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經國自述 · 附錄三 薛汕:和蔣經國相處的日子

蔣經國 《蔣經國自述》
洪都邂逅 「蔣經國同志!」 我以前曾經這樣當面稱呼過,期待以後仍有一天作這樣的稱呼。但這畢竟已成為永遠不可能實現的事情了。 我們黨的領導人稱他為「蔣經國先生」了。這就有條件,也有基礎,更有可能讓我稱他為「蔣經國同志」。這話怎麼說明?在愛國主義大義面前,曾經這樣相處過;仍然在愛國主義大義面前,也有可能再度相處。在這裡,讓我回到曾經這麼稱呼他的歲月。 我少時讀到王勃的《滕王閣序》,那「落霞與孤騖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名句,老在腦海里迴響著。因此,當我一腳踏上「洪都故郡」的時候,即使當時的歌聲「工農兵學商,一齊來救亡」是那麼震撼著人心,把千萬人引上街頭,遊行呼喊,也卷人部隊,奔向前方,可以說讓熱情熔化在抗戰的大霞下。我自不能例外。與此同時,我還有一點當時也很流行的小布爾喬亞情調,想探古訪勝,看一看滕王閣故址。這就經百花洲,到了贛江,走上「中正橋」,放眼東望,什麼也沒有了,只有芳草萋萋,群鴉點點……即使是這樣,我還是感到「有幸」,竟能於1937年在南昌住下來了。 我所說的「在幸」,仿佛在夢境裡,一個什麼也沒有的青年人,竟能在新四軍辦事處中坐在神馳已久的人物周恩來副主席的面前;而且竟能與被敵人詛咒侮辱為「矮腳虎」的英雄人物項英同志握手。除此以外,我竟一識蔣經國,與他有來有往,相處延續了幾年。 我的「有幸」,不等於幸福。此後,流過苦淚,作出了犧牲。可是,一經過去,平生曾經有過的往事,倒難免要喟嘆一聲:「有幸」得來之不易呀! 我當時是把蔣經國作為英雄人物看的。風捲雲涌的1925至1927年大革命,已經失敗了,也可以說是餘波吧!在街頭巷尾私下裡流傳著無數可歌可泣的故事,其中一個,就是蔣經國在列寧的故鄉,大義滅親地痛斥父親背叛革命的英勇行為,深深地印在一般人的腦際。 他寧肯放棄現成的「榮華富貴」,走上革命的道路,自食其力,視革命的利益高於一切。這是多麼不平凡的事啊! 這在過去,我是在傳說中去想像他的;現在,卻出現在我的眼前,怎麼不感到神秘、敬仰、新奇……當不可捉摸的想像就要消失,代之而來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實體,英雄也是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呢? 關於他,又有新的傳說了。聽到的是這麼個樣子的:第二次國共合作開始了,抗日戰爭開始了!他在新的形勢下回來了,不是回到延安,而是回到浙江奉化。這不免有點費解:怎麼不先回到黨的懷抱里?也許是秘密,外人不得而知。也許是為了「統一戰線」,先奉湯母側。然而,不論怎麼說,他的父親終於要他到江西省,在「省主席」熊式輝麾下「管教」,以觀後效。這個說法更是奇怪、神秘莫測。那麼究竟是怎麼一個真象,他又是怎麼樣一個人物呢?真要拭目以待了。 一般國民黨的軍官,很神氣,軍裝著身,斜皮帶一技,長靴橐橐響,那就另一番樣子,總得有高人一等的架勢。可是,他一反其「勢」,很少這麼穿戴,倒是「夾克」短衣,漏斗形馬褲,皮鞭在手,愛戴鴨舌帽,就像是賽馬場中的騎土。看來,他不像在當官,倒像是個運動員,天真、活潑、威武,沒有架子,到處奔走,毫無顧忌,喜歡與青年人一道唱歌、玩兒…… 我當時在「江西青年服務團第一大隊」做抗戰宣傳的工作。這個「江西青年服務團」,可以說是國民黨別出心裁的產物。當時寧滬棄守,大批熱血青年湧向武漢,接著就是長途跋涉到革命聖地延安去。大勢所趨,國民黨只好沿途阻攔,用盡各種辦法,把人留下來。「省主席」熊式輝就是起用農工民主黨的王忱心,作為這個團的總於事,容納從東戰場來的青年,表示不分黨派,精誠團結。當時,夏征農就以半公開的共產黨員身份參加了團本部的工作。這樣,略有「民主」,任青年們有個獻身之處。第一大隊的隊長何土德,是個音樂家,他從上海帶一個合唱團到南昌,就留下來了。在這個大隊里,有些民主自由的氣氛,可以不受限制地發表意見。我在隊里,主編了《窗報》,每星期換一次,旗幟鮮明,是一個進步的輿論陣地。它不僅為內部的人所愛好,很多外面的人,一到來,就懷著不同的目的來閱讀上面的文章。 我當時寫了一篇長達萬言的《托派是不是一個政治黨派》,文章的材料,都來自黨報黨刊,我不外結合東戰場的具體情況,再一次闡明罷了。 江西青年服務團設在南昌的心遠中學。當時已不上課,學生已跑上各個崗位去了。這個學校的體育場地好,設備也好,愛好運動的莫不被吸引到這來。有這麼一天,大約是初秋吧!藍藍的天,淡淡的雲,金色的陽光不炎熱,像在每個人的身上,塗了一道顏色,格外鮮明。籃球場上,健兒們的活潑、矯健、敏捷的身姿,正在奪球拋籃,四邊站滿了人。球場離第一大隊教室不遠,我沒有去瞧那個熱鬧,探頭一望,已成慣常,不以為異,仍在室內干我的。沒多久,打球散場,看打球的回來了,對我嚷著:「小蔣來了!「 「小蔣」是當時青年們對蔣經國的泛稱,包涵了崇敬而又親切的意思;假如有稱作「太子」的,就是貶意了。有意不正名,不宣而喻。我想:蔣經國來了就來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於是仍干我的。可心裡不免想著:蔣經國倒還能朝氣蓬勃,跟青年一道,精神不減當年。沒有多久,聽見一大串人,包括何土德在內,一路走來,說話聲沒有個停。我抬頭一瞧,倒很容易地就看出來了,別的都穿工人褲,就是蔣經國穿西裝褲,手中挎著夾克短衣;另一隻手,隨時跟著他說話伸出、縮回……他的嘴巴忽地噘著,忽地咧開,逢人不管認識不認識,就打起招呼來: 「喂!老表!」 剛巧他招呼的對象不是江西人,有的好笑,有的就對他也來個家鄉話:「阿拉上海人。」這一說就有點尷尬了,不得不改口說著:「呀呀!找伲江浙人,交關勿容易。」這個時候的青年人,同鄉的觀念淡薄了,不計較是哪裡人,也就在一起擁著他走,沒有介紹誰和誰。何士德當了引導,伴著他前走,帶著他走進到第一大隊來了。蔣經國看看床輔,看看桌子上的書籍,又看看玻璃窗前的《窗報》。他在欄前眼不轉睛地瞧著,然後問何土德:「陳秀仕是誰?這篇東西寫得好極了,應該動員青年的力量參加抗戰……」「她是暨南大學的學生,華僑……」「啊?華僑!「剛好陳秀仕那嬌小的身軀正在走動,何士德指著說:「就是她,就是她!」 「呀!華僑女青年,真了不起,竟跑到江西來。」 陳秀仕落落大方,走上前來。一聽蔣經國說了這麼些話,十分靦腆地用響亮的話說著:「抗戰嘛,哪兒不能去?」 「你的爸爸媽媽在南洋嗎?你捨得離開他們?」 「這有什麼捨不得?你不是也離開祖國到蘇聯去過嗎?」 這麼一個回答,究竟是表揚呢?還是貶低?也就很不好說了。好說的是蔣經國曾經經歷過,不好說的是蔣經國現在是怎麼個狀況,就不簡單地是個「抗戰「的問題了。他沒有說什麼,沉默了。這時,他又抬頭再看《窗報》上的文章。對我所寫的一篇,他很注意地從頭到尾看完後,說: 以嘿!雷寧,是哪一位呀?」 這使得何土德不能不高聲地喊著:「阿雷,到這兒來!」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上前了。這會兒,我把他看清楚了,帶棕色的臉上,有小小的麻點,淺淺地像水螺紋;兩個眼睛很靈活地轉著,有時眼皮一耷拉,還愛眯著。 何土德把我介紹給他: 「就是他,是個廣東人。」我有點怪何土德,你不也是廣東人?這有什麼奇怪呢!何土德的話還沒有完,補充上來了:「北平『一二·九』運動的健將,上海來的文化人。」 這些話,何士德除沒有到北平以外,其餘等於他的自我介紹。說的隨口而出,聽的十分細心,蔣經國馬上伸出手來。他不跟別人一樣喊「阿雷」,而是慎重其事他說:「好,雷寧同志,廣東籍的文化人。」我只好跟他握握手,相應地喊著:「蔣經國同志,第一次見到你……」我的話里,意思多著呢!遠的說是「如雷貫耳」,到現在才得見;近的說是從他到南昌來;很多人跟他往來,也很熟悉,我卻遲遲才見到,絕沒有「相見恨晚」之意,倒有點意外能在這個地方見到他。原來,他是有目前的,下面的話,我才恍然大悟了。 