堅瓠集 · 堅瓠十集卷之三

褚人獲 《堅瓠集》
觸導屬對 萬曆中太監孫隆。織造來蘇。甚作威福。儀衛嚴肅。一日出行。一生從小巷出。誤觸前導。執之以歸。訊知生員。無可如何。令其屬對雲。手執夏扇。身著冬衣。不識春秋。生即對曰。口食南祿。心懷北闕。少件東西。隆因不敢輕待。遂成相知。甚得其濟助。 金用元對 蘇士金用元善戲謔。詩歌俳語。頃刻立就。一日在文衡山齋中宴集。語侵蒙師潘某。潘慍謂曰。吾有一語。能對甘侮。因曰。王大夫昆季築牆。一土蔽三人之體。用元即曰。潘先生父子沐發。番水灌兩牛之頭。滿座大笑。 岳石帆 萬曆中嶽石帆【元聲。】本姓樂。欲附武穆。改岳姓。昆仲三人。皆登兩榜。其一密犮戲雲。汝祀武穆。應不享。石帆驚問。友曰。金是武穆對頭。石鐘名金聲。由金而推之元。諒亦武穆所不樂者也。兄名元聲。至於武穆一生心事。只為不肯和。石樑卻名和聲。昆仲名字。專與武穆作對。安望其來享也。石帆亦不覺失笑。時石帆石樑已登仕籍。金聲遂改駿聲。登萬曆庚戌進土。 山東無好人 弘治間。長洲縣丞魯聰。以事忤御史意。被笞。御史怒猶未息。問曰。汝何處人。聰曰。山東人。御史目可知愚騃如此。山東何曾有好人。聰應聲口。山東信無好人。只有一孔夫子耳。聞者絕倒。 迎春歌 吳郡迎春。士女競看土牛。袁中郎迎春歌。東風吹暖婁江樹。三衢九陌凝煙霧。白馬如龍破雪飛。犢車碾水穿香度。鐃吹拍拍走煙塵。炫服靚妝十萬人。羅額鮮明粉彩勝。社歌繚繞簇芒神。緋衣金帶印如斗。前列長官後太守。烏紗新縷漢官花。青奴跪進屠蘇酒。採蓮舟上玉作幢。歌童毛女白雙雙。梨園舊樂三千部。蘇州新譜十三腔。假面胡頭跳如虎。窄衫繡袴搥大鼓。金蟒纏身神鬼妝。白衣合掌觀音舞。觀者如山錦相屬。雜沓誰分絲與肉。一絡香風吹笑聲。千里紅紗遮醉玉。青蓮衫子藕荷裳。透額垂髫淡淡妝。拾得春條夸姊妹。袖來瓜子擲兒郎。急管繁紘又一時。千門楊柳被青枝。獨有閉門袁大令。塵擁書床生網絲。 串月 吳中楞伽山。八月十八夜看串月。或雲從寶帶橋外出。數有七十二。此橫說也。或雲葑關外極饒溪港。光影相接。望如塔燈。此豎說也。然亦如阿佛國纔一現耳。丙子秋徐元嘆見之。作詩云。山亭露坐天如幕。待月不出資諧謔。輕風似欲掃浮雲。將以所見證所聞。纖微吞吐誠非易。光影飛沉無定位。真月猶未現全身。先見第三與第二。一溪一月非無因。於月不知誰踈親。孤魄漸離煙霧窟。眾壑寫盡琉璃輪。金光激射難可擬。王塔倒懸聊近似。塔顛一月獨分明。千百化身從此止。忽墮雲中不可呼。餘光散入澹臺湖。燭灰神醉廟門閉。露冷林昏人盡去。年年此夜幸相思。月出未嘗離此處。土人云。二月十八夜。亦見串月。 登高詞 北墅緒言。明末武林沈孚中【嵊。】恃才縱酒。不以功名介意。日走馬蘇白兩堤。值九日。攜酒持螯。獨上巾子峰頭。高吟浮白。有僧濡筆記其一聯雲。有情花笑無情客。得意山看失意人。為之叫絕。拉歸精舍。痛飲達旦。家人覓赴邑試。扶醉人場。則幾席縱橫。置足無地。嵊乃積墨廣硯。立身高級。書登高詞於壁。其首闋雲。萬峰頂上。險韻獨拈餻。撐傲骨。與秋鏖。天涯誰是酒同僚。麵皮雖老。盡生平。受不起青山笑。難道他辟英雄。一紙賢書到。做了禁登高。三寸封條。題畢而下。有拍其肩狂叫者曰。我得一佳士矣。嵊視之。乃縣令宋兆和也。宋字禧公。雲間名士。謂之曰。君異才如此。我與君拈是題。塡散曲。志奇遇乎。嵊曰善。宋未成。而嵊脫稿。擊節稱賞。擢之冠軍。