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五章 父與女
雖然葛擂硬先生跟藍髯公[1]並不相像,可是他的房裡因為堆滿了藍皮書,簡直成了藍色房間。凡是這些藍皮書能證明的(一般說來,你愛叫它們證明什麼,它們就能證明什麼),它們都在那兒證明了。它們形成一支大軍,時常有新兵到來加強陣容。在這個魔房裡,那些最複雜的社會問題通過計算,得出了正確的總數,而最後得到了解決——我們但願那些有關的人都能夠知道這一點。好像一座天文台不應該開什麼窗子,而坐在裡面的天文家應該只用鋼筆、墨水和紙張來計算星宿的運行一樣,葛擂硬先生在他的天文台中(還有許多像這樣的天文台呢),也用不著觀察他周圍千千萬萬的人,就可以在一塊石板上來擺布他們的命運,用一塊小小的骯髒海綿把他們所有的眼淚都揩乾。
那麼,我們就來談談這個天文台吧。這是一個氣氛嚴肅的房間,裡面有一座像統計學一樣要命的掛鍾,每秒鐘都要響一下,好像釘錘一下下敲在棺材板上。有一個窗子正對著焦煤鎮,當露意莎在她父親的桌子旁邊坐下來的時候,她就看到那些高聳的煙囪和一大片一大片朦朧地呈現在遠處的濃煙。
「我親愛的露意莎,」她的父親說,「我昨天晚上叫你做好思想準備,希望你認真注意一下我們現在正要進行的這番談話。你受過那麼好的教育,而且我很高興地說,你又學習得那樣好,因此我完全相信你能明白事理。你並不感情用事,也不帶浪漫氣息,你向來根據理性與算計,從堅實而冷靜的立場來觀察一切事情。我知道你會只從那個立場來觀察、來考慮我就要跟你說的話。」
他等了一等,似乎只要她說點什麼,就會使得他高興。但是她一聲也不響。
「露意莎,我親愛的,有人對我提出要向你求婚了。」
他又等了一等,她仍然一言不答。這就使得他詫異起來,只好輕輕地重說一遍,「求婚呀,我親愛的。」聽了這句話,她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表情,回答說:
「我在聽你講,爸爸。我確實在聽著哩。」
「好!」葛擂硬先生躊躇了一會兒,然後笑逐顏開地說,「你比我料想的還要冷靜得多,露意莎。或許,你對我受人之託而來講的這件事情,並不是沒有思想準備吧?」
「爸爸,在你沒講出來之前,我不能說我有準備或沒有準備。我希望你把一切都告訴我。我希望你明白地說給我聽,爸爸。」
說來也奇怪,在這個時候,葛擂硬先生反而不及他女兒那樣鎮靜。他手裡拿了一把裁紙刀,把它翻過來,放下去,再拿起來,甚至於還順著刀鋒看去,考慮著怎樣講下去才好。
「我親愛的露意莎,你的話很有道理。我答應要讓你知道的——簡單說,就是龐得貝先生告訴我,他很久以來就以一種特殊的興趣與愉快的心情來關心你的進步,而且很久就渴望著有那麼一天可以向你求婚。他時時刻刻期待著的這一天,現在到來了。龐得貝先生已對我提過想跟你求婚的話,他請求我向你宣布,並且轉達他的願望,希望你對這件事會予以好意的考慮。」
他們之間保持著沉默。那個像統計學一樣要命的掛鐘響得非常空洞。遠處的煤煙顯得又黑又濃。
「爸爸,」露意莎說,「你以為我愛龐得貝先生嗎?」
葛擂硬先生被這句出乎意外的問話弄得極其狼狽。「哎呀,我的孩子,」他回答說,「這話——的確——不能由我來說。」
「爸爸,」露意莎追問道,聲調跟方才一樣,「你要我愛龐得貝先生嗎?」
「我親愛的露意莎,不。不,我不要求什麼。」
「爸爸,」她仍然追問著,「龐得貝先生要我愛他嗎?」
「真的,我的親愛的,」葛擂硬先生說,「我很難回答你的問題——」
「很難回答——『是』,或者『不是』;對嗎,爸爸?」