蔣經國問我:「《托派是不是政治黨派》是你寫的?你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你怎麼知道不是政治黨派呢?」 言下之意,這類文章不是我寫的,而是別人寫的或有人授意我寫的。「興趣」二字,應該說成:「這個鬥爭你也參與?」最後,可是你怎麼可以認為不是政治黨派呢?無妨說他不能同意了。但年少氣盛的我,只用簡單的回答來表達自己的態度了:「就是我寫的!」 他一聽,不多說了。 過了一會,他又對何土德和我說:「什麼時候有空?你們一道到我家中來吧!」 我一半出於禮貌,一半出於還想把這個問題弄個明白,馬上回答:「好,准去!」 他呃呃地笑開了,有點沙嘎,帶看尾音,像已得到報償而很滿足了。然後,就自顧朝前走,又對旁邊的何土德說下去:「你的《挖戰壕歌》有『挖戰壕呀!嘿!,蘇聯歌曲《紅色水手歌》,也有『嘿』不過他們是噼嚦拍,僻嚦拍!,……」 「蔣副處長,你用俄語唱一唱。」 偏偏有一個要循規蹈矩地這麼說,在這裡倒成意外了。 「不要叫我處長,一叫,我唱不出來了,呃呃呃!」 他沒有唱就走了。 過了幾天,何土德對我說:「咱們大隊要到三家村玩兒,一道約小蔣去。」「去,我們去約他。」「你沒有到過他的家?」我說:「沒去過。」「我帶你去。」南昌城裡,比起現在的大都市來說,再遠的住處也顯得近。我記得走了不大的工夫,就到城郊了。穿過林蔭道,經過一排樓房,來到一幢小樓下,上了走廊,已經見到兩個混血兒在玩耍。這準是他的孩子,用不著問。一瞧,就知道到了他的家。一進他的房子,不像臥室,又不像客廳,也許是由於很多青年在這裡,已經把布置搗亂了。他坐在中間,有問有答。青年們問的,都是在蘇聯生活中的事情:如何戀愛,如何結婚,如何建立家庭,又如何過社會主義的生活,什麼圖書館、託兒所、公園、戲院……他是歸來人,完全能夠滿足一個個的詢問。看來,他不拒絕這些詢問。他見何土德和我一道進去,就站了起來招呼道:「呃,雷寧同志,廣東人,你北伐到南昌來了。」 我說什麼好呢?只好一笑了之。何土德也是廣東人,他也一笑了之。然後,何土德說明來意:「明天上三家村,你騎你的馬,我們走我們的路。那兒的杜鵑花還盛開著,……」 「好啊!我們也去。」 他還沒有回答,在裡面的青年,有的是江西省保巡司令部政訓處的政工人員,還有一些是剛到來的救亡團隊唱歌人員,……一下子都嚷著要去。由於他向大家介紹了何士德,這麼些人接著就喊開:「蔣經國同志,你像剛才唱俄語『僻嚦拍』一樣,用俄語唱《青年航空員》,我們用華語,何隊長指揮,唱吧!」何士德沒有推辭,說了一聲:「你……唱!」眾人齊聲唱著: 「你看戰鬥機飛在太陽光下,你聽馬達高唱著走進雲霞, 它經輕地旋飛著又抬頭向上,向上排成隊用力飛,用力飛,……它載負著青年的航空隊員……」 幾乎沒有談什麼話,就墜入熱情的歌聲之中。他用俄語,我們用華語,競能合拍合調地唱開了。何士德揮動指揮棒,定調起拍,沒有他就唱不好了。在這個時候,我感到蔣經國即使大了幾歲,終究是要回到我們的隊伍中,此時此地不是已經在這樣做了麼?他跟大家一樣,張開嘴,帶著抖音的俄語,競能合諧,一起共鳴。 他,這麼做,跟同時代青年,應該說,實際上就跟進步的力量,跟愛國的群眾,聯繫得多密切啊!又多麼令人不易忘記啊!已出現的一些場面,又是多麼生動啊! 這個時候,南昌雲集著一些文化人,有何士德、孫席珍、夏征農、程懋筠——音樂家,國民黨黨歌的作者……加上當地的頭面名流,象許德瑗、程宗宣——江西民眾教育館長……很不少,幾經籌備,決定仿效上海文化界救亡協會的辦法,成立南昌市文化界救亡協會。地點就在江西省民眾教育館的禮堂。布置就緒了,四面貼滿了標語,紅紅綠綠地有一番新氣象。各個團體的青年人,為值得尊敬的文化人,都願意做點工作,寫的、扎的、糊的、唱的,還有演的……正在緊張地準備的時候,萬萬想不到國民黨的江西省黨部來了個通知:要延期,必須等候批准。負責籌備的夏征農等人,認為愛國救亡,用不著批准!堅決拒絕,不子理睬,要依時舉行。但是,省黨部的調查統計室,已派來一批眾人皆知的打手,紛紛出現在會場內外。從他們交頭接耳、拋眼色、努著嘴的神態,可預料大約要大打出手了,這個會難得風平浪靜。怎麼辦呢?這個會,已經要蔣經國參加。而且要他作主席團成員,都是事前約好說妥的。可是,他卻遲遲沒有來。他來不來呢?很沒有把握,要是他來了,會好一些的。於是,我負責去他家中看看。我到了他的家,不見人,說出去開會。開哪個會呢?也沒有說清。也可能是別的會,我有點狐疑,又到保安處一趟,沒見人。從傳達室到他的辦公室,都推說不知道。我只好撲空悻悻地回來。站在門口崗亭的警衛,雖沒有為難,也似乎在冷笑一樣,你愛找就找吧!沒那麼便宜,這不就大大耽擱時間麼?當我正往回走的時候,不知從哪兒鑽出來,聽到一個喊聲:「雷寧同志,站住,等著我!」 一回頭,蔣經國從保安處走了出來。顯然,可以看出,他是臨時有了事情,忙撂開別的事來的。他的手上還拿著東西呢,連額角上有些汗珠,都來不及抹去。這一回,他破例穿起軍裝,去了身上的斜皮帶,只有腰間的紀帶,仿佛是不願意當官而這麼做的。還沒有等我說什麼,他自己就說了出來: 「文化界救亡協會成立大會,我一定去。這邊的會,沒完沒了,怎麼說也不能奉陪了。」 聽他這麼一說,不必說明來意,我改口這麼說了:「我也要去,時間早到了,快走!」 我們很自然地小跑起來。那個時候,不興自行車,他入市騎馬也不方便,更沒有特備的小轎車,就是靠兩條腿,穿過了大街小巷。到會場門口時,一大堆人擁塞著,不讓進,不讓出。……這麼一批人,認出他來,不敢阻擋,騰個空讓他進去了。這時台上紛紛嚷嚷,擁著一個穿中山裝的說個不休、台下沒有坐滿人,卻有的站著,叫嚷著:「中央規定民眾組織就是抗敵後援會,沒打什麼救亡協會,不合法,不許開!」 「這個會沒有批准!」 「你們幾個人代表不了文化界」 這已經清楚不過,有一批人在阻止開會。但是到會的群眾,沒有退讓,也站起來,在台下與他們辯論開: 「抗日救國,人人有份!」 「全國戰爭一開始,地不分南北,人不分男女,都要組織動員起來!」 這些話,還是國民黨的「總裁」說過的,現在就用來反駁所謂「不合法」的指責了。我伴著蔣經國上台了,他插到夏征農、孫席珍與那個來阻止開會的人中間去。開這個會,由於他是贊成了的,也是答應來多加的,不予開會,沒有道理。他上前拍著胸大聲說:「照常開會,我負責一切,別管。」可是,台下已經不成秩序,有的幾乎就要動武了。「你們不合法!」「你們不講理,愛國的良心哪裡去了?」……他氣憤地站在台前,手指著前頭:「哪個到會場來搗亂?給我出去!「那些人一抬頭,見是蔣經國,不能不安分些,停止拌嘴,東看看,西望望,在找尋什麼,分明在聽候指揮……他又在說一遍:「我是保安處副處長,搗亂的聽著,出去!」 那些人沒有動,裝作是出席的群眾,可以不被發覺。但是,他的手沒有放下來,還是指著: 「出去!「。 那些人,賊眉鼠眼,在聽見口哨以後,就一個一個抽腳偷偷地退了出去。會場登時安靜下來,也沒有辯論了。他放下手,摸一摸下巴額,從容不迫他說著:「這是一個抗日的文化界團結禦侮的大會,開!」 當下,會場的情緒完全轉變過來了,沒有阻攔開會的了。坐下的群眾,連同從門口湧進來的,伸出手,一下子爆發出連續不斷的鼓掌聲。正氣上升了,一股邪風不見了,台上馬上安排開會的事宜。會場裡,早已練習好的大合唱《祖國文化進行曲》,系孫席珍作詞,何士德譜曲,此時在揩揮下眾口一調地唱了開來:「祖國快要淪亡,起來,快把文化武裝,要爭取,民族的解放!文化人,也該起來,踏上抗敵的戰場……」 我站在台上的一角,聽著歌聲,一股熱氣正在上升,隨口也唱了。一個個聲音,集合成巨響,只聽到滾滾而起,急急而來,一如大海的波濤,席捲著一切,……這時的台上,蔣經國站著,即使穿軍裝,也是一個普通列兵,沒有什麼特殊。但當他看到會場上,別的人不是穿工人裝,露出雪白的村衣,就是著中山裝,淺藍的一片,仿佛感到只有他的顏色不一樣,有點不入俗,就把軍帽脫了,腰上的風紀帶解了,然後把雙手伸開,十分輕快而活潑地衝著夏征農、孫席珍等人說著:「時間不早了,開會吧!」 黃澄澄的燈炮,發出的光像是底色,有時因電力不足,竟暗了下去,幸好台上已有兩盞汽燈,放射著銀亮的光圈,擴大開去,把台下的群眾,黑壓壓的頭臉,照得一清二楚。