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蘇省通志稿禮俗志 · 第一卷 社會總論
江蘇於古為揚州。詁揚州者有三義:一、水波揚;二、天氣奮揚;三、厥性輕揚。斯則民風之根於土性者也。
《釋名》:揚州州界多水,水波揚也。
《經典釋文》引《太康地記》云:揚州漸太陽位,天氣奮揚,履正含文明,故取名焉。
《書·禹貢》正義引李巡云:江南其氣燥勁,厥性輕揚,故曰揚。揚,輕也。
《緗素雜記》:唐李濟翁嘗謂:揚州者,以其土俗輕揚,故名其州。今作楊柳之楊,謬也。又沈存中《筆談》云:予使虜至古契丹界,見大薊樹如車蓋,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楊州宜楊,荊州宜荊之類。余按古本《尚書》及太史公《記》、班固《漢書》所載,淮海惟揚州,並無作楊字者,乃知濟翁所論為得經義,而存中之說謬矣。
其地北涉徐州。徐詁舒緩。故江蘇風尚,南北異趣。
《釋名》:徐州,徐舒也,土氣舒緩也。
《公羊》疏引李巡曰:濟東至海,《書》正義引作淮海間三字。 其氣寬舒,稟性安徐。徐,舒也。
周有吳國。吳,大言也。
《說文》:吳,姓也,亦郡也。一曰吳,大言也。徐鍇曰:大言,故夨口以出聲。
東西接壤,風兼楚、越,剽輕清刻,著在史傳。而北地寡於積聚,南方利擅江湖,饒瘠之殊,亦自古而然。
《史記·貨殖列傳》:越、楚則有三俗。夫自淮北、沛、陳、汝南、南郡,此西楚也。其俗剽輕,易發怒,地薄,寡於積聚。徐僮取慮,則清刻,矜已諾。彭城以東,東海、吳、廣陵,此東楚也,其俗類徐僮。夫吳自闔廬、春申、王濞三人,招致天下之喜遊子弟,東有海鹽之饒,章山之銅,三江、五湖之利,亦江東一都會也。
至於勇而好劍,巧而少信,亦輕揚之徵矣。
《漢書·地理志》:吳粵之君,皆好勇,故其民至今好用劍,輕死易發。漢興,高祖王兄子濞於吳,招致天下之娛遊子弟,枚乘、鄒陽、嚴夫子之徒興於文、景之際。而淮南王安亦都壽春,招賓客著書。而吳有嚴助、朱買臣,貴顯漢朝,文辭並發,故世傳《楚辭》。其失巧而少信。
漢策厲王,斥其輕心。
《漢書》廣陵厲王胥賜策曰:嗚呼!小子胥,受茲赤社,建爾國家,封於南土,世世為漢蕃輔。古人有言曰:大江之南,五湖之間,其人輕心,揚州保強。
揚雄《州箴》,病其獷蠢。
揚雄《揚州箴》:獷矣淮夷,蠢蠢荊蠻。
至左思《吳都賦》,盛述大吳之巨麗,歷舉居處、鄰里、市朝、闤闠、技勇、舟楫、娛游、燕樂之俗。所謂傾神州兼二儀者,固多文人誇誕之詞,然亦可以推見孫吳時江南之進化矣。
左思《吳都賦》:其居則高門鼎貴,魁岸豪傑,虞魏之昆,顧陸之裔。歧嶷繼體,老成弈世。躍馬疊跡,朱輪累轍。陳兵而歸,蘭錡內設。冠蓋雲蔭, 閭閻闐噎。其鄰則有任俠之靡,輕之客。締交翩翩,儐從弈弈。出躡珠履,動以千百。里宴巷飲,飛觴舉白。翹關扛鼎,撲射壺博。鄱陽暴謔,中酒而作。於是樂只衎而歡飫無匱,都輦殷而四奧來暨。水浮陸行,方舟結駟。唱棹轉轂,昧旦永日。開市朝而普納,橫闤闠而流溢。混品物而同厘,並都鄙而為一。士女佇眙,商賈駢坒。紵衣締服,雜沓漎萃。輕輿按轡以經隧,樓船舉而過肆。果布輻輳而常然,致遠流離與珂珬。賄紛紜,器用萬端。金鎰磊珂,珠琲闌干。桃笙象簟,韜於筒中,蕉葛升越,弱於羅紈。譶澩嘹,交貿相競,喧譁喤呷,芬葩蔭映。揮袖風飄而紅塵晝昏,流汗囉鏐而中逵泥濘。富中之,貨殖之選。乘時射利,財豐巨萬。競其區宇,則並疆兼巷;矜其宴居,則珠服玉饌。趫材悍壯,此焉比廬。捷若慶忌,勇若專諸。危冠而出,竦劍而趨。扈帶鮫函,扶揄屬鏤。藏於人,去焗自閭。家有鶴膝,戶有犀渠。軍容蓄用,器械兼儲。吳鉤越棘,純鈞湛盧。戎車盈於石城,戈船掩乎江湖。……弘舸連舳,巨檻接艫。飛雲蓋海,制非常模。疊華樓而島峙,時仿佛於方壺。比鷁首而有裕,邁餘皇於往初。張組帷構,流蘇開軒,晃鏡水區,篙工揖師,選自閩禺,習御長風,狎玩靈胥。責千里於寸陰,聊先期而須臾。……徒以江湖嶮陂,物產殷充。繞溜未足言其固,鄭白未足語其豐。士有陷堅之銳,俗有節概之風,睚眥則挺劍,喑鳴則彎弓。……剖判庶士,商榷萬俗,國有郁鞅而顯敞,邦有湫阨而踡跼。伊茲都之函弘,傾神州而韞櫝。仰南斗以斟酌,兼二儀之優渥。
晉人夸其土風清嘉。
陸機《吳趨行》:山澤多藏育,土風清且嘉。泰伯導仁風,仲雍揚其波。
以北人為傖。
《晉書·周傳》:將卒,謂子勰曰:殺我者諸傖,子能復之,乃吾子也。吳人謂中州人曰傖,故云耳。
又《陸玩傳》:玩嘗詣導,食酪,因而得疾,與導箋曰:仆雖吳人,幾為傖鬼。其輕易權貴如此。
而河洛陋俗,流染江東。葛洪《疾謬》、《譏惑》諸篇,痛斥吳人效中州之弊。南北風尚之混合,實以典午渡江為樞鍵。
《抱朴子·疾謬篇》:世故繼有,禮教漸頹,敬讓莫崇,傲慢成俗。儔類飲會,或蹲或踞。暑夏之月,露首袒體。盛務唯在樗蒲彈棋,所論極於聲色之間。舉口不逾綺襦紈袴之側,游步不去勢利酒客之門。不聞清談論道之言,專以醜辭嘲弄為先。以如此者為高遠,以不爾者為騃野。於是馳逐之庸民,偶俗之近人,慕之者猶宵蟲之赴明燭,學之者猶輕毛之應飆風。嘲戲之談,或上及祖考,或下逮婦女。醜言加於所尊,歡心變而成仇,絕交壞身,構隙致禍。或有不治清德以取敬,而仗氣力以求畏。其入眾也,則亭立不坐,爭處端上,作色諧聲,逐人自安。其不得意,恚懟不退。其行出也,則逼狹之地,恥於分塗,振策長驅,推人於險。有不即避,更加攄頓。然敢為此者,非必篤頑也。率冠蓋之後,勢援之門,素頗力行善事,以竊虛名。名既粗立,本情便放。或假財色以交權豪,或因時運以佻榮位,或以婚姻而連貴戚,或弄毀譽以合威柄。器盈志溢,態發病出,黨成交廣,道通步高,清論所不能複製,繩墨所不能復彈。今俗婦女休其蠶織之業,廢其玄之務,不績其麻,市也婆娑。舍中饋之事,修周旋之好,更相從詣之適。親戚承星舉火,不已於行,多將侍從,暐曄盈路。婢使吏卒,錯雜如市,尋道褻謔,可憎可惡。或宿於他門,或冒夜而反,遊戲佛寺,觀視漁畋。登高臨水,出境慶弔,開車褰帷,周章城邑。杯觴路酌,弦歌行奏,轉相高尚,習非成俗。生致因緣,無所不肯。誨淫之源,不急之甚。刑於寡妻,家邦乃正。願諸君子,少可禁絕,婦無外事,所以防微矣。按:《顏氏家訓·治家篇》:江東婦女,略無交遊。其婚姻之家,或十數年間,未相識者,唯以信命贈遺,致殷勤焉。其言與《抱朴子》正相反。或東晉之俗,至齊、梁時已變;或顏氏憎嫉北方婦女,故夸江東耳。輕薄之人,跡廁高深,交成財膽,名位粗會,便背禮叛教,托雲率任。才不逸倫,強為放達,以傲兀無檢者為大度,以護惜節操者為澀少。於是臘鼓垂無賴之子,白醉耳熱之後,結黨合群,游不擇類。奇士碩儒,或隔籬而不接。妄行所在,雖遠而必至,攜手連袂,以邀以集。入他堂室,觀人婦女,指玷修短,評論美醜,不解此等何為者哉?或有不通主人,便共突前,嚴飭未辦,不復窺聽,犯門折關,逾垝穿隙,有似抄劫之至也。其或妾媵藏避不及,至搜索隱僻,就而引曳,亦怪事也。然落拓之子,無骨鯁而好隨俗者,以通此者為親密,距此者為不泰,誠為當世不可不爾。於是要呼憒雜,入室視妻,促膝狹坐,交杯觴於咫尺。弦歌淫冶之音曲,以文君之動心,載號載呶,謔戲丑褻,窮鄙極黷。習俗行慣,皆曰此乃京城上國公子、王孫貴人所共為也。余每折之曰:夫中州禮之所自出也,禮豈然乎?蓋衰亂之所興,非治世之舊風也。
又《譏惑篇》:喪亂以來,事物屢變。冠履衣服,袖袂裁製,日月改易,無復一定。乍長乍短,一廣一狹,忽高忽卑,或粗或細,所飭無常,以同為快。其好事者,朝夕仿效。上國眾事,所以勝江表者多,然亦有可否者。君子行禮不求變俗,謂違本邦之他國,不改其桑梓之法也。況於在其父母之鄉,亦何為當事棄舊而強更學乎?吳之善書,則有皇象、劉纂、岑伯然、朱季平,皆一代之絕手。如中州有鍾元常、胡孔明、張芝、索靖,各一邦之妙,並用古體,俱足周事。余謂廢己習之法,更勤苦以學中國之書,尚可不須也,況乎乃有轉易其聲音,以效北語?既不能便良,似可恥可笑。所謂不得邯鄲之步而有匍匐之嗤者,此猶其小者耳。乃有遭喪者而學中國哭者,令忽然無復念之情。又聞貴人在大哀或有疾病,服石散以數食宣藥勢,以飲酒為性命。疾患危篤,不堪風冷,帷帳茵褥,任其所安。於是凡瑣小人之有財力者,了不復居於喪位,常在別房,高床重褥,美食大飲。或與密客,引滿投空,至於沈醉。 曰此京洛之法也,不亦惜哉?余之鄉里先德君子,其居重難,或並在衰老,於禮維應縗麻在身,不成喪致毀者,皆過哀啜粥,口不經甘。時人雖不肖者,莫不企及自勉。而今人乃自取如此,何其相去之遼緬乎?又凡人不解,呼謂中國人之居喪者,多皆奢溢。殊不然也。吾聞晉之宣、景、文、武四帝,居親喪皆毀瘠逾制,又不用王氏二十五月之禮,皆行七月服。於時天下之在重哀者,成以四帝為法。世人何獨不聞此,而虛誣高人,不亦感乎?
又《刺驕篇》:世人聞戴叔鸞、阮嗣宗傲俗自放,見謂大度,而不量其才非傲生之匹,而慕學之。或亂項科頭,或裸袒蹲夷,或濯腳於稠眾,或溲便於人前,或停客而獨食,或行酒而止所親。此蓋左衽之所為,非諸夏之快事也。昔年有見被發而祭者,知戎之將熾。余觀懷、愍之世,俗尚驕褻,夷虜自遇。其後羌胡猾夏,侵掠上京,乃悟斯事乃先著之妖怪也。今天下向平,中興有徵,何可不共改既往之失,修濟濟之美乎?
劉宋之世,江東風俗峻刻。
《南史·謝方明傳》:位侍中、丹陽尹,有能名,轉會稽太守。江東人戶殷盛,風俗峻刻,強弱相陵,奸吏蜂起,符書一下,文攝相屬。
元嘉盛時,方內晏謐,歌謠舞蹈,觸處成群。
《南史·循吏傳》:文帝幼而寬仁,入纂大業,……方內晏安,甿庶蕃息,奉上供徭,止於歲賦,晨出暮歸,自事而已。守宰之職以六期為斷,雖沒世不徙,未及曩時,而人有所系,吏無苟得,家給人足,即事雖難,轉死溝壑,於時可免。凡百戶之鄉,有市之邑,歌謠舞蹈,觸處成群,蓋宋時之極盛也。
蕭齊永明,亦與比隆。
《南史·循吏傳》:永明繼運,垂心政術,……十許年中,百姓無犬吠之驚,都邑之盛,士女昌逸,歌聲舞節,袨服華妝。桃花淥水之間,秋月春風之下,無往非適。
梁武之世,朝野歡娛,五十年中,江表無事。
庾信《哀江南賦》:於時朝野歡娛,池台鐘鼓,里為冠蓋,門成鄒、魯。連茂苑于海陵,跨橫塘於江浦。東門則鞭石成橋,南極則鑄銅為柱。樹則園植萬株,竹則家封千戶。西浮玉,南琛沒羽。吳歈越吟,荊艷楚舞。草木之藉陽春,魚龍之逢風雨。五十年中,江表無事。
風俗侈靡,遂有太清之禍。
《南史·顧琛傳》:武帝年高,任職者緣飾奸諂,深害時政,琛啟陳事條封奏。……其二事曰:今天下宰守,所以皆尚貪殘,罕有廉潔者,良由風俗侈靡,使之然也。欲使人守廉隅,吏尚清白,安可得耶?今誠宜嚴為禁制,導之以節儉,貶黜雕飾,糾奏浮華,使眾皆知變其耳目,改其好惡。
大抵東晉以降,北人雖多南徙,及久也,南士仍與北地殊風,學問思想、衣服飲食,靡不自為風氣。
《世說》支道林曰:南人學問,如牖中窺日。
《隋書·儒林傳》:南人約簡,得其英華。
又《文苑傳》:江左宮商發越貴於清綺,清綺則文過其意。
《洛陽伽藍記》:魏楊元慎嘲梁使陳慶之曰:吳人之鬼,住居建康。小作冠帽,矮製衣裳。自呼阿儂,語則阿傍。菰稗為飯,茗飲作漿。呷啜鱒羹,唼嗍蟹黃。手把豆蔻,口嚼檳榔。乍至中土,思憶本鄉。急急遠去,還爾丹陽。
斥之者,則謂其偏尚淫麗之文,徒長澆偽之風。
《陳書·後主紀》魏徵論曰:古人有言,亡國之主,多有才藝。考之梁、陳,信非虛論。然則不崇教義之本,偏尚淫麗之文,徒長澆偽之風,無救亂亡之禍矣。
美之者,則曰道風常在,清邵中倫,蓋亦仁智各緣所見矣。
《元經》薛氏傳:君子謂江左固多高雅之士,雖世勤干戈,國步艱蹙,而道風常在。
章炳麟《五朝學》:濟江而東,民有甘節,清邵中倫,無曩時中原偷薄之德,乃度越漢時也。粵晉之東,下訖陳盡,五朝三百年,往惡日湔,而純美不忒。此為江左有愈於漢。徒以江左劣弱,言治者必暴摧折之,不得其征,即以清言為狀,又往往訾以名士。江左之士,蠢迪檢柙,喪紀祭禮婚姻之式,少有疑殆,雖文士沙門猶質之,載在通典,豈可誣哉?五朝士大夫孝友醇素,隱不以求公車徵聘,仕不以名勢相援為朋黨,賢於季漢。過唐、宋、明益無訾。其矜流品,成於貴賤有等,乃其短也。
《晉書·地理志》不載各地風俗,《南齊書》略及形勝而不詳名物。《隋書·地理志》條舉徐、揚之俗,五代風氣隨地可征。
《隋書·地理志》:禹貢海岱及淮,惟徐州彭城、魯郡琅邪、東海下邳得其地焉。考其舊俗,人頗勁悍輕剽。其士子則挾任節氣,好尚賓游,此蓋楚之風焉。
又:揚州於《禹貢》為淮海之地。江南之俗,火耕水耨,食魚與稻,以漁獵為業,雖無蓄積之資,然而亦無飢餒。其俗信鬼神,好淫祀,父子或異居,此大抵然也。江都、弋陽、淮南、鍾離、蘄春、同安、廬江、歷陽,人性並躁勁,風氣果決,包藏禍害,視死如歸,戰而貴詐,此則其舊風也。自平陳之後,其俗頗變,尚淳質,好儉約,喪紀婚姻,率漸於禮。其俗之敝者,猶愈於古焉。丹陽舊京所在,人物本盛,小人率多商販,君子貴於宦祿,市廛列肆,埒於二京。人雜五方,故俗頗相類。京口東通吳會,南接江湖,西連都邑,亦一都會也。其人本習戰,足為天下精兵。俗以五月五日為鬥力之戲,各料強弱相敵,事類講武。宣城、毗陵、吳郡、會稽、餘杭、東陽,其俗亦同。然數郡川澤沃衍,有海陸之饒,珍異所聚,故商賈並輳。其人君子尚禮,庸庶敦龐,故風俗澄清。而道教隆洽,亦其風氣所尚也。
杜佑《通典》亦沿其體。
《通典》:徐州風俗,彭城要害,藩捍南國,必爭之地,常置重兵,數百年中,無復講誦。揚州人性輕揚,而尚鬼好祀。每王綱解紐,宇內分崩,江淮濱海,地非形勢,得之與失,未必輕重,故不暇先爭。然長淮、大江,皆可拒守。永嘉之後,帝室東遷,衣冠避難,多所率止,藝文儒術,斯之為盛。今雖閭閻賤品,處力役之際,吟詠不輟,蓋因顏、謝、徐、庾之風扇焉。
唐人賦詠,往往誇詡金陵及吳門之盛。
李白《留別金陵諸公》詩:海水昔飛動,三龍紛戰爭。鐘山危波瀾,傾側駭奔鯨。黃旗一掃蕩,割壤開吳京。六代更霸王,遺蹟見都城。至今秦淮間,禮樂秀郡英。地扇鄒、魯學,詩騰顏、謝名。
白居易《九日宴集醉題郡樓》詩:江南九月未搖落,柳青蒲綠稻穗香。姑蘇台榭倚蒼靄,太湖山水含清光。可憐假日好天色,公門吏靜風景涼。榜舟鞭馬取賓客,掃樓拂席排壺觴。胡琴錚鍬指撥刺,吳娃美麗眉眼長。笙歌一曲思凝絕,金鈿再並光低昂。日腳欲落備燈燭,風頭漸高加酒漿。觥盞灩飛菡萏葉,舞鬟擺落茱萸房。半酣憑檻起四顧,七堰八門十六坊。遠近高低寺間出,東西南北橋相望。水道脈分棹鱗次,里閭棋布城冊方。人煙樹色無隙罅,十里一片青茫茫。
而揚州之繁盛尤甲天下,有揚一、益二之號。
《通鑑》:唐昭宗景福元年,先是揚州富庶甲天下,時人稱揚一、益二。
揚州自漢以來,故極富庶,晉、宋漸衰。鮑照作《蕪城賦》,撫時追往,備陳盛衰之狀。
鮑照《蕪城賦》:當昔全盛之時, 李善註:全盛謂漢時也。 車掛,人駕肩,廛閈撲地,歌吹沸天。孳貨鹽田,鏟利銅山,才力雄富,士馬精妍。出入三代五百餘載,竟瓜剖而豆分。孤蓬自振,驚沙坐飛。灌莽杳而無際,叢薄紛其相依。通池既已夷,峻隅又已頹。直視千里外,惟見起黃埃。
至隋、唐,復極繁昌。
《隋書·食貨志》:煬帝自板渚引河達於淮海,謂之御河。河畔築御道,樹以柳。……又造龍舟鳳艒、黃龍赤艦、樓船篾舫。募諸水工,謂之殿腳,衣錦行幐,執青絲纜挽船,以幸江都。帝御龍舟,文武官五品已上給樓船,九品已上給黃篾舫,軸轤相接,二百餘里。所經州縣,並令供頓。……又盛修車輿、輦輅、旌旗、羽儀之飾,課天下州縣,凡骨角齒牙、皮革毛羽可飾器用堪為氅毦者,皆責焉。
