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夔詞集 · 卷一

姜夔 《姜夔詞集》
宋孝宗淳熙三年丙申(1176) 揚州慢 淳熙丙申至日,予過維揚。夜雪初霽,薺麥彌望。入其城則四顧蕭條,寒水自碧。暮色漸起,戍角悲吟。予懷愴然,感慨今昔,因自度此曲。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也。 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至日:冬至日。 ◎維揚:揚州的別稱。 ◎千岩老人:南宋詩人蕭德藻,字東夫。 ◎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詩經·王風·黍離》。毛詩序:「《黍離》,閔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於宗周,過故宗廟宮室,盡為禾黍,閔周室之顛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詩也。」後遂用「黍離」表達亡國之慨。)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唐杜牧《題揚州禪智寺》) ◎胡馬窺江:金兵侵略長江一帶。 ◎娉娉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春風十里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唐杜牧《贈別》) ◎落魄江湖載酒行,楚腰纖細掌中輕。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倖名。(唐杜牧《遣懷》) ◎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唐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 ◆「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是「喚」字著力。「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是「盪」字著力。所謂一字得力,通首光彩,非鍊字不能然,煉亦未易到。(清先著、程洪《詞潔輯評》) ◆詞家有作,往往未能竟體無疵。每首中,要亦不乏警句,摘而出之,遂覺片羽可珍。……姜白石云:「波心蕩、冷月無聲。」又云:「冷香飛上詩句。」(清李佳《左庵詞話》) ◆白石號為宗工,然亦有俗濫處(評《揚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處」)。(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詞有與詩風意義相近者,自唐迄宋,前人鉅制,多寓微旨。……姜白石「淮左名都」,擊鼓怨暴也。……其他觸物牽緒,抽思入冥,漢、魏、齊、梁,托體而成。揆諸樂章,喁於協聲,信淒心而咽魄,固難得而遍名矣。(清張德瀛《詞徵》) ◆「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數語,寫兵燹後情景逼真。「猶厭言兵」四字,包括無限傷亂語。他人累千萬言,亦無此韻味。(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紹興三十年,完顏亮南寇,江淮軍敗,中外震駭;亮對為其臣下殺於瓜州。此詞作於淳熙三年,寇平已十有六年,而景物蕭條,依然有廢池喬木之感,此與《淒涼犯》當同屬江淮亂後之作。(清鄭文焯《鄭校白石道人詞曲》)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王國維《人間詞話》) ◆此詞極寫兵後名都荒寒之狀。「春風」二句其自序所謂「四顧蕭條」也。「胡馬」句言壞垣曾經,追思猶慟,況空城入暮,戍角吹寒,如李陵所謂「胡笳互動……只令人悲忉怛耳」。下闋過揚州者,以杜牧文詞為最著,因以自況,言百感填膺,非筆墨所能罄。「冷月」二句誦之若商聲激楚,令人心倒腸回。篇終「紅藥」句言春光依舊,人事全非。哀郢懷湘,同其沉鬱矣。