四周,能夠反光的玻璃窗,閃著閃著。這好像在一個碼頭,巨輪就要啟碇了,送行的人眼光無不集中在輪上,情深深,意切切,祝願能一路順風。 中秋之夜 翁翁鬱郁的杉林,成一片藍色,與白雲飄霧,像水撥彩畫一樣,渲染在一起。自從紅軍長征後,井崗山是個禁地,幾乎沒有人上過。為了看一看盤踞在上面,掛名國民黨的一個鄉衛中隊,其實就是土匪窩子,試探一下頭子的政治態度,我去了那裡。我正有所得,累呼呼地回到第五區的住處,便接到遂川縣打來的電話,要我馬上回到縣城聽命。 原來,江西省委為了加強贛南的工作,調動了一批青年上贛南。帶隊的責任落在我的身上。 這時,武漢已棄守,南昌又棄守,南中國的大門廣州也棄守,東側的小門潮汕也一樣棄守,棄守、棄守……贛南變成東南戰場的後方。 國民黨很重視這個變化,調蔣經國到贛南做專員。 我調贛州繼續做組織工作,特別要在城市工人中發展黨的隊伍。同來的分派在各個團體單位,暫時由我聯繫下去。我的主要工作,像在南昌一樣,公開身份是在「江西青年服務團」,而在贛州,任的是縣抗敵後援會組訓股長。 這好比在征途中又一個遭遇:要與蔣經國為伴。 這一回,我比初次見到他時,對他認識清楚得多了。這是後來到新四軍辦事處,親耳聽到黨的東南局副書記黃道對我說的:「他不是黨員。黨的政策就是幫助他,按《抗日救國十大綱領》支持他的工作。但是不能存幻想……」這些話,又在我的腦海浮現起來,事隔二年,不至有變化吧!心裡有底,到贛州也就不覺陌生了。 蔣經國在贛州擔任的官銜,叫「江西第四行政區專員公署」專員,管轄贛南十餘個縣。 贛南,我們革命的搖籃,也是老根據地所在地,只因紅軍長征以後,又成為國民黨區。但黨的威望是如此的高,廣大人民的感情又如此的深,對國民黨的動向又特別敏感。體現國民黨與共產黨合作,就比別的地方更直接;一遇磨擦,暴露出來的問題也多。因此,統一戰線的鞏固與發展,緊張的程度,並不在重慶之下。 為什麼要把蔣經國部署在贛南呢?看來國民黨就是因他有過紅色的標誌,藉此在贛南以孚眾望;再則呢,國民黨也很清楚,不管蔣經國有過這樣那樣的事,終究還是國民黨,代表國民黨的利益,不會有虞。 儘管有著錯綜複雜的矛盾,但這裡畢竟是個緩衝之地。 此中的關係似乎不好理解,於是有的把他看作是共產黨員,尤其是國民黨內對他很不放心;有的把他看作國民黨員,擔心他做起官來,究竟能不能與共產黨合作?只有等候事實。 有的已知道他的底細,卻本著團結合作的精神,要做好他的工作,又要有獨立自主的政策。 我在贛州,屬於最後一種人。我雖然跟他認識了,到了贛州,沒有去專門找他。我做我的工作。 贛州縣抗敵後援會的總幹事周百皆,是一個平易隨俗,很能吃苦耐勞而又易於接受意見的人,曾經留學蘇聯,與蔣經國是同學,成為蔣的四大秘書之一。我所做的組訓工作,直接由他指導,向他請示,向他匯報。 贛州縣抗敵後援會在舊贛州府衙,已改作「幼幼師範」了,可是學校己疏散到附近縣去,讓這個抗戰的機構住下來。這個會有個「宣慰團」,團員四五十人,男男女女,有唱歌的,有演戲的,人來人往,日夜不停,已經不是一個冷落的庭院,歌聲、念台詞聲,還有早上健身武打的喊聲,早已連成一片,充滿著生氣。 木芙蓉花盛開,不像合歡樹那樣飄香。而它撒著花瓣,落在幼幼師範的後操場上,綴在崴崴的青草上,像在綠毯上繡上花朵。草上盛著晶瑩的露珠,一一都被早來人的褲管、鞋面拭走了,後來人即使席地而坐也不會濕著。雖然是秋天已到,卻沒有感覺有什麼涼意。我不愛打拳或手舞足蹈一類的運動,跑步兜了幾圈,就坐在一旁;然後,又到樹蔭下拉開拉鏈……忽地,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喂!老表!」這就有點奇怪,還是這麼個叫法,可是蔣經國來了?接著就聽到他不斷地招呼人:「沈明輝,你好!怎麼不練歌呀?」沈明輝回答:「你好,蔣主任!」又再一聲說著「楊茵湖來了沒有?還在睡懶覺?把他拉起來。」接著,看到蔣經國穿著背心、短褲,肩上挎著夾克短衣,正和周百皆一道來了。他這個樣子,一看就知道剛剛在贛州公園運動後串門來了。 不叫「小蔣」,也不叫「蔣專員」,卻稱起「蔣主任」。有個來由:贛州縣抗敵後援會宣慰團的團員,年紀又更輕些,更小些,稱蔣經國為「小蔣」顯然不相稱;稱「專員」呢,確實有些「官氣」,叫不出口。而」蔣主任」呢,駕乎兩者之間,而且是個新鮮的稱呼,因為江西三民主義青年團正在籌備成立,他是主任。這麼一群青年,都十分高興地參加,由此及彼,對「主任」就格外親切,就這樣叫開來。他也樂意接受了。 這個三民主義青年團是個新生的事物,沒有暮氣,很適合青年的特點,在江西,才開始,還沒有被中統所利用。我作過這樣的傳達,黨為支持蔣經國,使他在贛南不孤立,而有擁護他事業的群眾,就讓共產黨員參加,也鼓勵青年們參加。參加的,可以藉此接受到新的鍛煉。 蔣經國當的專員,很不一樣,一改過去衙門老太爺的作風。清早起,全體公務人員,都必須到贛州公園體操、運動。他討厭睡懶覺的,也以身作則,一早活躍在「鍛煉」線上。 他們所以點「楊茵湖「的名,是早就聞名了:這個到過日本東京的留學生,一肚子「藝術」,精於戲劇,就是不守生活秩序,晚睡晚起,任何衝擊也攻不破。蔣主任這一回能不能攻破呢?青年們回答著: 「你去拉他吧!等他導演的《鳳凰城》演出了,不用你拉也就爬起來了。」 楊茵湖總是在夜靜更深中設計有關工作,特別對「演劇」十分認真,蔣經國似乎也理會到這一點,也就不堅持了。正在這個時候,他一眼瞥見我了,馬上衝著我說:「你認不得我呀?好大的架子!也不去看我一下。」 這真是說到哪裡去了,我能有什麼架子?我倒怕他真的把我忘記了。我正要說話,周百皆的銀絲眼鏡晃了一下,乞乞地插上來說著:「阿雷不是這樣,一來就忙不迭,要有什麼請示才找你去!」這是對我的解脫,我只好說:「蔣經國同志,我怕你貴人多忘。我要是搭了架子,那麼拆了就是。」 「那就好,等你!」他仿佛閒不住,嘴巴東吆西喝嘟嚕個不停,忽的說到這方面來。其實,恐怕他不知道我的對象是誰,而他偏這麼問:「你的密瑟斯好吧?沒有來?」 那個時候,已結婚的不叫「愛人」,一般叫「密瑟斯。其實是「女朋友」的意思,作為已婚對象的特殊叫法,我只好答著:「沒有來,還在遂川。」 這時一群宣尉團員把他包圍了。嚷著:「蔣主任,跟我們一起賽跑吧!」 說時遲,那時快!蔣經國一下子就奔跑起來,一群青年都前前後後地繞著草地跑個不停。 周百皆是第四行政區動員委員會的秘書,掌管抗戰動員、組織和宣傳的工作,蔣經國的四大秘書之一;之三呢?一個就是真正的專員公署的秘書,叫黃中美,權力很大,熟悉官道,又能說幾句革命的話;又一個是在經濟委員會當秘書,叫許季元,掌握財務實力;再一個是新贛南月刊社的秘書,叫高理文,斯文典雅,管文化方面,實際是為蔣經國製造輿論的重要人員。 第四行政區動員委員會在「專員公署」裡面。過了幾天,我一早就來找周百皆:目的是去看蔣經國,免得又有「架子大」之嫌。周百皆說:「還沒有來。「正說著,窗外橐橐的皮鞋聲響了,接著就聽到蔣經國的嗓門:「喂,你們來得早!」周百皆說:「你快追上去吧! 要是有人來了,就什麼也談不成了。」我只好跑出來,在他後面叫著:「蔣經國同志,我來看你。」 他迴轉身,停止走路了,說著:「啊!你來了,來了就好。」接著,伸手把我拉住了。 「來,到裡面,有菠籮蜜吃!」過了一個小門,進入又一側的小天地,有假山、有花草,明亮的玻璃窗,……顯然是後來修的,與原來的風格不一樣。專員公署是利用一個破廟改用的,我已忘記什麼廟了。 跑進他的辦公處所,裡邊有沙發,也有書櫃。我一坐下來,他就叫男勤務員把菠籮蜜拿出來削切,然後要我坐下來,忙問著:「雷寧同志,你這個廣東人,你這兩年哪裡去了?好不容易聽到朱承熙說,把你請來了。」 朱承熙跟我從上海出來,一道到新四軍贛東根據地以後就分手了。他先來贛州,在「三民主義青年團」搞籌備工作。這麼一批青年人到贛州,就是他向蔣經國提出後實現的。蔣經國記性這麼好,腦力不差。我只好認了,說著:「用不著請,只要你願意,說來就來。」 「贛南的建設,千頭萬緒,有能力的人來多了,出個主意,動員力量。」 蔣經國的主意不錯,也很實在,正在招攪著一些人。這種求賢心切,不論什麼動機,還有一股為中國進行建設的勁頭。這自然是值得支持,幫助出一些力量的。