「對的,我親愛的。因為……」這兒有了須待說明的事情,所以他又振作起來了;「因為這個回答,露意莎,事實上要看我們對這個說法怎樣解釋。龐得貝先生沒有誤會你,也沒有誤會他自己,會妄想什麼空想的、異想天開的、或者(我用的都是同一意義的詞兒)熱情的東西。如果他居然忘了你多麼通達事理(且不說他自己也多麼通達事理),而出於任何這一類的動機提出求婚的話,那麼龐得貝先生就等於白白地親眼看見你長大了。因此,所謂『愛不愛』這個說法的本身——我不過向你提出這一點,我親愛的——在此地提出來可能不大適當吧。」
「那麼你勸我用什麼來代替這個提法呢,爸爸?」
「唔,我親愛的露意莎,」葛擂硬先生說,這會兒完全恢復了鎮靜,「你既然問我,我就勸你把這個問題乾脆當作一個明確的『事實』來考慮,正如你對其他問題都一貫用這態度考慮一樣。那些無知無識的和昏頭昏腦的人們可能用枝枝節節與事實無關的幻想,以及荒誕無稽的念頭(嚴格地看來這些念頭真正都是荒誕無稽的),摻雜在這樣的問題中,但是你比他們明白多了,不是我當面誇獎你。那末,跟眼前這事有關的『事實』是什麼呢?照虛年齡來說,你已經二十歲了;龐得貝先生照虛年齡來算是五十歲。從你們兩人的年齡來說,是有些不相稱,但是從你們的財產和地位來說沒什麼不相稱的;相反,倒非常門當戶對呢。那麼,問題來了,只有一點不相稱,就能作為這麼一樁婚姻的障礙嗎?考慮這問題時,參考一下從英格蘭與威爾斯搜集來的婚姻統計數字,倒是很重要的。在參考這些數字時,我發現雙方年齡不相稱的婚姻占大部分,而且在這些婚姻中,年齡較大的一方,差不多有四分之三強是新郎。在大不列顛所屬的印度土人中,在中國的相當一部分地區,以及在韃靼的卡爾木克人中,旅行家供給我們的最好的估計方法,也得到了同樣的結論。這是值得注意的,因為它說明這『規律』的廣泛性。因此,剛才我所講的不相稱,幾乎已不成其為不相稱;而且(實際上)簡直沒有什麼不相稱。」
「你主張,爸爸,」露意莎說道,她那謹慎安詳的樣子絲毫不為這些令人滿意的答案所影響,「我用什麼來代替我剛才用的那個字眼呢?來代替那個在此地用來是不適當的說法呢?」
「露意莎,」她的父親回答說,「在我看來,沒有哪件事比這更清楚的了。嚴格地把你自己約束在『事實』的範圍內,你對自己提出的『事實』問題就是:是不是龐得貝先生要求我嫁給他?是的,他要求的。因此剩下來的唯一問題就是:我要不要嫁給他呢?——我想沒有比這更清楚的話了吧?」
「我要不要嫁給他?」露意莎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說了一遍。
「一點兒不錯。作為你的父親,我親愛的露意莎,我很滿意,因為我知道你在考慮這問題時,不同於其他青年女子,不會憑先入為主的思想習慣、生活習慣來考慮這問題的。」
「是的,爸爸,」她回答說,「我並不是那樣。」
「我現在就讓你自己判斷,」葛擂硬先生說。「我已經把這問題提出來了,我的提法正如一切講究實際的人通常對這類問題的提法一樣;當初你母親和我的問題也是用同樣方式提出的。其餘呢,我親愛的露意莎,就由你決定了。」
談話一開始,她就坐在那兒盯著看他。現在,他朝椅背上一靠,該是他把那雙深窟窿一般的眼睛看著她的時候了,或許他能看出,她在這一剎那間是在彷徨莫定,似乎恨不得倒在他的懷中,把鬱積在心中的話都向他吐露。但是,要是他看到這一點,他一定會一躍跳過那些人為的障礙,這些障礙全是他多年來在他自己與那些微妙的人性本質之間樹立起來的,那些本質直到世界的末日,也不是極巧妙代數學所能捉摸的,而到那時候,就是代數學也要與世界同歸於盡了。這些障礙是太多了,也太高了,他跳不過去。他那副剛愎自用的、功利主義的、實際的面孔,使她的心腸又變硬了;而剛才所講的那一剎那也因此飛入了無底的「過去」深淵,同永沉在那兒的所有失去的機會混在一起。