凡亂後感懷之作,詞人所恆有,白石之精到處,淒異之音,沁入紙背,復能以浩氣行之,由於天分高而蘊釀深也。近人蔣鹿潭亂後過江諸作,哀音秀句,略能似之。(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此首寫維揚亂後景色,悽愴已極。千岩老人以為有《黍離》之悲,信不虛也。至文筆之清剛,情韻之綿邈,亦令人諷誦不厭。起首八字,以拙重之筆,點明維揚昔時之繁盛。「解鞍」句,記過維揚。「過春風」兩句,忽地折入現時荒涼景象,警動異常。且十字包括一切,十里薺麥,則亂後之人與屋宇,蕩然無存可知矣。正與杜甫「城春草木深」同意。「自胡馬」三句,更言亂事之慘,即「廢池喬木」,猶厭言之,則人之傷心自不待言。「漸黃昏」兩句,再點出空城寒角,尤覺淒寂萬分。換頭,用杜牧之詩意,傷今懷昔,不盡欷噓。「重到須驚」一層,「難賦深情」又進一層,「二十四橋」兩句,以現景寓情,字鍊句烹,振動全篇。末句收束,亦含衣無限。正亦杜甫「細柳新蒲為誰綠」之意。玉田謂白石《琵琶仙》,與少游《八六子》同工。若此首亦與少游《滿庭芳》同為情韻兼勝之作。惟少游筆柔,白石筆健。少游所寫為身世之感,白石則感懷家國,哀時傷亂,境極淒焉可傷,語更沉痛無比。參軍蕪城之賦,似不得專美於前矣。周止庵既屈白石於稼軒下,又自謂白石情淺,皆非公論。(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 一萼紅 丙午人日,予客長沙別駕之觀政堂。堂下曲沼,沼西負古垣,有盧橘幽篁,一徑深曲;穿徑而南,官梅數十株,如椒如菽,或紅破白露,枝影扶疏。著屐蒼苔細石間,野興橫生,亟命駕登定王台。亂湘流入麓山,湘雲低昂,湘波容與。興盡悲來,醉吟成調。 古城陰。有官梅幾許,紅萼未宜簪。池面冰膠,牆腰雪老,雲意還又沉沉。翠藤共、閒穿徑竹,漸笑語、驚起臥沙禽。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 南去北來何事?盪湘雲楚水,目極傷心。朱戶黏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記曾共、西樓雅集,想垂楊、還裊萬絲金。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 ◎別駕:宋代通判之別稱。這裡指蕭德藻。 ◎亂湘流:橫渡湘江。 ◎容與:隨水波起伏動盪貌。 ◎人日貼畫雞於戶,懸葦索其上,插符於旁,百鬼畏之。(南朝宗懍《荊楚歲時記》。人日,農曆正月初七。) ◆侵尋,白石詞「空嘆時序侵尋」。竹屋詞「故園歸計,休更侵尋」。粘,山谷「遠水粘天吞釣舟」,次山「粘雲江影傷千古」,太虛「天粘衰草」,白石「朱戶粘雞」,俱本《避暑錄》。(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白石號為宗工,然亦有……復處(《一萼紅》:「翠藤共閒穿徑竹」,「曾共西樓雅集」),不可不知。(清周濟《宋四家詞選》) ◆石帚詞換頭處,多不放過,最宜深味。(清周爾墉《周評絕妙好詞》) ◆白石詞清虛騷雅,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真詞中之聖也。「野老林泉,故王台榭,呼喚登臨」,只三語勝人弔古千百言。(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換頭處六字句有挺接者,如「南去北來何事」之類;有添字承接者,如「因甚」「回想」之類,亦各有所宜。若美成之《塞翁吟》,換頭「忡忡」二字,賦此者亦只能疊韻以和琴聲,學者試熟思之,即得矣。(清陳銳《袌碧齋詞話》) ◆孝宗淳熙十三年(1186)。此客長沙游嶽麓山詞。此年秋有「客山陽」之《浣溪沙》,明年春有「金陵江上感夢」之《踏莎行》,皆為合肥情遇作。集中懷念合肥各詞,多托興梅柳,此詞以梅起柳結,序雲「興盡悲來」,詞雲「待得歸鞍到時,只怕春深」,疑亦為合肥人作。(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霓裳中序第一 丙午歲,留長沙,登祝融,因得其祠神之曲,曰《黃帝監》、《蘇合香》。又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闋,皆虛譜無辭。按沈氏《樂律》「霓裳道調」,此乃商調。樂天詩云「散序六闋」,此特兩闋,未知孰是。然音書閒雅,不類今曲。予不暇盡作,作中序一闋傳於世。予方羈游,感此古音,不自知其辭之怨抑也。 