我就說著:「這裡你有條件,可以獨擋一面,你已有個班子了。」我這指的是四大秘書,是個領導核心,「先定個目標,有號召,也就有人響應。」 「嘿!你倒看得挺准!」 「這是個常識,古今中外,莫不如此。」我又退一步,「只有糊塗蛋,才稀里糊塗,招人罵,做些糊塗事。」 我說得客氣了一點,沒有把所有的倒退、反動的都包括了進去,也沒有點什麼具體人名,一般叫泛泛之談,也不知他是不是覺察到我說的是有所指。他屋裡雖準備了香菸,大約是招待商賈一類用的,他自己並不袖,也不拿給我,只指著說:「你沒有抽菸?三炮台、海盜牌,這都是從汕頭走私進來的。商人真厲害,得和他們斗一斗。」 人為名死,鳥為食亡;名利兩字,哪個時候都存在著,就看能不能納入軌道,加以利導,以利國計民生,自然也可以有破壞性,使生靈塗炭。東南戰場的後方,正存在著經濟上的問題。 「呃呃,你來了,你懂得政治的,你說說看,我這當兒,該怎樣做才是道理?」 「你懂得政治的!」這可是一句高抬的話,從話的根源追尋下去,是與當年那篇《托派是不是政治黨派》有關,不過他不這麼說罷了。雖然,我對政治一竅不通,也還是一個青年,沒有「政客」的經驗,倒還熱血沸騰,願意投身到中要是好的政治措施中去,就絕不袖手旁觀。 「我沒有什麼大本領,做點實在的事還可以,只要你樂意,我就多做組織群眾的工作。 有組織的隊伍,才能發揮作用呀!這之外……」我補充著,「你得擁有青年,他們是先遣隊能夠衝鋒陷陣,打開道路。」 這就是說:他抓住兩個工作,就不孤立了,有基礎了。這就是我的意見。不過改口把上面的話說出來,也不知他是否接受了。他笑著說:「朱承煕不是在搞三民主義青年團嗎?瞧他已鼓動起青年來了,不錯……」 他大大表揚朱承煕,用以回答我所說的:和重視青年這股新生的、又是源源不絕的力量。他對朱承煕表示了好感,無非說,對我和所有新到的,絕不會例外了。 這個時候,勤務員把菠籮蜜切開了,端上來,我們一起吃了。過了一會,隔壁的電話鈴聲響了,勤務員過來說: 「朱承煕來的電話,問你看到三青團中秋船會的計劃沒有?他要來和你商量。」 「你就說我贊成。」 這個勤務員也很有意思,不是唯唯諾諾,而是反說著:「你不贊成,他就不會寫計劃。他問的計劃行不行,有些什麼意見?大約……」勤務員感到話多了,也忍不住地笑開來:「嘻嘻嘻,你自己說吧!」 「你就要他來吧!」 勤務員照辦了。我原來還要說有關文化上的事,只好改口說:「還有一個輿論的問題,以後再說吧!」 我告辭出來,經過動員委員會門口,周百皆跟我打個招呼,並介紹葛洛和我見面,葛洛任宣傳股長,沒多說話就走了。 我回到抗敵後援會,才在辦公廳的椅子上坐下。宣慰團的小青年,每個人的手裡拿著藍袖章,唱唱鬧鬧的,有的就闖到我面前來了,有的竟嚷嚷起來:「阿雷,你瞧我們拿著青天白日藍袖章,清一色,這叫三民主義青年團,是國民黨的,好比說藍衣社,也有個記號。」 這就是說,對於參加到三民主義青年團里去,進步青年感到很彆扭,雖然,在江西初起時,還是很單純的。一般青年們,不知道在團體中哪個是黨員,唯找進步的談,可進步的就是沒有二話:參加!於是就有了這樣或那樣疑問。行動開始了,思想跟不上去。 他們出去開會時,帶著藍袖章;一回來,就扯了下來。 這是一個感情的問題。陝北的紅軍改編,戴上青天白日帽,可裡面的紅星帽,就是還墊著,不願拿下來。唯一的辦法,就是說服,識大局,以利工作。在這個問題上,支持蔣經國,實在是出於真心。 中秋之夜,月上柳梢頭。古老的贛州城牆腳下,贛江之邊,一片燈火輝煌,蠆船相連,青年們正在上面歡度傳統的佳節。 我沒有參加三民主義青年團,但我有必要去看一看。踏上蠆船,桅杆的尖端有繩子把紙花成串地掛了下來。五色繽紛的蠆船上,鋪開坐席,放著柚子、柿子、月餅、花生……男女青年帶著新奇有趣、別開生面而不知究竟怎麼個玩要的心情,三五一堆,分別坐著站著。這可真的萬籟俱寂了,沒有唱歌喧嚷的,江面靜靜,流水蕩漾,閃著白光。 三民主義青年團的團員們在朱承熙的帶領下,前後忙了不少天,把這個傳統節日的慶祝活動確實搞得挺熱鬧。 蠆船上拉著橫標:「中秋賞月船會。」 我在船上走了一圈,就悄悄地退出。然而,還想看看朱承熙究竟是怎麼個擺布法,就走向路旁,在比較僻靜的地方踽踽而行。啁啁的鳴蟲,時高時低地飛進我的耳朵,「千里共嬋娟」,普天之下,不知是怎麼個欣賞法了。 迭時候,朱承熙伴著蔣經國,還有好些人,一時看不出是誰,匆匆地到來了。船上的人叫著「蔣主任」來了,隨即響起熱烈的鼓掌聲,然後就聽到已經有了準備的《青年之歌》唱了起來: 我們青年拉起手來, 我們青年團結起來, 新的時代,新的中國, 全靠我們來創造。 這是按蘇聯電影《生路》的插曲,新填詞的歌,大家一面唱,一面就拉起手來了。這一支唱完,又唱《青年進行曲》。 前進,中國的青年, 挺戰,中國的青牢, 我們恰像暴風雨中的破船, 要用一切力量, 爭取勝利的明天。 先唱歌而後再講話,很是別致。朱承熙遞了一張紙,顯然那是他代為擬好的講詞,大約是要採取朗誦詩的形式。講詞中充滿著非常多的形容詞,滿足著青年對於美的渴求,哪怕是幻想的、浪漫主義的,…… 蔣經國念了幾句, 「青年同志們,你們是火炬,照亮了黑夜;你們是開路先鋒,開闢著道路;你們是三民主義的新力量,要一直戰鬥到中國的黎明!」 顯然,這麼一些話,對於什麼都不循規蹈矩的蔣經國說來,無疑是念不下去的。他把紙擱了下來,吶喊著: 「今夜中秋賞月,你們盡情地唱歌、說笑、跳舞,我同你們在一起,同享歡樂。來吧! 該吃該玩就隨便地作樂!」 蔣經國一說不要緊,倒首先就招來一個要求:「請蔣主任唱俄語歌!」 他很痛快,一口應承,又唱起俄語「僻嚦拍」了。 我沒有看完,就回去了。後來怎麼樣玩法,直到第二天上班的時候,見到這些小青年才知道。他們其樂陶陶,敘說著難忘的情景。 「一個專員和我們玩,真是少見。太好了,太好了。」 「蔣主任跟我們手拉手,唱著歌,就是青年人。」 「他還用俄語朗誦著馬雅可夫斯基的詩:『列寧,我們的太陽,!就是聽不清,又沒有人翻譯,或加以解釋解釋。」 聽著這些描述,就知道那時候蔣經國在青年們心中的形象是美好的。 狂亂的會 一個星期天我應邀去蔣經國家。專員公署沒有人上班,到處都靜悄俏的,一到他的小天地,他的夫人蔣方良就迎上來,雖然是蘇聯人,卻能說很慢很慢的普通話,都能聽懂。她學著蔣經國的辦法招呼我: 「雷寧同志,不用客氣,就到裡面坐一坐。」 我就坐在沙發上,她要勤務員替我端來一杯牛奶咖啡,又再次說著:「不用客氣,請飲牛奶咖啡。」 我只好端起杯子來。這時蔣經國來了,顯得那麼高興,也喝了一口牛奶咖啡以後,說:「請你來沒有別的,看來民眾工作已有很多進展,就看市裡的組織工作你做得如何了。 乘勝推進,不二法門。」 我說:「先把城市的組織做好吧!然後,再做其他縣的工作。贛州縣抗敵後援會婦女界分會己經成立,即使不成立,有個婦女指導處,也還有人抓。就是工界分會,不成立不行。 航船公會、紡織公會、鐵業公會,……這個公會,那個公會,都是資本家、大老闆的組織,就是沒有工人自己的團體。」 「你就趕快成立吧!不必給我說這麼多道理。」 「成立了。成立那天,請你當主席,你親手成立起來。成立那一天,要盛大遊行,顯一顯工人的力量。」 「這……」 他沉吟了一下,大約與他所想的有些矛盾,顯一顯力量,也無非是顯一顯他的力量;可是,顯的是他的力量時又如何呢?就有點嘀咕了。不論怎麼說,在當前,還是對他有利的。 他說: 「該怎麼做,你就做吧!要我做什麼,只管來。」 他說得多麼爽快啊!這就非成立不可了。我已有了個底,然後,好依情況加以調遣。這個時候,蔣方良帶著小孩子過來,我不多耽擱,站起身來,問著:「蔣經國同志,還有別的事嗎?」 「你給我一個時間,早點通知,免得臨時不知怎的。」 「也許很快,即使匆促些,也一定給你準備好稿子,放心吧!」 我回到「幼幼師範」自己的寢室,躺了下來,看著天花板,想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為了他?……難道真的有個獨立王國?於是理智又告訴了我:任何事情都不是以主觀意志為轉移的,還是放心做下去吧! 在一個工界分會的籌備會上,不能不請贛縣抗敵後援會的委員來,告知要成立了。