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叢談 · 附錄二

連闊如 《江湖叢談》
小綹(xiáo liu)(小偷)門·偷帽子、偷鞋、偷狗 賊偷帽子之前,從兜里掏出一根寬鬆緊帶兒,立著套在自己腦袋上,然後伸右手從這位的右側摘帽子,摘完之後立刻扣在自己腦袋上,還不跑,也直勾勾往裡看熱鬧。 小綹就是小偷。都說「賊起飛智」,這話確實不假,偷東西的得有腦子,聰明,這才能把東西算計到手裡。比如偷帽子,怎麼偷呢?老年間最好的就是盛錫福的四季帽。這位戴著一頂新帽子,上天橋看熱鬧,看變戲法,直勾勾地瞧,讓賊惦記上了。賊想偷帽子,他得站在這位的左側,還不能並排站,得稍微往後錯一點兒。他在偷之前呢,從兜里掏出一根寬鬆緊帶兒,立著套在自己腦袋上,然後伸右手從這位的右側摘帽子,摘完之後立刻扣在自己腦袋上,還不跑,也直勾勾往裡看熱鬧。丟帽子這位往右一回頭,沒有;再往左一回頭,旁邊站著一個人,頭上戴著一頂帽子,跟自己的一模一樣。這位怎麼看,這帽子怎麼像自己的,可又不敢認,因為人家不見得買不起這帽子。可這位犯嘀咕啊,就老看旁邊這人。結果賊先說話了:「怎麼著?帽子丟了吧?」「是啊!一轉兒臉的工夫就不知道讓誰偷走了。」「嘿!你沒法兒不丟!我都丟了六頂了。你看,我長記性了,我這兒不套著鬆緊帶兒呢麼?」這位一瞧,趕緊點頭:「哎喲!謝謝您,下回我也釘帶兒。」 偷鞋怎麼偷呢?鞋穿在腳底下,按說不好偷。這位新買的內聯三色禮服呢皮底布鞋,結果讓賊綴上(盯上)了。這位得回家啊,進胡同,賊也跟著進胡同,他得瞅兩邊房子高矮差不多的地方才下手呢。賊緊走幾步,來到這位身背後,伸手把這位戴著的帽子扔房上去了。這位一回頭:「哎!你是誰呀?怎麼扔我帽子?」「哎喲!對不起對不起,看您後影兒以為是我朋友×××呢,我錯了,我錯了。」「你錯了不行啊,我帽子在房上呢。」「那我給您夠。這房高點兒,您踩著我肩膀,要不我踩著您肩膀,一直身兒就夠著了。」丟帽子這主兒心想:我丟了帽子,還得讓你踩我肩膀,這不成。「你蹲下,我踩你肩膀才成呢。」賊手扶牆根兒蹲下了。這位剛要往上踩,賊站起來了:「不瞞您說,我就這一身衣裳,過兩天我還得穿著它參加婚禮呢。您要穿著鞋踩我肩膀,髒了我還得洗去,忒麻煩了。」丟帽子這主兒心想:人家說的也是,我穿鞋踩上去確實不合適。「那你蹲下吧,我把鞋脫了就是了。」這位把鞋脫了,踩著賊的兩個肩膀,賊準備往起直身兒。他真要直起身子來,這位就上房了。賊往起直到半道兒,這位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來,正是趴在房檐這兒,這個勁兒難拿啊。賊一撤肩膀,把這位掛在房上了。然後賊把鞋拾到手中,轉身就走,嘴裡還不閒著:「回見吧您吶,我辦點兒事兒去。」「哎!你別拿我鞋啊!」丟鞋這主兒想往前撿帽子,夠不著;想下來找鞋,又下不去,只能在房上掛著。什麼時候等著熟人從此路過,他才算得救。您看,偷鞋得先扔帽子,這就叫「賊起飛智」啊! 這位把鞋脫了,踩著賊的兩個肩膀。賊往起直到半道兒,一撤肩膀,把這位掛在房上了。然後把鞋拾到手中,轉身就走…… 偷狗又是怎麼回事兒呢?偷狗又叫「騎狗」,冬天才能偷狗。因為偷狗的目的是要狗肉、狗皮,冬天的皮子好,夏天的皮子不值錢。