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八章 爆炸

狄更斯 《艱難時世》
第二天清晨,天色太晴朗了,睡也睡不著,詹姆斯·赫德豪士一大早就起了身,坐在更衣室中那凸出牆外的舒適吊窗上,吸著對他那年輕朋友發生過那樣有助健康的影響的珍貴菸絲。他在陽光中休息著,四周為東方菸絲的香味所包圍,吐出來的朦朧的煙在芬芳而溫和的夏日空氣中消逝了,他結算了一下他取得的優勢,像閒著無事的贏家計算著賭贏的錢一樣。他暫時一點也不感到厭倦,可以專心來想這件事。 他同她已建立了推心置腹的關係,在這方面,她丈夫是被排斥在外的。他所以能建立這種關係,完全由於她對她丈夫漠不關心,也由於現在和過去他們夫婦間毫無志趣相投之處。他既巧妙又直率地告訴她,他了解她心坎里最微妙的地方;通過她內心的最溫柔的情感,他已經十分接近她;他使自己跟這種情感也聯繫上了;她用來遮蔽自己的那道障礙現在已經化為烏有。一切都非常奇特,也非常令人滿意。 但是,甚至直到現在,他還沒有真正的壞心眼。無論為公為私,他和他那一大群人要是有計劃地去為惡,而不是無可無不可和漫無目的,那麼對於他那時代還要好些。因為真正使船隻沉沒的,就是在海洋里隨波逐流漂蕩不定的冰山。 當魔鬼像吼叫著的獅子走來走去時,除掉野人和獵人,很少人會對那樣兒感到興趣。但是,當他趕時髦把頭髮剪短、梳平、塗上油時,當他對善與惡同樣感到厭倦,既不口吐火焰又不降福於人時,那麼,不管他裝作氣焰熏天的小官僚,或者裝作到處放火的大惡棍,總之他都成為真正的混世魔王了。 詹姆斯·赫德豪士靠在窗子上,懶洋洋地抽著煙,計算著他在自己碰巧走上的那條道路上已經走了多少步。這條路引他走到怎樣一個終點是相當明顯的;但是他從不煩神考慮這問題。要發生的事,總是要發生的。 由於那天他要騎馬走很長一段路——因為要到遠處一個公共集會裡搞搞工作,給葛擂硬那個黨派做點兒事情——他很早就把衣服穿好,下來吃早飯。他很擔心,想看看她是不是昨晚以後恢復了老樣子。不。他發現一切仍跟昨天他離開她時那樣,於是他繼續加勁。她對他飛了個眼色,表示仍對他興趣甚濃。 他自己覺著那天搞得相當滿意,或者說不夠滿意,因為在那種使人疲勞的情況下,是不能希望太多的;他在傍晚六點鐘就騎馬回來了。門房與住宅之間有半英里之遙,他正騎著馬在從前屬於尼基茲的石子路上走著,忽然龐得貝先生從灌木叢中沖了出來,來勢是那麼兇猛,使他的馬受了驚,竄到路旁去了。 「赫德豪士!」龐得貝先生叫道。「你聽到了嗎?」 「聽到什麼?」赫德豪士說,撫慰著他的馬,使它鎮靜下來,而對龐得貝先生懷著一肚子的不高興。 「你原來沒有聽到!」 「我聽到你在說話,這畜生也聽見你在說話。除此之外,我什麼也沒聽到。」 龐得貝先生臉上又紅又熱,穩穩噹噹地站在路中,攔住馬頭,以便更有效地放他的炸彈。 「銀行被搶了!」 「不會吧!」 「昨晚被搶的,先生。搶得很奇特。是用另配的鑰匙開門的。」 「搶掉很多錢嗎?」 龐得貝先生本想儘量誇大這事,因此在不得不作如下回答時,似乎有點兒懊喪:「啊,不;不很多。但有可能搶掉很多。」 「究竟搶掉多少?」 「啊!說到數目——要是你一定要個數目的話——也不過一百五十鎊,」龐得貝先生不耐煩地說。「但是數目無關緊要;要緊的是這件事實。銀行被搶了,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我很詫異你竟然不明了這一點。」 