哪知道竟是國民黨的老爺來了,一個是贛州縣黨部書記長劉宜均,又一個是江西省黨部第四行政區特派員葉競民,這兩粒耗子屎,弄壞了一鍋湯。 我在籌備分會,當然由我主持會議,一開始倒也平靜,漸漸就開鍋。這兩人,一個說:「省抗敵後援會有這個指示,可是省黨部沒有這個案。」又一個說:「沒有案就是不合法,就得取締,不能開。」一個說:「各個縣抗敵後援會已經夠了,各界都包括了;各設分會,多此一舉。」一個又說:「什麼叫意志集中、力量集中?這樣分散的做法,又想搬起割據的一套。」一個說:「弄這個組織那個組織,是共產黨的手法。」一個又說:「共產黨花樣不可不防,防就不准開!」這是一對雙簧,把工界分會引伸到共產黨方面去。 這個時候,應邀前來參加的葛洛,還有吳越,也是一對雙簧,針鋒相對地同他們辯論開來。一個說:「全國總動員,見之《抗戰建國綱領》,成立工界分會,完全會法。」又一個說:「這是聽國民黨中央的?還是聽你們的?你們不過是一個小小縣黨部,膽敢自立號令,形同割據。」一個說:「還有國家至上,民族至上;工界分會成立,有利於民族,為了抗戰!」一個又說:「工界分會是屬縣抗敵後援會的,聽命於省抗敵後援會,叫意志集中;如果聽你們的,叫亂聽一氣,就是力量不集中了,不行,你們找你們上司去,與我們無干!」 一個說:「你們替誰說話?不像國民黨,倒像日本人,口口聲聲防共!」一個又說:「共產黨在重慶還有代表,你們在這裡罵起共產黨玩花樣,不像國民黨的口氣!」這祥,說得不罷不休,無隙可攻。 最後我說:「蔣專員有代表在這裡,可把你們的意見帶了去。我宣布工界分會就是要成立。」散會了,劉宜均和葉競民走了。留下葛洛和吳越,跑上前來和我握手。葛洛說:「你辛苦了。」吳越說:「你在會上很孤單,我們不能不說話。你在會外很有力量,誰都支持。」原來,葛洛是受蔣經國的委託特來看一看;而吳越呢,一個新到贛州不久,是得到蔣經國的允諾,正在為青年文化服務社的開張而忙碌的人。 這就是撂開一切反對的人,決定成立工界分會。 大約是在十月間,那一天是陰霾的日子,卻沒有下雨。整個贛州都轟動了,從下午起,工人就沒有去做工,分別自持彩旗在街上遊行,高呼著:「慶祝贛縣抗敵後援會工界分會成立!」還有「抗戰必勝,建國必成」一類國民黨規定的常見口號。他們不是集中遊行,而是各自走各的街道,有時在街上並排走,有時又擦肩而過。更有不同的,臀章是紅布黃字,與別的集會還有些藍色記號不一樣,嚴肅、熱烈,也不免有點緊張,以致連呼吸也急促一些了。 延續到晚上,在大共和舞台門前,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接著,分別進到戲院裡,樓上樓下,滿是旗幟,又滿是紅色的臀章。人數很多,就等著開會了。燈光不很亮,也仍然四射,把每個粗礦的臉孔都照著。那東望西望的眼睛,仿佛是千萬條光線,就在台上台下亂轉著溜著,就看如何開始了。 整個會的安排,前面是成立大會,以選出工界分會的委員就算完成了任務,後面就是戲劇,有幾個新戲,如《法西斯細菌》等。我是籌備的人,把各個工人團體的負責人請上了舞台,把蔣經國請到了。原來應該非常有次序地由他先講話,以後各個工人講話,然後選舉。 哪知蔣經國一到台上,全場熱烈地鼓掌,一再要停下來也停不下來。這個會怎麼開呢?我把己準備好的講稿給了蔣經國,在稍微安靜的瞬間,他開始念著:「工人同志們!贛縣抗敵後援會工界分會現在成立了,這是贛州工人的喜事!工人們在《抗戰建國綱領》的號召下站了起來……。」 話沒有說完,掌聲就沒完沒了,根本聽不清台上說什麼,台下的說話聲,大嗓門的還壓過台上聲音。接著,不用台上領呼口號,台下竟群呼著:「為實現《抗戰建國綱領》而奮鬥!」「鞏固抗日民族統一戰線!」過了一會,我跑上前告訴蔣經國:「現在選舉吧!你念一念名單。「蔣經國在台上念工人的名,誰也聽不見,台下最多聽到:碼頭工會的代表、機器合作社的代表……他一看沒法,連名單也不要了,伸開兩個大胳膊揮一揮,台下不知為什麼,靜上來了。他就高喊著:「選舉委員!剃頭師傅來了沒有?參加!」台下一陣鼓掌。 「挑擔的來了沒有?參加!還有木匠師傅,撐船師傅……」連我也聽不清他說些什麼,什麼姓名也不清楚,最後,來個一鍋煮:「他們都是委員,你們贊不贊成?」 一陣狂歡的鼓掌,竟伴著新的口號,喊著:「蔣專員萬歲,蔣專員萬歲!」樓上樓下,也有人喊起「蔣專員萬歲!」 到了這個地步,蔣經國才退出大共和舞台。我陪著他,滿頭是汗地走了。他走的時候,連連說著: 「這個會開得太好了,我沒有看見過!這簡直就像在莫斯科,工人們就是這麼個脾氣,熱烈得叫你喘不過氣!」 我送他出了大共和舞台的門,趕快回來,好在台上已拉下幕布,準備演劇了,用不著我忙了。我在工人群眾中走了一走,他們在等著看後面的演劇。我渾身疲乏,退了出來,踏上回住處的路。 現在,我的腦海亂成一團,可是,蔣經國卻十分滿意。 又一想:這怎會是一個組織呢?一窩蜂地選出委員,張三李四都不清楚,一塌糊塗。 再一想:這一個隊伍,又怎麼能作戰呢?這是為什麼? 我正在走著,一位電廠老工人走來對我說:「自從蔣介石清黨把陳贊賢殺了以後,贛州工人們第一次有了這樣的集會。」 這可把我給提醒了:是應當考慮周到啊!這將是誰的過錯呢?我有點怪蔣經國,為什麼這樣亂七八糟地處理選舉的事。 最使人吃驚的,又是誰竟嚷起「蔣專員萬歲!」是有意還是無意?我終於這麼想開了,是無意也應作為有意來考慮。我所做的這個工作,實際上是失敗了。 一個晚上睡不好。 第二天早上,我乾脆上贛州公園。做完體操,我想看看蔣經國在不在,再談談工界分會的事。哪知,沒有見到。倒是遇到周百皆,他是蔣經國的傳聲筒:「昨晚的會開得太好了,縣黨部的人毫無辦法。小蔣的威望那麼高,以後的工作好做多了。」 我啞口無言,如吃黃連。贛州公園的香焦葉已開始露出黃色,竹葉出也黃了不少。秋風乍起,涼氣襲來,落葉慢慢地往地面一邊吹去。 是非之辯 正當「工人們」對蔣經國表示信任而且呼出「蔣專員萬歲」的時候,在蔣經國的神色和言語裡,都是很滿意的,認為他的威望提高了,仿佛莫斯科的工人愛戴列寧一樣。他這一天真、求勝的心理活動,或許因為他沒在國內親身體會,也就不知道自大革命失敗以後,鬥爭複雜性的緣故。我又不好對他說明:這裡面隱伏著禍害。我當時是執行黨在抗戰時期的統一戰線的人,又是籌備工界分會成立的,並沒有在工人的黨組織布置這樣的口號,以及類似的溢美言辭呀!因此,很懷疑是別有用心的人,利用這個盛會來製造混亂……果不其然,很快地就有了反應。抗敵後援會的委員們,因國民黨縣黨部占左右一切的地位,竟決定撤換總幹事,逼使擔任主任委員的蔣經國執行。也就是說:周百皆得換下來。這就表明要削弱蔣經國在群眾組織中的力量。蔣經國不好頂回去。周百皆碰見了我,心情沉重他說: 「縣黨部要換他們的人。小蔣沒有答應,只好從專署調一個搞司法的科長范魁書來接我的工作。」 我為提請他注意,對他說: 「他們採取進攻了。這不是一個縣的想法,而是省里有後台。」 這是十分清楚的:江西國民黨省黨部的調查統計室,就是策動的總機關;他們連蔣經國也不怕,是要拉他倒退。蔣經國呢,己意識到這麼做,很明顯地是在開始拆他台,雖然不高興,但也用比較委婉的方法退了一步。 這個時候,配合行動,謠言四起,竟傳到重慶:「贛州變紅了!共產黨準備搞暴動!」 「蔣經國在贛南搞蘇維埃,準備趕走熊式輝……」 這些謠言是有目的的,蔣經國明白不是事實,但也很不願重慶方面聽到,特別是他的父親聽到,以免引起不愉快:因此,不能不示退以利工作。周百皆又說:「小蔣決定調你到動委會,擔任督導股長,負責國民月會一類工作。近在專員公署,有些事他比較好與你商量。」 就這樣,我離開了抗敵後援會到動員委員會來了。周百皆呢,他的更多力量,花費在為蔣經國辦的救濟事業了,如成立難童學校,後改名義童學校,是收容從各成區搶救出來、失去父母的孤兒…… 這一變動,一經我向江西省委匯報,很快就領到這麼一個任務:一走要做好蔣經國的統一戰線工作,調動一切力量,幫助他做出成績。於是一個上層的文化黨小組歸我負責,江西省政治講習學校、青年文化服務社、第四行政區保安司令部政工隊等黨支部歸到這方面來了。而我在動委會的得力助手是黨員葛絡,他負責宣傳股。蔣經國好些對外發表的文章,大多經他起草,他與蔣經國見面比我多。一些不便由我提出的事,就交葛絡辦理去了。 動員委員會設在專員公署內。