《 新唐書·李襲譽傳》:揚州,江吳大都會,俗喜商賈不事農。襲譽為行雷陂水,築句城塘,溉田八百頃,以盡地利,民多歸本。
宋人以唐詩相較,謂揚州、通州相去霄壤。
《野客叢書》:唐時揚州為盛,通州為惡,當時有揚一、益二之語。十里珠簾,二十四橋風月,其氣象可知。張祜詩曰:十里長街市接連,月明橋上有神仙;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王建詩曰:夜市千燈照碧雲,高樓紅袖客紛紛;如今不是承平日,猶自笙歌徹曉聞。徐凝詩曰: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明月在揚州。其盛如此。通州不然。白樂天詩曰:通州海內 恓惶地,司馬人間冗長官。元微之詩曰:折君災難是通州。又曰:黃泉便是通州郡。其不美如此。一謂神仙,一謂黃泉,相去霄壤。
賦揚州者,猶醉心於南肆歌樓之盛。
王觀《揚州賦》:袍美香客,布出鮫人,半臂美錦,土谷花紋。五都十郡,千豪萬商,趨床頭之冗會,定萬貨之低昂。至於雜樂奇戲,歌僮舞倡。結豆蔻之春梢,艤珠簾之密航。九橋連居,善和名坊。楊柳發孫生之句,牡丹為李氏之光。姓系之出,其源章章;劉、馬、鄭、盛,韓、林、車、張,戴、高、槐、游,茅、冷、蕭、王。
此風俗物產氏族之所出也,亦可見各地進步之遲速焉。
宋時,江蘇全境分隸四路,史志亦分述其風俗。
《宋史·地理志》:京東路分東、西兩路,西抵大梁,南極淮泗,東北至於海,有鹽鐵絲石之饒。其俗重禮義,勤耕紝。大率東人皆樸魯純直,甚者失之滯固,然專經之士為多。下邳俗尚,頗類淮楚焉。
又:兩浙路蓋《禹貢》揚州之域,東南際海,西控震澤,北又濱于海,有魚鹽布帛粳稻之產。人性柔慧,尚浮屠之教。俗奢靡而無積聚,厚於滋味。善進取急圖利,而奇技之巧出焉。
又:淮南東、西路,本淮南路,蓋《禹貢》荊、徐、揚、豫四州之域,東至於海,西抵濉渙,南濱大江,北界清淮。土壤膏沃,有茶鹽絲帛之利。人性輕揚,善商賈,廛里饒富,多高貲之家。揚、壽皆為巨鎮。
又:江南東、西路,蓋《禹貢》揚州之域,西略下口,南抵大度,北際大江。川澤沃衍,有水物之饒。永嘉東遷,衣冠多所萃止。其後文物頗盛,而茗荈、冶鑄、金帛、耘稻之利,歲給縣官用度,蓋半天下之入焉。其俗性悍而急,喪葬或不中禮,尤好爭訟,其氣尚使然也。
方誌所述風土,較史志為詳。今就其存者考之,如《景定建康志》兼及屬縣。
《景定建康志》:沈三《金陵記》云:其人士習王、謝之遺風,以文章取功名者甚眾。《祥符圖經》曰:君子勤禮而恭謹,小人盡力而耕殖,性好文學,音辭清舉。楊萬里曰:金陵,六朝之故國也。有孫仲謀、宋武之遺烈,故其俗毅且英;有王茂弘、謝安石之餘風,故其士清以邁;有鐘山、石城之形勝,長江、秦淮之天險,故地大而才傑。 時楊為江東轉運副使。 游九言曰:每愛金陵士風,質厚尚氣。前年攝行 倅事,日受訴牒,不過百餘,較劇郡才十一爾。為吏為兵者,頗知自愛,少健佼之風。工商負販,亦罕聞巧偽。 游為撫干。 句容縣,在江南卑濕之地,火耕水耨,民食漁稻,以漁獵山伐為業。果蓏蠃蛤,食物常足,故貲窳偷生,亡千金之家。 縣誌。 溧水縣,有山林川澤之饒,民勤稼穡,魚稻果茹,隨給粗足,雖無千金之家,亦罕凍餒之民。信巫鬼,重淫祀,畏法奉公,各守其分,安業重遷。尤好文學,承平時儒風藹然,為五邑冠。 縣誌。 溧陽縣,介江、浙之間。其君子篤厚恭謹,恬靜自得,藝文儒術,藹然相尚。其細民務本力農,淳樸質直,類知畏法。名儒勝士,多因避地,來寓溧上,往往樂其風土而定居焉。宗丞王端朝曰:是邑有李太白之英風,故其人多秀而文;有伍子胥之故跡,故其俗多義而勇。
《嘉定鎮江志》上斥《隋志》。
《嘉定鎮江志》:晉殷仲堪作《季子廟記》云:英風澡俗,令德在民。唐劉禹錫《和李衛公北固詩》云:風俗太伯余,衣冠永嘉後。李宗諤引《舊經》亦云:本太伯之化,有謙遜之風。至今士大夫崇靖退,貴風氣,下逮庶民,亦循禮樂業而不好競,封內如中古焉。世乃以京口為用武之國,而論風俗者,率援《隋志》鬥力之戲為證。夫擊楫椎鋒,執戈衛社,固忠臣志士所期自奮者,而概指鬥力之戲為風俗,若將陋之則不可。今師帥之居,曰靜治,曰坐嘯,曰道院,嘉與邦人,相安於簡靖,而有能崇教化以護養之,顧不休哉!《寰宇記》於潤州云:吳越之君皆好勇,故其人好用劍。自永嘉南遷,斯為帝鄉,人性禮遜謙謹,婚嫁喪葬,雜用周、漢之禮。
《吳郡圖經續記》推尚文好學之原,箴夸豪好侈之弊。
《吳郡圖經續記》:太伯遜天下,季札辭一國,德之所化遠矣。更歷兩漢,習俗清美。昔吳太守糜豹出行屬城,問功曹唐景風俗所尚。景曰:處家無不孝之子,立朝無不忠之臣,文為儒宗,武為將帥。時人以之為善言。陸機詩云:山澤多藏育,土風清且嘉;泰伯導仁風,仲雍揚其波。豈不然哉!蓋朱買臣、陸機、顧野王之徒,顯名於歷代,而人尚文;支遁、道生、慧響之儔,唱法於群山,而人尚佛。故吳人多儒學,喜信施,蓋有所由來也。然夸豪好侈,自昔有之。《吳都賦》云:競其區宇,則並疆兼卷;矜其宴居,則珠服玉饌。亦非虛語也。自本朝承平,民被德澤,垂髫之兒,皆知翰墨;戴白之老,不識戈矛。所利必興,所害必去。原田腴沃,常獲豐穰;澤地沮洳,寢以耕稼。境無劇盜,里無奸宄,可為天下之樂土也。顧其民崇棟宇,豐庖廚,嫁娶喪葬,奢厚逾度,損財無益之地,蹶產不急之務者為多。惟在位長民者,有以化之耳。
《吳郡志》載耒耜之經,述矢魚之具,兼及尚禮淳龐多奢少儉之異。
《吳郡志》:吳之土風習俗,《隋志》詳矣。 中引《隋志》見前。 華誼論云:吳有發劍之節,趙有挾色之客。《郡國志》云:吳俗好用劍輕死。又:六朝時多斗將戰士。按諸說吳俗,蓋古如此。本朝文教漸摩之久,如五月鬥力之戲,亦不復有。惟所謂尚禮淳龐澄清隆洽之說則自若。豈《詩》所謂美教化、移風俗者歟。……吳農器甚備,以其地平夷,盡為田也。唐陸龜蒙有《耒耜經》,今具載之。……魚具,吳中水國,矢魚之具尤多。陸龜蒙、皮日休嘗為魚具詩序其事。……魚斗者,吳俗以斗數魚,今以二斤半為一斗。買賣者多論斗,自唐至今如此。
吳中自昔號繁盛,四郊無曠土,隨高下悉為田,人無貴賤往往皆有常產。以故,俗多奢少儉,競節物,好游遨。歲首即會於佛寺,謂歲懺。士女闐咽,殆無行路。親友有歲不相面者,多於此時相見,或慶或吊紛然。議姻親,覘婿婦,亦多決於此時。……春時用六柱船,紅幕青蓋,載簫鼓以游,虎丘、靈岩為最盛處。 余詳時令。
《淳祐玉峰志》載其俗,大同於《吳郡續志》。慨其衰替,而亦揚其醇樸,皆可與史冊相參證焉。
《淳祐玉峰志》:崑山自昔號壯盛,吳諸邑之最繁劇者。大抵其俗仍太伯、季札之風,崇尚禮遜,無復好劍喜斗之舊。其民務耕織,有常業。然多奢少儉,競節物,信鬼神。 余詳時令。
《玉峰續志》:風俗前志載之詳矣,然皆全盛時氣象,時異事殊。巨家上室,公私交困,率多替徙,市井蕭索。如歲懺、迎神、雙林、無礙會,皆僅存其名,而取燈於郡,與角觝、觀潮等,不復見矣,然士風愈醇。民俗素樸,以到訟庭登酒壚為恥。民以務孝養、勤本業為事。心業有常,古今如一,則他邑所不如雲。
元代地誌多襲宋志舊文,間亦增益新說。
《至正金陵新志》:金陵之降,市不易肆,休養生息,幾及百年。生齒日繁,而儒術駸駸進用,禮樂興矣。金陵在江左,風氣特為淳厚,士民交際,衣服飲食,多中原遺俗。引楊萬里、游九言說,見前。戚氏 曰:金陵山川渾深,土壤平厚。在宋建炎中,絕城境為墟,來居者多汴洛力能遠遷巨族仕家,視東晉至此,又為一變。歲時禮節,飲食市井,負衒謳歌,尚傳京城故事。人物敦重質直,罕翾巧浮偽。庶民尚氣能勞,力田遠賈,舊稱陪都大鎮。今清要之官,內外通選,人品論鑒,居東南先。士重廉恥,不競榮進,氣習大率有近中原。地當淮、浙之沖,談者謂有浙之華而不澆,淮之淳而雅,於斯得之矣。
《至順鎮江志》:鄉黨人士,平居習聞先生長者之言,崇道義,尚廉恥,故其立朝致匪躬之節,居間樂嘉遁之旨。閭閻下庸,亦能以孝行節概自見於傳志,信難誣也。封內固無千金之家,然服勤務本,誾誾自足。在官者亦喜其庭訟簡鮮,而無珥筆之譏。四方遊宦,多寓於此。謂非風俗淳美,可乎?……潤之土風質而厚,士風淳而直。近世有劉文清、王正肅二公,植立標準,其登門而游從,與不覿面而聞風者,凡所講授,皆得以口誦心惟,知修身行己,知砥節礪行,而詞華抑其餘事也。 《咸淳志》。 崇墳籍, 宋高祖《與臧燾書》。禁屠牛, 宋鄭作肅知鎮江事。 敦教養,記范文正公事。 正士習, 載宋郡守秋秉諭學文。 杜祈禱, 士俗尚,病者多不服藥,惟事巫祝,漫塘劉先生作《尊天敬神文》以勸。 勸親睦。 漫塘先生又作《勸念祖睦親文》。
原南渡及元之大變有二,一則汴京淪沒巨族南來,一則蒙古駐防色目雜處,風俗好尚,自呈劇變。戚氏雖有巨族仕家力能遠遷之文,而言之不詳,非由宋、元諸志參互鉤稽無以明。其視東晉之變為尤巨,東鱗西爪,在善讀者得之矣。
《景定建康志·建炎以來年表》:紹興四年,汪藻言:自東晉以來,累朝皆治金陵。當時中原為五胡所據,以江南北僑立州郡,納其流亡之人。比金人入寇,多驅兩河人民列之行陣,號為簽軍。彼以數百年祖宗涵養之恩,一旦與我為敵,豈其本心?特妻子父兄,為其以死脅之,出於不得已而然耳,未嘗一日忘宋也。今年建康、鎮江,為韓世忠、岳飛所招,遁歸者無慮萬人,其情可見。臣以為莫若因此時用六朝僑寓法,分浙西諸縣,以兩河州郡名之。如金壇權謂之南相州,許相州之人皆就居焉。其它類之。八年,葉夢得奏:措置存恤河南官吏軍民脫身南來事件,應往來渡口,不得邀阻渡錢,應官屋、寺觀、屋宇及賃戶、客店,差官檢踏分擘,遇官員軍民到來,隨人口多寡,撥給賃戶,不許增添房錢,米斛、飲食之物,不得乘勢高抬價例,城市米缺,糶常平米。應有疾病,差官買藥,僉廳監修,遇人來請,即時給付,官員請醫,即時輪差。道路死亡,貧乏無棺,官員量給官錢,並處置厝,軍兵許於閒地埋葬,
《至正金陵新志》:至元二十七年,本路抄籍戶口,有哈刺亦戶、北人戶、色目戶、蒙古人戶、畏吾兒戶、回回人戶、契丹戶、各投下元撥戶、禿禿哈戶、平章養老戶、元擄軀口戶、河西人戶、怯憐口戶諸名。
明都南服,後稱南直隸,盪胡元之腥俗,樹畿輔之風聲,貢諛者至謂天下一統,國無異政,家不殊風。
莫旦《大明一統賦》:國無異政,家不殊風,閨無廢職,野無惰農,此天下一統之風俗也。
稽其實,則南都一城,浩穰龐雜,民生其間,風尚頓異。
顧起元《客座贅語》:南都一城之內,民生其間,風尚頓異。自大中橋而東歷正陽、朝陽二門,迤北至太平門,復折而南至玄津、百川二橋,大內百司庶府所蟠互也。其人文客豐而主嗇,達官健吏日夜馳騖其間,廣奓其氣,故其小人多尷尬而傲僻。自大中橋而西,繇淮清橋達於三山街、斗門橋以西至三山門,又北自倉巷至冶城,轉而東至內橋、中正街而止,京兆赤縣之所彈壓也,百貨聚焉。其物力客多而主少,市魁駔儈千百嘈其中,故其小人多攫攘而浮競。自東水關西達武定橋,轉南門而西至飲虹、上浮二橋,復東折而江寧縣至三坊巷、貢院,世胄官族之所都居也。其人文之在主者多,其物力之在外者侈,游士豪客,競千金裘馬之風。而六院之油檀裙屐,浸淫染於閭閻,膏唇耀首,仿而效之。至武定橋之東西,嘻甚矣,故其小人多嬉靡而淫惰。由笪橋而北,自冶城轉北門橋、鼓樓以東,包成賢街而南至西華門而止,是武弁、中涓之所群萃,太學生徒之所州處也。其人主客頗相埒,而物力嗇,可以娛樂耳目膻慕之者,必從而圖南,非是則株守其處。故其小人多拘狃而劬瘠。北出鼓樓,達三牌樓,絡金川、儀鳳、定淮三門而南至石城,其地多曠土,其人文主與客並少,物力之在外者嗇,民什三而軍什七,服食之供糲與蔬者,倍蓰於粱肉紈綺,言貌朴僿,城南人常舉以相啁哳。故其小人多悴而蹇陋。上元在鄉地,在城之北與東南,北濱江,東接句容、溧水,其田地多近江與山,瘠居其半,其民俗多苦瘁,健訟而負氣。江寧在鄉地,在城之南與西,南濱江,西南鄰太平,田地多膏腴,近郊之民醇謹易使,其在山南、橫山、銅井而外稍不如,而殷實者在在有之。
吳中風氣,尤為侈靡。
莫旦《蘇州賦》:若夫水村山郭,沃壤平原;洲渚相間,阡陌相連;柴門流水,茅店青簾;樵歌牧唱,農舍釣船;雲帆浪楫,蟹籪魚筌;鳥飛屏外,人行畫邊;漁郎聲峭,蓮女貌妍:所謂水雲之鄉,稼漁之區者歟。至於治雄三寢,城連萬雉;列巷通衢, 巷凡一百四十九處。諺雲,蘇州街,雨過穿繡鞋,言潔淨也。 華區錦肆;坊市棋列,橋樑櫛比;梵宮蓮宇,高門甲第;貨財所居,珍異所聚;歌台舞榭,春船夜市;遠土巨商,它方流妓,千金一笑,萬錢一箸:所謂海內繁華,江南佳麗者歟。其俗則斷髮變而峨冠,文身化而長裾。男耕女織,山樵水漁,家家禮樂,人人詩書。舞兮白紵,歌兮吳趨。火盆爆竹兮殘歲樂,樓船簫鼓兮暮春嬉。 俗好游敖,當春和景明鶯花爛漫之際,用樓船載簫鼓,具酒肴,以游上方石湖諸處。惟上巳日最盛。綺川子弟傾城而出,茶賽博戲,無貧富畢集雲。 冬舂米兮臘祀灶,照田蠶兮打灰堆。至於華棟宇,豐庖廚,侈婚喪,競游娛,恃常產,奉淫祀,多奢少儉,習所然歟。
條其所自,悉有淵源。
黃省曾《吳風錄》:自吳王闔閭造九曲路,以游姑胥之台,台上立春宵宮,為長夜之飲,作天池泛青龍舟,舟中盛致妓樂,日與西施為嬉。白樂天治吳,則與容、滿、蟬、態等十妓,游宿湖島。至今吳中士夫畫船攜妓登山。而虎丘則以太守胡纘宗創造,台閣數重,增益勝眺。自是四時遊客,無寥落之日,寺如喧市,妓女如雲。而他所則春初西山踏青,夏則泛舟荷盪,秋則桂嶺九日登高,鼓吹沸川以往。自梁皇侃明《三禮》、《孝經》、《論語》,撰《禮記講疏》五十卷、《論語義疏》十卷,陳張沖撰《春秋義喪服義》三卷、《孝經論語義》十卷,隋褚暉撰《禮疏》一百卷,而陸元朗論撰尤多。至今吳人善著書,然喜裒集文章雜事,無明瑩篤實而通經者。自蘇師旦以韓氏書史受諸將金,至今吳人好游托權要起家。永樂時,附於權臣紀綱者,有陳湖陸氏、張氏。正德間,附於奄人劉瑾者,有湯氏。家無儋石者,入仕二三年,即成巨富,由是莫不以仕為賈。求入學庠者,肯捐百金圖之,以大利在後也。陸家冢宰黷貨萬計,以宸濠黨羽謫戍。陸太守營新宅甲吳中,今歸他人。天道雖不爽,而貪者尤甚。然持廉而不營產者,則目為痴。其廉行最著者,御史陳祚、副使陳琦、郎中張瑋。自劉氏、毛氏創造利端,為鼓鑄囤房王氏債典,而大村名鎮,必開張百貨之肆,以榷管其利,而村鎮之負擔者俱困,由是累金百萬。至今吳中捂紳士夫,多以貨殖為急。若京師官店,六郭開行債典,興販鹽酤,其術倍刻於齊氏。自都守徐公親信吏胥門隸,往往為富人,至今為吏胥門隸者,酷以剝克訟人為事。而隸人之害為尤甚,一人之正,十人之副,與吏胥因緣為奸,買票出行則橫行,動輒索數十金。其富而訟者,糧長之欲脫稽其逋者,所贈尤多。
自張士誠走卒廝養,皆授以官爵,至今稱呼椎油作面傭夫為博士,剃工為待詔,家人奴僕為郎中,吏人為相公。
奕世演進,其跡可睹也。
王錡《寓圃雜記》:吳中素號繁華。自張氏之據,天兵所臨,雖不被屠戮,人民遷徙,實三都、戍遠方者相繼,至營籍亦隸教坊,道里蕭然,生計鮮薄,過者增感。正統、天順間,余嘗入城,成謂稍復其舊,然猶未盛也。逮成化間,余凡三、四年一入,則見其迥若異境。以至於今,觀美日增,閭閻輻輳,綽楔林叢,城隅濠股,亭館布列,略無隙地。輿馬從蓋,壺觴樏盒,交馳於通衢永巷中,光彩耀目。游山之舫,載妓之舟,魚貫於綠波朱閣之間,絲竹謳歌,與市聲相雜。凡上供錦衣,文具花采,珍羞奇異之物,歲有所益。若刻絲累漆之屬,自浙宋以來,其藝久廢,今皆精妙。人性愈巧,而物產愈多。至於人才輩出,尤為冠絕。作者專尚古文,書必篆隸,駸駸兩漢之域,下逮唐、宋,未必或先。此固氣運使然,實由朝廷休養生息之恩也。人生見此,亦何幸哉!