詹姆斯下了馬,把韁繩交給他的傭人說,「我親愛的龐得貝,我當然明了這一點,同時,我一想那種景象,你說我有多害怕就有多害怕。但是,我希望你能讓我祝賀你沒有受到更大損失,你要知道,這樣祝賀你是出於衷心的。」 「謝謝,」龐得貝不高興地、沒有禮貌地回答說。「但是我要告訴你——也許會偷去兩萬鎊哩。」 「我想也許會。」 「你想也許會!天老爺,你可以這樣想。」龐得貝先生說,他怪模怪樣地點點頭又搖搖頭,帶著嚇人的神氣。「也許會偷去兩個兩萬鎊哩。事實上,要不是那傢伙受了驚,我們不知道還會被搶去多少呢。」 露意莎現在走近來了,還有斯巴塞太太和畢周。 「你要是不知道,這兒就是湯姆·葛擂硬的女兒,她可非常知道這情況可能會壞到什麼地步,」龐得貝咆哮地說。「老兄,我告訴她時,她暈倒了,像是被槍打了一樣!我從沒見她這樣。照我看,她在這種情況下暈倒說明她心眼兒不錯。」 她看來仍然軟弱無力,面色蒼白。詹姆斯·赫德豪士請她挽著自己膀子;他們慢慢向前走時,他就問她竊案的情形。 「嗯,我告訴你吧,」龐得貝說,氣憤憤地讓斯巴塞太太挽著他的膀子。「要是你不那樣特別注意數目,我早把情形告訴你了。你認識這貴婦人(因為她確是貴婦人),斯巴塞太太吧?」 「我已經有幸——」 「很好。你也認識這青年人畢周吧,就在那一次你也見到了他吧?」赫德豪士先生低了一下頭表示同意,畢周也用指節抹了抹額頭。 「很好。他們都住在銀行里。你或許知道他們都是住在銀行里的吧?很好。昨天下午,營業時間結束以後,每樣東西都像平時那樣收拾好了。這小伙子睡在保險庫外面,庫里有——且別管庫里有多少。小湯姆的房間裡有個小保險箱,一向用來裝零錢的,那裡面就有一百五十多鎊。」 「一百五十四鎊,七先令,一便士,」畢周說。 「別多嘴!」龐得貝停下來,轉過身申斥他說,「不要你插嘴。因為你睡得太舒服而大打其鼾,銀行才遭了搶,這也就夠了。用不著你糾正我的話,說什麼四鎊,七先令,一便士。告訴你,我像你這樣大的時候,就不打鼾。我吃不飽,不會打鼾。我不說四鎊,七先令,一便士。就是知道,我也不會插嘴。」 畢周偷偷地又用指節抹了抹額頭,馬上顯得特別為龐得貝先生節飲節食美德的例子所感動並且深感沮喪。 「一百五十多鎊,」龐得貝接著說。「這筆錢,小湯姆放在小保險箱裡鎖好了;保險箱並不堅固,但現在這也沒什麼關係了。每樣東西都放得好好的。到了晚上,不曉得什麼時候,這年輕傢伙正在打鼾——斯巴塞太太,夫人,你說你聽見他打鼾?」 「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我不能說我聽到他真正打過鼾,所以不可以這樣說。但是冬天的晚上,他坐在桌邊瞌睡時,我總聽見他發出一種聲音,仿佛有人掐住他咽喉使他憋著氣似的。這種時候,我總聽見他發出一種聲音,像荷蘭自鳴鐘發出的聲音一樣,」斯巴塞太太高傲地而一字不苟地作證說,「不,我說這些話,並不表明他品質不好。決不是那樣。我一向認為畢周是挺正派的青年;在這一點上,我可以作證。」 「好啦!」龐得貝冒火地說,「不管他在打鼾,或者憋著氣了,或者像荷蘭自鳴鐘響,或者發出其他聲音——總之是他睡著時,有幾個人,不知怎樣的,或者早就藏在房子裡,或者沒有呆在那兒讓人看見,他們找到了小湯姆的保險箱,把它撬開了,偷走了裡面的東西。聽見有人驚動了,他們才跑開;他們用另配的鑰匙開了大門出去,又把雙鎖都鎖上了(銀行的大門總是加雙鎖的,鑰匙在斯巴塞太太枕頭底下),今天十二點鐘,那把另配的鑰匙在銀行附近的大街上給拾到了。