專員公署是利用一座舊廟改造的,後面是西津路,開成正門。一般的國民黨的機關,迸門的照壁,不是畫青天白日,就是寫「禮義廉恥」或「誠」的字樣。可蔣經國覺得那樣太腐舊,決定換一換門面,就找政工隊搞美術的俞亮前來設計。俞亮提出好幾個方案,蔣經國終於採用畫兩隻手握著的圖案,不用文字說明,表示「精誠團結」的意思。硃砂紅底,用黃色鉤出雙手,很鮮明,也生動。我進出動委會,以及所有來專員公署辦事的人,都可看到。更徹底的是,蔣經國下令不用帶武器的警衛,門口只留一般的傳達人員。 蔣經國的這個做法是年輕人進步向上的一種表現,從動機上說,很純良、坦誠、熾熱,應當說可以理解並應加以讚許。這一類事,他認為是小事,想做就做,不和什麼人商量,連他的秘書都不知道,他的個性是說了算,有「點初生之犢不怕虎,哪管非常的閒言絮語。 照壁上的兩隻手,在兩邊的修竹、夾竹桃葉的映襯之下,更顯出又莊嚴、又有力的氣勢,至少使得官衙門的味道少了。 這兩隻手,又是代表什麼呢?群眾說:就代表國民黨和共產黨吧!不知蔣經國是不是這樣想,但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在民族危亡的時刻,只有團結、合作,共同抵禦人侵之敵! 沒想到,這竟變成反對抗日者謠言之源、中傷之據:只有共產黨的機關,才不要「禮義廉恥」、青天白日…… 蔣經國原來並不在意,終於重慶傳來詢問有沒有這回事?為了回答沒有這回事,才把兩隻手抹掉,改用一個「誠「字。當俞亮正在用筆塗抹的時候,我與他正議論著,蔣經國從外面來了,一見就衝著我間: 「你覺得可惜嗎?這麼好的畫。」 「有的人不習慣,改一改也沒有什麼,不圖形式,要有內容。」 「對,對!要有內容,誠也是內容。」 他邊說邊走進去了。俞亮笑著說:「看小蔣有時比我們還天真,叫我畫了又改,白費氣力。」我忙說著:「不不不,你的畫了不起,風傳到抗戰的神經中樞,值得!」說著相顧而笑,看著蔣經國閃進門去的背影。 那時,我們辦了一個《動員旬刊》,上面經常刊登一些縣委、省委同志們有關宣傳黨的政策的文章。這個小小刊物,辦得很出色,短小精憚,很受讀者的歡迎,範圍超出贛南以外。讀者對一些已出現的政治經濟問題的看法,以《動員旬刊》的言論為準。可是,蔣經國有一回到動委會裡來了,看一看,然後說:「文章短小不錯,用黨國要人如粱寒操等的言論,宣傳抗戰救國綱領也不錯。可是,裡面有些東西,你們的方法太笨。」 還沒等我們解釋,他又接著說:「陝北的《新中華報》上的文章,你們怎麼竟一字不改地轉登了這不是自找麻煩?其實,拿過來,改一改,行文不一樣,不是更好嗎?」 「真是好主意,我們就是太笨。」 我和葛洛都天真地笑了起來。 蔣經國似乎不滿足《動員旬刊月》這個小刊物:「《動員旬刊》太小不小了,影響不大。贛南光一個刊物不行,哪能動員輿論?還是辦《新贛南》月刊吧!這才顯出力量。」 這就是他的想法,說說就走了。可從他的這一席話,可以看利,他很注意政治,也把報刊看得很重要。延安的《新中華報》發行到國統區的不多,他居然能看見,很仔細,真是有心人呀!儘管如此,他的一席話,對我們的工作幫助很大:將文章改一改,意思表達出來,卻抓不到小辮子,看不出是延安來的文章。《動員旬刊》以後就這麼辦了,例如蘇德簽定《互不侵犯條約》,怎樣分辨正義與利害的關係,文章就這樣改寫發表了。現在已過去四十餘年,一點不感到是「昨日黃花」,還可以見到黨在工作上所留下的業績,完全經得起檢驗。在迭個刊物上很尊重蔣經國、支持蔣經國。我就在這上面寫了一篇《鞏固與擴大三民主義新贛南的創造》,在二十五、二十六兩期刊出,多少帶點綱領性,正符合他的動員輿論的願望。 這個時候,來自各地非議蔣經國的言論,不見報刊,卻流傳於人們的口頭上。大約是兩個傾向:一說他是共產黨,說者多是國民黨人;又一說他不是共產黨人,假進步以欺騙人,說者多是有點過激的進步青年。他該怎麼辦呢?真是左右為難。他大約找四大秘書商量了,結果由高理文代筆,寫了一篇《是非辨》,登在《新贛南》上。這篇東西,我認為辨與不辨,無補實際,沒有多大必要,只反映蔣經國的心境而已。 一天,蔣經國找到我問:「雷寧同志,這篇文章在外間有什麼反應?」 我說:「沒有聽到什麼,你主要的是說給國民黨人聽。其實,只要你幹什麼,不這樣就那樣,總要有意見的。」他覺得奇怪:「為什麼?」我不好再說,因為他如果不徹頭徹尾依照國民黨頑固派所想的做,只要在某一點上與共產黨所提出來的有共同點,他哪怕只做了某一點,指責也就絕不會減少。蔣經國繼續說著:「我不能放棄新贛南的建設,說到就做到。」 「這個很好,多從實際考慮吧?」「考慮什麼呢?」我終於說了一些新的動態,有些青年對他有點失望,什麼都遷就,進而語重心長地直說:「你得依靠青年,放棄他們就沒有衝鋒陷陣的人。」他很簡單他說:以我再來一篇《是非辨》,剖剖我的心。」我笑了:「這就沒有必要啊!只要以後做得多、做得對,也就解決了。」「我得表示。」,「表示什麼?」 我建議他不再發表文章,而他還說要表示,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他沉默了一陣,移身打開箱櫃,抱出一摞16開的藍色本子來,完全是線裝,封機上貼有題簽,寫著「日記」兩字,堆在我的面前。 我不明白為什麼這樣,心想既然拿出來了,就是讓我看的意思。我當即打開來,原來在印有10行紅線的本於上,用毛筆寫得非常工整,一筆不苟。再細看下去,是蔣經國在蘇聯所寫的日記,我說實在話,真是吃驚不小。我所想像的,他在蘇聯一定用俄文書寫,即使用中文,也一定是鋼筆字。哪裡知道竟是毛筆字,整整齊齊。我對他的行文,仍使用中國傳統的毛筆書寫而一如中國的古籍,加上線裝,不能不欽佩。我的這個內心,他當然不知造。他說: 「我想挑一、二篇出來發表。」 這是什麼意思呢?這裡面是生活的記錄,並不涉及當前的政治,若以過去政治態度所寫的日記來發表了,無異這麼說:「我沒有變啊?」這是一個以表心跡的辦法。我馬上表示:「這個方法很好,先在《新贛南》上登,然後在別的地方也轉發。」 「你挑吧!「 「我沒有全看,怎麼挑?我看你先挑,然後再定哪一篇。」 「你說我怎麼挑?」 「政治色彩、生活氣息都得有,使人能看到你要與共產黨繼續合作,不搞倒退。」 這麼一說,他大約問意了,就挑了二三篇,因為都很短,我很快讀完就說:「就用《石可夫農村》這一篇吧!」 當時,我認為這篇東西是很感人的,也表現了蔣經國純真敬老的本性。難得的地方就在於,對給予他幫助的老農婦念念不忘!內容是這樣:他下鄉到農場,起初遭到冷漠,常被。 諷刺,後來共同勞動了,晚上讓他睡在車房,渾身酸痛。他寫著:「睡到半夜,一個68歲的老婦人,起了同情心,把我叫醒:『朋友,這不是睡覺的地方,到我的草屋裡去睡吧!』」 「『十分感謝我慈愛的老朋友!不過我今天疲倦了,明天我來!』」 「『你用不著怕我,在這兒睡覺是會生病的!我住的雖是草屋,可是要比這裡好得多,-同去吧!』」 最後: 「草房門外面的人,漸漸多起來了。當我吃早飯的時候,斯客洛平走進來對我說:『全村農民都來歡送你了!我們要開一個露天歡送大會。』我就走出門外,看他們手中有的拿著蘋果,有的拿著雞鴨。」 「斯客絡平宣布開會致歡送詞。」 滿懷對慈婦人感激的心情,據說第二年蔣經國曾去看她,可惜她已經死了,悵悵無已! 我也很欣賞這一篇,就找人去抄了出來,在《新贛南》月刊上發表。為了使這一篇東西能在別的地方發表,我把它轉給在桂林的《救亡日報》。過了不久,終於登出來了,或許能讓有些人知道:蔣經國自己雖不否認他是一個青年,但也確有青年經受考驗的一股銳氣。 這般建議 根據蔣經國提出「建設三民主義新贛南」的口號,街頭巷尾,特別在汽車站、輪渡碼頭、牆頭上都刷寫了標語,沒有牆頭的就用木板,標出要做到「五有」,就是:「人人有飯吃,人人有衣穿,人人有屋住,人人有工做,人人有書讀!」比中國工業合作協會提出來的「我為人人,人人為我」還要動人得多。這就是讓人們知道的「三年建設計劃」的內容。至於怎樣達到呢?只是什麼「在極短的時間完成大量的工作」呀!什麼「用很少人來發動幾十甚至幾百幾百萬人來工作呀!」不見什麼具體措施,連個具體促進的機構都沒有,至於達到什麼指標,更是無從淡起了。 不過,這個口號,總算很動人,與別處相比,有一新耳目的感覺。