太倉、常熟以通海商,亦富庶而豪侈。
《崇禎太倉州志》:自元氏海運以來,太倉最為富庶,稅家漕戶各以豪侈相高,習染成俗。朱長文所謂營棟宇,豐庖廚,嫁娶喪葬,奢厚逾度,捐財無益之地,蹶產不急之務者,是誠有之。國朝休養禁制,百有餘年,前時奢僭之侈,漸以革矣。學校之教日興,科目之才輩出,士大夫家冠婚喪祭,皆由於禮,風俗之美,猶有未艾。本土風俗,大率敦本畏刑,崇文重恥,遇暴慢多容隱弗校,習染頗尚奢泰,婚喪宴集務以華縟相高。士雖貧,不親負荷,不登酒壚。有偶及訟庭者,則群嗤之。民服農賈,蔑游手遊食之習。城中禮文,視他郡邑,獨稱嚴密。
陳祖范《風俗論》:元時習俗侈靡,邑中 即常熟。 高貲,如陸莊曹氏、城北徐氏最為雄長,園林服用,僭於列侯。顧雅好名士,金幣延致,以誇詡於東南。明初,吳最後服,太祖奮其武怒,乂用剛克。民皆畏慎斂戢,歸於淳樸。邑有吳文恪、張修撰、魚開封諸人,以名德清節,主持風教。中葉以後,宦家多怙勢,而編戶為所壓折,不得已多役屬於宦家以自存。故其時薦紳之氣盛,而平民或弗堪焉。其秀民之能為士者,萬曆後以聲華氣誼相高,尋盟結社,千里命駕,貧不負諾,富不易交。在閭里中,眼高於頂,負手逍遙,擔夫走卒,望而卻避。遇細事輒發憤,其傑然者,亦頗以名教是非為己任。
《虞陽說苑·漢儒疏稿》:一惡錢謙益縱令家人張素軒、鄒志等,打造雙桅大船百隻,各掛禮部右堂錢府牌燈,招養鹽徒千人,霸住海邊徐六涇地方,揚帆入海,一半販賣私鹽,一半通番貿易,甚至回空船隻,劫掠商賈。每年每船各輸常例銀三百兩,交付總管家奴何思虞入簿,通縣共知。 按:此雖有意誣諂,可以證常熟素有通海之事。
而《郡國利病書》引嘉定舊志,謂其淳樸,鮮見外事,亦不免於奢縱。
《天下郡國利病書》:《嘉定縣誌》:蘇州當江淮嶺海楚屬之走集,其人浮游逐末,奇技淫巧之所出也。嘉定瀕海而處,四方賓客商人之所不至,民生鮮見外事,猶有淳樸之風焉。其士以讀書談道通古今為賢,不獨應世之文而已。播紳之徒,與布衣齒,大家婚嫁,恥於論財。朋友死而貧者,為之經紀其家,撫其孤遺。為農者,力於稼穡,不習商人之事,謂祖先人者為良民。子弟不修其業而博弈飲酒者,眾皆賤之。婦女勤紡織,早作夜休,一月常得四十五日焉。名家大族女子,不宴會,不遊行街巷。此皆流風善俗之可紀者也。
若夫富室召客,須以飲饌相高,陸水之珍,常至方丈。至於中人,亦多效之,一會之費,常耗數月之食。喪葬之家,置酒留客,若有嘉賓,喪車之前彩亭繡帳,炫耀道途,聊夸市童,不顧雅道。數十年前,後輩見前輩,必嚴重之,有行義者,奉以為楷模。邇者漸成侮老之習。即有不得貌敬者,皆復姍笑之。浮薄群處,議論風生,多不依於名教。而意未必然,或假非義之義,陽作標榜。大家童僕,多至萬指,平居乘氣,為橫鄉里。及主勢衰落,則掉臂不顧。至於中人之家,撫養有恩,或至長子育孫,而一旦叛去,恣意毆詈,甚且操戈入室焉。又有傾險狡悍之甚者。上官欲察州里之豪,不能不假耳目。而奸人常為之穴,欲中害人者,陰行賄賂怨家其中,羅織罪狀,暗投陷阱。及對簿上之,人雖心知其怨,終不得釋。其人揚揚然,謂執一縣生死之柄。上至長吏,猶或陰持短長,伺間肆螫,名曰訪行。市井惡少,持勇加辯口,什伍為群。欲侵暴人者,輒陰賂之,令於怨家所在,陽相觸忤,因群毆之。則又誣列不根之詞,以其黨為證佐,非出金帛謝之不得以解,名曰打行。告奸成風,一家有事,里中即蜂擁,連數十人為一黨,連數十事為一詞。非必真負冤抑,特欲魚肉之以為利耳,名曰連名設呈。睚眥之憾,或先有借貸,邂逅一家之內有死者,輒以告官,禁人不服,則求檢驗,檢驗則無不破家矣。其言曰:人命無真假,只在原告不肯罷。江東之人,與灶戶雜居,黠者欲凌愚弱,輒以灶籍訟之運司。運司遠隔數百里外,一經拘攝,親戚哭別,如赴市曹。既至,私幽之假處,進無對簿之期,退乏饔飧之資,動延歲月,多縲紲以死者。漕折以來,田價倍增,故民間訟事,多起於贖田。既經明禁,不得言田事,則擴為游詞,無一語及田,而良民不習置對,不能與辯。或有妻子 抆淚而還契券者。若其人能自置於官,則誣告者往往抵罪,蓋亦有兩家俱破者。至於瀕海強梁,去邑甚遠,忿恚所積,很於戈矛,或昏夜縱火焚其廬舍,或俟花稻已成一夕芟夷之,名曰撒青。市口交易,未曉而集。每歲棉花入市,牙行多聚少年,以為羽翼。攜燈攔接,鄉人莫知所適。搶攘之間,甚至亡失貨物。其狡者多用贗銀,有攛銅吊鐵灌鉛淡低三傾煉熟諸色,溷雜貿易,欺侮愚訥。或空腹而往,慟哭而歸,無所告訴。城市無賴,率專賭博,夜聚曉散,在在成伙,釀成奸盜。食肆之盛,珍錯畢備,侑以歌舞。巨室僮僕,公門廝役,厭飫其中。一飽之餘,捐金成笏,食者嬉笑,而言者痛心。皆比來惡習,猶幸嚴為之禁,庶屏息焉。
此外則靖江、通州、海州諸志,亦備載俗之微惡,可以稽其變遷、升降、隆污之由。
《崇禎靖江縣誌》:靖隸吳,禮節俗尚,與江南諸郡邑大略相似。然江南稍浮薄,而靖地下濕,厥土夷衍,生其間者,多馴擾柔順,率易平坦。外不營耳目之觀,內不矜機變之術,不能習技巧餬口四方,不能為商賈獵取三倍,越境百里,非裹三日糧,則廢然返矣。大抵俗崇質願,重廉恥,衣布衣,食麥飯,寧勞筋苦骨日食其力,毋低眉垂首視息於人。土著之民,有傭力無丐流,有鈍漢無清客。即鄙細極貧之家,非生死萬不得已,不輕以身為人奴也。郭中地畝四五百金,非世族巨室不得占。而居民多於四郊布散而處,列如棋置,環渠為衛,竹樹繞之,前後畦畝,耕穫以時,自春徂冬,從寅至戌,有勤動之勞無斯須之逸。就其中之負遠志,挾異姿,緩其服而峨其冠,以修吚吾之業者,即謂之士。吳中士輕俊喜事,以凌厲高抗為豪舉。靖士獨恂恂循謹,三尺法不敢逾,一命吏不敢犯,蓋其處卑而無與為徒,地僻而與為制,亦其積習然也。市肆列賈,半出他邦。公府吏胥,率多奸黠,每見市井無賴才掛隸籍知衙署方向,輒磨牙而思大嚼鄉落細民;詭編團保,曉地方姓氏,即吹毫而恣貪求。近更有白衣豪民,交通衙從,謀充鄉耆,公行武斷者。邑民類攻苦力作,麥飯藿蔬,晝夜惕息,以保門戶之不暇。而市肆則悉食精鑿、被綺縠矣,衙署色目,則日矜肥潤,夸醉飽矣。間有神奸巨猾,造訪傾人,主人誕師,囂訟挑釁,為害滋甚。惟夫飲博冥豫,惡少年所在有之。而佞佛成風,愚夫婦比屋而是。人情日趨華靡,物力日見凋敝也。靖俗喜纖嗇,耐寒暑,服勞苦,無江左游閒之習。畎畝陂池,經緯錯綜,有古井田遺意。農家樹籬插棘,溝池竹木,前後環匝。歲二、三月間,春江半綠,馬首桃花與茅屋相映,村塢如紅霞,遊人往來,衣袂皆丹,宛然武陵圖中也。最重姓名,高卑截然,奴僕世世為之廝養。沙土易耕,地無遺力,田塍亞水,有耨無耘,蓄泄江潮以供灌輸可不憂旱,租庸賦調不足當江南十五,其地足當樂土矣。靖自成化初,民間不冠不履,小袖短衣,相遇或不能具一揖。今則衣冠日盛,高蓋騶奴,以相馳逐。偃僂丈人,循於鄉里,加以歲祲民貧,素封之家,不能什一存。而男女仍務修飾,亟聚會,娶嫁衣服,飲饌過度,至破產不惜。農人賤而商賈貴。士發憤治詩書,或困窶,貸一錢不肯與。而豪富吏民蓄積累巨萬,意色揚揚,鮮裘怒馬,出入都市,駘藉士大夫莫敢誰何。中饋井臼之教微,而羽葆群游,女僧盛行,傾動中篝。歲時伏臘,苹蘩之羞缺,然而炫服供佛,肩輿錯於道。又好生分用婦言,父子兄弟別異而居,或終歲始一見。群居儇巧相 勗,言及忠厚,則色赧然不欲為。此皆風流薄惡,賢人君子所聞風太息而不能自已也。若乃精廬競建,教學相長,通經懷古,斌斌多好學之士,則今或有逾於昔。
《嘉靖庚寅通州志》:通之人士互重名節,不營殖以為孫謀。割產之什一為宅,務堅朴而不淫。嫁娶重約信,殯葬稱家,祭用古禮不用僧道。賦稅差徭,多不後期。市鮮遊民,地無娼館,不事賭博。閨閣之別頗嚴,女婦無宴會者。
《嘉靖甲寅通州志》:山川毓秀,風氣日上,文章之餘發為藝術者,間有之。農喜積穀,計口儲蓄,以備荒歉。商不趕集,不以婦女主店,不久客在外,僅僅於本土貿易有無。市罕遊民。
《萬曆丁丑通州志》:阻江瀕海,宦跡罕至,民利魚鹽,盜希訟簡,士大夫稱為淮南道院。
邵潛《州乘資》:通俗篤於華靡,率多貧作富態。其服飾巾履,上擬王侯,豈惟衿佩紈禱為然?即賈人俗子、僮夫豎隸,而奢僭者比比,至於婦女尤甚。通之奴僕,悍而無禮,雖主家結之以恩義,勢在則藉以噬人,窺其落則嘩而走,稍以家法繩之,輒操戈而反噬焉。通民之傑黠者,方以類聚,結為死黨,綽號天罡,橫行鄉曲,狎視官司。遇人稍有事故,輒群起而蠶食之,釀禍毒民,莫有紀極。通之皂隸,勢猛於官。一受牒攝人,輒與副役四五人俱恐喝人,巨者百金,細者亦數十金。嗣後利孔漸開,且出錢先買攝牒,有一牒買至四十金者。其恐喝人金錢,又不啻倍蓰。小不慊,即自毀攝牒衣幘,為膚受以賈官怒而魚肉之。吾通凡御史行部,一有癉惡之舉,則豪吏黠胥大猾,或窩匿邏者,或竊有司之權,乘是以修其隙,造作蜚語,隱射暗陷,兔爰爰而雉罹羅,自嘉、隆時已然。通藪蠹無如胥吏,而帑吏為最。蓋黃白充牣,圭幣錯陳,筅鑰人手,任其啟閉,有不竊之以供佚樂者無之矣。其積胥朋比為奸,借叢煬灶,一吏考滿之後,仍謀代辦,至數十年,其侵漁民間金錢固不勝數也。而官竟茫然,莫究其勒脅誅求之情實。蚩蚩之民,能堪此無已之朘削哉!通故囂訟,喜越訴,無情者蓋十之九焉。或近事而牽連久遠;或一事而假捏多端;或借官所深惡之人,誣其仇為同黨;或引官所痛革之事,釁其仇為故逋;堅於守勝,不吝請託,要必遂其欺詐之心而後已。通俗佞佛,淫祠繁興,大小私創者凡八百餘所,僧徒之眾不下數萬人。誠與洪武六年令,各府州縣止存一大寺,並處其徒者戾矣。奸人避罪,多削髮為僧;懶民不力田,亦削髮為僧。一為僧後,遂能設為積福之說,惑動群黎,爭施金粟供養之,極人生居處衣食之美。童豎飲博之樂,甚至藪奸府盜,恆操戈而行劫焉。至於尼、僧出入閨壺,煽惑女流,尤有不可言者。通俗尚鬼,喜淫祀,每遇神誕,則有市猾起而斂人金錢以迎神賽會。極其靡麗,珍寶並陳,方物畢具。又裝飾諸魑魅魍魎之狀遊行衢市,易人世於幽冥。通俗燕食之盛,自豪宗以至賤隸,靡不日游於茶坊、酒舫間,挾娼優,縱博弈,羅山列海,醉月歌花,盪世業先疇於歡場而弗恤,曾無《唐風》蟋蟀之思。
《海州志》:士朴而不文,實而不詐,安分而不奔競,頗有古風。民俗勇悍,不畏強御。儉樸不事奢華,惜名節,保身家。土雖廣遠而瘠薄,海產魚鹽,民多逐末,故田野不辟。小民不出境事商賈,不習工藝,雖本土貿易之事,亦皆外來人為之,故民多貧。婚姻論財,鄉野有一二為之者。士夫則彼此簡樸,全不責財。病不醫藥,多事禱禳。營葬以時,無停柩十數年者。然居喪不按《家禮》,豐酒食,具鼓吹,以待弔客,多裝絹亭,廣搬彩戲以相誇詡。今亦漸變而從禮矣。 《海州志》引明張峰《海州志》。
《山陽縣誌》:淮之細民,惟市井是食。語及田夫,則退讓不屑。萬一南北斷絕,倉廩空虛,民何以為食?官何以為安耶?塘堰、水利、屯法,士君子幸留意焉。晉之末年,人衣珠玉紈繡以死,求一飽而不得,此江淮之共苦也。元之末年,求蚌贏蛤以充飢而亦絕,此淮民之獨苦也。今淮人趨市習錐刀以為上策,而不為農業,豈知晉、元人之至苦哉? 《光緒山陽志》引。
《嘉靖泰興縣誌》:泰興僻在淮堧,民多樸質,俗儉嗇,以耕桑為業,漁稻為利。然水土異齊,東北多鄙野,西南喜訟訐。 《光緒泰興縣誌》引。
《圖書集成·職方典·揚州府風俗考》:泰興縣:泰雖廣陵屬,僻在堧埂郊垌之墟,民多朴嗇,食力重農,無啙窳偷惰之習,耕桑以為業,漁稻以為利,不喜牽車服賈,游於四方。其君子秉禮讀書篤闈業者尤多,以文藝有聲。邇來蜚鳴日盛,斯今日右文之化也。日中喧駢,肆坊錯列,今之視昔較甚。豈生齒繁多,抑風尚淳熙之不同歟?吉凶燕會,好事家多尚浮誇,有意者方誌在從古。國儉示禮,國奢示儉,亦豈有積重難返之勢乎?若夫剽掠囂訟,茲輩有之,罔上終凶,尤可痛懲。喪祭多從考亭《家禮》,俗無水火葬,貧儉之子務覓一杯土,甚可嘉也。 按此疑即《嘉靖泰興志》,視《光緒泰興志》所引為詳。
《萬曆泰興志》:士敦讓,民服田疇,最為近古。論者僅以輕薄奢淫、好行小慧砭江南,未盡允也。
《日知錄》:江南之士,輕薄奢淫,梁、陳諸帝之遺風也。又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難矣哉!今日南方之學者是也。
明、清之交,江南事變多矣。冠服辮髮之異,固舉國所同。駐防、圈地、科場、奏銷之案,民氣消沈,亦有蘇省所獨受者。南巡之供億,文網之株連,必於風俗有所影響,而志乘曾不之及。觀於康熙、乾隆《江南通志》所列各府風俗,雜刺舊籍,陳陳相因,轉不如《圖書集成·風俗考》匯錄舊志,猶可見各地洪纖之俗尚。
《康熙江南通志·風俗》:江寧府:君子勤禮恭謹,小人盡力耕殖。 《祥符圖經》。 南方水土柔和,其音清舉。 顏介之論。 永嘉之後,衣冠萃止,文藝儒術,於斯為盛。 杜氏《通典》。 俗英且毅,士清以邁,地大而才傑。 宋楊萬里言。 風俗文物,冠映古今。 宋汪藻言。 建業自六代為都邑,民物浩繁,人才輩出,實士林之淵藪。 宋楊演言。 山川渾深,土壤平厚,華而不佻,淳而不俚。 戚氏志。 生人之性,元朗沖融,重義而薄利,風俗之美,喜藝文而厭凡鄙。 舊志。 金陵文獻之邦,以故寰宇推為奧區。士林重其清議,彈射臧否,剖析毫釐,擘肌分理者,至今猶然。 舊志。
蘇州府:因士類顯名於歷代而人尚文,因僧徒唱法於群山而人尚佛。 漢《第五倫傳》。按:《後漢書·第五倫傳》無此語。 泰伯遜天下,季札辭通國,德之所化者遠矣。更歷晉、漢以來,風俗清美,俗多淫祀。 舊《圖經志》。 山澤多藏育,風土清且嘉。泰伯導仁風,仲雍揚其波。 晉陸機詩。 郊無曠土,多勤少儉。 《郡志》。 君子尚禮,庸庶淳龐。 《隋志》。 當趙宋時,俗益丕變,有胡安定、範文正之遺風焉。及後禮義漸摩,而前輩名德以身率先,又皆以文章振動。今後生文詞動師古昔,而梏於專經之陋。務名節,重清議,下至布衣韋帶之士,皆能 摛章染墨,其俗甚美。惟夫奢侈之習,未能盡革。 本志。