一夜安然過去,直到這小伙子畢周早晨起來打掃,預備開門,預備營業的時候才曉得。他往小湯姆的保險箱一望,箱門半掩著,鎖已撬開,錢不見了。」 「那麼,湯姆在哪裡呢?」赫德豪士向周圍看了一看問道。 「他留在銀行里幫助警察研究這案件,」龐得貝說。「我倒願意看看當我像湯姆那樣年紀的時候,那些傢伙怎樣想法子來搶我。他們在準備搶我的時候,要是花上十八個便士的本錢,我管教他們這筆錢白花;這是我可以告訴他們的。」 「疑心什麼人麼?」 「疑心?我想總有什麼人被疑心吧。老天!」龐得貝放下斯巴塞太太的膀子,擦了擦熱烘烘的頭說,「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不會被偷了而不疑心什麼人的。不會的,謝謝你!」 赫德豪士先生又問,他可不可以知道他疑心的是誰? 「好吧,」龐得貝站停了,轉過來面對著大家說,「我告訴你們。不要去四處聲張;為了叫那些有關係的壞蛋(他們有一大批人)措手不及,就不要去四處聲張。所以我講的話,你們得保守秘密。嗯,等一等。」龐得貝先生又擦了下頭。「要是我說,」說到這兒,他惡狠狠地像要爆炸一樣,「有個人手跟這件事情有關,你們怎麼說呢?」 「我希望,」赫德豪士先生懶洋洋地說,「不是我們那位朋友布拉克普提吧?」 「他叫布拉克普兒,不是布拉克普提,先生,就是那個傢伙,」龐得貝回答說。 露意莎輕輕地說了一句,表示不信和吃驚。 龐得貝馬上接著她的話音說:「啊,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聽慣了這類說法了。這一切我統統知道。他們是世界上最最好的人,的確是。他們嘴巴能幹,的確能幹。他們只想人家向他們說明他們應享受什麼權利,他們就這樣。但我告訴你們一句話。只要指一個有不滿情緒的『人手』給我看,我就可以告訴你們,那就是什麼壞事都做得出來的人,且不管是什麼壞事。」 這就是焦煤鎮另一種普遍存在的假設,為了傳播這種假設,大家費了很多氣力——而有些人也就信以為真。 「不過,我是深知這批傢伙的,」龐得貝說。「我看得他們清清楚楚,就像看書一樣。斯巴塞太太,夫人,我請你作證。那傢伙第一次走進我房子來,他來拜訪我的明顯目的是想法打倒宗教和推翻國教,那時我怎樣警告他,你總記得吧?斯巴塞太太,談到豪親貴戚,你是跟貴族處在平等地位的——我對那傢伙說過,或者沒有說過嗎,『你不能在我面前把實情隱瞞起來:你並不是我喜歡的那種人;你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的確,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你給過他這種警告,你當時的樣子叫人不容易忘記。」 「夫人,我是不是當他驚動了你,使你的感情受驚的時候,說這句話的呢?」龐得貝說。 「是的,老爺,」斯巴塞太太表示溫順地搖搖頭說,「他的確使我受驚了。雖然我的意思不是別的,只是說,要是我的地位一向都同現在一樣,我的情感在這一類的時候就不會那樣脆弱;或者說,我就不會顯得那樣可笑。」 龐得貝先生趾高氣揚地盯著赫德豪士先生,似乎在說:「我是這女人的主人,我想她是值得你注意的。」於是,他又把他的話頭接下去。 「你自己也可以記起來,赫德豪士,你看見他時,我跟他講些什麼話。