艱難時世 · 第二章 扼殺天真
先生,我叫湯瑪士·葛擂硬。一個專講實際的人。一個講究事實、懂得計算的人。我這個人為人處事都從這條原則出發:二加二等於四,不等於更多,而且任憑怎麼來說服我,我也不相信等於更多。先生,我叫湯瑪士·葛擂硬——毫不含糊,湯瑪士——湯瑪士·葛擂硬。我口袋裡,先生,經常裝著尺子、天平和乘法表,隨時準備稱一稱、量一量人性的任何部分,而且可以告訴你那準確的分量和數量。這只是一個數字問題,一個簡單的算術問題。也許你有希望把別的什麼無聊信念灌輸到喬治·葛擂硬,或者奧古斯都·葛擂硬,或者約翰·葛擂硬,或者約瑟夫·葛擂硬(這都是些假設的,不存在的人)的頭腦中去,但要想灌到湯瑪士·葛擂硬的腦子裡來——先生,就甭想了吧!
無論是在自己小圈子裡的熟人當中,或是在大庭廣眾之中,葛擂硬先生總是以這樣一個心目中的人物自居。現在,對他面前的那些即將被事實裝得滿滿的小罐子,湯瑪士·葛擂硬介紹他湯瑪士·葛擂硬,無疑的,也是用這套說法,只不過他用「男孩子和女孩子」,來代替「先生」這個稱呼罷了。
事實上,當他從上面已提到的那兩個窟窿中向他們狠狠地冒出火星的時候,他活像一尊大炮,事實的火藥已滿滿地塞到了炮口,一炮就要把這些孩子轟出了童年時期。他又像是一架通電的器具,裝配了一種陰沉的、機械性的料劑,等那些嫩弱的、年幼的幻想被轟走了以後,他就準備拿這種料劑來作它們的代替品。
「第二十號女學生,」葛擂硬先生用他那正方形的食指正對著對方指去,「我不認識那個女孩子。她是誰?」
「西絲·朱浦,老爺,」第二十號女生漲紅了臉,站起來行了個屈膝禮,說明道。
「『西絲』算不得學名,」葛擂硬先生說,「別管自己叫做『西絲』。叫你自己做『塞西莉亞』。」
「是父親管我叫『西絲』的,老爺,」這個女孩子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又行了個屈膝禮。
「那就是他的不是了,」葛擂硬先生說。「告訴他,不容許那樣叫。塞西莉亞·朱浦。等一等。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他是在馬戲班裡的,請您原諒,老爺。」
葛擂硬先生皺了皺眉頭,然後用手一甩,想把這討厭的職業甩開。
「我們在這兒,不願意知道什麼馬戲的事,你不必告訴我這個。你父親是馴馬的,是嗎?」
「請原諒,老爺,要是他們有馬可馴的話;在馬戲場裡,他們的確要馴馬的,老爺。」
「在這兒,不許你告訴我關於馬戲場的事。那麼,好啦,就說你父親是個馴馬的人。我敢說,馬生了病,他也能醫吧?」
「唔,是的,老爺。」
「那麼,很好。他是個獸醫、馬掌鐵匠和馴馬師。告訴我,你給馬怎樣來下個定義。」
(西絲·朱浦一聽到這個要求,給弄得驚惶失措了。)
「第二十號女學生竟然不能給馬下個定義!」葛擂硬先生為了對這些小罐子進行教育而這樣說道。「第二十號女學生不能掌握事實,不能掌握關於一個最普通的動物的事實!哪個男孩子能給馬下定義?畢周,說你的!」
那個正方形的手指,點來點去,忽然點著了畢周,這或許是因為他恰巧坐在一道陽光中。那道陽光從那間刷得雪白的屋子沒有帘子的窗口直射進來,同樣地也照著了西絲。因為這些孩子們是男歸男女歸女分開地坐在有坡度的地板上,當中隔著一條狹窄的走道;西絲坐在太陽照著的那一排的拐角上,陽光一射進來就照著她,而畢周卻坐在另一邊離西絲還有幾排之遠的拐角上,他恰好接觸到這道陽光的尾巴。但是,這個女孩子的眼睛是黑黑的,頭髮的顏色是黑黑的,當陽光照著她的時候,她似乎能從其中吸取那較深而較有光彩的色素;至於那個男孩子,他的眼睛是淡淡的,頭髮是淡淡的,因此同是一道陽光,卻似乎把他原來所具有的一點兒色素都吸去了。他那雙冷淡的眼睛幾乎不能算是眼睛,幸而他那些短睫毛跟它們對比起來顯得更蒼白一些,所以他那眼睛的形狀才被烘託了出來。他那剪短了的頭髮跟他額上、臉上的沙色雀斑幾乎是一色的。看起來,他的皮膚缺少自然的色澤,看來頗不健康,似乎被刀割了以後,連流出來的血也是白的。