松江府:文物衣冠,蔚為東南之望。經學詞章,以至書翰,同有師法。 本志。 其中族姓之盛,自東漢以來,有聞於世。逮魏、晉而後,彬彬輩出。左太沖所謂高門鼎貴,魁岸豪傑,虞、魏之昆,顧、陸之裔,居於華亭者為最著。故士奢於學,民興於仁。 宋魏了翁記。 負海枕江,水環山拱,自成一都會。民生其間,多秀而敏。其習尚各有所宗,以至田野小民,皆知以教子讀書為事。 舊志。 儒官翼翼,不異鄒、魯。 元趙孟言。 四方名流,匯萃於此,薰陶漸染之功為多。 何良俊言。 土膏沃饒,風俗淳秀。 舊志。
常州府:人性佶直,黎庶淳遜,敏於習文,疏於用武。 《寰宇記》。 造自泰伯,宣於延陵,高節之所興,由克讓以立風俗。 左思賦。 穎異之材,挺生此邦。 《風俗記》。 地偏俗儉。 舊志。 縣人學子,知所尚慕。 朱熹《學記》。 能振頹風,以激衰俗,非好賢樂善未易能爾。 本志。 人秀而文, 宋葛邲《貢院記》。 不事浮華,少為商賈,耕稼自給,士尚儒術,縉紳代不乏人。男子不遠遊,女不交易,士夫不衣文繡,不乘輿馬,俗多尚吟詠。 舊志。
鎮江府:本泰伯之化,有謙讓之風。 舊《圖經》。 其禮遜謙謹,婚嫁喪葬,雜用周、漢之禮。《寰宇記》。 士大夫崇進退,貴氣節。民庶循禮樂業而不好競。 《嘉定志》。 人性柔慧,尚浮屠而少積聚。 《宋志》。 土風質而厚,士風淳而直。 《咸淳志》。 士習詩書敦簡素,民閒故土力耕稼,而不急工商之利,嗇於自奉。婦人恥出門戶。 《金壇志》。 京口為舟車絡繹之衢,四方商賈,群萃而錯處,轉移百物,以通有無。 舊志。
淮安府:淮安之俗,淳實尚義,勇悍習戰。 《一統志》。 人多輕剽,士任氣節。 《隋志》。 重禮教,崇信義,闤市或雜澆偽。至於農田 甿,顓固極矣。 《地理志》。 士勤學問,民務農商,有淳厚之風,禮讓之俗。 《中都志》。 書軌新邦,英雄舊里。 蘇軾《淮陰廟碑》。 漸漬聖化,綽有餘風。 《圖冊》。 喜學問,從教化,雖兵革之餘,猶有是心。 《元志》。 地大物眾,細民棄本務末,豪右亦頗崇華黜素。 《南畿志》。 土沃生蕃,河患豐歉不常。 《郡志·安東》。
揚州府:土俗輕揚。 《孔氏六帖》。 俗喜商賈。《唐書·李襲譽傳》。 勞擾為煩。 《南齊·海陵王本紀》。 廣陵流民,多庇大姓。 蕭子顯《齊書》。 文採風流,衣被到今,稱為淮南書院。 《通州志》。 厥壤惟魚鹽。 宋《蔣延壽銘》。 民煮海為利。 《揚州風俗志》。 俗務儒雅。 《吳陵志》。 號為繁侈。 唐《元和志》。 海陵之民惟事耕漁,性多樸野。 郡志。 土高而廣於水,俗廓而勤於稼。 《高郵題名記》。 民以漁鹽為業, 宋俞授能奏。 流寓無定憩。 柳世隆奏。
徐州:徐方鄒魯舊國,漢興猶有餘風。 杜氏《通典》。 人頗鷙悍輕剽,其士子挾任節氣,好尚賓游,蓋楚風焉。 《隋書》。 霸者之餘,以武為俗。 宋陳師道《學記》。 蕭風俗渾厚,多智慮,務農生財。 宋晁端中言。 沛地鄰鄒,務稼穡,尚禮義。 舊志。 沛以勇宕為俗。 李蔚《美政記》。 碭邑之學,弦歌方盛。 元《大成殿記》。 豐熟可抵三州,民事農桑,樂輸賦役,而其俗亦淳。 舊志。 俗多楚音,樸直舒徐。 《地理志》。 風俗高邁,迥出等倫。 舊《圖經》。
《乾隆江南通志》:江南本句吳舊俗,左思所謂率士論都,獨端委所矜,高節所興者也。《漢書·地理志》以為東海、淮泗之間屬魯,沛楚、山陽屬宋。其民有聖人之教化,近先王之遺風。又以為吳、粵與楚接比,數相併兼,其俗略同。蓋其文辭之失巧,與些窳不求積聚者,自古已然。然風俗者,教化之所移易,非獨其水土之性殊,氣習之所尚不同也。我朝覃敷文教,久道化成,漸摩以仁義,節和以禮樂,則吳中君子尚禮,庸庶敦龐,風俗澄清,而道教隆洽。史冊所傳聞者,庶幾徵信於今茲矣。 以下載各府風俗,全與《康熙通志》同。 惟江寧府增鄉鄰婚喪貧乏者,互相資助成之。 舊志。 常州府增士大夫皆知繩趨尺步,納身軌物,以為士民標準。 宜興。 徐州府增士願民朴、重恥、崇信義。 《邳州志》三則。
《圖書集成·職方典》,江寧府風俗不詳。
《鎮江府風俗考》:丹陽縣:俗尚和,為三吳上游,習詩書而尚禮節,務農桑以崇儉約。金壇縣:尚掊克,好訟訐,強凌弱,富吞貧,子壯出分,婚嫁論財,喪用浮屠,惑風水,好淫祀,鮮行古禮。
又《蘇州府風俗考》:本府: 吳縣、長洲縣附郭。 吳縣人文,自有制科以來,名公巨儒先後飆起,皆崇尚正學,言坊行表,為後進倡率。士子讀書談道,喜為標榜,重譽而矜節,時稟先正之遺規焉。賢者恆樂為盛德之事,如朋友死而不能喪葬,經紀其後,撫其遺孤。細民有節孝之行,下里無聞者,表彰不使湮沒,寒餓則施絮施粥以拯。若崇奉佛老,營齋放生,方外之教,亦多附和。吳農治田力穡,夫耕婦饁猶不暇給,雇倩單丁以襄其事,以歲計 曰長工,以月計曰忙工,《詩》所謂侯疆侯以也。農器纖悉,皆有名號。瀕湖而居者,捕魚為業,矢魚之具甚多。自太湖中來者,擊鼓侵晨賣之,其餘販鬻於市,載筐及筥而已。范《志》云:以斗數魚,二斤半為一斗,今不復用斗矣。吳地厥土塗泥,非天時不為功,老農望歲之情,實閔閔焉。量晴較雨,探節數時, 咸有口訣,謂之《田家五行》。每歲元旦,占候風雲,風自東南來大稔,東風次之,東北風又次之,西則歉;西北有紅雲起則稔,白、黑則歉。吳邑饒地產,山有松薪,圃有果實,條桑育蠶四五月間,鄉村成市,故賦稅易完。長邑田多額重,農作外無他業,必待秋成可完官課。兼之污萊水區,無麥無禾,敢受敲朴,逋欠日積,非民有淳、頑,地勢異也。屬邑逐末者少,皆務農力穡。惟太倉嘉定東偏,謂之東鄉,土高不宜水稻,農家卜歲而後下種,潦則種禾,旱則種棉花黃豆。比閭以紡織為業,機聲軋軋,子夜不休,貿易惟棉花布,頗稱勤儉。郡城之東,皆習機業,織文曰緞,方空曰紗。工匠各有專能,匠有常主,計日受值。有他故,則喚無主之匠代之,曰喚代。無主者,黎明立橋以待:綴工立花橋;紗工立廣化寺橋;以車紡絲者曰車匠,立濂溪坊。什百為群,延頸而望,如流民相聚,粥後俱各散歸。若機房工作減,此輩衣食無所矣。市井多機巧,能為偽物,始與交易,則出以嘗試。外若可觀,非信貨也。能辨識之,然後出其佳者。價亦相去什百。其行賣於市者,或扣金,或擊竹,各有標識,以知其所鬻之貨。時新物品,按節而出。有夜市,食物恆便。貨物、店肆充溢,金閶貿易,鏹至輻輳。然倚市門者,稱貸鬻財,多負子母錢。遠方賈人,挾資以謀厚利,若楓橋之米豆、南濠之魚鹽藥材,東西匯之木筏,雲委山積,而奸牙市儈巧為乾沒,亦時有之。
吳人滑稽,談言微中,善諧謔。又多閒情韻事,如飲酒則嚴觴政,試茶則鬥茶具,手談則講奕譜,爐必求宣款,硯必貴端溪,圖章必求凍石,裝璜捲軸必仿宣和遺式,旁及藝蘭種菊能諳物性燥濕寒暖之宜。吳人好游,以有游地,有游具,有游友也。游地則山水園亭,多於他郡。游具則名酒嘉肴,畫船簫鼓,咄嗟而辦。所謂清客也,工為聲伎,富室朱門,相引而入,花晨月夕,競為勝會,聽者為之移情。
城中與長洲東西分治,西較東為喧鬧,居民大半工技。金閶一帶,比戶貿易,負郭則牙儈輳集。胥、盤之內,密邇府縣治,多衙役廁養。詩書之族,聚廬錯處,近閶尤多。城中婦女習刺繡,濱河近山小民最力穡。耕漁之外,男婦並工捆履、編麻、織布、採石、造器,梓人甓工、堊石工終年傭外境。震澤遍湖中諸山,大概以橘等果品為生,多至千樹,貧家亦無不種。以蠶桑為務,地多植桑,生女未及笄教以育蠶。三四月謂之蠶月,家家閉戶,不相往來。以商賈為生,土狹民稠,人生十七八,即挾資出商,楚、衛、齊、魯,靡遠不到,有數年不歸者。以舟楫為藝,出入江湖,動必以舟,故老稚皆善操舟,又能泅水。其土貴,凡栽橘可一樹者值千錢,或二三千,甚者至萬錢。其民勤,雖蓄千金而樵、汲、樹藝,未之或廢。其俗厚,民間無淫冶賭博之肆。兄弟析煙,亦不遠徙,祖宗廬墓,永以相依。一村之中,同姓者至數十家,或數百家,往往以姓名其巷村。其屋宇固,慮湖中風雨迅疾,垣以甃磚,覆必累瓦。惟窘於力者,或以石壘牆,絕無茅茨之室。凡婚喪務實而有體。新郭、橫塘、李墅諸村,比戶造釀燒糟發客,橫金下堡水東人並為釀工,遠近皆用之。又習屠販,每晨刳豕入市。兩洞庭嫁娶,多近村比巷。弔祭猶存古禮,不事虛文,必有賻贈。
崑山縣:士耽文學,民勤稼穡,禮節之行,俱從簡易。比年以來,習尚稍異,黜素崇華,好訟佞佛。
常熟縣:春和秋爽,虞山之嶺,尚湖之涯,遊樂者常滿。二、三月間,迭為義社,簫鼓喧闐,聲聞村落。邑多淫祠,疾病必禱。每年春暮鄉邑賽會,靡費日伙,有司屢禁約之。邑多水澤,民以網罟為業。
吳江縣:邑田窪下者十之七,每春夏水潦,則中下田皆淹。農家集桔槔以救之,號大棚車。擊鑼鳴柝,以限作息。邑濱太湖,其最近處僅二、三里,為入郡必經路。此外湖盪,或廣十餘里,或廣三、四、五里者,以數百計。小民生長波濤,其行舟便利巧捷,他處不能,古稱習流,又雲使船如使馬也。
嘉定縣:昔時縉紳之徒,尊德尚行,與布衣齒。仕族至今尚守其舊,安於儉嗇,不事奢泰。或新登科目,不似他邑遽收臧獲田產,稍不簡即誹笑隨之,以故重廉恥畏名義者甚多。亦有名列縉紳其家等於編戶之氓者,舍輿從而徒行比比也。韓《志》謂嘉縉紳之產,多不逾中人,由今視昔,殆有甚焉。嘉土沙瘠,宜木棉不宜禾,而禾與棉必相間種植,一年種稻,三年種棉。若專種棉,則花為草竊,久雨又淹腐矣。故嘉邑之農,視他處為瘠。閨閫風範,最為嚴肅,不游寺觀,不聯宴會,不事鮮妝盛服,自名門望族及中產之家皆然。土風相沿,至今未改。嘉民十室九空,然刁而健訟,其風大半起于田土。
太倉州:太倉土習尚志節,好清議,少不簡即私相非笑,一有敗德,雖市井知詆訶。且安土不好遠遊,無故未嘗過百里。縱商游不至經歲,有過期不歸者,則人以為異。真勝郡城,厚勝崑山,和勝嘉定,謹勝常熟。城郭貴貴而尚智,鄉村貴富而尚力。宮室多而倉廩寡,游觀多而桑柘寡,木棉多而五穀寡,士大夫政聲多而鄉修寡,衛家操縵多而武技寡。輕冠禮,祭亦脫略,惟婚多鄙文,喪沿濫習。州割自三邑,土風亦因而分。自城而北距于海,其田畝鍾,其種宜木棉、麻、薯,其民微重而矜節。自南鄉而東距于海,其田上中錯,其種宜木棉,其畜雞魚,其樹宜竹,其民慓悍而懁急。自北鄉而東距于海,其田中下錯,其種宜木棉,窪者宜稻,其畜魚與羊,其樹宜木,其民闊達而足智。地自崑山、嘉定來者,士多治易;自常熟來者,士多治詩。中城具五民,前時招致天下名流,多長子孫;明則聚行伍萬人於四垂,仰食官廩,故鑿窳無積聚。相游逐戲,南偏則吹彈歌謳,西偏好氣任俠,故里諺:南門莫開口,西門莫動手。蓋婁江注張涇,入劉河,繞西南郭,舢艫輻集,民因玩巧事末,亦地勢使然也。
崇明縣:士子多閉戶揣摩,不喜馳騖聲氣,小民皆經營自立,不屑投靠勢家。婚姻論良賤,不論貧富,嫁娶稱家有無。喪禮競作佛事,不能者,鄉黨以為恥;有力者,生時延釋道,作預修受籙諸功課:為來世計,所費不貲。婦人勤於紡績,足不履戶外,在城者兼工針指,在鄉者兼事耘鋤。里人多負氣,不肯下人。若獻身投勢,鬻女作妾,即貧賤少知廉恥者必不屑。崇土瘠民貧,自本分農業外,惟賴漁樵。向為澤國,非舟不行。海禁以來,舟不足用,陸地車聲粼粼,風沙驚起,頗似北路。薄俗可數者,一健訟,以告訐官長鄉紳為能事;一抗租,奸頑強占,差役不敢至其門;一窩賭,假冒營兵,引誘良家子弟傾家;一打降,結黨成群,凌弱暴寡,勢莫可當。其最無良者,偶有小嫌,即謀於火。村落中每遇風起,有終夜防守不眠者。
《松江府風俗考》:本府:士樂名教,平居多守儒素,肆志古學。其縉紳或以名德重,或以勳績著,或以恬退稱,或以忠節顯。有皦皦絕倫,冠冕史冊者,又不特文藻是尚也。閥閱子弟以孝謹相尚,名家品范,望而可知,故門第為重。里人子驟富,有求姻舊族而不可得者。農家胼胝稼穡,出自天性。居廛市則服勤工賈,故遊民鮮少。凡事必務舒整,都無陋塞。惟飲食多過腆者,是以積聚衰焉。女子莊潔自好,知守內則,絕無登山入廟等事。井臼之餘,刺繡旨蓄,靡不精好。至於鄉村紡織,尤尚精敏。農暇之時,所出布匹日以萬計,以織助耕,女紅有工焉。府城之俗,謹繩墨,畏清議,而其流也失之隘。上海之俗,喜事功,尚意氣,而其流也失之夸。尚清雅,飾玩好,境內皆然,而西南為盛。畏首事,喜隨眾,則府城以之,諺所謂松江齊者以此。士人帖括外,兼嫻風雅,凡詞賦之業童而攻之,多有文集表現於世,即六書八法莫不家習而究其奧,有以布衣得知遇擢卿貳者。海內談詩家率推雲間派;而論書畫者,亦以雲間為宗雲。農家最勤,習以為常,至有終歲之勞,無一朝之餘。苟免公私之擾,自以為幸,無怨尤者。前輩士大夫起自田裡者,亦身親為之。婦女饁餉外,耘獲車灌,率與男子共事,故視他郡雖勞苦倍之,而男女皆能自立。
上海縣:市井輕佻,十五為群,家無擔石,華衣鮮履。其桀黠者,舞智告訐。間有公牒既構,始掩取遺骼,以人命相傾陷者,聽者少不加察,即素封立破。右族以侈靡爭雄長,燕窮水陸,宇盡雕鏤,臧獲多至幾百指,甚者廝養輿服,或至凌轢士類。
青浦縣:民風願愨頗有古意,地局水鄉,自耕織外生計鮮少,俗尚儉嗇,差勝他邑。荒亂之後,閭里蕭條,民始健訟矣。
《常州府風俗考》:本府:官民之家,凡於歲時伏臘,或疾病醫禱之際,必於更深之時,用酒果素蔬懸空設座,焚香祭天,名曰辦素。巫人喃喃,率多悖謬不經之語。十三坊廂者,不過里總耳。每邑有公事,輒呼集多人,連名具呈,把持官府,蔑視紳衿。
