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十一章 沒有出路

狄更斯 《艱難時世》
在一個灰濛濛的早晨,還看不清一條條巨蟒一樣的濃煙籠罩著焦煤鎮之前,那些「童話中的宮殿」已經燈火輝煌了。木屐在人行道上咔噠咔噠地響,廠鍾發出連續不斷的聲音,為了這一天單調的活動,那些抑鬱發狂的「大象」已經加上了油,擦拭乾淨了,又在進行它們劇烈的動作了。 斯梯芬躬身對著他的織機,又安靜,又小心,又沉著。在斯梯芬所工作著的那一片機器林里,每個人都站在自己所操作的織機旁邊,而那些機器正在打著、壓著、撕扯著,人和機器構成一種鮮明的對照。慣常愛擔心的善良人們,你們用不著害怕,「人工」會把「天工」拋到完全被遺忘的地位。無論什麼地方,只要把上帝所造出來的東西放在人造的東西旁邊,即使前者是一群不足掛齒的「人手」,相比之下,似乎還是顯得尊嚴一些。 在這個紡織廠中,有成千累萬的「人手」;也有整百成千匹的蒸汽馬力。機器憑每一磅重的力量能夠干多少活兒,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所有的「國家債務」計算家都不能告訴我們,在那些面色沉著、工作有規律、一聲不響地變成了機器的任何一個奴僕的心靈中,一剎那間能有多少善或惡,愛或恨,愛國熱忱或不滿情緒,有多少善化為惡,或者惡化為善。機器沒有什麼神秘,但在這班人中最卑賤者的心裡,也永遠有一個深不可測的神秘——假定我們將來把數學只用到物質的對象上,而用別的方法來統治這班可怕的、難以預測的人們該多麼好! 天漸漸亮了,甚至屋內雖有輝煌的燈光,還是看得出外面的天色已經大亮了。燈熄了,工作仍在進行著。雨在下,那一條條的煙蛇服服帖帖地承受著上帝對它們的詛咒,順著地面蜿蜒盤旋。在外面的荒場上,從排氣管里放出的蒸汽,散亂放著的桶子和廢鐵,一堆堆閃閃發光的煤炭,還有四處的塵灰,都為輕紗一般的霧雨所籠罩。 工作在進行著,一直做到中午的鐘響。人行道上又有一陣咔噠咔噠的聲音。織機、機輪和「人手」在那時都暫停一個鐘頭。 斯梯芬形容憔悴,精疲力竭,從悶熱的工廠里走出來,到了淒風冷雨的街上。他離開了本階級的人們與自己的崗位,只帶一點兒麵包走向他僱主住的山上去。那是座紅色房子,外有黑百葉窗,里掛綠遮陽簾,上了兩級白色台階就來到黑色大門之前,門上釘著銅牌,用大字刻著「龐得貝」(字體也像這房子的主人一樣又肥又大),銅牌下有個圓得像大句點似的銅把手。 龐得貝正在進午餐。斯梯芬早已料到這點。他問僕人可以不可以告訴他有個「人手」求見,想和他說幾句話?回話說,這「人手」的姓名是什麼。斯梯芬·布拉克普兒。斯梯芬·布拉克普兒從沒搗亂過;是的,他可以進來。 斯梯芬走進客廳。龐得貝先生(斯梯芬跟他只是面熟而已)正在吃排骨,喝西班牙白葡萄酒。斯巴塞太太坐在爐火邊織東西,身子是偏坐在馬鞍上的姿勢,一腳踏著棉馬鐙子。斯巴塞太太不吃午飯,一方面表示派頭十足,另方面為了好伺候龐得貝。她指揮飯菜應該怎樣安排,可是卻暗示著,在她那樣高貴的人看起來,吃午飯是個弱點。 「嗯,斯梯芬,」龐得貝先生說,「你怎麼啦?」 斯梯芬鞠了一躬。這不是卑躬屈膝的鞠躬——這班「人手」決不會那樣做!天哪,先生,即使他們跟你相處二十年,你也決不會看到他們那樣做的!——此外,作為整理衣冠,表示對斯巴塞太太的敬意,他把圍巾松垂的一頭塞到背心裡去。 