「畢周,」湯瑪士·葛擂硬說,「你給馬下個定義。」
「四足動物。草食類。四十顆牙齒,其中二十四顆臼齒,四顆犬齒,十二顆門牙。春天換毛,在沼澤的地方還會換蹄子。蹄子很硬,但仍需釘上鐵掌。從牙齒上可看出它年紀。」畢周如此這般地說了一大套。
「好了,第二十號女學生,」葛擂硬先生說,「你知道什麼是馬了吧?」
她又行了一個屈膝禮,因為她的臉一直是漲得緋紅的,所以現在也不可能漲得更紅了。畢周說完以後,立刻把眼睛迅速地對著湯瑪士·葛擂硬先生眨巴了幾下,他那閃動著的睫毛映著陽光就像忙碌的昆蟲的觸鬚一樣,他用指節在他那生有雀斑的額頭上抹了一下,坐了下來。
第三位紳士這時就走上前來。這個人卻有一樣專長,善於把無論什麼東西都弄得枯燥無味;他是政府的一個官員;他的樣子像個拳師(因為這樣,很多人也就遭了他的殃);他時常在鍛煉自己,常常用一套辦法像一顆大丸藥似地硬塞在大眾的喉嚨里;在他那小小的辦公室的門欄邊,時常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似乎隨時在準備跟全英格蘭比武較量。繼續用拳斗的術語來打比方,他有能耐隨時隨地準備好站在拳擊開始線上,表明自己是個不易被打倒的兇狠的對手。對待任何問題,他都像拳師似的跑到台上去,用右手一拳把它打傷,接著又用左手一拳打將過去,稍停一下,就交手,還擊,把對手(他常常跟全英格蘭格鬥)逼到那圍住拳賽台邊沿的繩子旁邊,撲上去打他個落花流水。他時常打擊「常識」,打得它連氣也喘不過來,使這個可憐的對手倒下去連評判員數一、二、三、四……的聲音都聽不見。他接受了上級的命令來促成官僚政治的黃金時代,使官員們好在地球上耀武揚威。
「對極了,」這位紳士抱著雙臂,精神勃勃地笑著說。「這就是馬的定義。好了,讓我問問你們這些男孩子和女孩子,你們喜歡用畫了馬的花紙來糊房間嗎?」
停了一會兒,一半的孩子異口同聲地叫道:「喜歡,先生!」另一半看了看那位紳士的臉色就知道「喜歡」是錯誤的答案,便一齊高叫著:「不喜歡,先生!」——在這種考問的場合,回答照例總是這樣的。
「當然不。為什麼你們不喜歡這樣做呢?」
停了一停,一個肥胖而動作遲緩的男孩子,喘息著,鼓足勇氣回答道:因為他根本不喜歡用紙糊房間,而喜歡油漆房間。
「你必須用紙糊!」那位紳士有點冒火地說。
「你必須用紙糊,不管你喜歡不喜歡。別對我們說你不喜歡用花紙糊房間。這是什麼意思,孩子?」湯瑪士·葛擂硬先生說。
經過一段相當沉悶的停頓時間,那位紳士就說:「那麼,我來告訴你們吧,為什麼你們不應該用畫著馬的花紙來糊房間。事實上,在現實生活中,你們看見過馬會在房裡的牆上走來走去嗎?——你們看見過嗎?」
「看見過的,先生!」一半人這麼說。「沒有見過,先生!」另一半人說。
「當然沒有見過,」那位紳士用一種憤怒的目光瞟著回答錯了的那一半人說。「不消說,事實上你們看不見的東西,是哪兒也看不見的;事實上沒有的東西,是哪兒也不會有的。所謂『口味』,只不過是『事實』的別名而已。」
湯瑪士·葛擂硬先生點點頭表示讚許。
「這是一個新原則,一個新發現,一個偉大的新發現,」那位紳士說。「現在,我再來試試你們看。假定你們要用地毯來鋪房間。你們喜歡不喜歡用有花的地毯來鋪呢?」
到了這時候,大家都心中有數了,認為「不喜歡,先生」總是對那位紳士的問題的正確回答,因此絕大多數的人都異口同聲地說「不喜歡」。僅僅有幾個軟弱的彷徨不定的人說「喜歡」,其中也有西絲·朱浦在內。
「第二十號女學生,」那位紳士微笑了一下,因為他滿有把握地聽出了講話的是誰。
西絲滿臉緋紅地站了起來。
「那麼你要用有花的地毯來鋪你的房間——或者你丈夫的房間,假定你是個成年的女人而有了丈夫的話——是不是?」那位紳士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做呢?」
「對不起,先生,我是非常喜歡花兒的,」那個女孩子回答道。