無錫縣:士習桀黠,相與舞刀筆,破律令,表里胥役,共為構煽,衣食官之庭,有事持其短長,蜂齊隼擊,上下側目。其次好談新聞,造作謠諑,指斥幽隱,一唱百和。或騰匿名書,夜揭坊市,互相傳述,四境囂然,莫可禁止。至於衣冠之族,袒跣呼盧,濡首決防,雖優倡輿台不擇。民仰魚米茭蒲之利,所謂衣食旋給,亦無百金之家。農安於耕,士習於讀。至乃市井之豪,群萃州處,以飲博相徵逐。遇事則逞其拳勇,呼 噏聚散,所在有之。頑童狎客,儕類相引,或便其親己而假之禮貌,遂乃高談上座,所至風生。蓋自明萬曆中,邑大姓以黎園之技,擅稱於時,其人散之四方,各為教師,孳乳既多,流風彌盛。於是少年遊冶,親傅粉墨,結束登場,搖頭而歌,眾共稱嘆。名教凌替,孰甚於茲?四鄉風氣,天授興事,勤於稼穡,薄於飲食。婦人執女紅,嗇而近陋,故凶歲寡流亡之患。膠山、上福、萬安類之。招義尤朴,青城類之。興道、布政、神護、富安西鄙之民,頗鷙悍而好訟,訟不勝,則跳之四方。而佃田者不輸租,寄籍者不輸糧,積以成習。開原、揚名水國習魚,有魚蝦之利,富者兼事商販,故衣食差足。新安俗輕佻,農隙織席鬻於市,亦不廢業。開化則雜稟岡巒之氣,好勇鬥狠,其所謂巨室者,輒自尊以凌貧弱。泰伯、垂慶、延祥、梅里向稱醇謹,衣服窄小,宴集不逾五豆,有先民之遺。延祥繼置役田,尤推樂土。宅仁、懷仁去邑也遠,故其豪多役屬居人,而武斷其鄉,甚則藏匿逋逃,以抗其長吏。懷仁北境與江陰接,好操刃仇殺而不可卒止。景雲雜數處以成俗,為農,為圃,為陶,以至歌舞博簺籠袖而嬉,各附所近。此大略也。若乃左道惑眾,如無為長生諸教,其來始於揚名、開原,而滋蔓於通邑。歸之者守其條誡,過於奉朝廷之法,至適數千里不自齎糧,皆其徒所至共給之。
江陰縣:通籍者,嚴怙勢作威之戒。鄉書中,仍咿唔佔畢之常。子衿統文武計之,不盈三百人,皆雍容退遜。遇事若吶,即閭閻後生小子業儒者,皆恂恂奉一先生,離經而考業焉。金、木、土、陶各工,守故藝,近漸巧於雕鏤。土人重農,逐末者少。富商大賈,皆行於近地。質庫擁貲孳息,大半徽商為計然。又有聚水陸之貨,主於其家,評市價為之貿易,是為居貨之賈。
宜興縣:宜民從事田間,終歲胼胝,非不竭力以謀幹止,而豐衣足食之家甚鮮。蓋以狡致貧者四,以愚致貧者二,而日趨汩沒,弊極不返,良可嘆也。一在訐訟。兩造爭衡,賄多者直,賄少者曲。且胥吏證佐,非財不聯,舟車食用,非財不給。前訟未已,後訟復興,而中人之產,已費十之七矣。一在呼盧。業已失足,竟甘濡首,勝則復希幸獲,敗則孤注圖翻。一在演戲。時值春和,鄉里豪猾,糾斂錢貨,以快耳目。雖極貧之家,烹藜藿炊扊扅者,奕恤其困而逼勒其資。及紅牙檀板紛奏於場,則士廢讀,農廢耕,女廢織,奸盜竊發,弊難殫述。一在扮會。偏僻鄉隅皆設神廟,每歲託言神欲出遊,羅列祭儀,妝飾故事,合計其費,多至數千金,少亦百金、數十金。雖黠者藉以肥己,因而耗財廢業者,不啻千萬戶矣。此其致貧者也。又一在祀神。偶有疾病,即祈禳備至,濟則曰神之靈,不濟則曰己之罪,雖傾家蕩產,沒齒無怨。一在佞佛。鄉 閭男女往往倒篋傾囊,以崇奉象教供膳緇流者,又其致貧者也。
《揚州府風俗考》:江都:當江、淮之衝要,俗喜商賈,不事農業。四方客旅,雜寓其間。人物富盛,為諸邑最。
儀真縣:俗尚鬼,好巫覡,女子焚香許願,類赴廟祠。男子賽會迎神,多至結黨。此風浸熾,莫可挽止。
泰興縣:泰雖廣陵屬,僻在江堧郊垌之墟,民多朴嗇,食力重農,無呰窳偷惰之習,耕桑以為業,漁稻以為利,不喜牽車服賈游於四方。其君子秉禮讀書篤闈業者尤多,以文藝有聲,蜚鳴日盛。日中喧駢,肆坊錯列,告凶宴會,好事家多尚浮誇。剽掠囂訟,茲輩有之,罔上終凶,尤可痛懲。喪祭多從考亭《家禮》,俗無水火葬,貧乏之子務覓一抔土,甚可嘉也。
高郵州:居淮、揚之間,土高而廣於水,俗厚而勤於稼,人足於衣食者有魚稻之富。俗好談儒學,桀黠之民好以訟相雄。郵人不事末作,其工與商盡他縣人,土著無有也。雖為貿易,不出城郭。民之生計,惟視歲之豐凶。雖遇樂歲,恥言蓋藏。
興化縣:興化廣陵股肱,而風尚固異。其君子敦儒,小人力穡,俗甚媺。近則去本就末,豪富之嫁娶、喪葬,俱仿廣陵,非復當年之舊。然其好古重稼猶愈他俗。
寶應縣:其東皆沮洳卑下,宜種稻粳。其西坡高,宜麥豆。其民力稼穡而勤厚。
泰州:海陵幽邃,地肥美,事耕桑樵漁,性多樸野,士有文雅之風。泰俗民朴而鮮儇巧,士重信義,斥浮薄。今漸以奢侈相尚,燕會服飾,比於三吳。
如皋縣:土膏沃,而俗勤於稼穡。征科易集,訟獄希簡,在昔最為淳龐。自倭警以後浸淫一變,富家巨族,競以華侈相高,不逞者輒誘良家子縱樗蒲六博,盪其貲業,甚則為逋逃淵藪,邇雖稍懲艾而餘風未殄。瀕江控海,民多樸野,不事商賈。其性馴柔,畏法而恥罪。東北之民,業魚、鹽者過半;西南之俗,力耕稼以資生。士讀書循禮,尊賢而尚齒,冠婚喪祭,禮尚儉約,有太古之風。
通州:士行先孝弟,矜名節,躍冶者同類恥之。平居厭入公府,無抗糧武斷之事。制舉一準先民,不事剿襲。古文詩歌,代有專家。性多聰穎,文課之餘閒及藝事,如繪畫篆隸之類,亦各擅其妙。四民惟農最古,而通尤甚。負郭之農勞而沃,遠鄉之農勞而瘠,近海之農瘠而貧,近江之農逸而促。無田之人,受田於人,名為佃戶。無力受田者為僱工,多自食其力,不敢為非。通人柔脆,不任勞苦,令適百里,非裹三日糧,則廢然返。貿易則本土列肆者居多,不趕集,不以婦女主店,質庫無土著人。凡田宅買賣糶糴之事多任牙儈,官給帖謂之經紀,非其關說則不得行。通民安土樂業,重犯法,急公事,賦役從來無逋欠,多貧作富態。地無娼館,閨閫之別頗嚴。惟春月婦女多登山燒香。俗尚鬼,喜迎神賽會、建庵寺、施捨飯僧,歲糜費金錢。俗多溺女,貧家無活計,亦有溺其子者,近建育嬰堂,收活無算。民狡黠者喜訐訟,豪吏輒世其家,衛皂率多副役,皆積習使然。
海門縣:習樸實而負氣,性淳直而不阿,耕鑿為生,魚鹽為利,士讀書而恥奔競之風,商為市而無圖射之巧。
《淮安府風俗考》:楚俗輕剽勁悍,掞節負氣,重然諾,履信義。士崇學問,文尚廉恥,衣冠禮樂之美甲於東南。然豪右崇華黜素,競勢逐利,以財力侈靡相雄長。細民棄本事末,雖文物之盛倍蓰於前,而渾厚之風亦少衰替。明宣、正間尚殷庶,敦龐儉質,有從先進之風。嘉、隆以還,凋瘵日甚,俗漸澆漓,儇黠躁悍之為民害者,又從而鼓煽蠹之。郡邑之間,寢以多故,詞訟日滋,公行繁紊,奢侈詩張,此倡彼和,月異日舛,縱恣頹敝,囂凌極矣。士風性資穎邁,雅稱醇恪。先輩力學攻苦, 剗華務實。邇習染純駁不均,有敦倫介樹者,有篤志潛修者,有驕盈浮佻詭隨世味者,或雌黃時政,覶縷官府,武斷鄉曲,結交權要者。類皆習之使然,非才之咎。近尚古者稍遜於前。農業斥鹵沮洳,腴田最少,旱澇相仍,民多窮徙。歲豐則償稱貸不足,租稅從而迫之,稼甫登場,室已懸磬。蓋膏沃之畝,多入富豪之室,蓋藏之積,率充子錢之家。此務農作苦,無怪逐末之多耳。原其田功不知耕耨之宜,居亢不營灌鑿之利,近澇不解排障之方,惟徼雨澤,弗明力作,亦難委之天行之數也。工伎恆產之民,百無一二。耕種之外,巧黠者托跡於公門,駑鈍者肩傭以自給。若執藝之營生,而擅奇絕技者稀。惟女紅巧手針黹履舄之外,更工麻 枲絲蠶織紅。第水陸之沖,四方輻輳,百工居肆,倍於土著。商賈民憚遠涉,百物取給於遠商,即有行販,自粱秫麥菽醃園蔬水鮮之外,無聞焉。若布帛鹽鹺諸利藪,則皆晉、徽僑寓大力者負之而趨矣。服飾,先輩黌門衿士,常服衣履,率用青布,非仕宦不披緇帛。所居室閭,同於白屋。晚近衣飾雲錦,豪富綺靡,至於巾裾,奢侈異制。閨閣麗華炫耀,傭流優隸,溷與文儒衣冠相雜,無分貴賤。且宴會室廬衣帽,今皆違式,奢縱無忌。
鹽城縣:地僻海隅,俗尚簡樸。士敦禮讓,民樂魚鹽。輕生樂斗,奢氣自輕,薄惡健訟,間多有之。自高堰築,射湖開,而魚鱉之窟蕃,耕鋤之地出,近由數鄉紳謙謹之倡,而俗漸淳古。
清河縣:縣倚山陽,隔河沖衢,煩於供億,水旱流徙不時。吉凶禮簡,婚禮省費,喪祭如禮,服飾從朴。婦人途行,男子避道。宴會酒不數餚,器無華飾。近茲奢侈,仍遜於淮。嘉、隆以前,邑里方盛,而俗特簡樸。士大夫家,居無樓閣,出無輿馬,衣無錦綺。婦人途行不妝飾,男子遇於道返避。成童子皆緇撮青布衣,出入齒讓,路見長者,則拱揖以待其過。或有不率,必為之責其父師,父師登門謝過。交際之禮,非納采不用幣,非耆艾不賀壽。而弔喪雖非士類,必變服攜諸幣親往,賻奠之儀猶約如也。歲時宴會之設,簋蔬不盈,醴酒小醉,一席之費不過一二百錢,而情誼真篤,有古風焉。然地近淮浦,其大家連婚姻通交好者,每每漸染華風,以侈相尚。
安東縣:土沃物豐,生齒蕃庶,士篤學問,民知法網。近罹河患,豐歉不常。鹽鹺孔道,物產有恆。安東水毀木飢,無歲無之,民皆野處路爨,而輕去其鄉。其有懷墳墓戀故土者,又率衣百結而不完,食半菽而不飽,方救死之不暇。
桃源縣:泗口末流,民性質直,負剽悍之氣,有忠諒之風。冠婚喪祭,稍違故禮,節義廉恥,頗仿鄰邦。士多自愛,敦行積學,有古人風。農不知糞,多力勤為上,故市多棄灰,屢禁約仍習而安焉。民好善奉佛,頗稱易治。
沭陽縣:土瘠民貧,惟務農畝,無事商藝。科第未多,好學者眾。四禮不講,婚葬從俗。公門營幹,犯分者多,飲博逞忿,驕偽寡信。農務耕耘,地多鹵莽,不肯輕去其鄉。近因田代逃徭,熟包荒稅,轉徙四方者始眾。
海州:古諺:海州十八村,村村出賢人。今按《海州志》:士朴而不文,安分無競。民俗勇悍,不畏強御,惜名節,不事奢華,保身家,不務刁訟。地曠斥鹵,民逐海利,土磽收薄,工商皆外人。市無販婦,郊無游女。婚姻禮節,病事禳禱。喪無停柩,不按《家禮》,待弔客豐酒食,陳鼓吹,多帛亭彩戲相誇詡。好飲博,爭錐刀,逞忿寡情實。
贛榆縣:土瘠民稀,俗尚質直。業勤農畝,少事營商,性拙不閒工藝。婦人罔習女紅,輕生多自盡。疾病但求巫。瑣忿輒訟,作魘害人,暗火焚燒房屋。連場賭博,婚不論財,隨分行禮,多豪猾衙役開張設局。喪遵依《家禮》。士宦家居不乘輿張蓋。
邳州:風氣勁悍,從昔多英烈剽勇之俗。士尚忠淳,向善立本,貴谷帛,賤珍奇,重廉恥,崇信義,寡詞訟,淡交遊。市肆驛遞之民不古,而鄉村里落有先代之遺風。膠庠頗重氣節,閉戶讀書者知自愛其身,遇佻達浮薄輩,遠之若恐浼焉。急公守法,貧窶孔多,衣冠皆從簡樸,罔敢華飾以趨時。
宿遷縣:下相古邑,鄒、魯遺風,剛質忠淳,俠烈勁悍,智勇居多,從古多環瑋之士,好學崇禮。土腴農怠,百工不勤。
睢寧縣:農業耕桑,士崇學問,厭末作,尚廉恥,朴而不野,直而不肆。俗尚鬼巫,齋食焚香為美談,窩訪為得計,往往藉為局騙報仇之媒,而輕生樂斗。四禮從簡,縉紳出不張蓋,市不輿馬。與鄉人飲,咸以齒而秩之,卓有古風。
《徐州府風俗考》:蕭縣:背汴面淮,介乎徐、宋、鄒、魯之交。人多剛勁,務稼穡,尚禮義。其俗信鬼及巫覡,崇奉神祠尤甚。一切婚嫁死喪,競為侈靡,此則霸國之餘習也。士任氣節,尚交遊。先輩勤學刻苦,不務華麗,今則風氣漸開。人知通經博古,往往遊學三吳,結知名士,文成一家言。地濱黃河,多沙瘠,農不專勤苦,至蝗蝝水澇相尋,富者無積貯,貧者不謀朝夕,率仰天而嘆。加以役繁賦重,差徭悉累中人,三農倍苦。遭流寇後,逃徙四方,俯仰無資。近賴賢令百計招徠,漸修農事。耕耘之外,無他淫巧,間有雜藝,不過拙工,且素昧蠶桑,懶織紅,男惟株守,習以成風。凡百工技藝之徒,悉非土著。
碭山縣:地僻民豪,躬稼食力,好勇而尚義,不強而易使,庶幾古雅朴之風。
沛縣:地鄰鄒、魯,務稼穡,尚禮義。
大抵大江以南,金陵為一大都會,冠蓋多而文學盛,習尚豪侈,有六朝遺風。其屬縣率樸實。
《嘉慶江寧府志》:江寧縣:明初填實,率蘇、杭右族,習尚豪侈,猶有六朝遺風。而上元近東北者,敦厚樸實,鮮以華靡相競。然居鄉者率獷悍,不若江寧畏法易治。江寧自明為留都,冠蓋常多,文學尚盛,而風俗亦以靡。今之去明猶未遠也。大抵婚喪皆逾禮侈費,而喪為尤甚,其耗費施於無謂,士未嘗不病之也。句容:人秉性願愨,習尚禮義,鄉鄰婚喪,貧乏者互相周濟。以地窄人稠,自勤農之外,列肆而居者若鱗次然。其貿易於外者尤眾,以故家多富饒,而文物頗盛。善自生殖,析利至秋毫。而豪右之族,婚娶競以奢侈相尚,視諸縣為特異。溧水縣:有山林川澤之饒,民勤耕稼,魚稻果茹,隨給粗足,雖無千金之家,而罕凍餒之民。信巫鬼,重淫祠,畏法奉公,各守其分,安業重遷。尤好文學,承平時儒風藹然,為五邑之冠。溧水民勤而力稼,士重而介,山林碩老樂於恬退,有童而野處華顛未識公署者。市廛衣冠萃止而有樸素之風。里社春秋有祭,會飲有誓。溧水朴茂視溧陽,而囂健為少減。務本力農,殷戶運米谷,營什一之利;中資之家,業藥材於各州縣;其餘大率皆習末技。江浦縣:居民習尚勤儉,百餘年來定山諸公相繼而起,士風日盛。民知畏法,而強暴健訟者寡。江浦土曠民稀,山圩各半,農藉牛耕,貧無畜牧者,自為做戶,傭貸富農,公分籽粒,鋤犁水車之具悉備。濱江之民,多以船漁為業。六合縣:在大江之北,東接揚州,南近江寧,其冠、婚、喪祭、居處、衣服、飲食、時序禮俗,大都與二郡相出入。其人士語言意思尤類省會。向來鄉間頗稱質樸,城內稍得文質之中,今則漸趨於靡矣。高淳縣:在府治之南,民崇孝義,重廉恥。凡應童子試者,宗祠給費優厚。貧民不肯當舁輿之役,居鄉士大夫亦不肩輿,可以見風氣之古樸矣。
自巡撫駐蘇州,而江寧、蘇州分設兩布政使司,故蘇州亦一大都會,綺紈工巧,衣被天下。治蘇者病其俗之靡,痛繩糾之。其俗自若,浸淫於他郡邑。
《吳門補乘》:乾隆元年五月十七日,奉上諭:厚生之道,在於務本而節用;節用之道,在於從實而去華。朕聞晉、豫民俗,多從儉樸,而戶有蓋藏。惟江蘇、兩浙之地,俗尚侈靡,往往家無斗儲而被服必期華鮮,飲食靡甘淡泊,兼之井裡之間,茶坊酒肆星列棋置,少年無知遊蕩失業。彼處地狹民稠,方以衣食難充為慮,何堪習俗如此,民生安得不逾艱難?朕軫念黎元,期其富庶,已將歷年各項積欠盡數蠲除,小民乘此手足寬然之時,正當各勤職業,尚朴去奢,以防匱乏,豈可習於侈靡,轉相效仿,日甚一日,積為風俗之憂也?地方大吏及守令,有臨民之責者,皆當遍行化導,宣朕德意。縉紳之家,宜躬行節儉,以率先之。布帛可安,不必文綺也;粗糲可食,不必珍羞也。物力可惜,毋滋浪費;終身宜計,毋快目前。以儉素相先,以撙節相尚,必須漸近淳樸,改去積習,庶幾唐魏之風焉。又聞吳下風俗,篤信師巫,不必醫藥,惟勤禱賽,中產以下每致破家,病者未必獲痊,生者已至坐困,愚民習而不悔,尤屬可憫。地方官亦當曲加訓誨,告以淫祀無福,嚴禁師巫,勿令蠱惑,亦保民之一端也。凡此皆不必嚴禁迫切,立法繁苛,及至擾民。惟誠心訓諭,漸以歲日,自應遷善而不自知。朕保民念切,不憚諄切言之,官吏士民,其皆敬聽毋忽!
