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五章 工人和廠主

狄更斯 《艱難時世》
「嗯,斯梯芬,」龐得貝用他那種吹牛的口吻說,「我聽說的是些什麼?那些地上的害蟲怎樣對付你?進來,大聲講吧。」 他就這樣吩咐他走進會客室來。茶桌已經擺好;在那兒還有龐得貝先生的年輕太太,她的兄弟和一個倫敦來的大紳士。斯梯芬對這些人行了禮,關上門站在門邊,手裡拿著帽子。 「這就是我原先跟你談到的人,赫德豪士,」龐得貝先生說。他所叫的這位紳士正坐在沙發上跟龐得貝太太談話,這時站起來,懶洋洋地說道:「啊,真的嗎?」然後又慢拖拖地走到壁爐前,龐得貝正站在那兒的地毯上。 「喂,大聲講吧!」龐得貝說。 受了四天的苦,龐得貝的話在斯梯芬聽起來粗魯而且刺耳。因為這種話不僅粗魯地刺激了他受傷的心靈,並且,似乎暗示他真是別人講的那種自私自利的變節者。 「您要我來做什麼,東家?」斯梯芬說。 「怎麼,我已經告訴你了,」龐得貝回答說。「你既是男子漢,就像個男子漢的樣子大聲說吧,把你自己的事情以及你那團體的情形告訴我們。」 「請您原諒我,東家,我沒有什麼可說的,」斯梯芬·布拉克普兒說。 龐得貝先生常常多少像一股風,現在發現有什麼東西阻攔了他,就開始直接對著它狂吹亂刮起來。 他說:「好,你瞧,赫德豪士,這兒就是那批人的一個好樣本。這人從前到這兒來的時候,我就警告過他,要他提防那些經常活動的為非作歹的生人——無論在何處發現這些人,都該把他們活活吊死——我也告訴過他,說他走錯了路。那麼,你現在該相信了吧,雖然他們把他臉上打上這烙印,他仍然自認為是他們的奴隸,而不敢開口說他們的事!」 「東家,我說我沒有什麼話可說,這並不等於說我怕開口。」 「你說過。唉!我知道你說過什麼;不但如此,你瞧,我還知道你心裡想什麼。天曉得,嘴裡說的和心裡想的未必是一回事。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你最好立刻告訴我們,斯拉克布瑞其那傢伙並不在鎮上鼓動工人們造反;他並不是有資格的正式工人領袖:那就是說,一個真正的混蛋。你最好立刻就這樣告訴我們;你騙不了我們。你想告訴我們的就是這些。你為什麼不說呢?」 「工人領袖不好,東家,我跟您一樣難受,」斯梯芬搖搖頭說。「只有這樣的領袖,他們也只好接受了。他們沒有更好的人當領袖,這或許不是他們最小的不幸。」 那股風開始颳得更猛烈了。 「嗯,赫德豪士,你會以為這很不錯吧,」龐得貝先生說。「你會覺得這些話夠厲害了吧。你會說,拿我的靈魂擔保,這就是我的朋友們時常要打交道的那班人的好樣本;但是,這算不了什麼,先生!你聽我再問這人一個問題。請問,布拉克普兒先生,」——風起得很快——「我可不可以唐突地問你一句,你拒絕加入這團體又是怎麼回事呀?」 「怎麼回事?」 「唉,」龐得貝先生把兩個大拇指插在他上衣的兩腋之下,把頭猛一抬,閉上了眼睛,仿佛跟對面的牆壁有什麼秘密要談似地說:「怎麼回事?」 「我本不願意談這個,東家;但是,您既然提出這問題——而我又不願失禮——只好回答您。我曾經有過一個諾言。」 「你也知道,決不是對我有什麼諾言,」龐得貝說。(暴風起前,總有一種欺人的平靜氣象。現在的情況就是那樣。) 「啊,不是的,東家。不是對您的諾言。」 「對於我有什麼顧慮跟這件事是不會有任何關係的,」龐得貝還是像跟牆壁講知心話似地說道,「要是問題只在於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你就不會有任何顧慮而早就加入了吧?」 「嗯,是的,東家。這是實在話。」 「雖然,」龐得貝先生說,現在風颳起來了,「他知道那是一批流氓和叛逆,充軍對他們來說,還算是過於寬大了!嗯,赫德豪士先生,你在這世界上東遊西逛的時間也很久了。除了在這倒霉的國家裡,你碰到過這樣的人嗎?」龐得貝先生用一個憤怒的指頭,指著這人給他看。 斯梯芬·布拉克普兒堅決抗議剛才聽到的那些字眼兒,向露意莎的臉瞟了一眼之後,就本能地轉過身來對她說:「不,夫人,不是叛逆,也不是流氓。一點也不是那樣的,夫人,一點也不是那樣的。我曉得,也感覺到,夫人,他們對我的所作所為並非友愛的表現。但是他們當中最多不到一打人,夫人——一打嗎?