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六章 夫與妻
龐得貝先生一聽見這喜訊,首先感到不安的,就是他不得不把這事說給斯巴塞太太聽。他決不定該怎樣辦才好,也決不定採取這步驟可能產生什麼後果。她會不會馬上捲起鋪蓋搬到斯卡鳩士夫人那兒去,或堅決不肯離開這房子一步呢;她會不會因此哭哭啼啼,破口大罵,或眼淚汪汪,扯發抓臉呢;她會不會因此心碎,或打碎那面穿衣鏡呢?這些龐得貝先生都不能預料。不過,無論如何,這事既然必須做,他也就沒有躊躇的餘地;因此,在寫了幾封信而每封信都寫不下去之後,他決定親口告訴她。
決定專做這件大事的那晚,他在回家途中到藥房買了瓶非常強烈的嗅鹽備著。「我的老天爺!」龐得貝先生說,「要是她聽到這事昏倒,我賭咒也要讓她鼻子上的皮聞掉下來!」但是,儘管做了這樣的準備,他還是毫無勇氣地走進自己的家;當他站在這使他擔心的人面前時,他就像一隻狗剛從廚房裡偷了嘴出來。
「晚安,龐得貝先生!」
「晚安,夫人,晚安。」他把他的椅子向前拖了一拖,而斯巴塞太太卻把她的椅子往後挪了一挪,似乎在說:「這是你的爐邊,老爺。我得老老實實地承認。如果你覺得理所當然,那你就把這整個的爐邊全占去好了。」
「不要挪到北冰洋去,夫人!」龐得貝先生說。
「謝謝你,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道,把椅子拖了回來,不過比她原來所在的地方還是離開爐子遠一點。
她用又硬又快的剪刀尖子,在白亞麻布上剪出一個個小洞眼做什麼莫名其妙的裝飾品,龐得貝先生就坐在那兒盯著她。她這種動作同她那副濃眉與羅馬型的鼻子結合在一起,活生生地給人一種印象,覺得她像是老鷹在啄一隻很難對付的小鳥的眼睛。她不停地做著活兒,過了好幾分鐘,才停下活兒抬起頭來;等她一抬眼,龐得貝先生就把頭一挺,來引起她的注意。
「斯巴塞太太,夫人,」龐得貝先生說,他把雙手插在口袋裡,為了放心起見,用右手試一試那小瓶子的木塞,看是不是容易拔開,隨時可用,「我用不著跟你說,你不僅在家世和教養方面是個貴婦人,而且是極其通情達理的婦人。」
「老爺,」這位貴婦人回答說,「您用這一類的話來表示你對我的好感,可真不是第一次了。」
「斯巴塞太太,夫人,」龐得貝先生說,「我就要使你大吃一驚了。」
「是嗎,老爺?」斯巴塞太太儘可能用一種非常鎮靜的態度發出疑問。她通常戴著露指的長手套,現在她把活兒放下來,把手套拉拉平整。
「夫人,」龐得貝說,「我就要跟湯姆·葛擂硬先生的女兒結婚了。」
「哦,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說。「我希望你幸福,龐得貝先生。啊,真的,我希望您幸福,老爺!」她是用一種極殷勤而又極體恤的態度說這句話的,所以反使龐得貝先生更加驚惶失措;倘若她真地把針線盒子朝鏡子扔去,或者昏倒在壁爐前的地毯上,那也許倒好些。他只得把嗅鹽瓶的木塞在口袋裡重新塞上,心想:「他媽的,這女人!誰猜得到她竟這樣對待這事呢?」
「我誠心誠意地希望,老爺,」斯巴塞太太帶著非常高超的神氣說,似乎頃刻間有了一種權利,從今以後可以對他表示憐憫了,「希望你在各方面都很幸福。」
「唔,夫人,」龐得貝回答說,腔調稍含憤懣,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顯然降低了,「感謝你。希望如此。」
「你真的那樣希望嗎,老爺?」斯巴塞太太表示特別殷勤地說,「但是你自然希望嘍;你當然希望嘍。」