湯斌《請禁淫祀疏》:竊以吳中俗尚氣節而重文章,闤闠詩書,以著述相高,固天下所未有也。但其風涉淫靡,黠者藉以為利,而愚者墮其術中,爭相仿效,無所底止。惟婦女好為冶遊之習,靚妝艷服,連袂僧院,或群聚寺觀,裸身然臂,虧體誨淫。至於斂錢聚會,迎神賽社,一幡之值可數百金。刻造馬弔紙牌,編作淫詞艷曲,流傳天下,壞人心術。婚喪不遵《家禮》,戲樂參靈,彩服送喪,仁孝之意衰,任恤之風微。而無賴少年,教習拳勇,身刺文繡,輕生好鬥,名為打降。如此之類,不可枚舉。
又《內升陛見諭奏記事》:問:江蘇風俗如何?斌奏:前年臣升辭時,蒙皇上面諭:蘇州風俗奢侈淫華,當以移風易俗為先。臣仰奉皇上德意,朝夕告誡,風俗亦漸改觀。上曰:往日吳中鄉紳多事,近日何如?奏曰:蘇州鄉紳為大學士宋德宜居鄉最善。上曰:朕知之。奏曰:汪琬養病山中,不預外事,繆彤亦杜門讀書,其餘俱謹慎。臣在任年余,實未見鄉紳以私事干瀆。
《湯文正公年譜》:吳民俗豪侈,服食器用多不節。又喜馬吊諸戲,造淫詞艷曲蠱誘人。歲時婦女炫妝冶服,嬉遊山水間。市井無籍子尚拳勇,習鬥毆,恐偈人財物,急則挾勢豪為囊橐不可究。訟師誣辭興獄,或出入官署為奸利。公皆禁詰之,不三月,巷無遊民,寺無游女,農租商課,輸納以時。吏民骫法者, 咸洗手斂跡。民間所行或不善,父兄子弟相責曰:奈何尚爾爾,將毋我湯公知也。時民俗大變,民用日省。乃因公姓為諧語日黃連半夏人參湯也。又以公儉約,謂豆腐湯也。
陳弘謀《風俗條約》:乾隆二十四年三月,江蘇繁盛甲於東南,人文之風雅,物產之精良,海內艷稱。惟是相尚紛華,徒事巧飾,止顧目前,罔思日後。凡婚喪逾制,男女無別,僧道惑人,地棍滋事,不但耗費財物,易致貧乏,抑且干犯禮法,有玷家風。歷任院司屢經禁處,積習已深,執迷不悟。本部院再蒞茲邦,懲惡安良,法在必行,訓俗維風,責難他諉。就其甚者,臚列告戒於後。 嫁娶、喪葬、宴會三則,詳后冠婚喪祭各篇中。
一、婦女禮處深閨,坐則垂簾,出必擁面,所以別嫌疑,杜窺伺也,何乃習於遊蕩?少婦艷妝,出頭露面,絕無顧忌,或兜轎游山,或燈夕走月,甚至寺廟游觀燒香做會,跪聽講經,僧房道院談笑自如。又其甚者,三月下旬以宿神廟為結緣,六月六日以翻經十次可轉男身,七月晦日以點肉燈為求福。或宿山廟還願求子,或捨身於後殿寢宮,朔望供役,僧道款待,惡少圍繞,本夫親屬,恬不為怪,深為風俗之玷。現在出示庵廟,有聽從少年婦女入寺廟者,地方官即將僧道枷示廟前;仍拘夫男懲處。
一、婦女惟宜端莊潔淨,不在艷妝華服。素服淡妝,荊釵布裙,更見女德。身著綾羅綢緞,頭帶金銀首飾,已雲華美,何乃衣裙必繡錦織金,釵環必真珠寶石,以貴為美,以多為勝?雖販負肩挑之輩,逐日營趁,生計艱難,而妻女亦皆綢緞金珠,不肯一著布素?物力日艱,奢靡日甚,焉得不貧?貧則無賴,何所不為?此地方官所宜隨時勸戒者。至於鄉僻貧婦,則有夏間上身不著衣裳,裸體無忌。又有男人不著衣褲,止穿圍裙者。此非儉素之故,實屬廉恥全無。嗣後地方官見有此等,均宜當下量責,以示懲戒,婦女則懲其夫男。
一、僧尼身入空門,原系六根清淨,持素焚修。江南僧人擁有厚貲,公然飲酒肉食,賭博姦淫,盤剝占奪,設計騙人,藏匿婦女,無惡不作。本部院屢有訪聞,正在確查拿究。凡婦女燒香做會,聽講翻經,宿廟肉燈捨身,皆由鄉導設此名色。或遍貼傳單,或發帖邀請,煽誘騙財。並將佛經編為戲劇,絲竹彈唱,儼同優伶。嗣後責成僧道官稽查送究,徇隱連坐。女尼中有少婦幼女戴發修行,艷服男裝,勾引男婦,無異娼妓。又慣入富家吹唱彈經,甚而群尼一路彈唱,赴庵燒香,名曰發赦,遂有惡少結隊跟隨,途中攔截逼令彈唱為樂。一切引誘淫蕩之事,皆尼庵之所有。地方官留心查禁,責成地保查察,犯者稟究。
一、境內士民,良善多而凶頑少,謹守畏事者多,而奸詐無賴者少。然一鄉一鎮之中,有一二凶頑巧詐之徒,官司法不能及,鄉愚不敢與較,一人肆橫無忌,一鄉受害無休。或遇民間喪葬,聚眾攔路,動稱礙風水,逞意索詐,不飽不休。或遇孀婦再醮,詐分財禮,又私下說合,不問本婦願否,搶拉上船上轎,釀成人命。又或自盡命案,慫恿屍親糾眾抄打。民間婚嫁,中途攔阻,索取過轎、入村財禮,名曰喜錢,實同訛詐。強壯惡丐強索嘶鬧,更有挾仇放火,乘危搶物,亡命橫行,人人切齒。地方官責成保甲隨時稟報,隨時懲處,庶幾不敢肆橫。至於濱海地方,習成強悍,沖繁鎮市,慣逞豪強,設盟約神,結成黨羽。或衣服一色,或同佩一物,創立黨名,如小刀黨、青龍黨之類。手帶鐵梭鐵套,身佩藏刃角刀,生事打降,一呼而集,毆差抗官,同惡相濟。欽奉上諭,嚴禁重懲。地方官嚴諭保甲,如有此等報告查拿,知情容隱一併究處。
一、訟棍唆誣,衙蠹索詐,著名者已有訪聞,正在隨事查懲,不稍寬貸。惟是此輩害人,亦因人情喜訟好爭,故得逞能播弄,乘機嚇詐。惟願士民人等,果有真正冤枉,被人陷害,惟當據實列告,不可裝點誣捏。其餘些小不平之事,鼠牙雀角之爭,聽人勸處,央人和解。事本微細,不必詭計架詞上控;理本短屈,不妨悔過認非。忍耐一時之氣,常享無事之福。片紙入官,名掛訟牒,訟棍翻弄筆頭,胥役張牙露爪,諸般嚇索,百計把持。一日不結,一日不能安業,一人作證,一人皆費盤纏。且人心叵測,詭計翻覆,受冤難白。和鄉里以息爭訟,解仇忿以重身命。《聖諭廣訓》朔望宣講,果能人人皆作此想,鄉鄰親友排難解紛,從中勸釋,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何等安閒受用?地方雖有訟棍,衙門雖有衙蠹,亦無所施其嚇詐把持之計,豈不美歟?
一、三吳賭風甚盛,其為害亦甚烈。地方官現在查拿不過小賭,其真正大賭,皆紳士富戶。深居密室,或衙門胥役暗中包庇,役不能拿,人不敢問。輸贏動至千百,豐裕生涯,瞬歸消乏,田房厚產,蕩然一空。富室亦為窮漢,良善子弟流入無賴匪徒,皆由賭博。更有同夥輸銀,出首訛詐,甘心受詐,苟免一時,仍然肆賭,構訟無休,株連賄捺,更不能免。獨不思富貴遣興,儘自多端,貧賤謀生,惟日不足,何必賭博?何暇賭博?又有一種惡棍,身藏牌骰,捏首賭博,迨至審虛,已多拖累,尤可痛惡。自此以後,各宜早絕貪妄之念,自杜禍患之萌,為一生敦品行,為家計圖久長,為子孫垂悠遠,為宗黨重家風。本部院就所見聞,因好賭而破身家、遭刑戮、傷廉恥、壞家風者不少,正在設法查拿懲辦,不遺餘力。至於因賭而盜,因賭而奸,窩娼即以誘賭,賭場無非賊窟,上諭嚴切,凡有犯者,惟有從重痛治,及早回心,毋再嘗試。
一、春祈秋報,例所不禁。聚眾賽會,酬神結會,誤農耗財,久奉上諭,廣行勸戒。江南媚神信鬼,錮蔽甚深。每稱神誕,燈彩演劇,陳設古玩希有之物,列桌十數張,奇巧百戲,清歌十番,輪流疊進。更有投身神廟名為執役,首戴枷鎖名為赦罪,抬神遊市,爐亭旗傘,備極鮮妍,台閣雜劇,極力裝扮。今日某神出遊,明日某廟勝會,男女奔赴,數十百里之內,人人若狂。一會之費,動以千計;一年之中,常至數會。地棍藉此飽蠹,平民因此揭債。他如擁擠踐踏,爭路打降,剪綹搶竊,結仇構怨,命盜之案,每釀於此,不止耗錢財於無益之地已也。至於鄉民信鬼,疾病不求醫藥,專事巫祝,竟日徹夜大排牲醴,舞踏歌唱以為禳解,巫師神婆聽其剖判。今日請一神,明日送一鬼,幸而病癒又須破產酬謝,即或不愈止雲前求未善,不悔前非。身死之後,反致衣棺無出,不能安葬,愚妄至此,殊可哀也。
裕謙《訓俗條約》:三吳為文物大邦,士庶軍民之知禮義愛身家者,奚可縷指?只因商賈輻輳,習染多歧,平居以相炫為能,積久遂因仍成俗。 下述婚喪奢侈各節,載在下篇。 吳中服飾,男子著油綠襯衫,戴綠小帽,拴繡花汗巾,其人已屬可鄙。至婦女衣裙,則有琵琶、對襟、琴衿、百衿、滿花、洋印花、一塊玉等式樣。而鑲滾之費更甚,有所謂白旗邊、金銀鬼子邊、闌干、牡丹帶、盤金、間繡等名色。一衫一裙,本身綢價有定,鑲滾之費不啻加倍。且衣身居十之六,鑲條居十之四,一衣僅有六分綾綢,新時固覺離奇,變色則難拆改。又有將責骨種羊作襖,反穿皮上,亦加鑲滾。更有排須雲肩,冬夏各衣均可加上,翻新鬥麗,無所底止,尤屬荒謬。此皆人心不古所致。吳中宴會,百物駢羅,餖飣滿席。其所謂高裝碟子,面鋪食品,中堆洋糖,大菜用至十餘,熱炒又復間上。更有燒煮之味,麵粉之珍,如其不盡精工,則暴殄固為無謂。即使烹調果善,在賓朋豈能遍嘗?蘇民治病不事醫藥,妄用師巫。有看香、畫水、叫喜、宣卷情事,惟師公師娘之命是聽。或聽燒香拜懺,或聽借壽關亡。幸而獲痊,酬謝之資視其家道貧富已無定數。甚至捏稱前生冤孽,以及神靈欲其捨生,則更化疏燒香,多生枝節。有系小病因此耽誤而成痼疾者,亦有一時得驗,而終身奉若神明者,更有羅雀掘鼠,不暇辦理衣棺,而先須酬神還願者。昏愚顛倒,可恨可憐。吳中習俗,專事崇飾廟貌。僧道又設為解天餉、打躉金、贖罪捨身等名色,競相煽惑,百偽朋興。設錢糧櫃,鳴鑼收費。各處廟門擅貼王侯封條告示,上用木印,竟與各衙門儀制相同。而完願禎祥,及天餉完納、降福消災黃紙刊單,幾於無處不有。又動輒斂錢打醮,各於門旁貼齋戒二字。且不論大小神佛,俱作賽會,勞民傷財。試思為神者不問人善惡,只就還願與否便降禍福?此乃至愚極陋者所不為,而謂聰明正直之神為之乎?至於以陰官為陽官,尤屬不成事體。我軍、民切勿以辛苦之資,浪擲空虛之地。
《常昭合志稿·督糧道劉鼎風俗示禁文略》:一、禁婦女入廟燒香。吳中陋習,婦女入寺燒香,虞邑尤甚。每乘佳晨佛日,空城而出,陸輿水舫,新妝麗服,殊犯冶容誨淫之戒,違禁者必究。一、禁酒肆耗費。琴川賦重民貧,不啻十室九空。近觀風俗,男耕女織者,固有克勤克儉之家;而行歌群謔者,實多非禮非儀之輩。如縣西之何家橋,縣東之新巷,以及慧日寺左右前後,茶坊酒肆,接棟開張。覘其座中暢飲高談者,莫非經胥差役,勒講使費,索派鋪堂,或厲容怒吼,或溫語圓和,夥計既多,蠶食無厭。甚有扛幫鋪啜者,實繁其徒。獨不念一箸一杯,皆窮民血淚,豈容蠹棍滿泛大嚼?現在嚴行查拿,所有各處酒肆,迅改他業,以全物力。一、禁游手打降。琴川一邑,僻處海陬,賦急差繁,民罹困苦,即素封之家,亦已捉襟露肘。詎今多遊手好閒棍徒,打降不事恆業,專一鉤引良家子弟,覘其所好,曲意趨承。如性耽酣酒賭博者,則以曲檗呼盧誘之;愛練藝習武者,則以拳法技勇導之;善音樂者,則以學唱串戲惑之。以致若輩竊貲揭債,恣情浪費。甚有橫行鄉曲,種種不法,實切地方隱患。除密訪拿究外,許本家父兄及受害人等指實赴告。一、禁奸民投勢。琴川一邑,素稱學道名區,今人心不古,往往構雀角以報睚眥。更有不法奸民,鉤引刁唆,或投托勢宦,或依藉衙門,狐假鴟張,百般圖扎。非僅被害之人,傾家失業,而骨肉至親頓成仇敵,桑梓舊好變作冤讎,良心喪敗,追悔無及。本道稔知積習,合行嚴禁。
大江以北,揚州一都會也。兩淮鹺利甲天下,徽州賈人事番笑,擁高貲,窮極宮室、衣服、聲色、玩好之美,雖蘇州有所不逮。
《揚州畫舫錄》:揚州鹽務,競尚奢麗,一婚嫁、喪葬,堂室、飲食、輿馬,動輒費數十萬。有某姓,每日庖人備席十數類,臨食時,夫婦並坐堂上,侍者抬席置於前,自茶麵葷素等色,凡不食者,搖其頤,侍者審色則更易其他類。或好馬蓄數百,每馬日費數十金。朝自內出城,暮自城外入,五花燦著,觀者目炫。或好蘭,自門以至於內室置蘭殆遍。或以木作裸體婦人,動以機關,置諸齋閣,往往座客為之驚避。其先以安麓村為最盛,其後起之家更有足異者。有欲以萬金一時費去者,門下客以金盡買金箔,載至金山塔上,向風颺之,頃刻而散,沿江草樹之間,不可收復。又有三千金盡買蘇州不倒翁,流於水中,波為之塞。有喜美者,自司閽以至灶婢,皆選十數齡清秀之輩。或反之而極,盡用奇醜者,自鏡之以為不稱,毀其面而以醬敷之,暴於日中。有好大者,以銅為溺器,高五六尺,夜欲溺,起就之。一時爭奇鬥異,不可勝記。自鮑誠一來揚,以儉相戒。值鄭鑒元好朱、程性理之學,互相倡率,而侈靡之風至是大變。誠一擁貲巨萬,然其妻婦子女尚勤中饋箕帚之事,門不容車馬,不演劇,淫巧之客不留於宅。先是商家、賓客、奴僕薪俸公食之數甚微,凡有利之事必次第使之,不計賢否。誠一每用一客,必等其家一歲所費而多與之,果賢則重委以事,否則終年閒食也。