這個口號,自然是蔣經國的四大秘書的產物。分散在各個部門中的共產黨員與一般公務人員,都毫無所知,沒法參與。蔣經國不會找共產黨商量,也不知哪裡有共產黨,也不想藉助共產黨員的力量。於是,我這個在他身邊的共產黨員,無從插手,就變成在看他演戲了。那心情、那滋味,確實不一樣。談吧,他早就什麼都決定了,沒有籌劃周章的餘地。不談吧,這麼在大一件大事,幾乎是孫中山提出的遠大理想,早知道「革命尚未成功」,作為「建國方略」擱在案頭。而贛南卻要一下子實現,沒有政治局勢作保障,沒有充分的財力和人力的組織工作的保障,談何容易!事實上面臨許多挑戰,搞不好,前功盡棄。雖然喇叭可以吹得很動聽,卻無補於實際,無助於贛南的「建設」絲毫! 這是明擺著的事,涉及中國的前途。如果沒有共產黨參加,那將什麼也作不成。只因有國共合作,抗戰才像個樣。在贛南,歷史遺留下來的問題那麼多,如果不是國共合作,就什麼也辦不好。現在,他滿以為以他一己之力,最多加上一批年輕人,就能大功告成口還沒有開始,便可預見前景了。 我清楚地知道:黨的政策,是幫助他,一要做到國共合作,不在名義,而在實際;二在確實做些有利抗日救國的工作,最低不能讓他開倒車,能有一點進步就算一點,堅決支持。 我們說的三民主義,與他們說的三民主義,在具體工作上還有先後之別,先解決「東南防衛」,然後,方談到所謂「建設」。實際上無非安定人民生活,使之能服從抗戰的需要。 在戰爭時期,沒法單純地搞「建設」。 這一認識,與江西省委的看法是一致的,只是急了組織部長唐敬齋,幾次問我:「該怎麼辦?」我說:「他在明處,咱們在暗處,就是一個客卿的地位。」唐敬齋覺得也很好笑,說著:「我去看蔣經國。」「以什麼身份?」「先以個人的名義,他對我這個暨南大學學生還有感情。」「那我就給你吹吹風,擇日去登門。」 我沒有專門去找蔣經國,還是順乎自然的好。有一天早晨,他經過動委會的門口,停了一下,把頭探了進來,兩隻眼睛晶晶發亮,落在章亞若身上。她剛上班,坐在門邊的辦公桌邊。他一改愛說的「喂!老表」,而用「喂!我的好同志,這麼早!」章亞若是個女的,聽到一句「我的……」顯得十分靦腆,把一個少女弄得漲紅著臉,輕聲地說:「你把我嚇一跳,蔣專員,有事嗎?」她不在三青團而在專署里,只好隨其他的署中人這麼叫了。蔣經國毫不在乎,也不覺得歉仄,說完便罷;也不置答,轉過臉就說著:「沒有事,你們好!」他還沒有走,我在辦公桌旁站了出來,忙向他大聲地說著:「蔣經國同志,你記得唐敬齋嗎?」 他愣了,思索了一下,然後方從腦海撈起來似的回答:「當然,記得!這個猛漢,他怎麼啦?」 「他經過贛州,要來看你,」 「來就來嘛,還要先通知?」 這意思是多此一舉,以表明他不是什麼官僚。我就只好解釋一下:「不是,我在街上遇見,他對我這麼說,又不知哪天來。」 「要來就來吧!」 蔣經國用人談話,都是很利索的,絕不含糊兩可。他表示態度,是或不是,都很清婪。 這是他的特點,和他商量什麼比較好辦。我轉告了唐敬齋,請他來。 過了幾天,唐敬齋登門來了,他直接到蔣經國的住所,從午後二時談至五時左右,日影已經斜照,才告一段落。當唐敬齋出來的時候,聽見蔣經國說:「你要時常來,有什麼不好談的!」然後就分手了。他們談些什麼呢?我沒有去打探。後來我碰到唐敬齋才問:「跟蔣經國談得怎樣?還是個人身份?」「不!個人就沒有那麼多話好扯!我就給他亮明黨的態度,好讓他放心,放手做好工作。」……啊!原來如此,這是我所知道的地方黨跟他作的一次正式接觸。可後來我見到蔣經國,他卻不講正題,用別的亂問一氣:「你們是同學?」我笑了起來:「南轅北轍,我是廣東人,他是四川人,我在北平,他在上海……」他仍然把我與唐敬齋不分開他說著:「你們都是年輕的,難得都在江西,難得干同樣的工作。」這個話里有沒有其他的意思,我沒有問過唐敬齋給他交了我的底沒有。總之,蔣經國從此以後,不再像以前那麼隨便、隨和了;一跟他談工作,總好像有一條線牽扯著,難免正經八百地,當然我也沒有去介意這些。 過了一些天,市面有些浮動。 事出有因,蔣經國的計劃遭到挑戰了。他雷厲風行地搞禁菸禁賭禁娼,抓走私、捕好商,原是好事,只是除了靠權力鎮壓以外,並無疏導之途。而這些之中,按他的說法,奸商可恥,操縱市場,米價上漲,鹽也看漲,甚至有時買不到,鬧得贛州城裡,人心惶惶。這件事,輪到黃中美和許季元出馬。黃中美很簡單,下令抓了幾個好商,關在牢里去了。煞煞風,有點效果,可是緊張局面,並不因此稍減。 在一個星期天,很多人打球兒去了,我沒有外出,蔣經國不休息,到署遇見我了,心中的事兒難免外露出來: 「你們廣東人狡猾,做了奸商,躲在後面,卻把老表推了出來。現在抓來的,好多人來求情。放吧,物價還要波動;不放吧,關人真不是辦法。」 又是廣東人,作為喜笑怒罵中縱情之詞,容或有之;但作為人好歹的標準,有點只知其表,不知其底,就不免成為笑柄。於是我就說:「我這個廣東人就不狡猾!哪個不想撈錢啊?反正你治標不治本,盡演《捉放曹》。」 這種事我從不理聞,也就隨便這麼一說,他一聽了好像擊中要害,抓住不放了:「有什麼治本?」我說:「許秘書就是專家,列寧的新經濟政策他很懂很熟,為什麼不試一試?」 他說:「那是蘇聯!」我又說:「也不是以前有現成的經驗。在這以前,都說資本主義發達的國家才會暴發革命,所以,共產主義運動在德國鬧得最熱烈,偏偏在經濟落後的俄國來個一國首先勝利。在實行社會主義之前,列寧的新經濟政策……」他聽聽,沉默一下,也就進去了。經濟上的事,我也外行,說說便罷,並沒有想到這些話會發生實效。 過了幾無,見所有的人,都被調動去發贛州城裡的「鎮民購買證」。按報戶口的給,沒有戶口的不給。有了這個證,可以到糧食公店去買公價的糧、酒、鹽、油……等用品。至於不願來買的,請便。這下子物價就平復下來,群眾有了生活上的基本所需,即使有奸商操縱,也不起作用了。 這在今天,就是實行國家資本主義的方法。不過,在那時可是新鮮的事兒。蔣經國接受了挑戰,知道許季元想出來的,猶豫不決,直聽到我的所言,才辦了起來,一舉得勝了。這件事,確實可嘉。我為此寫了篇《贛州的交易公店》,表彰這一事件,在當時的桂林《國民公論》上發表了,許多地方都能看到蔣經國的政績。 又一個挑戰是變救濟為動力,犯人坐吃山空,蔣經國仿效蘇聯的辦法,辦起強民習藝工廠,讓犯人都勞動。 又一個挑戰,不是要人人有飯吃嘛?確實好多窮人沒有飯吃,於是鰥寡孤獨殘的,每天就到「救濟食堂」吃飯去……對付這些挑戰,都需要錢。錢從何而來呢?靠鹽、煙、酒的專賣,也靠外面捐助的救濟款,包括華僑的,以及重慶的兒童福利基金等等。此外,還抓姦商,要罰款、要捐款……因為在贛州,是東南聯接西南的一個腰站,商賈雲集,確實可以得到錢。金錢萬能,解決了問題。 蔣經國還笑著對我說:「還是商人有錢。」 這錢,看怎麼用!在贛州,又掀起一個高潮,叫祝壽獻機活動,就是捐錢為他父親慶祝壽誕。說得好聽,所得的錢是拿去購買飛機,加強軍事力量。於是,蔣經國全家出動都為這個工作努力。 就在專員公署、動委會和保安司令部的範圍內,蔣經國的夫人蔣方良走向群眾,拿著捐款的紅簿子出現了。她說著普通話,遇著公務人員,一個也不放過地說著:「愛國抗日,祝賀領袖,捐款為樂,無上光榮。」 這樣,效力顯著,每個人在她的熱情感染下,只有多捐沒有少寫,已捐到的數目很可觀。蔣方良對我說: 「要到陶陶招待所、廣東酒家去!那裡擺了酒席,蔣專員在等著哪!」 第二天,蔣方良又上出動了,一手拿捐款的紅簿子,跑到富人面前,一手要人寫捐款,這下數字猛增。這些工商巨富,在酒溢杯外的時候,見一個不同膚色的人前來勸募,確實想也沒有想到,寫點,或者多捐點,總比被戴上奸商的帽子強得多了。正因為這樣,購一架「贛南號「的飛機,已經沒大問題了。 這件事,蔣經國一回來,興奮地向我說:「三民主義新贛南的民眾力量顯示出來了,蔣總裁一定高興,中國有這樣一個領袖,國民之福。」他已學得一些新的語言了。我諦聽著。接著,他又高興他說下去:「三青團宣布獻機祝壽,已準備了戲,學會了歌,不會錯的。」 蔣經國多麼欣賞這件事啊!我就必須看看聽聽了。一上大街,看到不論是陸象山路、還是王陽明路,幾條大街上都有宣傳隊在活動。 到了誕辰的那一天,先在贛州公園舉行慶祝會,然後列隊在大街上遊行。