接著,龐得貝先生因感到尷尬而默默無言。斯巴塞太太鎮靜地繼續做她的活兒,偶爾低聲咳一下,咳聲似乎表示出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和耐性。
「喂,夫人,」龐得貝繼續說,「在這情形下,我想像你這種性格的人繼續留在這兒,恐怕有點不大合適吧,不過,你要是留在這兒,仍然是受歡迎的。」
「啊!那可不行,老爺,我決不能這樣想!」斯巴塞太太搖搖頭,態度依然高超,只不過低微的咳嗽聲有點改變罷了——她現在又咳起來,似乎有一個未卜先知的精靈從她心中出現了,但是,最好還是咳一下把它壓下去。
「夫人,」龐得貝說,「不過,銀行那兒有幾間屋子,一個出身和教養都很高貴的婦人,要是肯去照管,那真要叫我們喜出望外,因為就是我們想請也不一定請得到,如果同樣的數目——」
「請您原諒,老爺。您一向是那麼好,答應我用『年敬』來代替那種說法的。」
「好吧,夫人,就說年敬吧。要是你去那兒,覺得同樣的年敬可以接受,那麼,我就看不出我們為什麼要分手,除非你看得出來。」
「老爺,」斯巴塞太太回答道。「這建議很像您為人,假如將來我在銀行里的職位是我所能承擔的,而不致再降低我的社會地位——」
「唔,當然是這樣,」龐得貝說,「要不是這樣,夫人,我也不會對一個曾經在上流社會活動過的貴婦人提出這建議。你知道,我才不在乎什麼上流社會!但是,你在這方面是在乎的。」
「龐得貝先生,您真體諒人。」
「你可以有自己的一套房間,可以有自己的煤和蠟燭以及其他東西,還可以有自己的女僕來伺候你,晚上又可以有小茶房保衛你,我有理由敢說一句,你會感到很舒服的,」龐得貝說。
「老爺,」斯巴塞太太接口說,「不要說了吧。辭去了我在這兒的責任,我還是不能自由自主,還是不得不吃別人的麵包;」——她要是用「甜麵包」[1]這個詞來代替「麵包」,可能來得更恰當些,因為這種精緻的食品加上可口的棕色醬汁,是她在晚飯時最愛吃的東西——「不過,與其從別人手中接受麵包,我寧可從您手中接受。因此,老爺,我感激地接受您的提議,並且對您過去的照應表示誠懇的謝意。同時,我希望,老爺,」斯巴塞太太說,用一種莊嚴動人同時又表示著憐憫的態度來結束這番談話,「我痴心地盼望,葛擂硬小姐成為你的理想人物,也是配得上你的一個人兒。」
斯巴塞太太的態度再也不會有絲毫改變了。龐得貝的誇誇其談或自鳴得意的各種自我表現對她都無影響;斯巴塞太太決意要可憐他,把他看作「犧牲者」。她又有禮貌,又親切,又高興,又充滿希望;但是,她越有禮貌,越親切,越高興,越充滿希望,就越顯得她完全是個模範人物;作為「犧牲者」和「祭品」的他,也就越顯得可憐。她對他悲慘的命運表示關切,當她盯著他時,他那紅彤彤的寬大臉上就常常有冷汗冒出來。
在這期間,婚禮決定在八個禮拜後舉行,而龐得貝先生作為已被接受的求婚者,每晚都到石屋去。在那些時候,他總是以送手鐲等方式來表示他的愛情;而且,在訂婚期間一切場合里,每當他來到石屋時,愛情老是以「製造」的方式表現出來。衣服在製造了,首飾在製造了,婚禮用的糕餅和手套也都在製造了,聘禮單子也製造出來了,一大堆的「事實」聚攏起來,為了對這個婚約表示適當的敬意。自始至終,這件事就全是「事實」。時光,並不像無聊詩人在這種時候所說的那樣,過得像玫瑰花那樣甜蜜;鍾也走得像別的時期一樣,既不快一點,也不慢一點。葛擂硬先生的天文台中那座統計學一樣要命的掛鍾,也按照一貫的規律,在每秒鐘開始的時候即當頭一擊,把每一秒都葬送到時光的墳墓中去了。