簡直連六個人都不到——相信這樣做是對自己盡責並對其餘的人負責。我知道他們,我有經驗,因為我跟他們一起生活了半輩子——同吃、同喝、同起、同坐、一道勞動,而且愛他們。不管他們對待我怎樣,天知道我是決不會不講真話來支持他們的。」 他講話時是那樣樸實誠懇,跟他的地位和品格很相稱——雖然工人們不相信他,或許,由於他對於他那階級的忠誠和受了自尊心的驅使,所以就變得更加誠懇了;可是,他完全記得他是在什麼地方說話,因此連聲音也沒有提高。 「不,夫人,不。他們彼此開誠相見,絕不相欺,互相友愛,至死不變。不管他們當中有誰遇到窮困,生了病,或者由於種種原由禍難臨門而傷心落淚的時候,其他的人就會親切地對待他,溫和地對待他,安慰他,拿出基督精神對待他。夫人,這是實在的情形。他們除非化了灰,才不那樣做。」 「簡單一句話,」龐得貝先生說,「就因為他們美德這麼多,才把你趕出來。既然你開了頭,就往下講到底。說吧。」 斯梯芬依然在露意莎的臉色中找到了天然避難所,就繼續說:「夫人,我們這班人的優點,仿佛最足以使我們陷入苦難、不幸和錯誤,這是怎麼回事,我不理解。但事實如此。我知道這個,正如我知道煙霧上面還有青天。我們也很有耐心,一般說來,都願意做對的事。我不能認為錯誤總出在我們身上。」 斯梯芬雖然不自覺,但是看起來他老是在對別人訴說,這是最使龐得貝先生生氣的事情,於是他說:「好了,我的朋友,要是能承你注意我半分鐘,我倒有一兩句話要跟你說。你剛才說,關於這件事你沒有什麼可以告訴我們的。在我們沒有往下談之前,你對於這點肯定嗎?」 「東家,我肯定。」 龐得貝先生把他的大拇指往後一翹,指了指詹姆斯·赫德豪士先生說:「這兒有倫敦來的一位紳士,是議會裡的人。我倒想叫他親自聽聽你我之間的簡短對話,而不是僅僅聽我嘴裡敘述大意就信以為真——因為我事先就深知你要講的是什麼;你要注意,在這點上沒有人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了。」 斯梯芬對著倫敦來的紳士低下了頭,比剛才更心神不寧了。他不由自主地把眼睛轉向先前的那個避難所,但是一看到對方富有表情的一瞥,他又轉眼對著龐得貝先生的臉。 「現在,你要訴什麼苦?」龐得貝先生問。 「我不是來這兒訴苦的,」斯梯芬提醒他說,「我來這兒,是因為你叫我來。」 龐得貝先生抱著膀子重複地說,「你們這批人,一般說來,要訴的是什麼苦呢?」 斯梯芬有點打不定主意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似乎決定了要講什麼。 「東家,雖然我像大家一樣也有某一種感覺,但是我從來不曉得怎樣才說得清楚。實實在在,我們是一團糟,東家。看看這市鎮——事實上,是非常富庶的——再看看生長在這兒的許許多多工人,他們從搖籃到墳墓,總是靠紡織和梳毛求得生存。看看我們怎樣生活的,我們住在什麼地方,同住的有多少人,我們生存的機會又怎樣,生活的方式又多麼單調;再看看那些紡織廠多麼興隆發達,它們總逼著我們趨向於一個遙遠的目標——死亡,總是一定的。看看你們對於我們又是怎樣想法,怎樣寫我們,怎樣談我們,怎樣派你們的代表團跟政府各部的大臣講我們的事,不論怎樣說,你們總是對的,而我們總是錯的,我們一生下來就是沒有理性可言的。看看這種情況日甚一日,東家,越來越擴大,越來越使人難堪,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東家,誰看到這種情形而能公公道道地告訴別人說,這不是一團糟呢?」 「當然,」龐得貝先生說。「現在,你或許能讓這位紳士知道,你怎樣來把這一團糟(因為你喜歡這樣說)搞好吧。」 「東家,我不知道。這事不能指望我。也不該靠我來解決這問題,東家。這是在我之上,在我們其餘的人之上的人們的事。要是他們不來做這件事,東家,他們負的又是什麼責任呢?」 「對於這問題,起碼我可以告訴你一點,」龐得貝回答說。「我們要拿那半打斯拉克布瑞其之類的人開刀,給大家看看。我們對這些壞種科以重罪,把他們用船裝到充軍地去。」 斯梯芬心情沉重地搖搖頭。 「喂,別以為我們不會這樣做,漢子,」龐得貝說,這時刮的是一陣颶風,「告訴你吧,我們絕對要這樣做。」 