亭皋正望極,亂落江蓮歸未得。多病卻無氣力,況紈扇漸疏,羅衣初索。流光過隙,嘆杏梁雙燕如客。人何在?一簾淡月,仿佛照顏色。 幽寂,亂蛩吟壁,動庾信清愁似織。沉思年少浪跡,笛里關山,柳下坊陌。墜紅無信息,漫暗水涓涓溜碧。漂零久,而今何意?醉臥酒爐側。 ◎祝融:衡山七十二峰之最高者。 ◎新裂齊紈素,鮮潔如霜雪。裁為合歡扇,團團似明月。出入君懷袖,動搖微風發。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漢班婕妤《怨詩》)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過隙,忽然而已。(《莊子·知北游》) ◎落月滿屋樑,猶疑照顏色。(唐杜甫《夢李白》) ◎蛩:蟋蟀的別名。 ◎「動庾信」句:庾信為南朝梁文學家,出使西魏被扣,羈留北方,念念不忘故鄉。其《哀江南賦》為思戀故土之名篇,另有《傷心賦》等。 ◎三年笛里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唐杜甫《洗兵馬》) ◎阮公(籍)鄰家婦有美色,當壚沽酒。……阮醉,便眠其婦側。夫始殊疑之,伺察,終無他意。(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任誕》。形容放蕩不羈的行為。) ◆骨韻俱古。(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白石於楚中祝融峰得祀神之曲,曰《黃帝監》。又於樂工故書中得商調《霓裳曲》十八調,皆存虛譜而無辭。乃作《霓裳中序》一曲,以傳古意。但譜雖仿古,而詞則寫懷。前五句言秋風人倦,「流光」二句嘆息急景之不居,「人何在」三句望伊人之宛在。月到舊時明處,與誰同倚闌干,白石殆同此感受也。下闋回首當年,關河浪跡,坊陌春遊,舊夢重重,逐暗水流花而去,贏得飄零詞客,一醉埋愁。李後主所謂「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也。(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湘月 長溪楊聲伯典長沙楫棹,居瀕湘江,窗間所見,如燕公、郭熙畫圖,臥起幽適。丙午七月既望,聲伯約予與趙景魯、景望、蕭和父、裕父、時父、恭父,大舟浮湘,放乎中流。山水空寒,煙月交映,悽然其為秋也。坐客皆小冠綀服,或彈琴,或浩歌,或自酌,或援筆搜句。予度此曲,即《念奴嬌》之鬲指聲也,於雙調中吹之。鬲指亦謂之「過腔」,見晁無咎集。凡能吹竹者,便能過腔也。 五湖舊約,問經年底事,長負清景。暝入西山,漸喚我、一葉夷猶乘興。倦網都收,歸禽時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與,畫橈不點清鏡。 誰解喚起湘靈,煙鬟霧鬢,理哀弦鴻陣。玉麈談玄,嘆坐客、多少風流名勝。暗柳蕭蕭,飛星冉冉,夜久知秋信。鱸魚應好,舊家樂事誰省? ◎夷猶、容與:從容自得。 ◎使湘靈鼓瑟兮,令海若舞馮夷。(戰國屈原《楚辭·遠遊》。湘靈,古代傳說中的湘水之神,善鼓琴。) ◎雁陣驚寒,聲斷衡陽之浦。(唐王勃《滕王閣序》) ◎王夷甫(王衍)容貌整麗,妙於談玄。恆捉白玉柄麈尾,與手都無分別。(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容止》。玉麈談玄,此形容有名士風度。) ◎張季鷹辟齊王東曹掾,在洛見秋風起,因思吳中菰菜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意爾,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駕便歸。(南朝宋劉義慶《世說新語·識鑒》) ◆《古今樂錄》曰:姜堯章詞,《花庵》備載無遺。若《湘月》、《翠樓吟》、《惜紅衣》諸腔,不得其調,難入管弦也。(清沈雄《古今詞話·詞品》) ◆按換頭亦有語意參差者……姜白石云:「誰解喚起湘靈,煙鬟霧袖,理哀弦鴻陣。」此以五字句作空頭句,亦一法也。(清沈雄《古今詞話·詞辨》) ◆白石號為宗工,然亦有……支處(評《湘月》「舊家樂事誰省」)……不可不知。(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詞調合小令慢詞計之,不下六百有奇,無不可填。