薦之學使者。補弟子員。聲舉大起。 折葵榴榜 王忘庵【武。】偶以養疴禁足。限一月一放關。時葵榴肆發。蒲艾爭榮。午日子侄軰結隊入關。恣其攀折。戲作榜文。以掲於關曰。歳惟辛亥。節屆天中。羣兒嘯聚。乘皋比之無人。小子猖狂。恃雁行之有黨。踰關突戶。據桌緣梯。矯親旨以摘花。百般莫狀。藐子言而上樹。一慟無端。甚至剪伐我春芳。蹂躪我秋色。臨池剰蕋。傷心漂杵之流。滿地殘英。觸目塗肝之痛。而乃葵心如割。露浥啼痕。榴火不燃。絲難續命。太陽當午而晦。二豎撫景以悲。實命下猶。於斯為甚。合先責夫保媼。嗣當愬爾嚴師。輕示蒲鞭。重將艾炙。須至榜者。 卷堂文 蒙求子卷堂文雲。學以治生為先。不可無謀食之討師以淑人為貴。尤當嚴衛道之防。慨自世降而風微。遂致道衰而日甚。倚門餬口。效彈鋏之馮驩。寄食資身。同垂釣之韓信。一金雖甚薄。俛首於濁富之門。百里敢辭勞。委身於不親之地。視生徒猶骨肉。遂棄子與拋妻。以館舍為福堂。遽離鄉而背井。坐時動經累月。不道歸遲。去時未及半旬。卻嫌久滯。無枷無鎻。實為自在之囚。不啞不聾。化作痴呆之漢。束人事機渾未解。遽稱為聖為賢。書生文理但粗通。包渠發魁發解。毛錐將安用。直須曲意狗人。文章難療飢。只得垂頭喪氣。事非由我。辜負雪月風花。身屬他人。受盡醎酸冷淡。幽暗岩崖生鬼魅。燈火未來時。淒涼境界憶家鄉。書生歸去後。濃霜染鬢。韶華多向苦中過。烈火燒心。家事盡從忙裡辦。行坐皆在人前。分明是上賓模樣。志氣落於人後。畢竟是末等生涯。總覓得一兩伍錢。怎塡補於瘡百空。徒使斯文掃地。豈知富貴在天。幾番欲發憤辭歸。當不得婉言留住。館童落落似朝星。半明半滅。門弟悠悠似夏燕。自去自來。誰人效立雪楊游。何處尋洛沂童冠。兩酒書窗聲淅瀝。打破愁心。風吹紙帳影翩翻。驚回旅夢。算功課論長說短。欲欣無門。討束修指東話西。要歸不得。農工商賈莫非人。奚必教書為業。城市鄉村皆有利。何須處館營生。從今奮翼。定令飛過愁山。及早回頭。還好脫離苦海。且去乘龍朝帝闕。莫教騎馬傍人門。勉作卷堂之文。永白為師之戒。 辭館歌 王文恪公辭館歌雲。月落更殘漏聲續。心事經心服不熟。仰月望天天未明。側耳聽雞雞正宿。新愁舊恨不可禁。起剔銀燈訴衷曲。少年胸襟天地寬。一心痴想超凡俗。百工技藝不肯為。萬卷詩書勤苦讀。讀書望登天子堂。誰知讀書成勞碌。連年流落在江湖。江湖生意多蕭索。一生去住由主人。三飡遲早由奴僕。放狂又恐玷儒風。已把身心頻檢束。悄然孤枕夢魂多。冷落書齋形影獨。儼如有罪人。坐在無罪獄。利覓蠅頭且莫言。弟子愚頑難教育。教育規矩嚴。護短不容加鞭朴。教育無功程。又責圥生才不足。此情此情訴向誰。長嘆一聲自藏蓄。我思家有數畒田。勤耕可以供飦粥。我思家有數枝桑。養蠶足以供衣服。有池可養化龍魚。有地可栽棲鳯竹。庭前數莖濂溪草。兩中葉茂齊腰綠。牆東一枝林逋梅。雪裡開花香馥郁。夏有六郎蓮。秋有淵明菊。還有一斗破書房。更余兩間小茆屋。堂上雙親壽可祝。室中有妻顏如玉。愁中酒一壺。閒來碁一局。坐臥得自由。進退無拘束。恣意風情縱心欲。不管天翻與地覆。散誕散誕過一生。何必衣紫腰金食天祿。嗟吾功名心性酷。未肯飄然退林麓。丈夫有志事竟成。頻頻莫把眉頭蹙。天生我才終有用。窮達何必吞聲哭。蘇秦未受封。先受妻嫂辱。大舜未登庸。深山伴麋鹿。曾聞韓呂儔。出入身為仆。又聞百里奚。將身自秦鬻。我有筆通天。吾有書滿腹。文章壓倒呂東萊。