甭管多厲害的狗,這賊都敢偷,有主意。不能讓狗叫喚,狗汪汪一叫,主人就聽見了,沒法偷。到冬天的時候,賊披著大皮襖,背對著狗,身子朝外,兩腿自然叉開,在襠前下食。狗一看,必然得鑽襠叼食。狗過來了,鑽過襠去,一低頭,要叼這食。就在這狗低頭要叼還沒叼上的時候,賊眼疾手快,伸左手抄狗的嗓軸子(咽喉),往上一提,提到肚子這兒,使勁卡住了,讓狗叫不出來;然後右手一抄狗的後腿,把後腿往手裡一攥,這就等於騎上狗了;最後一披大皮襖,還能往前走。有皮襖把狗遮住,從外面根本看不見狗,狗也叫喚不出來。賊偷的都是別人家的狗,然後賣「湯鍋」(煮牲口肉的地方),狗主人想找都找不著。 到冬天的時候,賊披著大皮襖,背對著狗,身子朝外,兩腿自然叉開,在襠前下食。狗一看,必然得鑽襠叼食…… 風門·吃珠寶行 幹這行買賣必須得下本兒,而且這是一撥人才能做的買賣。專門有人在大街上轉悠,經常轉悠就知道哪兒有鰥(guān)寡孤獨,哪兒有流浪的,哪兒有要飯的。比如盯上一個流浪的老頭兒,看準了,過去就認爸爸。「爸爸哎,我找您好多年了,您怎麼在這兒哪?」老頭兒一聽就知道認錯人了,可自己又冷又餓,無家可歸,也就順口答音兒:「是啊。」「您跟我回家吧。」「回家?行嗎?」「行啊!」這位讓旁邊的家人叫輛車,老頭兒穿的是破棉襖破棉褲,也顧不了那麼多了,給拉回來了。嗬!兒媳婦過來就哭,跟真事兒似的。旁邊還有使喚人。「您回來先洗洗澡吧。」有人伺候老頭兒洗澡,換衣服,然後預備飯菜,吃的喝的都是好的,兒子孝順爸爸,看著真跟親爺兒倆似的。給老頭兒準備一間上房,就他自己住,專門有人伺候,鋪好被褥,老頭兒就算住下了。老頭兒高興啊,可連兒子叫什麼都不知道。等過了幾天,可不是一天兩天,起碼也得一禮拜,伺候老頭兒剃頭、換新衣服、聞鼻煙兒……怎麼舒服怎麼來。別看老頭兒原來要飯,等這一禮拜過去了,老爺子滿面紅光,腰板也直起來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這天,兒子過來了:「爸爸,咱們一塊兒上大街上轉悠轉悠去。」老頭兒心說:我原來老在大街上轉悠。兒子陪著老頭兒出去,直奔大柵欄、珠寶市,去的都是大珠寶店。「您下車,跟我們看看去,挑幾件首飾。」老頭兒跟著進去了。「掌柜的,先給沏壺茶!」掌柜的一看這氣派,知道這是買主兒,不敢怠慢,趕緊沏上茶。老頭兒在旁邊喝著上好的小葉茶,兒子和兒媳婦在旁邊挑首飾,挑完了還讓老頭兒過目。「您看,這是翡翠扳指兒,紅的是翡,綠的是翠,怎麼樣?」「好啊。」「先擱這兒。您再看看這手串兒,象牙的。」老頭兒什麼都不懂啊,順口就說:「啊,你們看著辦吧,挺好挺好。」兒子跟掌柜的說:「掌柜的,這樣,讓我爸爸在這兒喝茶等著,我挑幾件首飾帶回去讓家裡人看看,看上哪件我就結哪件的賬。」「沒問題,您多拿上幾件,好有挑的富餘。」兒子兒媳婦挑了五六件,帶著人坐包月車回去了,臨走時還說呢:「您可把我們老爺子伺候好了。」「您就放心吧。」掌柜的心說:這是你的親爸爸,怎麼你都得回來。他可沒想到,兒子說的這些話都是成心給他聽的。本主兒走了之後,珠寶店的人從快中午開始等,一直到快吃晚飯了,人都沒回來。掌柜的可犯嘀咕了,就跟老頭兒聊天兒:「您家在哪兒住啊?」「我是北城的。」「北城哪兒啊?」「南鑼鼓巷。」