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六章 慢慢地消逝了
斯梯芬從龐得貝先生家走出來時,天已黑了。夜色來得那麼快,所以他帶上門的時候沒有站著向四周看看,就一直往街上慢慢地走去。他腦子裡決沒想到他上次到這房子來時碰到的那個稀奇的老太婆,但是,當他聽見背後熟悉的腳步聲而扭轉身來時,竟發現這老太婆正和瑞茄一起走著。
他先看見瑞茄,因為他只聽見她的腳步聲。
「啊,瑞茄,我親愛的!老太太,你怎麼跟她在一道!」
「怎樣,現在你覺得很奇怪了吧,當然,我得說,你有理由覺得奇怪,」那老太婆回答說。「你瞧,我又到這兒來了。」
「但是怎樣會同瑞茄在一道呢?」斯梯芬說,放慢了腳步在她們之間走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
「嗯,我所以會碰見這位好姑娘,就跟我上次碰到你一樣,」老太婆高興地回答。「我今年比往年來遲了,因為我一直氣喘,所以延期到天氣暖和了才來。為了同樣緣故,我的旅行不是在一天,而是在兩天內完成的,今兒晚上就在鐵道邊那個『旅客咖啡館』找個鋪位住下(那房子乾淨精緻),明天早上六點鐘再坐國會議定的三等減價客車回去。不過,你要問這跟這位好姑娘有什麼關係呢?我就來告訴你。我聽說龐得貝先生結婚了。我是從報上看到這新聞的,看起來很闊綽——啊,看起來是好得了不得!」——老太婆用一種稀奇的熱情細說著這事——「我也很想來看看他的妻子。我還沒見過她呢。可是,要是你相信我的話,她打今天中午起,就沒從那房子裡出來過。因為我不願輕輕易易就放棄看她的念頭,所以在那兒走來走去地等著,最後地再等一小會兒,就在那時候,我在路上好幾次都碰見這姑娘;她和藹可親,我就跟她談起話來,她也跟我談開了。得啦!」那老太婆向斯梯芬說,「其餘的一切你可以自己想像,或許比聽我嘮叨還簡短些。」
雖然老太婆的舉動是再誠懇、再老實不過的,但是斯梯芬還是像前次那樣,又得克服他對她油然而生的厭噁心。他用一種對他說來是自然的,而他知道對瑞茄說來也是自然的親切態度,繼續談著對這年老的人說來是有趣的問題。
「是的,老太太,」他說,「我看見過那位太太,她又年輕又漂亮。瑞茄,我從沒見過她那樣美麗的、含著思慮的黑眼睛,和那樣安詳的態度。」
「又年輕又漂亮。是呀!」老太婆高興得叫了起來。「像玫瑰花一樣美麗!好個幸福的妻子啊!」
「是的,老太太,我想她是那樣的,」斯梯芬說。但是他卻用懷疑的眼色瞟了瑞茄一眼。
「想她是那樣的?她一定是那樣的。她是你東家的太太呀,」老太婆回答說。
斯梯芬點點頭表示同意。「不過,說到東家,」他說,又瞟了瑞茄一眼,「他已不是我東家了。他和我已斷絕了關係。」
「你不替他幹活了嗎?」瑞茄焦心地急忙問道。
「嗯,瑞茄,」他回答說,「不管是我不替他干,或者是他不讓我替他干,反正結果一樣。他廠里的活跟我分開了。這樣也好——你們趕上我的時候,我正在想,這樣更好些。要是我繼續待在這兒,那就會禍上加禍。我走了或許對很多人有好處;或許對我自己也是件好事;總之,非這樣做不可。我暫時得離開焦煤鎮,重新開始,找個出路,我的親愛的。」
「你打算上哪兒去呢,斯梯芬?」
「今兒晚上我還不知道,」他說,把帽子脫下,用掌心把稀薄的頭髮摩挲平了。「但是我今晚還不走,瑞茄;明天也不走。很難決定上哪兒去,但是會有好主意的。」
他所以能夠下這決心,是由於不自私的念頭的幫助。他還沒順手帶上龐得貝的大門時,就想到他這樣被迫離開,起碼對她是有利的,免得她由於跟他往來使別人認為她也有問題。雖然跟她分手將使他感到痛苦異常;雖然他想到無論到什麼地方去,別人對他的指責總是免不了的;但是,即使會碰到一些難以料到的困難和煩惱,只要能擺脫四天以來他所忍受的一切,那也可算是聊勝一籌了。