詩名不下黃山谷。孑孑獸中麟。朗朗玉中璞。海底神龍不久潛。廐中良馬豈長伏。馮驩長鋏不須彈。郭隗三台終見築。興來飛翰寫長歌。掃盡如天紙一幅。我作長歌非逞才。吐出胸中愁萬斛。長歌賦罷膽氣豪。可嚀重為主人囑。主人為我囑叮嚀。古來窮達如轉轂。及第傳臚第一名。天下英才始聒目。 詩語曠達 西園雜記載一詩。甚為曠達。惜不知誰作。坐對湖山酒一觴。醒時歌飲醉時狂。丹砂不是千年藥。白日難消兩鬢霜。身後碑銘空自好。眼前傀儡為誰忷。得些好處且為樂。光景無多易散場。又沈石田詩。忙忙展枕逐雞棲。碌碌梳頭雞又啼。傀儡不曾知自假。髑髏方始笑人迷。昨朝清鬢今朝雪。滿眼黃金轉眼泥。輸我一尊酬見在。有詩還向醉時題。二詩格調相同。 鬼方記 錢塘李考叔【穎。】有續南華一書。其鬼方記雲。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乃分其地為郡縣。升鬼谷先生為鬼方令。先生捧檄喜。其祖母鬼婆泫然流涕曰。只恐你做官來吾做鬼。先生以王命為重。勿顧也。即日促裝兼程而進。過羅剎鬼國。入鬼門關。從者執鬼頭刀。張鬼涼傘。行旌所至。鬼必瞯之。先生初下鬼車。宿鬼廟。門吏開門。齊聲喝鬼。皂隸排衙。滿堂逐鬼。隨有鄉紳鬼仙鬼判。進賀優孟衣冠。舉止皆鬼形鬼勢。相貌皆鬼頭鬼腦。扺掌而談。句句鬼話。所送賀禮。幣帛皆冥衣。金銀皆紙錁。一味搗鬼而已。其舊主焦面鬼王。與丞相藍面鬼。不理政事。終日鬼打諢。至今大鬼上天。小鬼落地。鬼鬧鬼炒。而王法不及也。三日放告。適有二鬼爭環。五鬼鬧判。進狀。狀上皆鬼名。詞語只圖哄鬼。先生准之。僉牌差鬼嘴二萬貫。領牌捉鬼。頃刻拿到。一系追命鬼。一系討債鬼。鞫之皆鬼叫。先生知原差之弄鬼也。各加鬼責。斷以鬼薪。其縣僻處荒陬。所居皆鬼巷。所開皆鬼店。所賣皆鬼食。所做皆鬼事。其俗不尙禮義。喜則鬼嘯。怒則鬼哭。世情囂薄。是人是鬼。皆取綽號。貧而無錢曰窮鬼。壯而有力曰強鬼。規模狹隘曰酸鬼。局量褊淺曰餿鬼。壯而無夫謂之鬼妻。艾而無子謂之鬼老。籌劃計議謂之鬼謀。田地花分謂之鬼寄。更有衣衫籃縷者。謂之邋遢鬼。作事遲鈍者。謂之摸索鬼。餓狼形勢者。謂之偷飯鬼。貪杯弄盞者。謂之活酒鬼。搽脂抹粉者。謂之妖嬈鬼。呆頭搭腦者。謂之厄忒鬼。恃財妄作之徒。有錢使得鬼推磨。奸詐盜偽之人。踢殺猢猻弄殺鬼。從色名者五。青面鬼。黃胖鬼。赤發鬼。黑心鬼。白日鬼。從體名者亦五。大頭鬼。撒發鬼。硬頸鬼。破面鬼。輕腳鬼。又有不從正路之鬼過關。不務正事之鬼打牆。不近正人之鬼打伴。不為正氣之鬼說合。凡日用之物。亦不輕放。不明不暗之鬼火也。作災作難之鬼箭也。案上障面之鬼背也。門上暗鎻之鬼關也。且四方之廣。實繁有徒。伎倆有限之山鬼也。孤魂無主之野鬼也。乘潮破浪之落水鬼也。灰飛煙滅之殺火鬼也。總無一處不出鬼。無一日不見鬼。先生與鬼為鄰。終日點鬼簿而已。合縣之中。鬼神撩亂。四郊之內。神鬼皆驚。公堂之上。見神見鬼。私衙之中。揑神捏鬼。夫人親采井曰。忙得蓬頭賽鬼。先生焦心勞思。憂得愁魔病鬼。城社難保。時懷鬼胎。乃北面稽首再拜曰。臣力竭矣。願為厲鬼。以殺賊。賊聞退三舍。先生恍然曰。鬼神之為德。其盛矣乎。吾未能事神。焉能事鬼也。即日掛冠歸鬼谷。將其事登之鬼籙。適遭祖龍之焰。化為鬼火。蘓東坡厭聞世事。令人說鬼。其門人劉打鬼言之鑿鑿。眾鬼聞之。椰榆不止也。 殺風景詩 會稽天依寺有半月泉。