「這就是你要把桌子和椅子放在花兒上面,讓人們用厚底靴子踩來踩去的原因嗎?」
「這不會對花兒有什麼妨礙呀,先生。它們不會被壓壞,也不會枯萎,是不是?先生。同以前一樣,那圖畫仍舊會那樣漂亮而悅目,並且我還幻想——」
「嗯,嗯,嗯!但是不許你幻想,」那位紳士叫道,他非常得意,因為正好碰到他的點子上來了。「對!你絕對不可以幻想。」
「你絕對不可以做出這類事來,塞西莉亞·朱浦,」湯瑪士·葛擂硬先生一本正經地重說了一遍。
「事實,事實,事實!」那位紳士說。湯瑪士.葛擂硬先生也跟著接二連三地說:「事實,事實,事實!」
「在任何事情上,」那位紳士說,「你們必須受事實的限制和支配。我們希望,不久便會有一個由事實委員們組成的『事實委員會』,他們會強迫人們變成只講事實,而不講其他的人。你們必須完全拋棄『幻想』這個詞兒,和它割斷一切聯繫。在任何有用的物件或者裝飾品上面,都不應該有跟事實相牴觸的東西。事實上你們是不能在花兒上面走來走去的,因此也不能允許你們在有花的地毯上走來走去。你們並沒看見過奇奇怪怪的鳥兒和蝴蝶飛來落在碗盞上,因此也不能准許你們在碗盞上畫上一些奇奇怪怪的鳥兒和蝴蝶。你們從來沒看見過四足動物在牆壁上走來走去,因此你們就不可以用有四足動物的花紙來糊牆壁。為了這種目的,」那位紳士說,「只許你們用那種花紙和地毯,上面是一些拼合而成的、能夠證明的、並可以說明的幾何圖案,和略加改變的幾何圖案(它們的顏色全得用原色)。這是個新發現。這就是事實。這就是口味。」
這個女孩子行了個屈膝禮,坐下來了。她是太年輕了,聽說這個世界將要變成一個只許事實存在的世界,她簡直給嚇呆了。
「好了,如果麥卻孔掐孩先生在這兒準備講他的第一課的話,」這位紳士說,「葛擂硬先生,承您邀請,我非常高興來看看他是用什麼方式來進行教學的。」
葛擂硬先生表示異常感謝。「麥卻孔掐孩先生,我們只等著你了。」
於是,麥卻孔掐孩先生就用挺賣勁兒的姿態開始講課了。他和其他的一百四十位小學教師,好像一隻一隻的鋼琴腿一般,是在同一時間內,同一工廠里,同一原則下,新近製造出來的。他經過各式各樣的考驗,答覆了許許多多令人頭痛的問題。正字法、語源學、句法,以及詩歌作法、傳記、天文學、地理學,加上宇宙概論、複比例、代數、大地測量與水準測量、聲樂和寫生等學問,他統統精通,都在他十指冰冷的掌握中。經過了艱苦的道路,他登上了女皇最榮譽的樞密院所發表的B字號教師名單,同時在數學、自然科學、法文、德文、拉丁文和希臘文方面,他仿佛都攀上了高枝,摘下了枝上的花朵。他知道全世界所有流域(不管它們是在哪兒)的詳情,所有民族的全部歷史,所有河流與山脈的名字,所有國家的一切出產、風土人情、疆界及其在羅盤三十二方位上的位置。唉呀,未免過多了吧,麥卻孔掐孩。如果他學得稍微少一點的話,那麼,他也許可能教得好得多!
他這次的試教,跟《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1]中的摩佳娜沒有什麼不同:他把排列在他面前的所有的小罐子一個接著一個好好地看了一下,看看裡面究竟裝的是些什麼東西。我說,好一個麥卻孔掐孩。當你接著準備用滾油把每一個罐子灌得要溢出來的時候,你可曾想到,準會把那躲在裡面的強盜(名叫「幻想」)給燙死——或者,有時候只是為了使他成為殘廢、成為畸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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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盜》是《一千零一夜》中的一個故事,講到阿里巴巴的婢女摩佳娜發現到她主人家來借宿的一個商人所帶來的四十皮袋中,藏著強盜,於是她就把滾油倒進去,把他們都給燙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