《金壺浪墨》:揚州繁華,以鹽盛。兩淮額引一千六百九萬有奇,歸商人十數家承辦。中鹽有期,銷引有地,謂之綱鹽。以每引三百七十斤計之,場價斤止十文,加課銀三厘有奇不過七文。而轉運至漢口以上,需價五六十不等。愈遠愈貴,鹽色愈雜,霜雪之質,化為緇塵。鄉曲貧民有積日累旬,堅忍淡食者矣。此非正課致之,而商人積弊累之也。諸商所領部帖,謂之根窩。有根窩者,每引抽銀一兩,先國課而坐收其利,一也。運腳公用額定七十萬,近年十增其五,而用之不及半,二也。漢口岸費,每引又派一兩有奇,三也。即其三項,已倍正課而過之。加以鹽院供億,各大憲緝捕犒賞,又豢養乏商子孫,月支萬計。最奇者春台、德音兩戲班,僅供商人家宴,而歲需三萬金。總商謁見鹽院,一手版數十文耳,而冊載一千兩,率由總商妄立名目,取諸眾商。其浮冒無忌類如此。由是侈靡奢華,視金錢如糞土,服用之僭,池台之精,不可勝紀。而張氏容園為最著。一園之中,號為聽事者三十八所,規模各異。夏則用綃竹簟,冬則錦幙貂帷,書畫尊彝隨時更易。飾以寶玉,藏以名香。筆墨無低昂,以名人鑑賞者為貴;古玩無真贗,以價高而缺損者為佳。花史修花,石人疊石,水木清湛,四時皆春。每日午前,縱人游觀,過此則主人兜輿而出,金釵十二,環侍一堂,賞花釣魚,彈琴度曲,惟老翁所命。左右執事,類皆綺歲俊童,眉目清秀,語言便捷。衣以色別,食以鍾來。其服役堂前,而主人終世茫然者不知凡幾。梨園數部,承應園中,堂上一呼,歌聲響應。歲時佳節,華燈星燦,用蠟至萬數千斤。四壁玻璃射之,冠釵莫辨,只見金碧照耀,五色光明,與人影花枝迷離凌亂而已。其埒於容園者,若黃、若程、若包,莫不鬥靡爭妍,如驂之靳。不數年而資本日絀,虧及公款,則朝廷借帑助之。定法兩年三運,後則一運兩年。積習既深,外腴中瘠,愈斫愈甚,而壞不可為矣。
溯運河而北,淮安亦一都會也。黃河未北徙時,漕運總督駐山陽,南河總督駐清江浦,兼以淮關榷稅,及淮北鹺商相望,數十里利孔畢萃,其奢豪尤可震駭,物力之富,人文亦走集焉。
《同治山陽縣誌》:城西北關廂之盛,獨為一邑冠。始明季。迨國朝,綱鹽集頓,商販闐閨,關吏頤指,喧哮叱吒。春夏之交,糧艘牽挽,回空載重,百貨山列。市宅競雕畫,被服窮纖綺,歌伶嬉優靡宵沸旦。居民從而效之,甚有破貲隳業,以供一日之費。
《咸豐清河縣誌》:官省吏舍,冠蓋相望,市廛雜沓,浩穰百端,春夏有糧艘之挽載,秋冬有鹽引之經過。河防草土之事,四時之中,無日休息。貧民失業,力食致飽,或白手空游,而得厚實。民乍富乍貧,日月異趨,於是四方游士、文人墨客、鄭商秦賈、奇工異匠總集,利於重資也。豪胥小吏、村官令史,輕衣綠鞴,便捷巧慧,權傾府僚,意色高下,憑藉者厚也。閭左大駔、市井奸黠、俳優技巧,長袖垂襳,雲霧晝冥,華燭宵列,爭狡而競妍者,膻其餘也。瑰金異石,秦銅漢鏐,鏘鳴而列肆,作偽變真,真乃不及,隨時異尚,傾囊而不怍,競於所好也。山珍海鮭,餚鼎如沸,損夭殺胎,棄脂流於衢巷,饜所厭也。
《水窗春囈》:嘉、道年河患最盛,而水衡之錢亦最糜。東、南、北三河,歲用七八百萬,居度支十分之二。由於乾隆中裁汰民料民夫,諸事皆由官給,繼而嘉慶中戴可亭河督請加料價兩倍,故南河年需四五百萬,東河二百數十萬,北河數十萬。其中浮冒充濫,不可勝計。各河員起居服食,與廣東之洋商、兩淮之鹽商等。凡春闈榜下之庶常,及各省罷官之游士,皆以河工為金穴,視其勢之顯晦,為得贓之多寡。有隻身南行,自東河至南河,至揚州,至粵東,四處獲一二萬金者。
又:河廳當日之奢侈。乾隆末年,首廳必蓄梨園,有所謂院班、道班者。嘉慶一朝尤甚,有積貲至百萬者。紹興人張松庵尤善會計,壟斷通工之財賄,凡買 燕窩皆以箱計,一箱則數千金,建蘭、牡丹亦盈千。霜降後,則以數萬金至蘇召名優,為安瀾演劇之用。九、十、十一三個月,即席間之柳木牙籤,一錢可購十餘支者,亦開報至數百千。海參、魚翅之費,則更及萬矣。其肴饌,則客至自晨至夜半,不罷不止,小碗可至百數十者。廚中煤爐數十具,一人專司一餚,目不旁及,其所司之餚進,則飄然出而狎游矣。河廳之裘,率不求之市,皆於夏、秋間各輦數萬金出關購全狐皮歸,令毛匠就其皮之大小,各從其類,分大毛、中毛、小毛,故毛片顏色皆勻淨無疵,雖京師大皮貨店,無其完美也。蘇、杭綢緞,每年必自定花樣顏色,使機坊另織,一樣五件,蓋大衿、缺衿、一果元、外褂、馬褂也。其尤侈者,宅門以內,上房之中,無油燈,無布縷,蓋上可勝計,朝珠帶板攀指,動輒千金。若琪楠珠加以披霞掛件,則必三千金,懸之胸間,香聞半里外,如入芝蘭之室也。衙參之期,群坐官廳,則各賈雲集,書畫玩好,無不具備。昔琦侯為兩江,賞一手卷,乃元人王野雲《龍秀圖》,中繪數千人,面目無一同者,已還價一千五百金,次日詢之,則中河廳萬君以二千金購之去矣。琦遂劾萬,終身以此廢棄焉。同時奢靡者,為廣東之洋商,漢口、揚州之鹽商,蘇州之銅商。江蘇之州縣,其揮霍大半與河廳相上下。
《金壺浪墨》:南河歲修銀四百五十萬,而決口漫溢不與焉。浙人王權齋熟於外工,謂採買竹、木、薪、石、麻、鐵之屬,與夫在工人役一切公用,費帑金十之三二,可以保安瀾;十用四三,足以書上考。其餘三百萬,除各廳浮銷之外,則供給院道酬應戚友,饋送京員過客,降至丞簿、千把總、胥吏、兵丁,凡有職事於河工者,皆取給焉。歲修積弊,各有傳授。築堤則削濱增頂,挑河則墊崖貼腮,買料則虛堆假垛。即大吏臨工查驗,奉行故事,勢不能親發其藏。當局者張皇補苴,沿為積習,上下欺蔽,瘠公肥私,而河工不敗不止矣。故清江上下數十里,市街之繁,食貨之富,五方輻輳,肩摩轂擊甚盛也。曲廊高廈,食客盈門,細谷豐毛,山腴海饌,揚揚然意氣自得也。青樓綺閣之中,鬢雲朝飛,眉月夜朗,悲管清瑟,華燭通宵,一日之內,不知其幾十百家也。梨園麗質,貢媚於後堂,琳宮緇流,抗顏為上客,長袖利屣,颯沓如雲,不自覺其錯雜而不倫也。然而脂膏流於街衢,珍異集於胡越,未嘗有揮金於室、開礦于山者,茭楗華身,而河流飽腹,自上而下,比物此志也。
道、咸以降,河決漕移,鹽法亦改。太平軍興,寧、蘇省會淪為戰場。瘡痍既深,閱數十年,不能復乾、嘉之盛。而上海代興,綰軸歐、亞,不僅睥睨全國矣!
江蘇多文學士,撰著地誌,或與守令論一地利病,其文多可誦。
董文驥《常州風俗序》:水土之風,情慾之俗,分言之則二,合言之則一。武進之土多丘陵原隰,故曰毗陵,言厚也。其民剛柔中,文質半。無錫之土多川原,其民柔,文勝質。宜興之土多山林,其民剛質有其文。江陰之土多墳衍,其民剛,質勝文。靖江之土多沙衍,其民剛柔半,質勝文。五土五民,此五邑之大略也。其君子之賢者,或忠義貫日月,或文章妙天下,非公事無私謁。其不賢者,或口舌得官,或田牧起家,櫝金腐貫,酣歌恆舞,甚者漁食閭里,佻城闕。五邑同。其小人之良者,農服先疇,工用規矩,貪賈三之,廉賈五之,或為掾史文無害,或為門卒有當車。言其不良者,流冗游食,田荒業惰,虞詐行訟,飢驅作奸,舞文法,騖死地。五邑同。其男子習為打葉子之戲,名馬吊,甚者呼盧攤錢。其婦女好冶遊燒香,女冠比丘,男女雜坐,唐人詩新莊炫服照江東,指毗陵士女而言。庶幾江、靖二邑少此風。四邑士民,大都富少於貧,啙窳偷生,加以頭會箕斂,少千金之家,一遇天災,多凍餒之殍。庶幾靖邑有沙田荻洲之利,民頗饒給。至於歲時伏臘,四季八節,里酒春社,松盆炮竹,題糕健粽,春盤寒具,餅形秋月,餳號膠牙,彩絲花勝,蒲艾瓜果,桃符辟鬼,四目儺邪,紙錢祭墓,菊酒登高,迎神送神,獅蠻跳灶,信巫覡,尚釋老,喪葬用樂,婚姻論財,五邑小異大同。惟武邑五月有雲車之戲。力士負鐵莖,長可仞,莖上鏤鐵如雲,置三嬰兒,優孟衣冠,負之疾行。或圈豚行,雖拉脅、絕筋不顧。相傳隋司徒陳景仁戰具雲。此則四邑所無,而武邑獨有之者。惟錫邑五月有張燈之會,星橋火樹,萬戶千門,相傳為偽吳莫天祜以城降明,民免齏粉,而報賽之雲。其小史鴉頭,發未覆額,教絲竹肉音,鬻之侯門。父母生子,皙而黠者以為利,則四邑所無,而錫邑獨有之者。惟宜邑二、氿之水夾城,龍蛇實生大澤。每歲五月,吳扎龍舟競渡,黃頭燕濯作鱗之而以吊湘纍,士女闐咽,水香雲遏,而宜邑水濱寂然。曾一刻舟如游龍,戰東西氿而真龍驚起,斬蛟橋下,駭浪覆舟,蓋畫龍欲飛,龍劍或躍,神物變化,理固有然,故至今永絕其戲。此則四邑所有,而宜邑所無者。又三月穀雨日,縣令賽南嶽,茶戶入山採茶。元人詩云:官司火速催春焙,翻使山僧怨白蛇。相傳有蛇銜茶子種南嶽而生也。以至篔簹之竹,作炭採薪之木,罅栗團柿姜芋之果,蓏陶填苦窳之器,民頗資以自給。此則四邑所無,而宜邑獨有者。惟江邑舊志咸謂民多贏資、怯斗訟,然烏知其今不異於古所云?故江邑與靖邑皆負江介頹沙,乃靖土新漲而沃,江土高印而瘠,沃殷瘠空,地異人殊。至於今之江邑,則不怯私鬥,亦勇公戰,猶昔之武邑殉於忠義者,則又二邑之尤異者雲。
《常熟縣誌》:陳祖范曰:其士上者束修自好,下亦畏威避事,雖貧不親負戴,雖耕不操耒耜。惜慎交、同聲兩社盛行時,多希風托響,高視闊步。今則厭聲華,息交遊矣。至於興訛扇訟,負糧扦網,呼盧酗酒諸惡習,向聞有之,今則屏跡矣。其農,西鄉地高仰,土強,耕治尤勤苦;東鄉高區地澙鹵,土輕粟,農差逸。水鄉農暇,則操舟捕魚;附郭農兼鬻蔬菜,織曲薄為業;傍山農則伐石擔樵,皆不專仰食于田。故遇荒歲猶守妻、子,不輕去鄉井,非其有宿儲也,為謀生之方不出一途也。其百工治宮室、玉石、金錫之屬,無擅長者,惟摶土為人物,搗桂為雜佩,窮極工巧,入其肆覺雕繪滿眼,秋香襲裾。其商賈自他來轉販者為多,邑人率居積營生,少離鄉遠服賈。其立牙店,坐列估價,謂之主人,城邑鄉陬,在在有之。至於衣履有鋪,茶酒有肆,日增於舊,懶惰者可以不紉針,不舉火,而服食鮮華,亦風俗之靡也。其富室,前代有曹百萬、徐半州之名,侈靡相尚。今則盡知稼穡艱難,雖富無所紛華,亦鮮有至二三萬者。其起家大抵本富十之六,末富十之四,奸富十之一。其祭祀頗忽於祭先祖,恪於祭外神,外神之甚不經,如五通之類。今已衰息。然而演劇酬神,名為敬戲;二月社會,百神朝集岳廟,名為解紙。三月月望,七月晦,坌集於可已者。其喪死,雖士夫之家,必用僧道,葬信風水,恆失之竭。其賓朋交際,雖窮空,必竭力。生辰為壽,致客開筵,張屏書祝嘏之詞,累果構神仙之景,炬赫陸離,以為門庭。其閨門,不與外事,貞孝之行,歲不絕舉。鄉村婦女,農時俱在田首,冬月則相從夜織,支塘水紗、唐墅芋布,皆軋軋出寒女機也。亦間有游觀之行,錦峰拂水間,畫舫暫停而已。凡平民性情氣習,亦喜事,亦憚事,亦偷生,亦輕生,健訟而怯斗,貌逸樂而中戚促。城郭則貴貴而尚智,鄉村則貴富而尚力。
任啟運《與胡邑侯書》:今宜興之風俗敝矣。賭博之徒日夜歡呼,而破家棄業也。盜賊日見竊發,而捕役因之為利也。高台演戲,歲費以萬計,而不知節也。寺廟興作,舁神出會,開場聚眾,日費以千計,而不知禁也。婦女盛服入廟游觀,而為奸盜媒也。積逋歷數十年,而國課莫肯率先也。生女屢行淹溺,而父子恩絕也。縊溺強死,動成命案,而告奸之風盛;衿監與胥吏結納出入把持,而廉恥道喪也。
不有大賢,何以救其弊而反之正哉?愚以為鄉約之不舉,由於保甲之不立。何也?保甲與鄉約,相為表里者也。鄉約之設,遠或數十里,近或數里,凡賭博、盜賊之潛匿者,約長多不及周知。而鄉里所推為約長者,非鄙俗之富民,即年邁之鄉老。彼其心豈知有公事哉!無事則酒食以為尊,有事則以道遠為辭,年老為解,此人所以視鄉約為具文,而莫之舉也。若保甲之法則不然,則五家為伍,《周禮》所謂五家為比也;十家為什,《周禮》所謂十夫同遂也。賭博、盜賊之有無,五家之中無不周知也;友朋親戚之往來,十家之中無不共見也。一有可疑則得以察之,察之得實則告之官,賭可懲也,賊可擒也。知而不舉,則五家連坐,彼四家者,豈肯以其身家為他人受累哉?然而賭博、盜賊之不敢報者,又有故。博徒皆無賴也,盜賊皆梟雄也,其暴如虎狼,其毒如蛇蠍,良民方惴惴焉吞噬之是懼,敢劘其牙攖其尾哉?諺 曰:奸近殺,賭近盜。故里之中有博場,而穿窬至矣,有一穿窬而穿窬之類畢至矣。日聚而居曰賭友,夜而散去即賊黨,故賭博盛則盜賊借之以自藏,盜賊盛則汛捕因之以自利。月有饋,歲有例,故多一賊則民多一害,而汛捕多一利也。汛捕倚盜賊以自肥,盜賊即倚汛捕為恩主,故附近之民,有日夕危懼而不報矣,有屢見竊掠而終不報矣。非不欲報也,不敢報也。一有憤而告之官者,則汛捕群起而攻之,需索百端,凌辱備至,而盜終不獲也。一不如意,則轉誣其家為線盜。或失主的知盜賊之所在而使擒之,則汛捕反授意於盜,使反噬失主為枉盜,為挾仇,故有一報盜而千金之產立散者矣,有一報賊而所需索反倍於所竊者矣。蓋官慮盜賊之關乎考成,而胥役遂窺其隱而中之也。盜賊且如斯,博徒又何論?然則若輩又何所懼而不恣行哉?