泉隱岩下。雖月圓滿。池中只見其半。最為妙處。有僧鑿開岩名滿月。殊可笑。楊升庵因題一絕雲。磨墨濃塡蟬翅帖。開半月。岩為滿月富翁漆卻斷紋琴。老僧削圓方竹節。唐人韋鵰翼亦有殺風景詩云。豈肯閒尋竹徑行。卻嫌弦管好蛙聲。自從煮鶴燒琴後。背卻青山臥月明。亦有致。 封孟勞漁陽伯制 李亮采【煜。】擬將軍孟勞封漁陽伯制曰。朕惟將軍。身經百錬。氣壯千秋。文士談鋒。遜其利達。書生筆陣。未可等夷。龍雀大環。久著赫連之幕。青犢漏影。常隨文帝之車。白鹿之象堪驚。金馬之形足羨。隝鳳寵榮於漢武。靈寶思渥於魏文。秋水寒生。落雁翎於碧浦。平江楓振。長鷳尾於黃沙。入林甫之容。人驚其笑。補張儀之舌。客遁於言。磨礪以須。汝無讓也。圖窮而見。爾何咎焉。既搏犀象於南山。旋截鯨鯢於東海。武城小試。彰化理於烹鮮。赤壁鏖征。肇雄圖於奮擊。以備無患。用戒不虞。出樊噲之門。豺狼共懼。入庖丁之手。虎豹不全。卿材自利。朕典宜優。封將軍。伯漁陽。逐北追亡。已遂從龍之志。韜光斂銳。尚期買犢之風。欽哉。 檄覇王 朝野僉載。唐垂拱四年。安撫大使狄仁傑。檄告西楚覇王項君將校等。略曰。鴻名不可以謬假。神器不可以力爭。應天者膺樂推之名。背時者非見幾之主。自祖龍御宇。橫噬諸侯。任趙高以當軸。棄蒙恬而齒劍。沙丘作禍於前。望夷覆滅於後。七廟墮圯。萬姓屠原。鳥思靜于飛陳。【一作塵。】魚豈安於沸水。赫矣皇漢。受命玄穹。膺赤帝之禎祥。當素靈之缺運。俯張地紐。彰鳳舉之符。仰緝天綱。郁龍興之兆。而君潛游澤國。嘯聚水鄉。矜扛鼎之雄。逞抜山之力。莫測天符之所會。不知暦數之有歸。遂奮關中之翼。竟垂垓下之翅。蓋實由於人事。焉有屬於天亡。雖驅百萬之兵。終棄八千之眾。以為殷鑑。豈不惜哉。固當匿魄東峯。收魂北極。豈合虛承廟食。廣費牲牢。仁傑受命方隅。循革攸寄。今遣焚燎祠宇。削平台室。使蕙檄銷盡。羽帳隨煙君宜速遷。勿為人患。檄到如律令。 黃司理判 奸徒王某。扮尼募飯。肆宣巨室。事發。司理黃圖判雲。王某三吳無頼。奸宄異常。倡白蓮以惑黔首。祝青發以溷朱顏。教祖沙門。本是出遊和尙。嬌藏金屋。改為入幕觀音。抽玉筍。合掌禪堂。孰辨為尼為尙。脫金蓮。展館繡榻。誰知是女是男。譬之鸛入鳯巢。誰禁關雎之好。蛇游龍窟。豈無雲雨之私。明月本無心。照孀閨而寡居不寡。清風原有意。人朱戶而孤女不孤。廢其書。火其居。方足以滅其跡。剖其心。刳其腹。不足以盡其辜。 姑嫂成婚 暇弋篇。有劉璞者。其妹已許裴九之子裴政矣。璞所聘孫氏。其弟潤亦已聘徐雅之女。而璞以抱疴。俗有沖喜之說。父母擇吉完姻。婦翁以婿方病。潤以少俊。乃飾為女妝。代姊過門。將以為旬日計。草率成禮。父母謂子病不當近色。命其幼女伴嫂。而二人竟私為夫婦。逾日於病漸瘳。女家恐事敗。紿以他故。邀假女去。事寂無知者。因女有娠。父母窮問得之。訟之官。官乃使孫劉為配。而以孫所聘徐氏償裴。具判牒雲。弟代姊嫁。姑伴嫂眠。愛女愛子。情在理中。一雌一雄。變出意外。移乾柴近烈火。無恠其燃。以美玉配明珠。適獲其偶。孫氏子因姊而得婦。摟處子不用踰牆。劉氏女因嫂而得夫。懷吉士初非衒玉。相悅為婚。禮以義起。所厚者薄。事可權宜。使徐推別婿裴九之兒。許裴政改娶孫郎之配。奪人婦人亦奪其婦。兩家恩怨。總息風波。獨樂樂不若與人樂。三對夫妻。各諧魚水。人雖兌換。十六兩原只一斤。親是文門。五百年必非錯配。以愛及愛。伊父母自作冰人。