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二章 老太婆

狄更斯 《艱難時世》
老斯梯芬走下那兩級白色的台階,拉住大句點一般的銅把手把那釘了銅牌的黑色大門關上了,後來他發現他的汗手把大句點弄模糊了,臨別時用外衣的袖子擦了一下。他兩眼向地穿過那條街,正這樣憂鬱地走著,發覺有人碰了碰他的膀子。 碰他的不是他在那個時刻最需要的人——那個人的手只要碰他一下就可以使他心靈中的浪濤平息下來,正如具有最崇高的愛和耐心的那位一樣,只要手舉起來,就可使波濤洶湧的海面平靜了下來[1]——雖然如此,這也是只女人的手。他站住了轉身一看,原來是個老太婆,身材很高,仍然很挺拔,雖然受了時間的折磨而有點憔悴。她穿得很乾淨,很樸素,鞋上帶著泥土,因為剛從鄉下來。她不習慣這種塵囂,態度有點慌慌張張;一條以備不時之需的粗圍巾散搭在膀子上;笨重的雨傘和一隻小籃子;一副還戴不太慣的長指頭手套:這一切都說明了,這是個穿了樸素的假日服裝,很少到焦煤鎮來的鄉下老太婆。斯梯芬·布拉克普兒憑他那個階級所特有的敏銳觀察力,一眼就看出這一點,他把注意力集中的臉低下,為了更便於傾聽她的話——他的臉同許多他那階級的人的臉一樣,由於長期在巨大的嘈雜聲中用眼和用手做工的緣故,所以有一種集中注意力的神氣,我們如果看見過聾子的面部表情,就會覺得這種神氣是很熟悉的。 「請問你,先生,」那老太婆說,「我看到從那位紳士家裡出來的是不是你?」她回頭指著龐得貝先生的房子說。「我相信是你,除非我運氣不好跟錯了人?」 「是的,老太太,」斯梯芬回答說,「那就是我。」 「你看見了——請你原諒老太婆的好奇心——你看見了那位紳士沒有呢?」 「看見了,老太太。」 「他看來怎樣,先生?他是不是又魁梧、又豪放、又直爽、又精神飽滿呢?」當她挺身昂首,用相應的姿態來配合她所講的話的時候,斯梯芬忽然覺得仿佛曾經看見過這個老太婆,而且不很喜歡她。 「啊,是的,」他更加注意地看著她,回答道,「他就是那樣。」 「而且,」老太婆說,「像清風一樣健康嗎?」 「是的,」斯梯芬回答道。「他正在吃東西喝酒——聲音像大馬蜂一樣,又高又大。」 「謝謝你!」老太婆以無比滿足的心情說道。「謝謝你!」 他的確從來沒見過這老太太。但是,他心裡有種模糊的記憶,似乎他不止一次在夢中見過跟她一樣的那麼個老婆婆。 她跟在他身邊走著,他文雅地湊和著她的興致,說焦煤鎮是個熱鬧地方,不是嗎?對於這個問題,她回答說,「當然!熱鬧極了!」於是,他又說,看來她是從鄉下來的,是嗎?對於這個問題,她也作了肯定的回答。 「今天早上,我是坐國會規定的火車[2]來的。我坐國會規定的火車走了四十英里路,今天下午回去又要坐車走這四十英里。早上我步行了九英里路才到車站,晚上回去的時候,要是路上碰不到人讓我搭車的話,還要走九英里才能到家。我這麼大的年紀,先生,總算很行吧!」這個喜歡講話的老太婆,高興得眼睛發亮地說道。 「可真是的。不常常這麼幹吧,老太太。」 「不,不。只是一年一次,」她搖了搖頭回答說。「我這樣地花我的積蓄,每年一次。我每年照例來的,在街上溜達溜達,看看這些紳士們。」 「只是來看看他們嗎?」斯梯芬問道。 「這對於我來說,就很夠了,」她的態度非常誠懇,極有興致地回答說。「我別無所求!我在街這邊站了很久,想等那位紳士出來,」她又回過頭去向龐得貝先生的房子望望說,「但是,今天他很晚還沒有出來,所以我沒有看見他。出來的倒是你。可是,假如我不看他一眼就回去——我只希望看一眼就夠了——那可多糟呀!我看見了你,而你又曾看見他,我只好認為這也就行了。」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兩眼盯著斯梯芬,似乎要把他的模樣兒牢記在心裡,只不過眼睛不像剛才那樣發亮罷了。 雖然斯梯芬承認各人的嗜好不同,並且對焦煤鎮的貴人們是畢恭畢敬的,但是花了那麼多氣力來滿足這種非常奇特的興趣,這就叫他百思莫解了。現在,他們正走過教堂,他的眼睛看到了大鐘的時候,腳步就加快了。 他是要上班去吧?這老太婆也很不費力地放快了腳步說。是的,時間就快到了。當他告訴這個老太婆他在什麼地方做工的時候,這老太婆就變得更稀奇了。 「你不覺得幸福嗎?」她問他。 「唔——世界上差不多沒人沒煩惱,老太太。」他含糊其辭地回答她。因為這老太太似乎認為他當然是很快樂的,他不忍心叫她失望。他知道世界上的煩惱是夠多的了;假定這老太太活得這樣長久,而竟認為他沒有什麼煩惱,那對於她當然是太好了,不過對於他也未必更壞。 