因此他就老老實實地說,「想不到這樣決定了以後,我一身都感到輕鬆了,瑞茄。」她也不好使他的痛苦加重,所以就回報他一個安慰的微笑,於是三個人就一道走去。
窮人對於那些年紀大了的人,特別對於那些能自己掙扎,不倚靠別人而顯得興致很好的人,總是非常同情的。這老太婆無拘無束、心滿意足,雖然比斯梯芬上次看見她時更顯得衰老,但她毫不在乎,所以瑞茄和斯梯芬都對她發生了興趣。她很利索地跟著他們走,以免他們為了她而放慢腳步,她非常感謝他們跟她談話,也願意繼續不斷地談;因此,當他們走到他們住的地區時,她變得比剛才更精神抖擻了。
「到寒捨去吃杯茶吧,老太太。」斯梯芬說。「瑞茄也會去的;等會兒我送你回旅館。瑞茄,恐怕我要很久以後,才能跟你在一道了。」
她們都答應了,於是三個人一起走到他住的地方去。當他們轉入一條狹窄的街道,斯梯芬像平時一樣,看著他淒涼的家,心情上又起了一種恐怖,向窗子瞟了一眼;窗戶開著,跟他離家時一樣,並無人在內。幾個月前,那擾亂他生活的凶神惡煞又跑走了,從那以後就沒有聽到過她的消息。現在唯一能證明她最後一次來過這兒的,只是他屋子裡的家具更少了,他頭上的白髮更多了。
他點了支蠟燭,把小茶桌擺好,從樓下把開水拿上來,又在附近店裡買了點茶葉和糖,一條長麵包和一點牛油。麵包是新做的,很脆,牛油也很新鮮,至於那些方糖,當然也不錯——完全證實了焦煤鎮那些工商業大王的典型證言,他們常說,工人過得像王公一樣,先生。瑞茄泡好茶(客人太多,所以只好借了只杯子),客人都好好地享受這頓茶點。這位主人多少天以來都沒有過這樣的社交活動。他的前途雖一片荒涼,但是他也津津有味地吃著茶點——這又證實了那些工商業大王的話:這些人完全不知道精打細算,先生。
「我從沒想起問您貴姓,老太太,」斯梯芬說。
老太婆自稱為:「派格拉太太。」
「我想,您居孀吧?」斯梯芬說。
「啊,居孀很多年了!」照派格拉太太算起來,斯梯芬出世的時候,派格拉太太的丈夫(世上少有的好丈夫)早已死了。
「可惜,那麼好的人死了,」斯梯芬說,「有幾個孩子?」
派格拉太太拿著茶杯托,杯子在那上面搖晃得咔噠咔噠響,表示她的心神不安。「沒有,」她說,「現在沒有了,現在沒有了。」
「死了,斯梯芬,」瑞茄輕輕地提醒著說。
「對不住,我提起了這件事,」斯梯芬說,「我應該想到這話可能會惹人心痛。我——我要責備我自己。」
他為自己告罪的時候,老太婆的杯子響得更厲害了。「我原有一個兒子,」她說,她的難過顯得很奇怪,不像尋常人傷心時那樣;「他境況很好,非常地好。但是請你們不要提起他,他——」她放下了杯子,把兩手一甩,似乎用這種姿勢來表明「死了!」然後她才高聲地說:「我失掉他了。」
斯梯芬正為自己使老太婆難過而深感不安,他的女房東從狹窄的樓梯上踢踢絆絆地走上來,把他叫到門邊,低聲對著他的耳朵說話。派格拉太太的耳朵決不聾,因為她聽見了她所說的一個姓。
「龐得貝!」她用一種遏止不住的聲音叫了出來,從桌子旁邊驚得站了起來。「啊,把我藏起來!決不要讓他看見我。等我躲開以後,再讓他上來。請求你們,請求你們!」她的身體戰慄著,非常地激動;當瑞茄竭力叫她放心的時候,她就躲到她背後;並不像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似的。
「請聽我講,老太太,請聽我講,」斯梯芬驚訝地說,「不是龐得貝先生,是他的妻子。你用不著怕她。不過一個鐘頭之前,你還發瘋似地想看見她哩!」