非親是親。我官長權為月老。已經明斷。各赴良期。命黃堂輿從。送歸私第。 分娩口號 狂言別集。袁中郎分娩口號雲。嫂姑成行言笑喜。忽然撫腹疼不已。起身忙步歸幃中。頻眉欵擺勝西子。丈夫見說喜且驚。奔走了環若流水。阿翁不好進房門。堂前往來私相語。■〈囗外力內〉【歪去聲一作夯】地一聲見天日。娘身欲死千萬楚。阿姑一心要孫子。先扯穩婆問男女。 盧延讓詩 北夢瑣言。盧延讓業詩。二十舉方登第。卷中有狐沖官道過。狗觸石門開之句。租庸使張浚親見此事。甚稱賞之。又有餓貓臨鼠穴。嚵犬舐魚砧句。為中書令成汭所賞。又有栗爆燒氈破。貓跳觸鼎翻。為蜀王建所賞。有人曰。平生投謁公卿。不意得力於貓鼠狗子也。人聞而笑之。 悼詩 謝方石【鐸。】口吃。自為詩曰。心自分明口不明。向人堪笑亦堪驚。可應黑白令難辨。大遣模糊過此生。於甲寅歲失詩一冊。追念不已。因成一律。胠篋分明奈爾何。寉聲一一已無多。朱弦自愛齊門瑟。自雪誰酬郢上歌。好事定應供覆缶。苦心誰復念塡波。也知不是豊城劎。敢望神明有護呵。 方池詩 錢昭度詠方池雲。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連漪。夜深若被寒星映。恰似仙翁一局碁。人嘲之曰。正所謂一局黑。全輸也。 嘲僧 蘇子由見白足婦洗衣。作詩嘲佛印雲。玉箸插銀河。紅裙蘸碧波。再行三五步。浸入老僧窠。 有僧誦經。至無眼耳鼻舌身意。黃紫芝曰。焉用誦此。僧禿其頭。而無眼耳鼻舌。更成何物。僧亦不覺大笑。 慰童僕 韋莊窮困時。頼內外童僕之用。作詩慰之。有曰努力且為田舍客。他年為爾覓金魚。又曰。他年待我門如市。報爾千金。與萬金其言雖俚。其事難期。而其情則可悲。後唐亡。入蜀為平章。不知能報此奴僕否。 焦芳像驢 焦閣老芳面黑而長如驢。嘗謂李西涯曰。君善相。煩一看。李久之乃曰。左相像馬尚書。右相像盧侍郎。必至此地位。時河南有偷驢賊之號。馬與盧合乃一驢字。始知其戲。一日西涯與焦芳及禮書新淦傅瀚早朝。見校尉有露臥者。焦戲傅雲。曉目鈄穿校尉頭。【與二集焦芳戲西涯語略同。】時有汪西校尉之號故也。傅不能答。李頤指焦耳。傅遽悟雲。秋風正貫先生耳。俗有秋風貫驢耳之說。 林南澗詞 林粹夫【廷玉。】醉中戲作清江引慨世曰。世上人心真箇歹。牽鬼街頭賣。哄了白尙書。瞞過陳員外。漢鍾離看見通不倸。 沒嘴葫蘆就地滾。好歹休相問。花妝扮戲棚。紙做盛錢圃。陳摶華山閒打盹。 春花正紅春酒美。多少蟠桃會。休做看財奴。枉著金銀累。死到黃泉纔是悔。 勝水名山和我好。每日相頑笑。人情上苑花。世事襄陽炮。霎詩間虛飄飄多過了。 拽轎行 陜西車御史梁。按部某州。見一拽轎小童。欲私之。至州命易門子。吏目以無應。車曰。即途中拽轎小童亦可。吏目又以小童乃逓運所夫。有驛丞喻其意。進言曰。小童曾供役上官。乃易之。強景明晟戲作拽轎行雲。拽轎拽轎。彼狡童兮大人要。末句雲。可惜吏目卻不知。好個驛丞到知道。 叶韻 湖海搜奇。謝兵馬之妻為牆壓死。楊天錫往吊。謝泣曰。寒荊有孕。今死不成屍。奈何。楊曰。此所謂雖不成屍【詩。】壓孕【叶韻】而已。 遷神祠 湯藿林【賓尹。】祖墓右有神祠。堪輿家必欲遷於左。藿林另建一廟。極其巍煥。擇吉奉牲醴以告。方下拜。油燈墮其身。公服淋漓。從者驚愕。藿林急卸下。覆於神首。厲聲曰。今日油得我。由不得你了。令人舁之新廟。折去舊祠。 