然亦有斷不可填者,如太白《憶秦娥》云:「咸陽古道音塵絕。音塵絕,西風殘照,漢家陵闕。」已成千古絕調,雖有健者,未許摩壘。《湘月》一調,白石自注云:「《念奴嬌》之鬲指聲。」白石精於宮譜,故於《念奴嬌》外,別為此詞。若不會鬲指之理,貿然為之,即仍與《念奴嬌》無異。(清鄧廷楨《雙硯齋詞話》) ◆四聲二十八調,各有其倫。……姜白石《湘月》詞,注云:「此念奴嬌之鬲指聲也。」則曲同字數同,而《湘月》、《念奴嬌》,調實不同,合之為一非矣。詞因有一曲而各異其名者。是集悉本竹垞《詞綜》之例,不敢更易。審音者度無勿知,似不必比而同之也。(清陳廷焯《詞壇叢話》) ◆白石《湘月》云:「暗柳蕭蕭,飛星冉冉,夜久知秋冷。」寫夜景高絕。點綴之工,意味之永,他手亦不可能到。(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此與蕭氏兄弟泛湘江作,白石此時蓋依蕭徳藻居。(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清波引 予久客古沔,滄浪之煙雨,鸚鵡之草樹,頭陀、黃鶴之偉觀,郎官、大別之幽處,無一日不在心目間。勝友二三,極意吟嘗。朅來湘浦,歲晚悽然,步繞園梅,摛筆以賦。 冷雲迷浦,倩誰喚玉妃起舞?歲華如許,野梅弄眉嫵。屐齒印蒼蘚,漸為尋花來去。自隨秋雁南來,望江國,渺何處? 新詩漫與,好風景長是暗度。故人知否?抱幽恨難語。何時共漁艇,莫負滄浪煙雨。況有清夜啼猿,怨人良苦。 ◎古沔:湖北漢陽。姜夔姊嫁漢陽,幼依姊居。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唐崔顥《黃鶴樓》) ◎朅來:離開。 ◎玉妃:指梅花。 ◎(張)敞無威儀……又為婦畫眉,長安中傳張京兆眉憮。(《漢書·張敞傳》。眉嫵,眉目嫵媚。憮,通「嫵」。) ◎老去詩篇渾漫與,春來花鳥莫深愁。(唐杜甫《江上值水如海勢聊短述》。漫與,隨意吟誦。) ◆白石諸詞鄉心最切,身世之感當於言外領會。(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此首與《八歸》、《小重山令》皆客湘時作,而無甲子。案白石次年秋返山陽,見《浣溪沙》序;冬隨蕭德藻往湖州,見《探春慢》序;三詞當皆此前之作。茲附繫於此。(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八歸湘中送胡德華 芳蓮墜粉,疏桐吹綠,庭院暗雨乍歇。無端抱影銷魂處,還見筿牆螢暗,蘚階蛩切。送客重尋西去路,問水面琵琶誰撥?最可惜一片江山,總付與啼鴂。 長恨相從未款,而今何事,又對西風離別。渚寒煙淡,棹移人遠,縹緲行舟如葉。想文君望久,倚竹愁生步羅襪。歸來後、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 ◎忽聞水上琵琶聲,主人忘歸客不發。(唐白居易《長恨歌》) ◎款:投合,融洽,交好。 ◎文君:漢卓文君,後多指代美女。漢臨邛富翁卓王孫之女,貌美,有才學。司馬相如飲於卓氏,文君新寡,相如以琴曲挑之,文君遂夜奔相如。見《史記·司馬相如列傳》。 ◎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唐杜甫《佳人》) ◎玉階生白露,夜久侵羅襪。卻下水晶簾,玲瓏望秋月。(唐李白《玉階怨》) ◆歷敘離別之情,而終以室家之樂,即《豳風·東山》詩意也。誰謂長短句不源於《三百篇》乎?「翠尊雙飲,下了珠簾,玲瓏閒看月。」括盡康伯可《滿庭芳》。翻用太白《玉階怨》妙。(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氣骨雄蒼,詞意哀婉。(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聲情激越,筆力精健,而意味仍是和婉,哀而不傷,真詞聖也。(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麥丈云:全首一氣到底,刀揮不斷。(梁啓超《飲冰室評詞》) ◆此首送別詞。起寫雨後靜院之蓮、桐,是晝景;次寫雨後靜院之螢、蛩,是晚景。以上皆言送別之處境,文字細密。「送客」以下,頓開疏盪,聲情激越。初聞水面琵琶而歡,次見一片江山而惜。「長恨」三句,恨分別之速;「渚寒」三句,嘆人去之遠。「想文君」以下,運太白詩,想家人望歸之切,與歸後之樂。全篇一氣舒捲,極沉著而和婉。