「難道真的不是那位先生而是那位太太麼?」她問道,身體還在戰慄。
「千真萬確!」
「那末,好吧,請你們不要跟我講話,一點也不要注意我,」老太婆說。「讓我自己悄悄坐在角落裡好了。」
斯梯芬點點頭;看了看瑞茄,想知道是為了什麼緣故,可是她也不可能告訴他什麼;他拿了蠟燭走下樓去,不一會兒就回來了,照著露意莎走進房裡來。跟在她後面的,是那個狗崽子。
斯梯芬為這不速之客的來臨而深感驚訝,他把蠟燭放在桌上時,瑞茄已經站了起來,立在一旁,手上拿了她的披巾和帽子預備離開。斯梯芬也站在那兒,一隻拳頭撐在桌上,靠近蠟燭,等候客人講話。
露意莎是生平第一次到焦煤鎮「人手」的住處來;也是生平第一次面對面地跟個別的「人手」接近。她只知道他們有成千累萬的人數。她只知道在一定的時間內,一定數目的「人手」可以製造出多少商品。她只知道他們像螞蟻和甲蟲一般成群結隊地從他們的窩裡爬出又爬進。她通過閱讀對辛勤工作的昆蟲的了解,比對這些辛勤工作的男女的了解要清楚得多。
這些傢伙,叫他們做多少工就給他們多少錢,到此為止;這些傢伙必然要受供求律的支配;這些傢伙若違反了供求律,就陷入困難;這些傢伙當麥價昂貴時就會勒緊肚皮,遇到麥價便宜時又會吃得過飽;這些傢伙按照百分比在繁殖著,也造成犯罪的百分比相應的增加,同時又使必須受救濟的貧民的百分比增加;這些傢伙是可以批發的,可以從他們身上大撈一筆錢;這些傢伙有時會像海洋似地洶湧澎湃,造成了一些損失和浪費(主要是他們自己的損失和浪費),然後又平靜下去:她所知道的焦煤鎮「人手」就是這樣。但是她從沒有想到把他們分為一個一個的人,猶如她從沒有想到把海分成一滴一滴的水一樣。
她站了一會兒,向房間四周看了看。從幾把椅子,幾本書,幾張普通的版畫和那張床,再看到兩位女人和斯梯芬。
「由於剛才的事情,我來同你談談。要是你能允許,我很想幫幫你的忙。這位是你妻子嗎?」
瑞茄抬起眼睛,這就足夠說明答案是「不」,然後又把眼睛低垂下去。
「我記起來了,」露意莎因為自己弄錯了,滿臉通紅地說,「我現在想起來了,我曾聽說你家庭中的不幸,不過那時我不曾留心聽詳細情形。我不是故意這樣問而使這兒任何人感到不安。倘若我下面的問話,引起同樣結果,那就請你原諒,我實在不知道該怎樣跟你說才好。」
就像不多一會兒之前,斯梯芬在龐得貝家裡不知不覺地跟她談起話來一樣,她現在也不知不覺地跟瑞茄談起話來。她的態度有點唐突生硬,卻又猶豫膽怯。
「他告訴過你,他和我丈夫之間談話的經過情形嗎?我想,你一定是他的第一個顧問了。」
「我聽到過那件事情的結果,少奶奶,」瑞茄說。
「我不知道剛才聽時弄錯了沒有,是不是工人被廠主辭退後,所有的廠主都會拒絕雇用他呢?」
「工人要是在廠主中有了壞名聲,工作機會就很少了——差不多是沒有機會了,少奶奶。」
「你說的壞名聲,我怎樣來理解呢?」
「那就是有『愛搗亂』的名聲。」
「這樣說來,無論是他自己階級的人對他有偏見,或者是另一個階級的人對他有偏見,他總是一樣地要被犧牲了嗎?這個鎮上的兩個階級分得那麼清楚,難道其間竟沒有一個誠誠實實的工人容身的餘地嗎?」
瑞茄一言不發地搖了搖頭。
「他引起他的紡織工友們的懷疑,」露意莎說,「因為他曾經有過諾言不加入他們的組織。我想他一定是對你有過這種諾言吧。我可不可以問你,他為什麼有這種諾言呢?」
瑞茄哇的一聲哭起來了。「我並沒有要他這樣做,可憐的漢子。我只是叫他為了自己的利益要避免惹禍;一點兒想不到,他反而為了我引起了麻煩。但是我知道他寧可死一百次,也不肯食言的。我深知他的這種脾氣。」