「唉,唉!你的意思是說你在家裡有些煩惱吧?」她說。 「有時候有這麼一回兩回的,」他隨隨便便地回答道。 「但是,替這麼一位紳士工作,『煩惱』不會跟著你到廠里去吧?」 斯梯芬說:不,不;煩惱並不跟著他到廠里去。那兒的一切都很不錯。(他並沒有為了讓她更快樂一點,甚至說在那兒還有一種「神聖的權利」;但是,近年來我曾聽過同這說法幾乎一樣天花亂墜的其他種種說法。) 他們現在已經走到工廠附近一條黑魆魆的小路上,「人手們」正在擁擠地向里走。鍾在敲著,那條「蛇」盤成了很多圈,而那隻「大象」正在準備行動。這奇怪的老太婆就是對那鍾也發生了興趣,說她從來沒有聽到過這樣悅耳而且雄壯的鐘聲。 在沒進廠之前,他停下來和顏悅色地跟她握手的時候,她問他在那兒工作了多久? 「十二個年頭了,」他告訴她。 她說:「我一定得親一親在這好工廠里工作了十二年的人的手!」雖然他原想阻止她這樣做,可是她已經把他的手舉起來放在唇邊了。除了她的年紀和率真而外,還有什麼使她那樣和藹可親,他不知道,但是就在這稀奇舉動里,也含有既適時、又合式的意味,這種意味,看起來除了她,誰也不能表現得這麼嚴肅,顯得這麼自然,這麼動人。 他在織機旁邊足足站了半個鐘頭,老想著這老太太,後來因為他要繞過去調整一下機器,就從他所在的那個角落裡的窗戶往外望,卻看見她仍然站在那兒仰看著這一大座廠房,似乎羨慕得出了神。不顧煙、土和雨水,也不顧來回兩次的長途跋涉,她凝視著這個工廠,好像從這許多層樓發出來的轟隆轟隆的聲音,在她聽來,是雄壯的音樂似的。 過了一會兒,她走了,白天也跟她一道消逝了,又是燈火輝煌的時候,快車從「童話中的宮殿」旁邊的拱橋上飛馳而過,從車上看這宮殿是非常清楚的;但是火車開過時,由於機器的震動,裡面並不怎麼覺得,而且在機器轟轟嘎嘎的聲音中,差不多其他什麼也聽不到。這時候,他的思想早回到那小鋪子樓上令人討厭的小屋子中去了,又想到那個沉重地躺在床上,而更沉重地壓在他心頭上的那個可恥女人的影子。 機器慢下來了;震動得像微弱的脈搏那樣無力;最後停止了。鐘聲又響起來了;光與熱的閃耀都消散了;那些工廠在黑暗的雨夜黑魆魆地現了出來——那些高聳入雲的煙囪像許多「巴比倫之塔」在互相比高一樣。 不錯,他昨天晚上剛跟瑞茄講過話,而且同她走了一小段路;但是他又有了新愁,對於這個,除了她沒有別人能夠給他片刻的安慰。為了這緣故,而且又因為他知道除了她的聲音而外,沒有別的聲音能把他的憤怒平息下來,他想到他或許可以不管她對他所說的話,而仍在那地方等她。他在那兒等著,但是她躲避了他。她已經走了。在這一年當中,沒有哪個晚上像今晚這樣,他是那樣迫切需要看看她那富於耐性的臉龐。 啊!因為這種原因而有家不敢回去,倒不如沒家安身哩。他吃了點東西,喝了點酒,因為他疲勞不堪了——至於吃的是什麼,喝的是什麼,他既不知道,也不在意;他在淒風苦雨中蕩來蕩去,想了又想,盤算了又盤算。 他們之間從來沒有提到結婚;但是瑞茄在多年之前就對他表示莫大的憐憫,這些年也只有對她,他那緊閉著的心扉才打了開來,跟她談論自己的痛苦問題;他很明白,只要他有可以向她求婚的自由,她會要他的。他想到在那時,他就可能用快樂與驕傲的心情尋找一個真正的家庭;又想到在那樣的晚上,他就可能是個與今晚不同的人了;又想到要是有那麼一天,他現在沉重的心也會變得輕快一點;又想到要是有那麼一天,他那支離破碎的榮譽心、自尊心和安寧就都可以恢復了。他想到一生中最好的一段時光已經白白度過,又想到這使得他的性子變得一天比一天壞,還想到他那可怕的生活情況,他的手足都被那個死氣沉沉的女人束縛得動彈不得,不斷地忍受著她那鬼吵鬼鬧。他想起了瑞茄,就是在那種情形之下,他們初次相遇,那時她是多麼地年輕,現在年紀已經大了,不久就要老了。他想起,她看到了多少女孩子和婦人都嫁了人,她又看見了多少人家的孩子在她的周圍長大,而她——為了他——卻甘願走她那條孤獨寂寞的道路;他又想起,有時他看到她那聖潔的臉上略現憂鬱之色,這就使他深深感到悔恨和失望。他把她的形象和昨天晚上的那個非常醜惡的形象對比了一下;想到:難道說這麼一個溫柔、善良和克己的人的終身竟能聽憑那樣一個無恥的賤人來擺布嗎! 腦子裡充滿了這些思想——充滿得使他荒謬地感覺到似乎自己變得龐大了,跟一路上的那些東西處在一種新的和病態的關係之中,覺得每一盞迷迷濛蒙的燈上的光圈都變成了紅色——他走回家去安身。 * * * [1] 指耶穌的手。 [2] 指英國議會所規定的三等減價列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