎嶇不平的世道中,用他們純潔的手培植出一個花園來,在那兒,亞當所有的後代,那些單純的、富有信心的、天真無邪的兒童都能夠更好地曬著太陽,該是多麼好啊——她跟這些夢又有過什麼關係呢?她和成千成萬天真爛漫的兒童是怎樣經過他們希望和想像中的那條迷人道路達到他們所知道的那一點知識寶庫的;在幻想的、溫和的光輝之下,他們是怎樣第一次發現理性,發現它是仁愛的神,而這神是尊敬其他同它一樣偉大的神明的:這不是無情的、冷酷的偶像,面前擺著手足束在一道的犧牲品,自己像個視而不見,聽而不聞的大怪物,除非用那許多噸重的槓桿來撬,是一動也不動的——她跟這些回憶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對家庭和童年的回憶只是:她幼稚的心中的每個泉源一冒出來就乾涸了。那裡沒有金水[1]。水流出來只是為了灌溉那片土地,在那兒,葡萄是從荊棘上、無花果是從刺薊上摘下的。 懷著沉重、冷酷的愁思,她走進房子,到她母親屋裡。她離家後,西絲就以平等身份跟她家裡的其他人一起生活。這時西絲就在她母親身邊,她那已有十一二歲的妹妹珍也在。 費了好多氣力,才使葛擂硬太太明白她大女兒來了。由於習慣,她仍舊躺在長睡椅上,上身給撐了起來,儘量保持往常的老姿勢,要是對奄奄一息的人還可以這樣講的話。她無論如何不肯讓人抬上床去,理由是:如果上了床,話就聽不完了。 她還是用披巾裹成一團,在那裡面,她微弱的聲音,聽起來像很遠。別人跟她說話的聲音,也要很久才達到她的耳鼓,仿佛她躺在井底一般。其所以如此,多半是因為這位可憐的太太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地接近真理。 她聽見說龐得貝太太來了,就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說,自從他和露意莎結婚後,她就沒有這樣稱呼他過,她覺得什麼稱呼都不合適,於是就叫他「J」,並且說她現在也不能拋棄慣例,因為她還找不到代替這個的更適當的稱呼。露意莎坐在她旁邊好幾分鐘,跟她說了好幾次話以後,她才明了是誰,如同大夢初醒。 「嗯,我親愛的,」葛擂硬太太說,「我希望你日子過得好。這都是你父親幹的事。他一心那樣辦。他應該知道的呀。」 「我想聽聽你講你怎樣了,母親,——不是要聽你講我。」 「你想聽聽我怎樣了嗎,我親愛的?居然有人想聽聽我怎樣,真是新鮮事。我太不舒服了,露意莎。頭昏腦暈得要死。」 「你覺得難受麼,親愛的母親?」 「我想這屋子裡總有什麼東西叫人難受,」葛擂硬太太說,「但是我決不能說我難受。」 講完了這段奇怪的話之後,她又躺在那兒悶聲不響地過了些時候。露意莎拉著她的手摸不到什麼脈息;但是親她的手時發現:有一線微弱的生命在那兒跳動。 葛擂硬太太說:「你很少看到你妹妹,她長得像你了。我希望你看看她。西絲,把她帶來。」 她被帶來了。站在那兒,把手放在姐姐手中。露意莎看見她進來時手摟著西絲脖子,她立刻感到這女孩子對待西絲的方式與對待她的有差別。 「你看得出她像你嗎,露意莎?」 「是的,母親。我認為她像我。但是——」 葛擂硬太太出乎意外迅速地叫道:「什麼?是的,我也總那麼講。這叫我想起一件事來。我——我想同你說句話,我親愛的。西絲,好孩子,暫時離開這兒,讓我們倆講句話吧。」 露意莎把妹妹的手放開了;認為她自己的臉色從沒有像妹妹的那樣好,那樣有光彩;她看到她妹妹臉上跟房裡另外一個女孩子臉上的溫柔的表情是相似的。那是張甜蜜蜜的臉,眼睛表示出對別人深信不疑,那一頭豐盛的黑髮,把臉蛋兒襯得越發蒼白,而並不是由於服侍病人,同情病人所致。看到這一點,露意莎心中不免有一點憤懣之感。 房裡只剩她和母親了,露意莎看她躺在那兒,臉上現出可怕的一時昏沉的神氣,就像被大水沖走的人無力掙扎了,浮在水面上甘心順水漂去似的。她把她那隻瘦得不成樣子的手放在唇上親了親,再把她喚醒。 「你要同我講話吧,母親?」 「嗯?是的,當然,我親愛的。你知道你父親現在幾乎總是不在家,因此我必須寫封信告訴他這件事。」 「告訴他什麼事,母親?你不要勞神。告訴他什麼呢?」 「你一定記得,我親愛的,只要我對於任何事情講了什麼話,那末話就聽不完了。所以好久以來,我什麼都不講了。」 「你講的話我都聽得見,母親。」但是她只有低下耳朵去,同時留神注意她嘴唇的動作,才能把那些微弱的、斷斷續續的聲音湊成連貫的話。 「你學過很多東西,露意莎,你弟弟也如此。從早到晚,不是那種學,就是這種學。假如這房子裡還剩有什麼學,無論哪一類的學,沒被你們搞得滾瓜爛熟,那麼我要講的只是一點:我希望我決不會聽見這種學問的名目了。」 「我聽得見你的話,母親,只要你有力氣,講下去吧。」她這樣講,為的是不讓她漂流下去。 「但是有一樣東西——根本不是什麼學——你父親沒碰到過,或者是他忘記了,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我時常同西絲坐在一道,想到這東西,現在想不起它名字了。但是你父親可能知道。這就使我不安。我要寫信給他,為了天老爺的緣故,務必要問出這是什麼東西。給我一枝筆,給我一枝筆吧。」 她這時甚至連表示不安的力氣也沒有了。這種情緒還存在於她可憐的腦海中,但她只能把頭微微地從這邊擺到那邊。 不管怎樣,她想像中以為她要做的事,別人已經給她做到了,似乎她沒有氣力拿住的筆,已經在她手中了。她開始在披巾上畫來畫去,畫出許多莫名其妙的、毫無意義的花紋,正畫時,手忽然不動了;從前總在她那半透明體裡的一點點火光,已經熄滅了;就是葛擂硬太太也終於從人類在那兒生活的、要掙扎而又無法掙扎出來的黑暗世界中得到了解脫,她面部像《聖經》中的賢人和族長那樣,充滿了使人敬畏的嚴肅表情。 * * * [1] 金水即寶水或神水,見《一千零一夜》,取來一滴,即成噴泉,永噴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