高舉著「贛州各界慶祝總裁誕辰獻機運動」的橫標前導,這也是國民黨的其他要人所沒有的和看不到的。 蔣經國蔣方良兩人在橫標下面,帶頭走在隊伍的前面,一路放著鞭炮,在口號聲中遊行開來。在這個隊伍里,有高呼祝壽的口號,也有與祝壽毫無關係的口號:「鞏固與擴大抗日民族統一戰線!」至於兩旁的觀眾,那就更熱鬧了,互相爭看蔣經國夫婦。 這似乎帶有出奇的號召力,要不,就不至於出現萬人空巷的局面。我們都是隊伍中的,就讓蔣經國帶領著行進吧!這將是一個什麼反應啊?我一邊走一邊想:這麼做是成功呢,還是失敗?真有必要摸一下新的情況了。 蔣經國的頭腦是很熱的,真的認為這是得意之作。據說受到重慶國民黨中央的誇獎,說是把贛南的建設搞得好,納入正軌了。他似乎也有點忘乎所以了,溢於言表,樂融融地自陶,竟有時像小孩子一樣快樂得邊走邊唱起歌來。 我一直到他比較冷靜以後才到他的住處,不等我提出,他就向我滔滔不絕他說道:「建設三民主義新贛南,第一個成功,就是祝了壽,又獻了機。民眾同心一氣,領袖領導有方,抗日戰爭勝利也就有了把握。」 我順水推舟地問: 「這麼做,贛南三年計劃,可以實現嗎?」 「能,能,能!」 鏗鏘的聲音,像鍾連打三下。 這就可以看到,他說著說著,陶醉在美好的幻想之中。 風雲突變 過了些時候,三青團從重慶來了一批人,大肆活動。他們集會,他們唱歌,最奇怪的是沒有什麼值得慶祝的事情,卻舉行火炬遊行,每個人穿著整齊的藍色衣服,一律佩「三青團」的臂章,非常劃一,高呼的口號,也很別致。一邊呼:「中國只有一個黨。」另一邊答呼:「中國國民黨。」一邊呼:「中國只有一個主義。」另一邊答呼:「三民主義。」一邊呼:「中國只有一個領袖。」另一邊答呼:「蔣委員長。」有點像德國的法西斯捧喝團。中國不是有「藍衣社」的說法嗎?看來就是這麼樣來亮亮相的! 這麼個另外的一套,席捲來了。我住在動委會裡,不免看到專員公署的門上,又多了這些人的足印。這時的蔣主任欣賞不欣賞這批人馬呢?這個問題,用不著去親自問他的,觀其言,察其行即可。不意竟遇見蔣經國來了,看到他的興趣大大提高,並很有把握地說:「這番人多了,好辦事!」 隨著戰爭局勢的變化,贛縣也和其它後方地區一樣,積極組織力量開展募捐等工作,支援前線。蔣經國還親自帶領一個慰問團到大庾嶺去慰問。 1939年下半年,這時贛縣的三青團幾乎已全部被重慶來的一伙人控制了。趁蔣經國去重慶之際,他們採取了「行動」,先是扣留了在團內工作的朱承熙、王重實,接著由一個叫江海東的帶頭,手提木棒,氣勢洶洶地砸了「青年文化服務社」,綁走了那裡的工作人員。 他們像法西斯匪徒一樣的行為,使贛州的空氣頓時緊張起來,白色恐怖籠罩著整個贛州。 這時地方上,國共合作已經到了三岔路口,但看蔣經國回來是怎麼個態度了。 蔣經國姍姍回來了!不是悲觀失望,而是威風凜凜。伴隨他同來的,有侍從室一個團的兵力。幹什麼來呢?為的保衛他而來。於是專員公署門口,再恢復有正式攜帶新式武器的人站崗了。 蔣經國回來後,我沒有見到他,葛洛見到了,但是他的辦公室搬了,也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後來知道,為了加強戰時警衛,他搬到保安司令部特務室那兒去了。為了加強戰時的警衛,「黎民百姓」算不算在內呢?贛州還是後方之地呀! 山雨欲來風滿樓。 我立即去向江西省委報告,已經面臨抉擇了。已經到了撤退的時候了。 天氣陰霾的一個下午,我在回來的路上,遇見葛洛,他急忙地拉著我到青年會的茶座,告訴我印染工業合作社的甘時鳴,在中國工業合作協會東南區辦事處的大街上,到處亂闖,引得商鋪做買賣的和附近的居民,驚慌不迭。正不知什麼事,見後面追趕的人握槍把他押走了。用不著說,便服抓人,除了特務,沒有別人。「又抓共產黨了。」這下子傳開了。怎麼辦?要不要撤退?我還有點書生氣:「得聽候組織的意見,稍微等一下。」哪知我一回專員公署,踏進臥室,保安司令部的科長(他是常見的熟人)光臨了。來人一反常態,推門進來就說: 「剛回來?蔣專員請你去談談。」 門沒有關,臥室外的石階上,還有個士兵手握武器,我就完全明白了。 於是,我隨著他離開專員公署。這位科長帶著路,士兵在我的前後。還一股勁兒說寬慰的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蔣專員對你很好,談幾句話,放心好了。」簡直上下對搭不上詞。穿過昏暗的街燈,拐進一條小巷,還有些破礫碎石,不見人家,到了死角,是一個十分僻靜的地方。一推門,登木梯,鑽進小閣樓,見到甘時鳴已經在裡面了,用不著說什麼,到此輪到科長放心了,他客氣地告別一聲:「讓你委屈了。」 我值不得回答。 這一夜,繼續捕進來的還有江西政治講習學院的上官,和寫《總裁祝壽獻機歌》的湯光瑢,還有在贛州郵政局工作的楊傳琦。 過了兩天,我們被轉到強民習藝工廠去。這不是犯人的勞動場所嗎?不是三民主義新贛南的功績之一嗎?我們努力創造的條件,卻是作繭自縛!我們並不是坐以待斃,而是等候變蛹,以後要破繭出來,還要產子,子子孫孫,無窮期也。這也就是共產黨員的精神,蔣經國當然知道,讓我們「委屈」。 也就是在這個強民習藝工廠,我所領導的黨支部之一——政工隊正在這裡做教歌工作,托他們帶走了我寫的報告。我說要撤退,我們要越獄而走。可是江西省委的指示卻是:不准撤退,堅持鬥爭;還委任我為獄中黨小組長,要到泰和的馬家洲集中營去發揮作用。 我們遵命。 從此,我見不到蔣經國了。可是很快傳來他對這件事的關心。據說中統向他開了一個黑名單,有黃中美、許季元、高理文、周百皆、葛洛、雷寧……一句話,要他逮捕。他不肯,討價還價,他們的擔保從四大秘書截至葛洛止。葛洛是他直接聘請的,雖然君子之交淡如水,也不能由他的手送進牢里,所以就從雷寧起。而我呢?自送上門到贛州來。他也許知道共產黨員為工作不計較這些,就同意從我逮捕起。因此我被「請」來,卻聽不到他的「談話」。參加了這一次演出,算是在革命鬥爭中不可免的一個過場吧。我說過:這是政治鬥爭,沒有什麼奇怪。不僅是蔣經國,換個張經國、李經國,也是同一個樣。這裡從個人講,談不到什麼。然而,我要說的,蔣經國還有點儒教精神,還表現了他好的風度。 葛洛是他們聘請的,,卻是我領導下的一個黨員,也許他知道,也許不知道。可是,我被逮捕以後,蔣經國對他又送禮又贈金,讓他安全離開江西,到不是自己統治下的自由天地里去了。 還有一點,我是後來才知道的:我的家屬找他要人。他親自接見家屬,告訴他們:是不得已而逮捕,還要找機會釋放。不管是敷衍還是真心,也不管是假的還是不得已,總之,他出來與家屬見面,安撫從敵占區流亡的父親一行,毫無順蔓拉瓜,或斬草除根之心。還算懂得「階下囚,禮如賓」。 我終於到泰和馬家洲集中營,做我們地下的黨小組長去了。這好比馴虎者敢於把頭顱放在老虎嘴裡,被咬,不難;不咬,知是馴虎,並無射虎殺虎之心!共產黨員就是馴虎者,說不知道死是假的,說敢幹不怕死倒是真的,「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豈不可笑?這在中國抗日戰爭的歷史上,叫三次反共高潮所出現的事件。 深切期望 時間一晃40多年,我當年20歲掛零,蔣經國比我大得多,現在已經作古。從大陸看台灣,海陝兩岸,遙遙相隔,我不覺有時想起過去的一切。對於蔣經國,難忘的友誼,常使我回憶往事,實話實說,不外讓後人多知道一點。 當年同在贛南的,已經月明星稀,就在專員公署這個幾百平方的地方之內,死的已經死了,活著的還有葛洛、魏晉、金重民、喻誠然、伍雲華、羅琳……他們知道的不會比我少,可以各說各的吧!有一回,我與葛洛說:「如果小蔣回來當大官了,我們相約再一次在他的手下工作,一同到他的公館吃一頓,叨叨台灣,那裡也是我們該去看看的地方。」這個願望現在已成為夢幻了!讀台港報紙常見:「大陸對台灣是共產黨的統戰陰謀。」我有時覺得有趣,我在贛南搞統一戰線,有什麼陰謀啊!我不妨這麼說吧:如果從愛國主義的大義出發,台灣也可以這麼來做做大陸的統一戰線。讓我們統一在祖國的大家庭里,同是炎黃子孫,快結束分裂的狀態吧!願我們能在第三次國共合作的時候再以同志相稱。 (原載《團結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