(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小重山令賦潭州紅梅 人繞湘皋月墜時。斜橫花樹小、浸愁漪。一春幽事有誰知?東風冷,香遠茜裙歸。 鷗去昔游非。遙憐花可可、夢依依。九疑雲杳斷魂啼。相思血,都沁綠筠枝。 ◎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宋林逋《山園小梅》) ◎可可:模糊,隱約。 ◎南方蒼梧之丘,蒼梧之淵,其中有九疑山,舜之所葬,在長沙零陵界中。(《山海經·海內經》。九疑,山名。在湖南寧遠縣南。) ◎舜死,二妃淚下,染竹即斑。妃死為湘水神,故曰湘妃竹。(晉張華《博物志》。二妃,娥皇、女英。) ◎九疑山高猿夜啼,竹枝無聲墮殘露。(金元好問《湘夫人詠》) ◆梅之以色勝者,有潭州紅焉。張南軒《長沙梅園》二詩,美其嘉實,樂其敷腴,而不言其色。樓鑰謂當稱之為紅江梅,以別於他種,其詩有雲「夢入山房三十樹,何時醉倒看紅雲」,托興遠矣。詞則無逾姜白石《小重山》一闋,白石詞仙,固當有此溫偉之筆。(清張德瀛《詞徵》) ◆梅苑人歸,蘅皋月冷,感懷弔古,愁並毫端。其淒麗之致,頗類東山、淮海。(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此詠潭州種之紅梅,詞中「相思」字,用湘妃九疑事以切湘中,然與本年懷人各詞互參,似亦念別之作;茲繫於此。(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眉嫵戲張仲遠 看垂楊連苑,杜若侵沙,愁損未歸眼。信馬青樓去,重簾下,娉婷人妙飛燕。翠尊共款,聽艷歌、郎意先感。便攜手、月地雲階里,愛良夜微暖。 無限風流疏散。有暗藏弓履,偷寄香翰。明日聞津鼓,湘江上、催人還解春纜。亂紅萬點,悵斷魂、煙水遙遠。又爭似相攜,乘一舸,鎮長見。 ◎杜若,香草名。 ◎飛燕:指漢成帝趙皇后。飛燕體輕,善舞。此代指美麗女子。 ◎香翰:情信。 ◎鎮:長久。 ◆筆筆另開徑路,不肯駕輕就熟。(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言情微至。(清陳廷焯《詞則·閒情集》) 浣溪沙 予女須家沔之山陽,左白湖,右雲夢;春水方生,浸數千里,冬寒沙露,衰草入雲。丙午之秋,予與安甥或蕩舟采菱,或舉火罝兔,或觀魚簺下;山行野吟,自適其適;憑虛悵望,因賦是闕。 著酒行行滿袂風,草枯霜鶻落晴空。銷魂都在夕陽中。 恨入四弦人慾老,夢尋千驛意難通。當時何似莫匆匆。 ◎女須:屈原之姐,後以為姊的代稱。姜夔父在漢陽為官,姊因嫁焉。 ◎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唐白居易《長恨歌》。四弦,指琵琶。) ◆此客漢陽游觀之詞,而實為懷合肥人作;其人善琵琶,故有「恨人四弦」句。序與詞似不相應,低徊往復之情不欲明言也。(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探春慢 予自孩幼從先人宦於古沔,女須因嫁焉。中去復來幾二十年,豈惟姊弟之愛,沔之父老兒女子亦莫不予愛也。丙午冬,千岩老人約予過苕、霅,歲晚乘濤載雪而下。顧念依依,殆不能去。作此曲別鄭次皋、辛克清、姚剛中諸君。 衰草愁煙,亂鴉送日,風沙迴旋平野。拂雪金鞭,欺寒茸帽,還記章台走馬。誰念漂零久,漫贏得幽懷難寫。故人清沔相逢,小窗閒共情話。 長恨離多會少,重訪問竹西,珠淚盈把。雁磧波平,漁汀人散,老去不堪遊冶。無奈苕溪月,又照我扁舟東下。甚日歸來,梅花零亂春夜。 ◎女須:屈原之姐,後為姊的代稱。 ◎(張)敞無威儀,時罷朝會,過走馬章台街,使御史驅,自以便面拊馬。又為婦畫眉。(《漢書·張敞傳》。章台,漢長安街名,多妓館。後因以「走馬章台」指涉足娼妓間,追歡買笑。) ◎誰知竹西路,歌吹是揚州。(唐杜牧《題揚州禪智寺》) ◆求之字句,則字句未雕。求之音響,而音響已遠。感人之深,不能指言其處,只一「喚」字,下上俱動。諸葛鼠須筆,除卻右軍,人不能用。(清先著、程洪《詞潔輯評》) ◆白石老仙后,只有玉田與之並立,《探春慢》二詞,工力悉敵,試掩姓氏觀之,不辨孰為堯章,孰為叔夏。(清馮金伯《詞苑萃編》) ◆一幅歲暮旅行畫圖。詞意超妙,正如野鶴閒雲去來無跡。(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白石詞如「無奈苕溪月,又喚我扁舟東下」,又「冷香飛上詩句」,又「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等語,是開玉田一派,在白石集中,只算雋句,尚非夐高之境。