斯梯芬以他一貫的沉思姿態,一手托住下巴,一直安靜地留心聽著。現在,他用一種遠不及平時沉著的聲音說道:
「除了我自己,沒人能知道我對瑞茄的尊重、愛護和敬仰,以及原因在什麼地方。對她作出這諾言時,我是認真的,她是我生命中的安琪兒。這是莊嚴的諾言。一言既出,決不更改。」
露意莎掉過臉來對著他,帶著一種她所不慣於表示的敬意低下頭來。她看看他,又看看瑞茄,她的臉色變得溫和了。她問斯梯芬:「你打算怎麼辦呢?」她的聲音也變得溫和了。
「嗯,夫人,」斯梯芬儘量泰然處之,笑了笑說:「我把工作做完後,想到別的地方去試試看。不管機會好不好,總得試試;不試就毫無辦法——除非躺下來等死。」
「你怎樣走法?」
「步行,我好心的太太,步行。」
露意莎臉紅了,拿出了錢包。聽得見鈔票在沙沙作響,她攤平了一張放在桌上。
「瑞茄,請你告訴他——因為你知道怎樣說,才不至於得罪他——這點錢他高興怎樣花就怎樣花,是送他做路費的,你能不能勸他接受呢?」
「我不能勸他,少奶奶,」她把頭扭到一邊,回答說。「你對這可憐的漢子這樣關心,上帝是要保佑你的。但是只有他才知道他自己的心,才知道怎樣才對。」
露意莎看到這個原來十分沉著的男人剛才跟自己丈夫談話時,那樣直率、安詳,而這會兒卻失去了鎮靜,站在那兒用手捂住了臉;她顯得有點不相信,有點吃驚,卻很快地不勝同情。她伸出手,似乎本想碰碰他;立刻又約束住自己,收回了手。
「即使是瑞茄,也不能拿更體貼的話作這樣體貼入微的幫助,」斯梯芬仍舊站在那兒,把手從臉上移開了說。「為了表明我不是不懂道理和不識恩義的人,我準備收下兩鎊錢。我借了這些錢將來是要奉還的。要是有能力,我將再度對您現在這舉動表示我永遠不忘的感激,那將是我生平最快慰的事了。」
她只得把那張鈔票收起來,換了張他剛才說到的、錢數少得多的。無論從哪方面看來,斯梯芬既不彬彬有禮,又不漂亮,更說不上雅致,然而他接受贈款的態度,和他寥寥數語表示感謝的方式,卻極其灑脫大方,即使以儀表著名的吉斯得斐兒爵爺花上一百年工夫教導他兒子,也不能教成這樣[1]。
湯姆一直都坐在床上,一條腿搖來晃去的,嘴吮著手杖的頭,似乎對一切都不理會。直到話談到這裡,他看見他姐姐準備離開了,就很急促地站起來,插了句嘴。
「露,等一等!在我們未走之前,我要跟他談一下。我想起一件事。布拉克普兒,要是你跟我到樓梯旁邊來,我就告訴你是什麼。用不著照亮,喂!」湯姆看他到櫥櫃邊取蠟燭,就表示不耐煩的樣子。「我們講話用不著亮的。」
斯梯芬跟他走出去,湯姆關上房門,用手抓住了門把手。
「喂!」他悄悄地附耳說道。「我可以幫你一個忙。別問我是什麼事,因為或許沒有什麼結果。不過試試看也無妨。」
他呼出的氣真是熱,落在斯梯芬耳朵上就像火焰一樣。
「今晚給你送口信的,」湯姆說,「就是銀行里我們的小茶房。我管他叫我們的小茶房,因為我也是銀行里的人。」
斯梯芬想:「他為什麼那樣著急!」他講話那麼慌亂。
「好了!」湯姆說。「注意聽!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是星期一,」斯梯芬考慮了一下回答說。「嗯,先生,大概是星期五或星期六。」
「星期五或星期六,」湯姆說。「聽著!我不敢肯定我能夠做到我願意幫你忙的那件事——你知道吧,屋裡的那人是我姐姐——但是我或許能做到,就是做不到也沒有什麼妨礙。所以我講給你聽。你要是再碰到我們的小茶房還認得他嗎?」
「當然認得,」斯梯芬說。
「很好,」湯姆回答說。「從今天起到你離開這地方為止,每天晚上下工以後,你就在銀行左右待上個把鐘頭,好嗎?假使他看見你待在那兒,不要做出你有話要同他講的樣子;因為除非我覺得我能辦到我想幫你忙的事,我是不會叫他跟你談什麼的。如果我能辦到,他會帶個紙條或口信給你,要不然,他不會跟你接頭的。喂,注意!你真聽懂我的話了嗎?」