「嗯,你知道,」龐得貝先生喝了口白葡萄酒說,「你從來沒找過我們麻煩,你從來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你並不像他們那許多人,希望坐六匹馬的車子,用金調羹喝甲魚湯,吃鹿肉吧!」龐得貝先生總是認為這些是任何一個沒有完全得到滿足的「人手」的唯一的、迫切的、直接的要求;「因此,我已預先斷定,你並不是到這兒來訴苦的。你知道,事先,我對這一點是可以肯定的。」 「是的,東家,我的確不是為了那種事情到這兒來的。」 龐得貝先生雖然預先就有強烈的信念,但仿佛仍感到意外的高興。「很好,」他回答道。「我沒看錯,你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手』。好,說給我聽是怎麼一回事。既然不是為了那種事,讓我聽聽究竟是怎麼回事。你想說什麼呢?說吧,漢子!」 斯梯芬碰巧看了斯巴塞太太一眼。「龐得貝先生,要是你叫我迴避的話,我可以出去,」這位自我犧牲的太太假裝把腳從馬鐙子上拿下來說。 龐得貝先生嘴裡噙著一小塊排骨還沒吃下去,就伸出左手阻止了她。後來,手縮了回來,吃下了那一小塊排骨,就對斯梯芬說: 「你要知道,這位太太是位天生的貴婦人,極高貴的婦人。你不要以為她代我管家,就不是金枝玉葉——啊,簡直是高不可攀的金枝玉葉!所以,假使你想說的話是天生的貴婦人聽不得的,就請這夫人離開這間屋子。如果你想說的話能在天生的貴婦人面前講,那麼這夫人就留下來。」 「東家,我希望我有生以來就從沒有說過什麼天生的貴婦人不便聽的話,」這就是他的回答,同時他的臉紅了。 「很好,」龐得貝先生推開盤子,往椅背上一靠說。「快講!」 「我來這兒,」斯梯芬盯著地板,經過片刻考慮才抬起頭來說,「是向您討教。我非常需要您指教。到今年復活節的星期一那一天,我結婚已經十九年了。日子又長又無味。她那時是個年輕的姑娘——夠漂亮的——也很自重。唉!不久,她就變壞了。但這並不是因為我的緣故。老天爺知道,我對她並不是一個無情無義的丈夫。」 「這一切我早已聽說過了,」龐得貝先生說。「她喝上了酒,再也不去做工,賣掉家具,把衣服都當光了,進行搗亂破壞。」 「我對她還是容忍的。」 (「我想,這說明你就更加傻了,」龐得貝先生似乎偷偷地同他的酒杯說道。) 「我對她還是很容忍的。我勸她把酒戒掉,勸了又勸。我用這種方法,那種方法,能夠用的方法都用盡了。我時常回到家裡就發現什麼東西都不見了,只有她昏迷不醒地躺在精光的地板上。我試過不止一次,兩次——而是二十次了!」 在講話的時候,他臉上一條條的皺紋更加深了,明顯地對他受過的那些苦痛提供了令人感動的證據。 「她越變越壞,越變越糟糕。她離開了我。她苦苦地、狠狠地作踐自己。但是,她回來,回來,總是回來。我有什麼辦法不讓她回來呢?有的時候,在沒回家之前,我整夜在街上走。我走到橋上真想往下跳,不想再活下去了。我忍受了那麼多的痛苦,年紀輕輕的就變成老人了。」 斯巴塞太太原來安安逸逸地用針編織著,這時揚起她那柯理奧藍樓斯式的眉毛,搖了搖頭,似乎在說:「貴人和賤人一樣,各有各的煩惱。請把你那卑賤的眼睛朝我這方面看看吧。」 「我給了她錢,叫她離開我。五年以來我一直這麼辦,我又買了一些合式的家具。我生活過得又苦又慘,但是一分鐘也沒有感到羞恥和害怕。昨晚,我回到家裡。她就躺在我的壁爐旁邊!她就躺在那兒!」 感覺到十分倒霉,萬般苦惱,在那個當兒他就像個堂堂大丈夫似地激昂慷慨起來了。