白石《石湖仙》一闋,自是有感而作,詞亦超妙入神,惟「玉友金蕉,玉人《金縷》」八字,鄙俚纖俗,與通篇不類,正如賢人高士中,著一傖父,愈覺俗不可耐。(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白石久寓於沔上,行將東下,賦此志別。毛晉所刻本標題云:「過苕霅,別鄭次皋諸君。」「過」字語未明了。蓋由沔將作吳興之游,非經過苕霅,觀詞中「清沔相逢」及「喚舟東下」句可證之。通首序事錄別,筆氣高爽,自是白石本色。(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白石隨宦漢陽,在孝宗隆興初,下數至此年淳熙丙午(1186),共二十餘年;此雲「幾二十年」者,以實居其地年月計。此年隨蕭德藻東行,集中遂無復漢陽行跡。(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翠樓吟 淳熙丙午冬,武昌安遠樓成,與劉去非諸友落之,度曲見志。予去武昌十年,故人有泊舟鸚鵡洲者,聞小姬歌此詞,問之,頗能道其事,還吳為予言之。興懷昔游,且傷今之離索也。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龍沙:泛指塞外。 ◎虎落:代指邊境。 ◎漢酺:皇上賞賜給臣下的干肉,事始於漢,故稱。是年正月庚辰,高宗八十壽,犒賜內外諸君。 ◎昔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唐崔顥《黃鶴樓》) ◎晴川歷歷漢陽樹,芳草萋萋鸚鵡洲。(唐崔顥《黃鶴樓》) ◎祓:掃除,解除。 ◎畫棟朝飛南浦雲,珠簾暮卷西山雨。(唐王勃《滕王閣》) ◆庾公雅興,王粲深情,依然可念。(明卓人月《古今詞統》) ◆「月冷龍沙」五句,題前一層,即為題中鋪敘,手法最高。「玉梯凝望久」五句,淒婉悲壯,何減王粲《登樓》一賦。(清許昂霄《詞綜偶評》) ◆姜夔《翠樓吟·月冷龍沙》此地宜得人才,而人才不可得。(案此評下片)(清周濟《宋四家詞選目錄序論》) ◆起便警策。一縱一橫筆如游龍。(清陳廷焯《詞則·大雅集》) ◆白石《翠樓吟》(武昌安遠樓成)後半闋云:「此地,宜有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消英氣。」一縱一操,筆如游龍,意味深厚,是白石最高之作。此詞應有所刺,特不敢穿鑿求之。(清陳廷焯《白雨齋詞話》)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矣;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游》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銷英氣」,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王國維《人間詞話》) ◆此詞為武昌安遠樓初成而賦。觀前五句「龍沙」、「氈幕」、「賜酺」等辭,當是奉敕宴北使於斯樓。「檻曲」五句言高樓之壯麗、歌妓之娟妍,皆平敘之筆。轉頭處因地在武昌,故用黃鶴仙人故事。「素雲」二句有奇氣青霞之想。其下接以望遠生愁,樓俯鸚鵡洲,故言「芳草」「千里」,藻不妄抒。「清愁」、「英氣」二句隱有少陵「看鏡」、「倚樓」之感,句法倜儻而深郁,自是名句。(俞陛雲《唐五代兩宋詞選釋》) ◆此首記武昌安遠樓詞。起言安遠之意,次言安遠之盛。「層樓」句,始寫樓之正面。「看檻曲」兩句,寫樓之壯麗。「人姝麗」三句,寫樓中之盛。此上片皆就樓之內外實寫。下片,提空抒感,一氣流轉,筆如游龍。「此地」四句,用崔顥詩,言「宜有詞仙」,而竟無詞仙,悵望何極。「宜有」二字與「嘆」字呼應。「宜有」句吞縮,「嘆芳草」句吐放,韻味深厚。「天涯」三句,又一筆勒轉,「仗」字亦承「嘆」字來,因無詞仙,愁不能釋,故惟有仗花酒以消愁,言外慨嘆中原無人之意甚明。著末以景結,畫出晚晴氣象,期望甚至,與煙柳斷腸之境,又不相同。(唐圭璋《唐宋詞簡釋》) ◆此離漢陽赴湖州,道經武昌作。(夏承燾《姜白石詞編年箋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