「哦,您這兒子孝順您麼?」「孝順哪。」「那他怎麼還不回來啊?」「我還想他哪,要沒他我上哪兒吃飯去啊。」又等了一會兒,天都黑了,都快上板兒了,掌柜的心裡急呀:「老爺子,他是您親兒子麼?」「怎麼,你查戶口啊?」又等了十幾分鐘,掌柜的好像明白過味兒來了:「您這兒子怎麼還不回來呀?」老頭兒也憋不住了:「嗐!跟您說實話吧,這兒子我認了有一禮拜,一禮拜前我要飯。」「啊!那他怎麼是你兒子啊?」「認錯人了麼。」掌柜的一想,我趕緊雇輛車,讓老頭兒領道兒,保不齊還能追回來。掌柜的和夥計跟著,別說,老頭兒還真記住地方了,來到南鑼鼓巷一條胡同,一座四合院。等進來一看,四壁空空。「住上房的人呢?」「他們租了半個月,已經搬走了。」這就是一邊租房一邊踩道,拉來「點兒」(被蒙的人)之後好訛珠寶行。這種買賣是蜻蜓點水,說撤就撤。 吃珠寶行的必須得下本兒,而且這是一撥人才能做的買賣。專門有人在大街上轉悠,比如盯上一個流浪的老頭兒,看準了,過去就認爸爸。 雁門·吃保險公司 幹這行找的「點子」是小孩兒,沿街乞討要飯的小孩兒,還不能太年輕了,得找對「點子」——十五六歲,身體好,不愛出賣勞動力。這一天,來了這麼兩個家人,到他近前一看:「喲!少爺,您怎麼在這兒呢?老爺都急瘋了。」小孩兒一想:哦,他們認錯人了。正合適啊,這幾天我餓壞了,跟著他們享幾天福去。想到這兒,順嘴答音兒:「啊,可不是我麼!」「得得得,咱們趕緊回家吧。」等到家一看,老頭兒老太太五十多歲了,抱著孩子就哭。嗬!演得這叫一個逼真!「兒啊,想死我們啦!」老兩口子掉眼淚,小孩兒也跟著哭:「是啊,我也餓得夠嗆啊!」他倒真說實話。小孩兒抬頭一看,大四合的房子,這家真闊啊!「趕緊給少爺洗澡,拿新衣服換上!」家人一通忙活。然後吃好的喝好的,這孩子哪兒享過這福啊?不是我親爹,我先得著吧。就這樣,養了半個多月的時間,再看這孩子,滿面紅光,身體倍兒棒。老爺帶著他上保險公司,上高額人壽保險。「這是我兒子,千頃地一棵苗,我得給他上保險。」保險公司一看,帶著孩子上醫院檢查檢查,結果沒有任何毛病,於是給這孩子上了三十年的人壽保險,三十年內不能發生意外。簽完合同,老爺帶孩子回家了。從這一天開始,專門有兩個家人領著,可就不教孩子好了,逛窯子,抽大煙,扎嗎啡……幾十天的工夫,花柳病就傳染上了,這孩子連咳嗽帶喘,病也就上身子了。就這樣,用不了多長時間,絕對超不過三年,這孩子准死,一命嗚呼。等到醫藥罔效,救不活的時候,這家人告保險公司。保險公司沒辦法,只得支付高額賠償。這就是專門一路人,吃保險公司。這路人找的「點子」(被蒙的人)都是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孩子,是假兒子,他們的親兒子可不能這麼幹,這純粹是拿人命換錢哪! 吃保險公司的這路人專門找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孩子,帶著他上保險公司,上高額人壽保險。從簽完合同這一天開始,專門有兩個家人領著,可就不教孩子好了,逛窯子,抽大煙,扎嗎啡……絕對超不過三年,這孩子准死。保險公司沒辦法,只得支付高額賠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