黑暗中,他把一個手指頭插入斯梯芬的外衣鈕扣眼裡,用一種離奇的樣子,像螺絲釘似地把他那塊衣服擰緊,擰了又擰。
「聽懂了,」斯梯芬說。
「喂,注意!」湯姆重說一遍。「決不要弄錯,也不要忘記了。我回家時告訴我姐姐,我想做什麼,我知道,她會贊成的。注意!你清楚了,是嗎?你全懂了嗎?那很好。露,我們走吧!」
他喊她的時候,把房門推開了,但是沒回到房裡,也不等別人照亮就走下狹窄的樓梯。她開始下樓時,他已經走到樓底下了,而在她沒能抓住他的膀子之前,他已走到街上去了。
派格拉太太一直待在角落裡,直等到姐弟倆離開了,斯梯芬手拿蠟燭回來的時候。她對龐得貝太太有一種不是言語能表達的愛慕,而且,像一個莫名其妙的老婆子那樣哭起來了,「因為她真美麗可愛。」但是派格拉太太是那樣地不安,唯恐她愛慕的對象回來,或別的人要來,所以那天晚上她也就不是那樣興高采烈了。對於一早就爬起來,工作辛苦的人們來說,天色已晚;因此茶會散了;斯梯芬和瑞茄把他們神秘的相識者護送到「旅客咖啡館」門口,並在那兒跟她告別。
他們一同走回來,往瑞茄住的那條街的轉彎處走去,當越走越近的時候,兩人都默默無言。到了他們不常有的聚會總是在那兒結束的那個黑古隆冬的轉彎地方,他們停了下來,仍然默無一言,似乎兩人都怕開口。
「我走之前,我要想法子再跟你見次面,瑞茄,但是,要是不可能的話……」
「斯梯芬,你不預備再見我,我知道。我們兩人最好還是決心彼此說出真心話吧!」
「你總是對的。這更爽快,更好。我剛才想,瑞茄,既然只剩一兩天光景,就你來說,我的親愛的,最好不要讓別人看見你跟我在一起。這可能給你引起麻煩,毫無好處。」
「這我倒不在乎,斯梯芬。但是你曉得我們有約在先。我關心的倒是這一點。」
「對,對,」他說。「無論如何,這樣總好些。」
「你會寫信給我,並且告訴我一切情形嗎,斯梯芬?」
「會的。現在我還有什麼可說呢,只希望老天爺照應你,老天爺保佑你,老天爺會感謝你和報答你的!」
「斯梯芬,我也希望老天爺保佑你,而且最後會賜你平安和休息!」
「那天晚上,我曾告訴你,我的親愛的,」斯梯芬·布拉克普兒說,「只要有你這樣比我好得多的人在我身邊,我就不會看到或者想到任何使我生氣的事。現在你在我身邊。你使我用比較樂觀的眼光看待一切。祝福你。晚安。再會吧!」
他們在一條普普通通的街道上匆忙作別了,但是對這兩個平凡的人來說,這卻是個神聖的紀念。功利主義的經濟學家們,骨瘦如柴的學究們,搜羅「事實」的要員們,斯斯文文而精疲力竭的不信宗教的先生們,把書上許多陳腐無聊的教條背誦得滾瓜爛熟的先生們:在你們周圍,窮人永遠是存在的。趁時間還來得及,最好在他們心中培養想像和感情的最大美德,把他們那種極需要裝飾的生活裝飾起來;要不然,就是在你們勝利的日子來臨的時候,他們的幻想已經完全從他們的心靈中被驅逐了出去,這時他們面對的,只是勉勉強強的餬口生活。現實就會像豺狼一般地把你們吞了下去。
斯梯芬工作了兩天,沒有人說一句話來鼓勵他,在他上工和下工的時候,大家都躲開他。第二天收工時,他的活兒快做完了;第三天的末了,他的織機旁邊也就沒有人了。
頭兩天晚上,他都在銀行門前的街上逗留著,每次都有一個鐘頭;但是任何好的或壞的事情都沒發生。他為了不失約,決定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的晚上,在那兒整整等兩個鐘頭。