歇了一會兒,他又是老樣子地站在那兒——躬身對著他;他那沉思的臉向龐得貝看著,帶了一種奇怪的表情,有點機敏,又有點迷惑,似乎正在專心致志來解決一個很困難的問題;他左手緊捏著帽子,放在臀部;右臂極適當而有勁地動作著,非常懇切地在幫助他加強語氣。他時常要停頓,但當他停止不說的時候,手仍不縮回而彎在半空中,這樣更可以使他的語氣加強。 「你知道,除掉你最後所講的話,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龐得貝先生說,「這真是件糟糕的事,一點不錯。你當初還不如安分些,不要結什麼婚。不過,我現在講這句話已經太遲了。」 「他們這對夫婦,老爺,是不是年齡上不相稱呢?」斯巴塞太太問道。 「你聽見這位太太問的話了。你們這件不幸的事,是不是由於你們沒顧到年齡上的懸殊而結了婚呢?」龐得貝先生問道。 「並不如此。結婚的時候,我二十一歲,她已快到二十歲了。」 「真的嗎,老爺?」斯巴塞太太帶著非常平靜的態度對她的主人說。「從這般痛苦的婚姻看來,我原以為是由於年齡不相稱的緣故哩。」 龐得貝先生用靦腆得像綿羊一般的眼光向那位太太斜瞟了一眼。他又喝了一小口白葡萄酒來提提神。 「怎麼,你為什麼不說下去?」這時,他有點急躁地轉過身來對斯梯芬·布拉克普兒問道。 「我想問問您,東家,我怎樣才能把這女人擺脫掉。」在斯梯芬注意力集中的臉上的複雜表情中,又呈現出一種特別莊嚴的樣子。斯巴塞太太輕輕叫了一聲,似乎她的道德感受了震動。 「你這是什麼意思?」龐得貝站起來,背靠著壁爐架說,「你講些什麼話?你在結婚的時候就說過無論好壞,永遠不離[1]的。」 「我非把她擺脫掉不可。我再也不能忍受了。我忍受得太久了,因此我得到那古往今來最好的姑娘的憐憫和安慰。要不是她,我或許早就瘋了。」 「我想,他是希望得到自由,跟他剛才所講的那個女人結婚,老爺,」斯巴塞太太低聲地說著,她被這班人的不道德弄得垂頭喪氣了。 「是的。這位夫人說得很對。是的。我要講的就是這句話。我在報紙上看到,那些大人先生們(我祝他們幸福無量!我不希望他們壞!)並不老是被『無論好壞,永遠不離』這句話束縛著,他們可以擺脫他們的不幸婚姻,而再結婚的。要是他們的意見不一致、脾氣不相投的時候,他們的宅子裡有很多房間,可以分開來住,不像我們這種人只有一間房,是無法分開住的。要是這樣還不行,他們有金銀錢財,他們可以說:『這筆錢是你的,那筆錢是我的,』然後各走各的路。但是我們辦不到。這一切且不管,他們還可以因為吃了比我小的虧而脫離關係,重獲自由。因此,我非擺脫掉這女人不可,我想知道究竟該怎麼辦?」 「沒有辦法,」龐得貝先生回答說。 「要是我傷害了她,東家,有哪條法律來懲治我麼?」 「當然有。」 「要是我逃離她,有哪條法律來懲治我麼?」 「當然有。」 「要是我跟另一個親愛的姑娘結婚,有哪條法律來懲治我麼?」 「當然有。」 「要是我跟她同居並不結婚——比方說,假定可以辦得到的話,事實上,是絕對不可能也不會有的,因為她是那麼好——是不是有哪條法律會懲治我,甚至於懲治我的每一個無辜的孩子呢?」 「當然有。」 「哎呀,老天爺,」斯梯芬·布拉克普兒說,「告訴我,有什麼法律能幫助我吧!」 「嘿!人生的婚姻結合是神聖的,」龐得貝先生說,「而且——而且——非維持下去不可。」 「不,不,請別那麼說,東家。那樣子是維持不下去的。那樣子是不行的。那樣搞下去只會越來越糟糕。我是個紡織工人,從小就在工廠里,但是我有眼睛看,有耳朵聽。