我跟他講的話一點兒也不含糊。我從來不跟他們說什麼甜言蜜語。我知道他們是怎樣的人。很好,先生。過了三天,他就逃跑了。跑到什麼地方,誰也不知道:就像我母親在我小的時候逃跑了一樣——只是有一點不同,他比我母親更壞,假定這是可能的話。他走前做了什麼事情呢?」龐得貝先生手裡拿著帽子,說完一個小段落,就把帽頂敲一下,好像敲小手鼓似的;「一晚又一晚,別人都看見他在留心觀察銀行的動靜——天黑以後,他還偷偷摸摸躲在附近——這就使斯巴塞太太覺得他這種躲躲藏藏的行為是不懷好意的——於是她就叫畢周注意他,他們倆都很留心他——今天的調查也證明了,附近的人也都注意到他——要是我這樣告訴你,你覺得怎樣呢?」話說到這高潮處,龐得貝先生就像個東方舞蹈家,把他的小手鼓放在頭上。 「形跡可疑,」詹姆斯·赫德豪士說,「的確。」 「我也這樣想,」龐得貝說,挑戰似地點了點頭。「我也這樣想。但是跟這事有關的還不止他一個。內中還有個老太婆。不等到禍事發生,我們是聽不到這種事情的;馬被偷了,我們才發現馬房的門有種種毛病。現在有個老太婆出場了——這老太婆像女巫似的,時常騎著掃帚飛到鎮上來[1]。當這傢伙還沒有開始在銀行前轉來轉去時,她已經在銀行門口守了一整天,在你看見他的那天晚上,她同他偷偷摸摸地走開,去商量什麼——我想,她是報告沒有完成任務吧,他媽的。」 露意莎想:那天晚上,在那房間裡的確有那麼個人,她似乎縮在一邊,不願意別人看見。 「正如我們已經知道他們一樣,這並不是他們所有的人,」龐得貝說,點了幾下頭,好像話中還有話似的。「但是,就目前來說,我講的已經夠多了。請你們保守秘密,不要告訴任何人。這也許需要一些時間,但是,終究我們總會抓住他們的。這是先縱後擒的策略,這種辦法沒有人會反對吧。」 「當然嘍,他們以後要受到嚴刑峻法的制裁,像告示牌上講的那樣,」詹姆斯·赫德豪士說,「這也是自食其果。搞銀行的人,就得承擔一切後果。要是沒有後果可言,我們大家都可以搞銀行去了。」這時他輕輕地把露意莎手中的遮陽傘拿過來,撐了開來遮著她,她在傘下走著,雖然那時並沒有陽光。 「現在呢,露·龐得貝,」她丈夫說,「我們要照顧一下斯巴塞太太。斯巴塞太太因為這件事,神經受了點刺激,她要在這兒待上一兩天。因此,讓她舒服點。」 「非常感激你,老爺,」那小心謹慎的夫人說,「但是,請你不要考慮我舒服不舒服。我是怎樣都行的。」 不久就看出來了,斯巴塞太太在跟這家庭的關係上要是有什麼缺點可言,那就是她一點也不關切她自己而對別人非常關切,甚至關切到使人討厭的地步。別人引她到她的臥室里的時候,她是那麼受寵若驚地感到過於舒適了,竟建議寧願在洗衣房的搓板上過夜。誠然,婆雷家人和斯卡鳩士家人都習慣於闊綽的生活,「但是我有責任記住,」斯巴塞太太喜歡擺出一種高貴的、溫文爾雅的派頭說話——特別是有僕人在旁邊的時候,「我不是以前的我了。當然嘍,」她說,「假使我能夠完全忘記斯巴塞先生是個婆雷,或者忘記我自己娘家姓『斯卡鳩士』,甚至能夠把這些事實都推翻了,使自己變成出身平凡、親故寒微的人,我倒很樂意那樣去做。現在這種情況下,我想這樣做也是很合適的。」她這種看破紅塵的隱士心情使她吃飯時拒絕佳肴美酒,直到龐得貝先生差不多命令她去吃,她才說:「您實在太好了,老爺。」那時她才改變決心,而這決心,是正式當眾宣布過的,原來就是:「我還是等著吃那普通燒法的羊肉吧。」