若夫逋賦之害,又可略陳。其一則因賭而逋也,其一則因訟而逋也。鄉約廢則禮讓少,而以勢相使,以力相爭。保甲廢則結報無人,而刁唆告奸之徒,皆得以乘其隙。故兩智相軋則並亡,兩愚相抗則並亡,兩愚受制於扛訟,則又並亡;株連數十人,挨延二三載,鄰佑證佐困於波累,則又並亡。蓋貪官藉猾吏以為羅,猾吏藉刁訟以為餌,至苞苴之賄既窮,然後水落而石出。如近年命案歲以百計,而其實曾有什一否哉?此風不革,而欲民之富不可得也。
又有非賭非訟而日趨於貧者,則戲、會二者為尤甚。村落之居,大者數十家,小者十數家,每歲必演戲,曰以酬神也。梨園之饋贈供給,必十數金也;迎送往來之費,必數金也;親戚聚會宴享之費,又必家數金也。故半日之謳歌,而三四十金之費已盡矣。出會之法,千百人為群,其盛者數千人,舁一土木之神,週遊村落。車輿僕從必數千也,騾馬必數百也,旌旗矛戟之具延數里也,金鼓笙管之繁聞數十里也,冠服、珠寶賃借之費不下數百金也。男女雜沓,老少奔波,至一村落,則有香金之饋,迎犒之席,其費又不下數十金也。故出會三、四日,而總計所費不下數千金矣。費日甚,民日貧,賦安得而不逋哉?又況出會先期一月,環戲所闢地數十畝,設棚百十間,名 曰接場。列市肆,陳博具,設酒食,廣召異方之眾,使相角而取其贏。故接場設而賭博盜賊之徒皆群集而莫可致詰,此其害並不止糜費逋賦而已也。
且逋賦之故,有出於民者,有出於上者。小民終歲所入有限而不經之費無窮,以有限供無窮,固不足以相給矣。而上可以數年積壓之逋賦,雜然而征之,小民欲應此則必負彼,吏胥乘其不能盡應也,則怵之以必責之形。民畏責則不得不轉謀之吏胥,吏胥乘其急而教之以抽擱之法,故饋以十之一者,三月無征,饋以三之一者,終歲無征。經三、四年之擱,而民之饋於吏胥者,已過於所當納矣。其餘收書有虛串之弊,副役有代比之約,則以款項煩多,而長吏之聰明有不及察也。且宜興之地,西南百里而遙,東北百里而近,故有一人入納,而宗族親戚附之以納者;有孤寡疾病遠行,勢不得不託之人以納者。胥吏執納者而詐之日:爾何包攬?長吏不察,則亦立拘納者而責之曰:爾何包攬?夫包攬以禁紳矜之抑民以自肥耳,豈以責急公趨事相賙相恤之民哉?故包攬之禁厲而不能自納,必托之差役之手,差役因匿而吞之,嗟此醫瘡剜肉之民,何堪飽此虎狼之腹耶?差役未易,則姑為推挨之法,差役一易,則仍責之民,民安得而不日困,賦安得而不日逋哉?
若夫擴賢侯好仁之心,而當嚴禁者,則又有溺女一事焉。父子至愛也,殺人至慘也。呱呱何罪,甫見天日,而使之畢命盆水之中?則以衣食之不周,而忍而為之也。習以成風,而家飽暖者,亦踵而為之矣。
咸豐中,魯一同為《邳州志》,尤以義法名。其陳風俗,率辜較言之,不屑屑刺舉瑣末也。
《邳州志》:考其舊俗,土風勁悍,挾節任氣,好尚賓游,蓋楚之風也。或曰:邳州之山,敦厚而郁峍,不為衍迤附麗。水恆欲與山爭,澎湃汨淈,其勢恣肆。人生其間,骨勁氣挺。然風俗與世移易,自沂武以東,東南境多水,士漸文雅興學,而西北山國務稼穡。北接郯、嶧,西帶滕、沛,民好帶刀劍,群聚不逞,盜賊時出沒,白晝剽掠,號稱難治。其賢者乃多恢廓大略,好抵掌談論,傾身下人,赴公家不顧私,雖號為謹愿,一切任質自憙,其天性然也。禮俗大都與徐、兗同風。無冠禮。婚不親迎,用門戶相重,不責取財物。士族無祠廟,以時節祭於寂。喪大小斂、殯、祖、葬,略准古制。頗好形家言,土面勢,徒步百里,浮屠陰陽鼓吹時亦有之。然期功之喪,尚 絰帶素履,洵有先代之遺焉。其衣冠朴遬,夏恆葛衫草笠,冬繭袍深衣氈冠。婦人無綺縠文繡金翠之飾,獨好為女紅精巧,名於他郡。麻枲織作非其習。民勤而易飽,日再食,食不託蒸黍宣粥,有盛籑乃設飯,飯亦精鑿。近乃有鮭珍奇腴,如吳、楚人,趨華靡之漸也。歲時上元燈火,清明上冢墓,午日菖蒲艾酒,中秋瓜果之類,略如恆俗。
太平軍之興,欲革滿清之俗,又依據基督教,舉自來中國敝俗而蕩滌之。
《清朝全史》:太平天國二年所發布之天條書,首列悔罪規則,次則洗禮、祈禱,並摩西十誡。有曰《原道救世詔》者,第一不正淫為首,第二不正忤父母,第三不正行殺害,第四不正為盜賊,第五不正為巫覡,第六不正好賭博云云。此比十誡,尤為適切中國人之病。《原道醒世詔》所云:天下凡間,分言之有萬國,統言之實為一家。天下男人儘是兄弟之輩,天下女子儘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又作《幼學詩三字經》,敷演基督教之宗旨,努力改良風俗,耳目一新。禁婦人纏足,禁娼妓,禁人民蓄妾,不一而足,類皆提倡人權,裨益風化。維多利亞僧正謂彼等較清教徒尤為嚴正。又革除肉慾之風習,不遺餘力。即引發春情之淫穢歌謠,促起亂行之一切刺激物,在所嚴禁,如飲酒、吃煙、賭博、虛偽、吃阿片等,絲毫不假借雲。
湘軍詆斥其所為,則臚舉其與舊禮俗之相反者為罪狀。
曾國藩《討粵匪檄》:自唐虞三代以來,歷世聖人,扶持名教,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粵匪竊外夷之緒,奉天主之教,自其偽君、偽相,下逮兵卒、賤役,皆以兄弟稱之,謂惟天可稱父,此外凡民之父皆兄弟也,凡民之母皆姊妹也。農不能自耕以納賦,謂田皆天主田也;商不能自賈以取息,謂貨皆天主之貨也。士不能誦孔子之經,而別有所謂耶穌之說、新約之書。舉中國數千年禮義人倫、詩書典則,一旦掃地盪盡,此豈獨我大清之變,乃開闢以來名教之奇變!我孔子、孟子之所痛哭於九泉,凡讀書識字者,又焉能袖手坐觀,不思一為之所也?自古生有功德,沒則為神,王道治明,神道治幽,雖亂臣賊子窮凶極丑,亦往往敬畏神祗。李自成至曲阜,不犯聖廟。張獻忠至梓潼,亦祭文昌。粵匪焚柳州之學宮,毀宣聖之木主,十哲兩廡,狼藉滿地。所過州縣,先毀廟宇。即忠臣義士如關公、岳王之凜凜,亦污其宮室,殘其身首。以至佛寺道院城隍社壇,無廟不焚,無像不滅。此又鬼神所共憤怒,欲一雪此憾於冥冥之中者。
同治甲子以後,一復舊俗。民力凋敝,亦無復乾、嘉之盛矣。丁日昌撫吳,通飭學宮宣講聖諭及小學,蓋欲以舊法挽救澆俗。
《撫吳公牘·各學月送宣講清折匯列等第分記功過札》:本部院前通飭各州縣及所屬教職,按月督率講生宣講聖諭,並觀風問俗各事宜。自戊辰年九月起,每月終逐一臚開清折二份,送交該州縣轉報,將來年終匯計之期,即以此事之能否認真,定各教職之功過。在事講生,亦即以勤隋分其優絀。
又加函:學官安坐衙齋,毫無一事,且恐因閒得病,負此盤中。今令該學官攜同講生赴鄉宣講,既可啟牖愚蒙,又可諳習民間疾苦,備他日制錦之用。乃各學始則多方推諉,繼則敷衍塞責,若以非份內事也者。然則逼勒諸生贄敬,需索新進謝儀,始為份內事乎?既稱曰教諭,試問所教所諭者何事?又名曰訓導,試問所訓所導者何人?循名質實,該學官當亦啞然無以自解。推宕之員,既經記過;奮發之員,如黃振均等,似宜為請優獎,庶足使聞風興起。小學為立身根本,不惟鄉塾宜按人分領,且宜使學官逐條為之解說,領悟者報名請獎,牧令以時抽查。志趣既能端於初學,趨向庶不惑於中途。羅忠節《小學韻語》,尤為童蒙必讀之書,惜有內編而無外編,尚是缺典,擬屬局員補輯,廣為傳布,勝孩童讀《三字經》也。
光緒初,大吏亦嘗有申禁積習示,大抵具文耳。
《江蘇省例·光緒五年十一月布政使司譚申禁積習示》:一、不准開設煙館。一、不准行用小錢。一、不准私鑄。一、不准容留妓館書寓。一、不准開花客寓。一、不准賭博。一、不准搶孀。一、不准搶鮮。一、不准軋神仙。一、不准婦女入茶館。一、不准蘇女入廟燒香。一、不准觀前跑馬。一、不准棍徒憑空訛索。一、不准勒索搬家費以及勒加勒找等事。一、不准厲壇裝扮罪人。一、不准觀前及沿街舞拳弄棍。一、不准把持行市。一、不准聚眾滋事。一、不准酗酒罵街。一、不准婦女撒潑。一、不准醫生勒索重資。一、不准向租房人索取兩個三個中費。一、嚴拿訟棍。一、嚴拿水販。一、嚴拿台基。一、嚴拿私梟。
光、宣以來,俗尚之變革,文化之移易,條目萬千不可縷計。其犖犖大者,舉分繫於各篇。要其原則,交通為變俗之始。商舶所萃,其民聚五方,浸淫旁午,而新舊之俗融矣。益之以鐵軌、汽車、電信、新聞紙、電話、攝影,其播布轉移之力,尤足使其地月異而歲不同。輪軌不通之處,其俗猶之乾、嘉、咸、同也。通輪軌而非都會者,進之都會大埠,又進之而左右全國,為全省先導者惟上海。觀於上海,知世變矣。
《上海閒語》:從政治上觀之,則上海為外力侵占入手地;從物質上觀之,則上海又為全國文明發軔地。即以交通論,今者輪路縱橫,郵電遍國,試推原此事之導線,則上海實開其先。
又:上海與北京,一為社會中心點,一為政治中心點,各有其挾持之具,恆處對峙地位。上海之所以得成為社會中心點,其始也因天然之地理,為外人涎羨;其繼也又以外人經營之有效,中經吾國太平戰事,而工商及流寓乃相率而集此;而其最大原因,足以確立社會中心點之基礎,與政治中心點之北京有並峙之資格者,則實以租界為國內政令不及之故。戊戌政變,原因於《時務報》之鼓吹。《時務報》之所在地,上海也。此為社會引動政治之初步。暨八月禍作,六君子被戮,康、梁遠逋,當時非外國公使密電天津、上海領事,逐埠為之布置,並預調兵輪停泊三夾水,以俟國事犯之來,恐逋臣早入枯魚之肆矣。戊戌之事,為社會極端贊成、政治極端反對之一事,然非社會中心點之上海,與外人助力以與政府抗,則殆矣。次則辛亥之革命。革命之播種以言論。言論之在國外者為《民報》,產生地日本東京也;言論之在國內者為《民呼》、《民吁》,以迄革命時之《民立報》,產生地上海也。雖其間《民呼》被控而閉歇,《民吁》禁寄而停辦,社會勢力仍不若政治威權之無上。然以三數人鼓吹於一隅,政府縱能以政治為蠻橫之干涉,政府卒不能禁被干涉者屢仆屢起,寧非恃上海為憑藉之故哉!至辛亥武昌舉事,黨人以全力萃於上海與政府抗,卒至九月十三日製造局一役,遂奠定東南之大局。及政府派遣專員南來議和,既至武昌,仍折來滬上,而議和大會遂開於公共租界之議事廳。斯時不僅吾人認上海有社會中心點之資格,即政府亦確以上海足與北京對峙矣。凡此皆事實之彰彰可見者。而潛勢力之互為消長,不使局外人易於捉摸者,如籌安會發生。某電社載政府以十五萬金來滬運動報紙等事,是真是假,黑幕重重,尤足證明南北兩方遙遙相對之不相上下也。更以極瑣屑之事證之。當光緒甲午前後數年間,市上男女衣裝競尚海式樣,及庚子、辛丑間市上又有所謂京式樣者,男女衣裝復舍彼而取此。海式樣為上海式,京式樣為北京式,即小小時尚之微,彼此之互為消長也亦如是,外此更可見矣。
《上海租界問題》:上海風化之敗壞,有歷史的,有政治的。其主觀原因,則實由教育之不普及。上海開埠遠在七十餘年以前,中經太平之變,中興名人崇尚道學,外人之所謂名教者則異,兩種學說,格不能入。既有先入之主,則後起學者必受指摘。上海者,外人首先來華之根據地,亦西方文化之導火線也,以與吾華習尚之不同,故士大夫既盡力致其攻擊。如左文襄與友人書,詆新聞記者為江浙無賴文人之末路,並目上海為全國首惡地;又某道學家筆記,以生長上海足跡三十年不涉夷場為有守;又湖北名士張某寓書王韜,力勸其不應託庇外宇,蓋皆同、光朝之事實也。並有節取其製造之長,而深惜其不習中國禮教者。曾惠敏致友人曾剖辨其謬,以為外人之長不在形上,而在形下,吾人決不能以是丹非素之見自封故步,尤為探本之論。而一、二不理於輿論之人,見上海之足以隱蔽吾眾棄之身也,則群習而安之。而每見上海社會中發現一傷風敗俗之事,一般輿論必曰:此幸在上海耳,若在內地,即使 倖逃法網,亦不免為社會所不齒。蓋風氣之敗坏於非驢非馬之上海社會者,已非一朝一夕。此原因於歷史的也。
維持風紀,行政官吏有專責焉。上海以租界故,華官無絕對負責之人,政權操之外人,以甲國人謀乙國之根本問題。但於法紀上無危險之發生,則社會公安而外,無復有第二之目的。而況吾國之所謂風紀,與彼方之所謂風紀,原則雖無差異,以進化遲速先後之不同遂有同源異流之現象。我之所謂忠君,彼則忠國;我之父慈子孝,彼則家庭各守分際;我之所謂貞節,彼則一方保護人之自由,一方禁止侵犯人之自由。如是而止,已本此以施政,故維持風紀,界說舛馳。而其政治上之最著者,莫過於奸案之輕縱。姘婦可認為人事上之結合,和姦無科罪之專條。強姦之罪,有時且輕於略誘。無非以略誘擾及公安,而強姦則僅犯個人之身體自由。擾害公安,涉及租界之安寧;侵犯身體,無關公眾而已。積是各因,乃成惡果,而上海之風紀蕩然矣。此原因於政治的也。
其次則生計問題之與風紀有關也。上海全部人口之總數,除華界歷年無統計外,公、法兩界在宣統季年,合計為六十餘萬丁口,實在尚不止此。迄革命事起,而界內人數大增。上海風紀,一敗坏於生產職業之不加多,再敗坏於消耗程度之日增。至組成社會之分子,以商業人才為本位,而以各種人物為附屬品。惟此兩大分子之外,尚有不事生產、專事消耗,而敗壞風紀力尤強者,女界是已。全埠女子不下四十萬口,除去一部分有職業之女工或勞動者四五萬外,其不事事者,當得若干人。此不事事女子之中,上焉者主理家政,尚能稍分家庭勞役;次則動作需人,坐食終歲,而其消耗所需已加負於男子之身:總計此兩項之女子約計一十五萬。至殘餘之二十萬口,除明為賣淫,據工部局報告再去五萬外,其餘之十五萬口,食必膏粱,衣必文繡,處必華屋,出必高車,消耗程度達於極步。吾人試作一假定的預算,以一人口耗費每日二元,則全年已達三千數百萬元之數;則此十五萬口者,又非有確定男子為之供給,則取得此項資財之方法及其手段可想而知。而僅僅妨礙生計在十五萬以外不能生產之女子,尚不計焉。嗚呼!以十五萬人在一隅地方敗壞風紀,以三千數百萬元供敗壞風紀之揮霍,生計安得不促?風紀又安得不壞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