她的眼光離開他,坐在那兒一聲不響地久久望著窗外。最後,他說道:「你是不是跟焦煤鎮的工廠煙囪商量呢,露意莎?」
「那兒似乎什麼都沒有,只有死氣沉沉的單調的煤煙。但是,一到晚上,火光就會冒出來的,爸爸!」她迅速地轉過臉來回答說。
「我當然知道這個,露意莎。只不過,我不懂你說這句話有什麼意思。」平心而論,他確實不知道。
她用手輕輕一揮,把這個話頭甩開,又把注意力集中,對他說道:「爸爸,我常常想到生命是短促的。」——這非常顯然地是他拿手的題目,所以他就插嘴了。
「沒有疑問,生命是短促的,我的親愛的。但是,近年來已經有人證明,人的平均壽命還是在增加著。其他的一切正確數字姑且不談,光是人壽保險公司和管理年金的機關,根據它們的計算,就已經把這事實證明了。」
「我講的是我自己的生命,爸爸。」
「啊,真的嗎?但是,」葛擂硬先生說,「我用不著向你指出,露意莎,你的生命還是被那支配一切生命的規律支配著的。」
「我活在世上一天,就願意做一點我能做的事,或做一點適合我做的事。這有什麼關係呢?」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葛擂硬先生似乎不知道怎樣去理解;就回答說,「怎麼,關係?什麼關係,我親愛的?」
「龐得貝先生要我嫁給他,」她不顧他插話,鎮定地、直截了當地說下去,「我要問自己的問題是:我要不要嫁給他?是那樣,爸爸,對嗎?您就是這樣告訴我的,爸爸。不是嗎?」
「當然是的,我親愛的。」
「就這樣吧。既然龐得貝先生願意這樣來娶我,我對他的求婚就算是同意了吧。告訴他,爸爸,請你儘快告訴他,這就是我的回答。如果可能,我請您把我說的話一字不差地重說給他聽,因為我希望他知道我說過些什麼話。」
「這個要求很對,我親愛的,」她父親表示讚許地回答說,「要說得一字不差。我會照你這很合理的請求辦的。關於你結婚的日期,你有什麼意見嗎,我的孩子?」
「沒有,爸爸。這有什麼關係呢?」
葛擂硬先生已經把他的椅子挪過來更靠近她一些,拉著她的手。但是,她那句說了又說的話,聽來似乎有點刺耳。他稍微停了一下,看著她,仍然拉著她的手,說:
「露意莎,我覺得沒什麼必要來問你個問題,因為在我看來,所有問的事存在的可能性太小了。但是,也許我還是該問一下。你從不曾私下希望別人來向你求婚吧?」
「爸爸,」她幾乎帶著揶揄的口吻回答說,「還有什麼人來向我求婚呢?我看見過什麼人?我到過什麼地方?我有過什麼談情說愛的經驗呢?」
「我親愛的露意莎,」葛擂硬先生這一下放心了,滿意了,回答說,「你把我的話糾正得很對。我不過想盡責任罷了。」
露意莎用她那種文靜的態度說:「爸爸,關於興趣和幻想,希望和熱情,關於可能滋生出這類輕浮情緒的我的這一部分的天性,我又知道些什麼呢?我有什麼方法逃避那些可以證明的問題,和那些可以掌握的現實呢?」說這些話的時候,她不自覺地緊握拳頭,好像抓住個實物似的,又慢慢鬆開手來,就像在拋棄什麼灰塵和泥土。
「我親愛的,」她那異常實際的父親表示同意道,「的確是的,的確是的。」
「那麼,爸爸,」她繼續說,「你問我的問題多奇怪!我即使常聽說,一般的孩子們,都有他們孩子氣的嗜好,但這些天真無邪的東西從沒在我的胸中紮根。您是那樣小心謹慎地照顧我,使我從來就沒有一顆孩子的心。您使我受到那麼良好的教育,所以我從來就沒有做過孩子的夢。我從小到現在,您對我總是那樣考慮周到,爸爸,使我從沒孩子的信仰或孩子的恐懼。」
葛擂硬先生既為自己的成績感動,又為女兒對這一成績的證詞感動。「我親愛的露意莎,」他說,「你充分報答了我的愛護了。親親我吧,我親愛的女兒。」