先前為龐得貝先生管過家的那位太太,坐在二樓窗口,正如他以往看見的那樣;小茶房時而跟她談天,時而從遮陽簾向外看,帘子下面有「銀行」兩字,他有時也來到門口,站在台階上吸點新鮮空氣。他第一次出來時,斯梯芬想到他或許正找他,就靠近他身邊走過去;但小茶房只把他眨巴眨巴的眼睛略微看他一看,一句話也沒說。
勞動一整天后,還得一連兩個鐘頭地游來盪去未免太長了。斯梯芬有時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有時在拱道下的牆壁上靠靠,有時來往溜達著,有時聽教堂鐘聲,有時停住腳步看兒童們在街上遊戲。每個人當然總有點什麼事情要做,所以一個光是游來盪去的人,總顯得挺特別。第一個小時過去以後,就是斯梯芬也開始有了不安之感,覺得自己成了個不體面人物。
不久,點街燈的人來了,路邊的燈都亮了起來,燈光成了兩條直線越伸越長,直到它們在遠處交叉在一起,往後看不見了。斯巴塞太太關了二樓窗戶,拉下遮陽簾,上樓去了。立刻,有個亮光跟著她上樓,燈光先經過門上面的扇形窗,再經過樓梯間的兩個窗子。等了一會兒,三樓的帘子的一角動了動,似乎斯巴塞太太的眼睛就在那兒看;接著帘子另一角也動了下,似乎小茶房的眼睛就在那邊看。但斯梯芬仍然沒有得到什麼信息。兩個鐘頭最後終於過完了,斯梯芬如釋重負,像是為了補償這種閒蕩似的,快步走開了。
他只消跟女房東說聲告別的話,就在臨時打的地鋪上睡下。因為行李已經捆好預備明天走,為了動身,一切都準備好了。他打算在「人手們」還沒有上街之前,一清早就離開這市鎮。
天才麻麻亮,他以惜別的眼光看了看這間屋子,傷心地想,也許他不會再看到這間屋子,然後就走出去了。鎮上寂靜無人,似乎所有的居民都寧願拋棄這個地方,而不願在那兒與他為伍。這時候,每樣東西看起來都是很慘澹的。就是快要升起的太陽也只使得天空一片蒼茫,像陰沉沉的大海一樣。
走過瑞茄住的地方,雖然這並不順路;走過有紅磚房子的街道;走過寂靜無聲的工廠,因為機器還沒有開動;走過鐵路,因為天已經漸漸亮了,所以那些紅燈也漸漸變暗了;走過鐵路附近那些亂七八糟的地帶,半數的房子已經拆掉,有半數的房子正在蓋;走過疏疏落落的紅磚別墅,在那兒飽嘗煤煙的長青樹也都蒙上一層灰末,就像不整潔的吸鼻煙的人一樣;又走過煤屑路和許多骯髒難看的地方;斯梯芬爬上了一個山頂,回頭望著。
太陽已經亮晃晃地照著市鎮,上早班的鐘聲響了。住家戶的火還沒有生起來,工廠的高煙囪獨占了天空。它們噴出的大量毒煙,不用多久就會把天空籠罩住;但是,有半小時,有些窗子還是照耀得金光閃亮的,通過那些被煙熏的玻璃,焦煤鎮居民看見的太陽,永遠呈現出一種日食的狀態。
真奇怪,斯梯芬不看煙囪而看飛鳥。真奇怪,他腳上沒有煤灰,卻有路上的塵土。真奇怪,活到這麼大年紀,在這夏天早晨卻像少年似的,開始另一種生涯!斯梯芬一手夾著行李捲兒,一面沉思默想,帶著注意力集中的面色,順著大路走去。兩旁的樹木形成了拱道,樹葉沙沙地似乎在耳語,說:他在焦煤鎮留下了一個情真意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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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吉斯得斐兒爵爺(1694—1713)在給他兒子的家書中,諄諄教導他怎樣才能成為一個彬彬有禮的「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