她請別人遞鹽給她時,也是那樣深深地表示歉意;同時,她覺得在情理上應該充分證實龐得貝先生所說她神經受了刺激的話沒有錯,有的時候她就靠在椅背上悄悄啜泣起來;那當兒,大家就可以看見(或者說,一定看得見,因為她存心要引起大眾注意)一粒大淚珠,像水晶耳墜似地從她羅馬式鼻子上滑落下來。 但是斯巴塞太太自始至終的最大特點,就是下決心要對龐得貝先生表示憐憫。有時,當她看著他時,就不自覺地激動得搖搖頭,似乎在說:「唉,可憐的約理克!」[2]她讓情感明顯流露出來之後,就強打起精神,高興地說道:「老爺,感謝上帝,我發現你的興致還是那麼好;」這就是說龐得貝先生在這種境遇中還能忍受一切,是天賜的福氣,她為此而表示讚許。她常常為她的一種怪癖道歉,她覺得要克服這怪癖非常困難。這就是說她有一種奇特傾向,往往把龐得貝太太叫作「葛擂硬小姐」,那天晚上她就這樣叫錯了好幾十遍。這樣屢次弄錯,頗使斯巴塞太太心慌意亂;但是,她說:確實,叫葛擂硬小姐似乎十分自然;反過來說,要叫她自己相信,這個從女孩子時代她就認識了的貴夫人,的的確確就是龐得貝太太,她覺得幾乎是不可能的。關於這件奇怪的事情還有一點特別的地方,那就是她越想這件事,就越像是不可能;「這種懸殊太什麼了,」她說。 飯後,龐得貝先生在客廳里審問了有關竊案的事情,詢問了那些證人,記下了證詞,斷定那些有嫌疑的人的確都是罪證確鑿,然後就說他們都該判以極刑。這樣做了以後,畢周就被打發回鎮上去,並吩咐他叫湯姆乘郵車回家來。 蠟燭送進來時,斯巴塞太太低聲說:「老爺,不要那樣垂頭喪氣。請讓我照常看到你高高興興的。」她這些安慰的話開始在龐得貝先生身上產生效果,使他感傷起來,雖然這感傷以固執和粗魯的形式表現出來;他唉聲嘆氣像海怪似的。「我不忍心看見你這樣子,老爺,」斯巴塞太太說。「玩盤雙陸吧,老爺,就像我從前有幸在府上住時,你常常玩的那樣。」龐得貝先生說:「那以後,我就沒玩過雙陸了。」斯巴塞太太撫慰似地說道:「是的,老爺!我知道你沒來過。我記起來了,葛擂硬小姐對這玩意兒沒什麼興趣。但是,老爺,你要肯跟我玩一盤的話,我就很高興了。」 他們在對著花園的一個窗子旁邊玩雙陸。那是個很好的夜晚——沒有月色,但是悶熱異常而且花香撲鼻。露意莎和赫德豪士先生到花園裡去散步,他們的聲音在寂靜之中可以聽得出,雖然聽不清楚他們在講些什麼。斯巴塞太太坐在雙陸棋盤邊的座位上,經常拚命地睜大眼睛想透過朦朧的夜色去看外面的陰影。「怎麼一回事,夫人?」龐得貝先生說;「莫非你看見什麼地方失火?」「唉,不是的,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我想著外面的露水呀。」「露水跟你有什麼關係,夫人?」龐得貝先生說。「露水跟我倒沒有什麼關係,老爺,我怕的是葛擂硬小姐要著涼,」斯巴塞太太說。「她從來不著涼的,」龐得貝先生說。「真的嗎,老爺?」斯巴塞太太說。說完這話,她假裝喉嚨難受,咳嗽起來。 快要到安歇的時候,龐得貝先生喝了一杯水。「啊,老爺!」斯巴塞太太說。「為什麼不喝加上檸檬皮和豆蔻,熱得滾燙的西班牙白葡萄酒呢?」「嗯,我現在已經沒有那習慣了,」龐得貝先生說。「真可惜,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你所有的好習慣都失去了。還是開心一點吧,老爺!要是葛擂硬小姐允許,我可以像從前一樣,給你做一杯。」 