我在報上看每次巡迴審判、每次開庭的新聞——你也看的——我知道!——總叫我抽一口冷氣——多麼奇怪,為什麼有那麼多的困難不能用什麼方法或者條件把兩個人之間的鎖鏈打開,而卻在我們國家的土地上使很多人流血,使許多結過婚的人爭吵,犯命案,以及暴死。讓我們把這件事情好好弄清楚吧。我的情形糟糕透了,我希望——要是你對我好的話——你知道有哪條法律可以幫助我。」 「好吧,我告訴你吧!」龐得貝先生雙手插在口袋裡說。「是有這麼條法律的。」 斯梯芬恢復了鎮靜,注意力一點不分散地點了點頭。 「但是這條法律你根本用不上。這需要錢。需要大量的錢。」 「大概要多少錢呢?」斯梯芬鎮靜地問道。 「嗯,你得先去民法博士會館起訴,再得去習慣法法庭起訴,又得去貴族院起訴,然後你才能取得議會的決議案,這樣你才能再結婚,我想,這就會使你花上(如果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的話)十萬到十五萬鎊,」龐得貝先生說。「或許還要加上一倍。」 「沒有別的法律了嗎?」 「當然沒有。」 「既然如此,東家,」斯梯芬說,臉色變得慘白,用右手動了一動,好像萬念俱灰似的,「這真是一團糟。簡直糟糕透了,我越死得快越好。」 (斯巴塞太太又為這種人的不敬畏上帝只想早死而感到沮喪。) 「呸,呸!好傢夥,對於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情別胡說八道;」龐得貝先生說,「不要把國家的制度說作一團糟,要不然,就有那麼一個晴朗的早上,你一爬起來就會糟糕了。國家的事情不是你的計件活兒,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關心你的計件活兒。討老婆是個大事,不能反覆無常;而是無論好壞,永遠不離。如果她變得很壞——嗯,那未我們要說的就是,當初她也未始不可以變得很好。」 「真是一團糟,」斯梯芬一面向門走去,一面搖頭說道,「真是一團糟!」 「好吧,我就告訴你吧,」龐得貝用臨別贈言的口氣說。「你那些在我認為是非常褻瀆神明的話,足夠冒犯這位夫人了:她,我剛才就同你說過,生來就是個貴婦人;但是,我剛才還沒有告訴你,她有她自己婚姻上的不幸,為了這個,她花去幾萬鎊——幾萬鎊!」(他覺得津津有味地再講一遍。)「你一向是個安分守己的『人手』;但是我老老實實地告訴你我的意見:你走錯了路啦。大概你是聽了那些危險的陌生人的話吧——他們總是到處都有——你最好的辦法就是走開別聽。你知道,」講到這兒,他臉上的樣子顯得非常精明,「我比別人看得遠,看得清楚得多,原因或許是因為我從小就受盡折磨。從你講的這些話看來,我想又是甲魚湯、鹿肉和金調羹在那裡作怪吧。是的,我看出來了!」龐得貝先生用頑強的狡猾的樣子搖搖頭叫道:「天老爺,的確給我看出來了。」 斯梯芬用一種不同的態度搖了搖頭,深深地嘆了口氣說:「謝謝你,東家,祝你午安。」於是他離開了。他離開的時候,龐得貝正顯出不可一世的樣子,看著掛在牆上的他那幅畫像,似乎要與畫像融而為一了;同時斯巴塞太太仍然把一隻腳放在馬鐙子上慢慢地做她的活兒,顯得給流行的罪惡弄得垂頭喪氣的。 * * * [1] 「無論好壞,永遠不離」,是在教堂舉行結婚儀式時,男女雙方都得許下的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