正如一年三百六十多天來到專講理性的人們跟前一樣,那一天也終於來了。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紳士老爺和那一區的國會議員、石屋的主人湯瑪士·葛擂硬先生的大小姐露意莎就在教堂里結了婚。那個教堂的上面有雕花的支柱,是當時盛行的建築形式。神聖的婚禮舉行以後,他們就回到上面所說的石屋去進早餐。
在這良辰吉日,一幫益人智慧的人聚集在一起,他們知道吃的和喝的每一樣東西是用什麼原料做成的,怎樣輸出和怎樣輸入的,輸出或輸入的數量是多少,是裝在本國或者外國船隻的哪一種貨艙底下的,以及其他等等有關的事實。以理性的眼光來看,那些女儐相從小珍·葛擂硬起,都配得上做善於計算的小伙子們的賢內助;總而言之,這群人中誰也沒有荒謬念頭。
早餐後,新郎用下列的話向大家講:
「女士們,先生們!我是焦煤鎮的約瑟亞·龐得貝。承蒙你們對我的太太和我表示敬意,舉杯祝賀我們健康與幸福,我想我也得答謝一番;但是,你們都知道我,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知道我的出身。你們決不會期望我這樣一個人會來演說一番。因為我這樣的人看見一個郵筒就說是郵筒;看到一隻泵就說是泵;決不會把郵筒叫泵,或者把泵叫郵筒;也不會把這兩種東西的任何一種叫牙籤。如果你們希望今天早上有人演說,那麼,我的朋友和岳父湯姆·葛擂硬是個國會議員,要聽演說你們知道去找誰。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不過,我今天四下看看桌子邊的人,有點覺得自己是個獨立自主的人了。同時也叫我想到,自己當年是個衣衫襤褸的街頭流浪兒的時候,只有湊著街上的水泵,才能洗洗臉,但是最多也不過兩禮拜洗一次,那時哪裡想得到會同湯姆·葛擂硬的女兒結婚。我希望大家原諒我的獨立之感。因此我希望你們對我的獨立之感表示讚許。如果你們不讚許,我也沒辦法。我的確覺得自己獨立了。剛才我談到過,而你們也談到過關於我和湯姆·葛擂硬的女兒結婚的事。這事使我非常高興。我很久以來就有這種願望。我看她長大,我相信她配得上我。同時——不瞞你們說——我相信我也配得上她。因此,我代表我們倆感謝你們對我們表示的好意;對於今天光臨的還沒有結婚的貴賓們,我但願每個單身漢都能找到像我找到的這麼好的老婆。同時我也希望每位小姐能找到像我老婆找到的這麼好的丈夫。」
演說後不久,這對幸福夫婦就預備去上火車;因為他們要到法國里昂作蜜月旅行,就便讓龐得貝先生利用這機會看看那地方的「人手」情況,看看他們是否也要求用金調羹喝湯。新娘穿了旅行裝正在下樓,發現湯姆等著她——面孔緋紅,不是由於興奮,就是由於早餐時喝了些葡萄酒。
「你真是個有勇氣的姑娘,刮刮叫的好姐姐,露!」湯姆悄悄地講。
她抱住他,實在說,那天她應該抱住的是個品質比他好得多的人,平日她是安詳鎮靜的,現在卻第一次顯出了激動的樣兒。
「老龐得貝已經準備好了,」湯姆說。「時間到了。再會!我盼著你回來。我說,我親愛的露!現在什麼事情都好極了!」
* * *
[1] 「甜麵包」是小牛或小羊的膵子,為美味之一。原文的前句是「還是不得不吃別人的麵包」,後句是「她要是用『甜麵包』這個詞來代替『麵包』,可能來得更恰當些」;用「sweetbread」代替「bread」是含有諷刺之意,所以照字面來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