葛擂硬小姐立刻就表示斯巴塞太太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於是體貼入微的貴婦人便把飲料做好,端給龐得貝先生。「這對你會有好處,老爺。可以暖暖你的心。這才是你需要的東西,是你該喝的東西,老爺。」當龐得貝先生說「祝你健康,夫人!」時,她充滿感情地回答說:「謝謝你,老爺。我也祝你健康,還祝你幸福。」最後,她滿懷哀怨似地祝他晚安;龐得貝先生上床去睡了,這時他有一種怪傷感的情調,深信自己失去了什麼溫存的東西,雖然要他的命,他也不能說出來那是種什麼東西。 露意莎脫衣服躺下,很久不能入睡,等待著她弟弟回家來。她知道,不過午夜一點他是不可能回來的;但是那種鄉間的靜寂卻決不讓她心中的煩惱平定下來,在寂靜中,時間過得很慢,簡直令人討厭。最後,仿佛過了好幾個鐘頭,黑暗與寂靜摻雜在一起與時俱增,她才聽見門鈴響。她覺得就是門鈴響到天明,她還是很高興的;但是鈴聲停止了,最後音波的圈子在空氣中散布開來,越來越大,越來越微弱,終於寂然無聲了。 她約莫又等待了一刻鐘之久。於是,她爬起來,披上寬大的長袍,摸黑從屋裡走出來,上樓到她弟弟房裡去。他的門關著,她輕輕打開門,腳不出聲地走到他床邊,跟他講話。 她跪在床邊,把一隻膀子放在弟弟脖子下,拉過他的臉來對著她。她知道他是假裝睡著的,但是她也不同他說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驚動了一下,仿佛剛剛醒來一般,並問是誰,有什麼事情? 「湯姆,你有什麼話要跟我說嗎?你要是一向是愛我的,要是你有什麼事情不願意同別人講,就告訴我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露。你在做夢吧。」 「我親愛的弟弟;」她把頭放在他枕頭上,她的頭髮披下來罩著他的臉,似乎除了她之外,她要把他隱藏起來不讓別人看見;「難道你沒有什麼話跟我說嗎?只要你肯說,難道沒有什麼話可以告訴我嗎?不管你告訴我什麼都不會使我對你有所改變。啊,湯姆,告訴我實話吧!」 「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意思,露!」 「我的親愛的,正如在這悽慘的晚上,你一個人睡在這兒一樣,將來總有一天晚上,你會睡在什麼地方,那時候,如果我還活著,也會離開你的。正如現在,我在你身旁,赤著腳,沒穿多少衣服,在黑暗中誰也辨不清楚是我一樣,將來我也一定會在漫長黑夜裡躺著,慢慢腐爛,化為塵土。看在那個時候的分上,湯姆,現在就得把實話告訴我!」 「你想知道的是什麼事呢?」 「你儘管放心,」由於她的手足之愛是那樣強烈,她就把他抱在懷裡,仿佛他是個孩子似的,「我不會責備你。你可以放心,我會同情你,真心待你的。你可以放心,不管用什麼代價我都要搭救你。啊,湯姆,難道你沒有什麼話告訴我嗎?悄悄地同我說吧。你只要說『是的』,我就了解你了!」 她把她的耳朵轉過來對著他的嘴唇,但是他還是固執地一聲不響。 「沒有一句話好講嗎,湯姆?」 「我既然不知道你什麼意思,怎麼可以說『是的』或『不是的』呢?露,你是勇敢的、好心腸的女子,我漸漸認為你該有一個比我好的弟弟。但是我沒其他話要講了。去睡吧,去睡吧。」 「你累了,」她立刻悄聲說,更像她平常那種樣子。 「是的,我簡直累壞了。」 「你今天太忙,太亂了。