丹成兩剖 有術士見唐六如。極言修煉之妙。唐曰。如此妙術。何不自為之。答曰。恨我福淺。見君仙風道骨。故敢請爾。唐曰。我但出仙福。有空房在城北僻處。君試居之。煉成兩剖。術上不悟。出扇求書。唐題雲。破布巾衫破布裙。逢人使說會燒銀。君何不自燒些用。擔水河頭賣與人。 詠葫蘆 錢塘釋明本。號中峯。博學而好滑稽。嘗詠葫蘆雲。秀結國圞帶晚秋。偏從根本易綢繆。牆頭彷佛懸明月。架上依稀綴碧旈。明引神仙三島飯。穩乘羅漢五湖游。將來剖破成雙器。半贈顏回半許由。 僧奸判 關西有伍氏名愛卿。為鄰僧圓茂所奸。里人知其狀。捕而白於官。時張欽為令。審得其情。因判之雲。僧圓茂既已脫障入空門。只合木魚敲夜月。伍愛卿本欲孀居標苦節。緣何錦帳作朝雲。紅粉多嬌。謾學牆花委砌。緇衣禿子。竟同野蝶尋香。一節不終。浪謂空即是色。五除未戒。誰雲色即是空。愛卿著另配良人。奸僧宜追牒問罪。庶幾氏作閏中婦。水諧琴瑟之歡。免得僧敲月下門。長墮輪迴之苦。 吳歌 吳歌惟蘇州為佳。往往得詩人之體。如月子彎彎之歌。瞿宗吉采以為詞。葉文莊載之水東日記。他如送郎八月到揚州。長夜孤眠在畵樓。女子折開不成好。秋心合著卻成愁。此賤體也。而黃山谷之詞先有之。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裡挑心。又約郎約到月上時。看看等到月蹉西。不知奴處由低月出早。還是郎處山高月下遲。此詞雖屬淫奔。然怨而不怒。愈於鄭風狂童之訕。又你在東時我在西。你無男子我無妻。我無妻時猶閒可。你無男子好孤淒。此賦體也。又樹頭掛網枉求蝦。泥里無金空撥沙。刺潦樹邊栽狗橘。幾時開得牡丹花。此比體也。有守一而終之意。 山歌第一 吳中鄉村唱山歌。大率多道男女情致而已。惟一歌雲。南山腳下一缸油。姑嫂兩個賭梳頭。姑娘梳做盤龍髻。嫂嫂梳做羊蘭頭。不知何意。朱廷評樹之以問陸式齋。陸思之雲。得非言人之所業。本同厥初。惟其心之趨向稍異。則其成就遂大不同。此歌作如是觀可乎。樹之雲。君之穎悟過我矣。作如是觀。此山歌第一曲也。 黃雀銀魚 雲南巡撫傅習。于少保桂蕚為同鄉。傅在滇時。以金石二鑵通於桂。標題雲。黃雀銀魚。桂受而語仆曰。語爾主。此處來不得。南京去罷。踰月遂擢南京大理寺卿。行至鎭遠而亡。士有紀以一絕雲。黃雀銀魚各一罌。長安陌上肆公行。若教冢宰持公道。安得南京大理卿。 函首求和 開禧問韓侂胄以用兵起釁。中外憂恚。史彌遠定計擁至玉津園側。擊殺之。命臨安府函其首。詣金求和。建陽劉淮為詩云。寶蓮山下韓王府。鬱郁沉沉深幾許。主人飛頭去和敵。綠戶雕窗鎖風雨。九世卿家一朝覆。太師宜誅魏公辱。後車不悟有前車。兀突眼中觀此屋。高九萬詩云。拂曉官家簿錄時。未曾吹徹玉參差。傍人不忍聽鸚鵡。猶向金籠喚太師。 覺長老轉世 史丞相浩與覺長老善。一日浩坐廳上。儼然見覺突入堂中。使人往寺廉之。則報覺死矣。荼頃。浩後院弄璋。浩默然。知為覺也。遂以覺為小名。及長。名之曰彌遠。後相兩朝二十六年。權震海內。時有作詩規之者曰。前身元是覺闍黎。業障紛華總不迷。到此更須睜隻眼。好將慧力運金箆。 曉鴉啼 汪彥章在翰苑。屢致言者。作點絳唇詞雲。永夜厭厭。畫簾低月山銜斗。起來搔首。梅影橫窗瘦。 好個霜天。閒卻傳杯手。君知否。曉鴉啼後。歸夢濃如酒。或問曰。歸夢濃如酒。何以在曉鴉啼後。汪曰。無奈這一隊畜生。聒噪不已也。 驅蝗 米元章令雍丘。