於是,他的女兒親了他一下。他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說,「我現在可以老老實實告訴你,我的愛女啊,你的正確決定使我非常高興。龐得貝先生是個非凡人物;存在於你們之間的那點小小的不相稱——如果有的話——已經被你健全的思想完全抵消了。我一貫教育你的目的,就在這兒;想叫你就是在幼年時代(如果我可以這樣表白心意的話),就差不多像成人一般。再親我一次吧,露意莎。好吧,我們去找你母親去。」
於是,他們走到下面的客廳里去,那位沒有無聊念頭的貴婦人,如同平常一樣躺在那兒,西絲正在她旁邊做著活兒。他們進來之後,她微微顯得恢復了生氣,不久,那個模糊的透明體就坐了起來。
「葛擂硬太太,」她丈夫有點不耐煩地等她完成這艱難動作,說道,「讓我把龐得貝太太介紹給你。」
「啊!」葛擂硬太太說,「原來你們已經解決這問題了!好,我肯定地說,我真盼望你的身體會很健康,露意莎;因為,要是你像我,一結婚就頭痛欲裂,那我就不能認為你值得羨慕;雖然我相信,你自以為人家都羨慕你,因為所有的女孩子都這樣。不管怎樣,我還是祝賀你,我的親愛的——同時我盼望你現在可以把你學到的那許多什麼學,好好地運用出來,我真是這樣盼望的!我一定要親你一下,表示祝賀,露意莎,但不要碰我右邊的膀子,因為我右膀一天到晚都很不舒服似的。」在對她表示親熱後,葛擂硬太太整理了一下圍巾,抽抽噎噎地說著,「你瞧,從今以後,我一天到晚都要發愁了,究竟怎樣稱呼他才好呢!」
她丈夫很嚴肅地說:「葛擂硬太太,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同露意莎結婚後,葛擂硬先生,我到底怎樣稱呼他!我對他總得有個稱呼呀。常常同他講話而不給他稱呼,這是不可能的。」葛擂硬太太既表示她有禮貌,又覺得受了委屈地說道。「我不能叫他約瑟亞,因為我叫不慣這名字。你自己大概也不願意我叫他約[2],這是你深知的。那麼,我是不是應該叫自己的女婿『先生』呢?不行,我相信不應該,除非到了那麼一天,我這個久病的人動彈不得,非得受我的親戚的蹂躪不可。那麼,我究竟要怎樣稱呼他才好呢?」
對這大出意外的事,在座的人沒有哪個有什麼意見可提,葛擂硬太太對她剛才所講的話,加上一個遺囑式的附件之後,就暫時又沒有氣了:
「關於婚禮,露意莎,我所要求的是——我作這要求時心跳得厲害,真的,連我的腳底心也感覺到了——趕快舉行婚禮吧。要不然,我知道這就要變成我聽不完的話題了。」
當葛擂硬先生介紹龐得貝太太的時候,西絲忽然轉過頭來,帶著驚訝、憐憫、悲愁、懷疑以及其他許多情緒,一直對露意莎望著。這一點,露意莎不看也知道,也感覺得到。從這時起,她對於西絲就變成個既無熱情、又傲慢又冷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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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藍髯公》,是法國17世紀小說家佩羅的作品。書中主人公拉烏爾的鬍子據說是藍色的,因此外號就叫「藍髯公」。這個藍髯公娶過許多妻子,但他把她們一個一個都謀害了,把屍體放在一間房子裡面。後來他的罪行被他的最後一個妻子發現了,她的兄弟於是把他殺死。
[2] 「約」是約瑟亞的愛稱。又,在蘇格蘭語中意為「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