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還不是你已經聽到的那些——你從他口裡聽見的那些。」 「湯姆,你跟什麼人講過沒有,我們去訪問過那些人,並且看到他們三個人在一起?」 「沒有。你叫我跟你一道去的時候,你自己不是特別關照我,叫我不要說出來嗎?」 「是的。但是在那時候,我並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情。」 「我也不知道呀。當時我怎能知道呢?」 他反問她這句話的時候,出口很快。 「既然這事發生了,我該不該說出來,我去看過那些人呢?」姐姐站在床邊說——她這時已經慢慢地把身子縮回來,站起來了,「我是不是該說出來呢?我是不是必須說出來呢?」 「老天爺呀,露,」她弟弟回答說,「你一向沒有徵求過我的意見。你高興說什麼就說什麼好了。要是你保守秘密,我也保守秘密。假如你把這件事揭露出來,那就完了。」 房間裡太暗了,誰也瞧不見誰的臉;但是仿佛兩人的注意力都很集中,話都是經過考慮才說出來的。 「湯姆,你相信,我給他錢的那個人,在這次盜案中真有牽連嗎?」 「我不知道。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他不應該有牽連。」 「照我看起來,他是個老實人。」 「照你看起來,另外一個人也許不老實;但事實並不如此。」 談話又停頓下來,因為他猶疑了,住了口。 「總而言之,」湯姆接著說,似乎他已拿定主意了,「你既然提到這事,也許當時我就沒有把他當好人,所以才會把他帶到門外輕輕對他說,我認為他能從我姐姐那兒得到一筆橫財也應該覺得是夠好的了,並且希望他好好利用這筆錢。你該記得,我是不是把他帶到門外去的。我並不是講這人的壞話。我當然不大知道,他可能是個很好的傢伙;我希望他是的。」 「你那樣跟他講,他生氣了嗎?」 「沒有,他倒是很好地接受下來;他客氣極了。露,你在什麼地方?」他從床上坐起來,吻她一下。「再會,我親愛的,再會。」「你沒有別的話同我講嗎?」 「沒有。我還有什麼話要講呢?你不願意叫我說謊吧?」 「在你一生所有的日子中,特別是今天晚上,我不願意你說謊,湯姆;我也希望將來有很多日子比今晚要快樂得多。」 「謝謝你,我親愛的露。我真是太疲倦了,我真奇怪為什麼不順著你講點什麼,使你好讓我睡覺。去睡吧,去睡吧。」 他再吻她一下,然後側轉身體,把毯子往頭上一蒙,躺著一動也不動,仿佛她剛才懇求他時講到的那個時刻已經到來。她慢慢地走開之前,還在床邊站了些時候。她走到門口,打開門,還回頭望望,問了一聲:他是不是在叫她?但是他一聲不響地躺著,於是她輕輕關上門,回到自己房間裡去。 這可鄙的小伙子慢慢抬起頭來看看,發現她走了,就從床上爬起來,把門閂好,又倒在枕頭上:他抓自己的頭髮,傷心地痛哭著,埋怨她又愛她,痛恨自己又蔑視自己,但他並不懊悔;卻無端地痛恨和蔑視世界上所有的善。 * * * [1] 歐洲國家從前有一種迷信的傳說,女巫總是騎在掃帚上飛來飛去。 [2] 「唉,可憐的約理克!」系引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中掘墳墓那一幕里,哈姆雷特講的一句話。哈姆雷特拾起個骷髏腦殼說:「唉,可憐的約理克,我從前是很熟識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