鄰縣蝗大起。尉司禁瘞。後仍滋蔓。責保正捕除。或言盡緣雍丘驅逐過此。尉移文載語牒行雍丘。請勿以鄰國為壑。元章視牒大笑。題紙尾答雲。蝗蟲原是飛空物。天遣來為百姓災。本縣若還驅得去。貴司卻請打回來。傳者絕倒。 廁上高對 郡中某明勲臣之後。門首有扁曰。大參戎第。一曰偶會飲。客謂余曰。子構求瑣言雜說。曾見咄咄夫一夕話乎。余曰慕之而未見。客曰。集中載廁事甚多。如意廁賦。語繁。不復記。其題圊門對雲。古人慾惜金如此。莊子曾雲道在斯。又虎子難同器。龍涎不及香。又莫道輪迴輸五糓。可儲筆札賦三都。又納垢含汗知大度。仙風道骨驗方腸。又為文自昔稱三上。作賦於中可十年。又撫署圊門曰。但願生民無殿屎。不慚宰相受堂餐。又官司不令多中飽。燕飲應知無後艱。皆貼切不可移易。余曰。既有對不可無扁。客曰有。余問云何。客曰。大參戎第。坐客無不撫掌。主人亦不覺失笑。 大小蜈蚣 吳履齋為人豪雋。在相位日。其兄弟多以附麗登庸。賈似道與隙。遂為飛謠聞於上曰。大蜈公小蜈公。儘是人問業毒蟲。夤緣攀附百蟲叢。若使飛天能食龍。語聞。謫循州。中毒死。 起復援例 淳佑問史嵩之入相。以二親年耄。慮有不測。預為起復之計。時馬光祖未卒哭。起為淮東總領。許堪未終喪制。起為鎭江守臣。里巷為十七字謠曰。光祖做總領。許堪為節制。丞相要起復。援例。 房租判 寶佑間。馬光祖尹臨安。不畏貴戚豪強。庭無留訟。福王府訟民不輸賃房錢。民雲屋漏。光祖判雲。晴則雞卵鴨卵。雨則盆滿缽滿。福王若要房錢。宜待光祖任滿。 麻糊 賈似道當國時。行公田關子兩法。民間若之。葉太白【李。】時為太學生。上書力詆。似道怒。嗾林德夫告葉泥金飾齋扁不法。令獄吏鞫之。雲。只要你做一個麻糊。葉即口占一詩曰。如今便一似麻糊。也是人間大丈夫。筆里無時那解有。命中有處未應無。百千萬世傳名節。二十三年非故居。寄語長安朱紫客。盡心好上帝王書。遂遭黥。流嶺南。及似道敗。放還。 賈劉獻佞 賈餘慶劉岊相繼降元。一日留遠亭夜集。北人燃火亭前。聚諸公列坐行酒。餘慶有名風子。滿口罵坐。毀宋人物無遺。以此獻佞。北人惟亹亹笑。岊數以淫褻奉北人。專以為笑具。於舟中取一村婦至亭。使薦劉寢。據劉交坐。北人又嗾婦抱劉為戲。文文山不勝悲憤。口占刺餘慶雲。甘心賣國罪滔天。酒後猖狂詐作顛。把酒逢迎酋長笑。從頭罵坐數時賢。刺岊雲。落得稱呼浪子劉。尊前百媚佞旃裘。當年鮑老不如此。留遠亭前犬也羞。 譽檜 建炎中。高宗駕駐維揚。康伯可【與之。】上中興十策。名振一時。後秦檜當國。伯可乃附檜求進。檜薦之。擢為台郎。檜生日。伯可壽以喜遷鶯詞。中有文章孔孟。勲庸周召語。極其獻舉。伯可嘗與檜對局格天閣下。檜戲曰。此卒渡河。是爾將軍之疥癩。伯可徐曰。今皇御極。視公宰相如腹心。檜大喜。撤棊酣飲。終日而罷。伯可有順庵詞一卷。中多譽檜語。 土地夫人 正德中顧東橋【璘】知台州府。有土地祠設夫人像。顧曰。土地豈有夫人。命徹去之。郡人告曰。府前廟神鈌夫人。請移土地夫人配之。顧令卜於神。神許。遂移夫人像入廟。時為語曰。土地夫人嫁廟神。廟神歡喜土神嗔。明年郡人復曰。夫人入配一年。當有子。復卜於神。神又許之。遂設太子像。時又語曰。朞年入配今生子。明歲更教令愛生。顧既撤夫人像。又聽其入配塑子。益見民之易惑。而神不足信也。 正好掉頭 紹興辛巳。金遣使修好。命洪景盧【邁】往報之。與其伴使約用敵國禮。沿路表章皆用在京舊式。