「東家,」斯梯芬知道他要說的話有絕對的準確性,便十分有信心地回答說,「你就是把一百個斯拉克布瑞其——甚至於把所有的,把一千個斯拉克布瑞其——把他們一個個捉起來放在麻袋裡縫牢了,沉在那沒有陸地之前就有了的最深的海洋里,那一團糟的情形還依然會存在。為非作歹的生人嗎?」斯梯芬表示不安地微笑著說,「我敢擔保,從我們記事的時候起,哪個時候沒聽見過為非作歹的生人這種說法!亂子不是他們闖出來的,東家。風潮不是他們造成的。我對他們並無偏袒——我沒有理由偏袒他們——但是要想使他們不干那一行,卻不使他們沒有干那一行的機會,那就毫無希望,毫無用處。在這間屋子裡,我周圍有許多東西,我未進來之先原有這許多東西,我走之後依然還有。把那隻掛鍾拿下來,放在船上送到諾福克島[1]去,時間照樣流逝。斯拉克布瑞其的情形完全同這一樣。」 他的眼光一會兒又轉向他剛才的避難所,看見露意莎的眼睛朝房門掃了一下,表示警告。他就往後一退,把手放在門把手上。他講這些話並非由於他自己的願望;但是,在他心目中總覺得要以德報怨,即使對那些否定了他的人,他比要忠誠到底。於是他停了下來,把心裡想說的話說完。 「東家,我沒有學問,見識又淺,不能告訴這位紳士應當怎樣來改善現在的這種情況——不過,在這個鎮上,有些工人是能夠告訴他的,他們的能力遠遠超過我——但是我可以告訴他,我知道哪些方法是絕對不行的。用強硬手段是絕對不行的。用戰勝和征服的辦法是絕對不行的。老認為一方面對,另一方面錯,這種很不自然的想法也是絕對不行的。置之不理也是絕對不行的。讓成千累萬的人老那樣生活著,老搞得那樣一團糟,結果他們站在一邊而你們站在另一邊;只要有這種不幸的情況存在著,不管是短期或是長期,就會有一個漆黑的、不可超越的世界把你們和我們隔離開來。不想法子去接近一般的人,不用慈悲心、耐心去對待他們,鼓舞他們,而他們呢,雖然困難重重卻是相親相愛,只要有一個人陷入困難之中,他們就會友愛地把自己需要的東西分給他——我想這位紳士雖然走遍天下,也不會見過有誰賽過他們——不以這種精神去接近人,也是絕對不行的,除非太陽會變成冰。最糟糕的是把他們當作許多匹馬的馬力,像處理加法中的數目字或者機器一般地處理他們!認為他們沒有愛情和喜悅,沒有記憶和偏好,沒有靈魂,不會厭倦什麼,希望什麼——當一切平靜無事的時候,便跟他們拖下去,好像他們沒有上面所說的種種人性似的;等到整個大鬧起來的時候,卻去責備他們跟你們打交道時,缺乏那種人性——東家,除非上帝把它創造的世界重新改造過,這樣是絕對不行的。」 斯梯芬拉著打開了的房門站在那兒,等了一下,看看是不是還有什麼話要問他。 龐得貝先生臉漲得通紅地說:「等一等,我告訴你,上一次你到這兒來訴苦的時候,我就告訴你最好回心轉意,擺脫煩惱。你可能記得,我還告訴過你,我早已曉得這是金調羹在作怪。」 「我自己可不曉得,東家,我向你擔保。」 「嗯,我可看得很清楚,」龐得貝先生說,「你就是那些傢伙中的一個,一天到晚總是在抱怨什麼。你走來走去,四下播種,並想從而有所收穫。這就是你的一生事業,我的朋友。」 斯梯芬搖了搖頭,以默默無言的方式表示:他一生中確實有別的事要做。 「你真是個大馬蜂似的、專門刺激人、品質惡劣的傢伙,」龐得貝先生說,「你看,就是你自己的工會,就是最了解你的那些人,也不願跟你再有任何關係了。我從沒認為那班傢伙會有對的地方;但是我告訴你吧!作為一件奇事來說,在這方面,我竟跟他們志同道合了,以後,我也決不會同你再有任何關係了。」 斯梯芬很快地抬起眼睛看著他的臉。 「你可以把你正在做的工作做完,」龐得貝先生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說,「然後到別的地方去吧。」 「東家,您曉得很清楚,」斯梯芬很有表情地說,「要是我不能在你這兒搞到工作,我也不能在別的地方搞到工作。」 對於這個問題的回答是:「我曉得我所曉得的事;你曉得你所曉得的事。別的,我沒有什麼話可說了。」 斯梯芬又瞟了露意莎一眼,但是她的眼睛不再抬起來看他了;因此,他嘆了口氣,低聲說了一句,「老天爺,保佑我們這些活在世界上的人呀!」於是就離開了。 * * * [1] 諾福克島,現屬澳大利亞,原來是英國放逐罪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