未幾。乃盡卻回。使依近例。景盧不可。遂扃驛門。絕供饋。不得食者一日。景盧懼留。乃易表章。授之。供饋乃如禮。景盧素有風疾。頭常掉。時人為之語曰。一日之飢禁不得。蘇武當年十九秋。寄語天朝洪奉使。好掉頭時不掉頭。太學諸生衍作南鄉子詞曰。洪邁被拘留。稽首垂哀告彼酋。一日忍飢猶不耐。堪羞。蘇武爭禁十九秋。 厥父既無謀。厥子安能解國憂。萬里歸來夸舌辨。村牛。好擺頭時便擺頭。 嫁妾非偶 荊渚田氏侍兒名國香。黃山谷自南溪召為吏部員外郎。留荊州。乞守當塗。待報。所居與此女為鄰。山谷偶見之。以為幽閒姝美。目所未覩。後田某以嫁下里貧民。山谷因賦水仙花寓意雲。淤泥解作白蓮藕。糞壌能開黃玉花。可惜國香天不管。隨綠流落小民家。 燭 支順集。詠燭。江兒水雲。一自交遊後。其中慾火燃。對天結個丹心愿。無多光景難留戀。明心不昧有神靈鑒。白日青天不便。要逞風流。約定在黃昏夜半。 抹布 抹布。黃鶯兒雲。尊相犯水星。濕淋淋。過一生。昔日華靡今休論。喜混濁同塵。更相尋無憎。半生薄祿多餘瀋。沒收成。揩台抹桌。即此是終身。 木套 木套。黃鶯兒雲。足下屬陰形。主用事。是水星。半生勞碌奔波命。長頸把頭伸。紅光滿面生。不無折挫須防愼。待時臨。太陽部位。方許得安寜。 ■〈媫,牛代女〉毽 ■〈媫,牛代女〉踼。黃鶯兒雲。只為兩文錢。做虛頭。一線穿。渾身裝褁些花毛片。撇人在眼前。賣俏在腳尖。翻來覆去一似風前燕。這身邊。方纔著腳。又到那身邊。 紙鳶 孩兒意。只為功名半張紙。臨行時。慈母手中線費幾許。只要去。扯不住。不愁你下第。只愁你。際風雲。腸斷天涯何處。 傘 徐文長傘謎雲。開如輪。斂如槊。剪紙調膠護新竹。日中荷蓋影亭亭。雨里蕉芭聲簌簌。晴天則陰陰則晴。晴陰之說誠分明。安得大柄居吾手。去覆東西南北之人行。 榨石 生長山岡。為糟糠。來到街坊。被牽連縲紲難釋放。他那裡淚汪汪。空教我懸懸望。 詠禿 元王和卿詠禿。天淨紗詞雲。笠兒深掩過雙肩。頭巾牢抹到眉邊。欵欵的把笠檐兒試掀。連荒道一句。君子人不見頭面。 從嫁婢 元關漢卿嘗見一從嫁媵婢。作小令雲。鬢鴉臉霞。屈殺子將陪嫁。規摹全似大人家。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回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他。倒了蒲桃架。 指甲 元人有詠指甲得勝令詞雲。宜將鬪草尋。宜把花枝浸。宜將繡線勻。宜把金釵紝。宜操七弦琴。宜結兩同心。宜托腮邊玉。宜圈鞋土金。難禁。得一搯通身沁。知音。治相思十個針。 臉上黑痣 白仁甫有醉中天詞。賦作人臉上黑痣雲。疑是楊妃在。逃脫馬鬼災。曾與明皇捧硯來。美臉風流殺尀耐。揮毫李白覷著嬌態。酒松煙點破桃腮。或雲杜遵禮作。 阿珍 雎陽滕玉霄【賓。】工詞曲。贈歌童阿珍瑞鷓鴣雲。分桃斷袖絕嫌猜。翠被紅裩興不乖。洛浦乍陽新燕爾。巫山行雨左風懷。 手攜襄野便娟合。背抱齊宮婉變偕。玉樹庭前千載曲。隔江唱罷月籠階。阿珍蓋鄭櫻桃解紅兒之流也。 嘲懼內 尤悔庵先生戲嘲懼內黃鶯兒曰。何事犯娘行。跪妝檯一炷香。風流罪過難輕放。笞之太強。殺之過傷。參詳惟有宮刑當。好關防。如何黑夜越獄上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