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讀王陽明心學 · 知行合一說之內容
知行是兩個字說一個功夫
把知行分為兩件事,而且認為知在先行在後,這是一般人易陷的錯誤。陽明的知行合一說,即專為矯正這種錯誤而發。但他立論的出發點,今因解釋《大學》和朱子有異同,所以欲知他學說的脈絡,不能不先把《大學》原文做個引子。
《大學》說:「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這幾句話教人以修養身心的方法,在我們學術史上含有重大意味。自朱子特別表章這篇書,把他編作四書之首,故其價值越發增重了。據朱子說這是「古人為學次第」。(《大學章句》)要一層一層地做上去,走了第一步才到第二步。內中誠意正心修身是力行的功夫,格物致知是求知的功夫。
【案語】朱子即朱熹(1130—1200年),南宋哲學家、教育家。字符晦,一字仲晦,號晦庵,別稱紫陽。徽州婺源(今屬江西)人,僑寓建陽(今屬福建)。任秘閣修撰等職。主張抗金,並強調準備。師事李侗,為二程(顥、頤)四傳弟子。博極群書,廣注典籍,對經學、史學、文學、樂律以至自然科學有不同程度貢獻。在哲學上發展了二程關於理氣關係的學說,集理學之大成,建立了一個完整的客觀唯心主義的理學體系,世稱程朱學派。認為理氣相依而不能相離,「天下未有無理之氣,亦未有無氣之理」。但又斷言:「理在先,氣在後」;「有是理便有是氣,但理是本。」把一理和萬理看作「理一分殊」的關係。提出「凡事無不相反以相成」,事物「只是一分為二,節節如此,以至於無窮,皆是一生兩爾」。強調知先行後,但又認為「知行相須」,注意到行在認識中的重要性。強調「天理」和「人慾」的對立,要求人們放棄「私慾」,服從「天理」。從事教育五十餘年,強調啟發式。吸收當時科學成果,提出了對自然界變化的某些見解,如關於陰陽二氣的宇宙演化說,如從高山上殘留的螺蚌殼論證地質變遷(原為海洋)等。他的理學一直成為後來封建地主階級統治人民的理論工具,在明清兩代被提到儒學正宗的地位。他的博覽和精密分析的學風對後世學者很有影響。日本在江戶時代,「朱子學」也頗流行。著作有《四書章句集注》《周易本義》《詩集傳》《楚辭集注》,及後人編纂的《晦庵先生朱文公文集》和《朱子語類》等多種。
朱子對於求知功夫看得尤重,他因為《大學》本文對於誠意以下都解釋,對於致知格物沒有解釋,認為是有脫文,於是作了一篇《格致補傳》,說道:所謂「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知,在即物而窮其理也。蓋人心之靈莫不有知,而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也。是以《大學》始教,必使學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至於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而吾心之全體大用無不明矣……依朱子這種用功法,最少犯了下列兩種毛病:一是泛濫無歸宿,二是空偽無實著。天下事物如此其多,無論何事何物,若想用科學方法「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窮之以求至乎其極」,單一件已夠消磨你一生精力了。朱子卻是用「即凡天下之物」這種全稱名詞,試問何年何月才能「即凡」都「窮」過呢?要先做完這段功夫才講到誠意正心……等等,那麼誠正修齊治平的工作,只好待諸轉輪再世了。所以結果是泛濫無歸宿。況且朱子所謂「窮理」並非如近代科學家所謂客觀的物理,乃是抽象的徜況無朕的一種東西。所以他說有「一旦豁然貫通則表里精粗無不到」那樣的神秘境界。其實那種境界純是可望不可即的,或者還是自己騙自己。倘若具有這種境界,那麼「豁然貫通」之後,學問已做到盡頭,還用著什麼誠意正心……等等努力。所謂「為學次第」者何在,若是自己騙自己,那麼用了一世格物窮理功夫,只落得一個空。而且不用功的人哪個不可以偽托,所以結果是虛偽無實著。
陽明那時代,「假的朱學」正在成行,一般「小人儒」都夾著一部《性理大全》作舉業的秘本。言行相遠,風氣大壞。其間一二有志之士,想依著朱子所示法門切實做去,卻是前舉兩種毛病,或犯其一,或兼犯其二,到底不能有個得力受用處。陽明早年固嘗為此說所誤,閱歷許多甘苦,不能有得記陽明說:「初年與友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因指亭前竹子令格去看,友格了三日,便勞神致疾。某說他精力不足,因自生窮格,到七日亦以勞思成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力量去格物了。」觀此知陽明曾犯過泛濫無歸宿的病。又文集《答季明德書》云:「若仁之不肖,亦常陷溺於其間者幾年,倀倀然自以為是矣。賴天下之靈偶有悟於良知之學,然後悔其向之所為者,固包藏禍心,作偽於外而心勞日拙者也……」觀此知陽明曾犯過虛偽無著的病。">,後來在龍場驛三年,勞苦患難,九死一生,切實體驗,才能發明這知行合一之教。
「知行合一」這四個字,陽明終身說之不厭。一部《王文成公全書》,其實不過這四個字的註腳。今為便於學者記憶持習起見,把他許多話頭分成三組。每組拈出幾個簡要的話做代表。
第一組,「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傳習錄》徐愛記)
第二組,「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同上)
第三組,「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功夫,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文集·答友人問》)
第一組的話是將知行的本質為合理的解剖說明。陽明以為凡人有某種感覺,同時便起某種反應作用。反應便是一種行為,感覺與反應,同時而生,不能分出個先後。他說:
《大學》指出個真知行與人看說,「如好好色,如惡惡臭。」見好色屬知,好好色屬行,只見那好色時已自好了,不是見了後又立個心去好。聞惡臭屬知,惡惡臭屬行,只聞那惡臭時已自惡了,不是聞了後又立個心去惡。如鼻塞人雖見惡臭在前,鼻中不曾聞得,便亦不甚惡,亦是不曾知臭……(《傳習錄》徐愛記)
這段譬喻,說明知行不能分開,可謂深切著明極了。然猶不止此,陽明以為感覺(知)的本身,已是一種事實,而這種事實早已含有行為的意義在裡頭。他說:
又如知痛,必已自痛了方知痛;知寒,必已自寒了;知飢,必已自飢了。知行如何分得開,此便是知行的本體,不曾有私意隔斷的。必要時如此,方可謂之知,不然只是不曾知。(同上)
常人把知看得太輕鬆了,所以有「非知之艱,行之維艱」一類話。(案這是《偽古文尚書》語)徐愛問陽明:「今人盡有知得父當孝兄當悌者,卻不能孝不能悌便是知與行分明是兩件事。」陽明答道:
「如稱某人知孝,某人知悌,必是其人已曾行孝行悌,方可稱他知孝知悌,不成只是曉得說些孝悌的話便可稱為知孝知悌。」(同上)譬如現在青年們個個都有自以為知道要愛國,卻是所行所為,往往與愛國相反。常人以為他是知而不行,陽明以為他簡直不知罷了。若是真知道愛國滋味和愛他戀人一樣(如好好色),絕對不會有表里不一的。所以得著「知而不行,只是不知」的結論。陽明說:「知行之體本來如是,非以己意抑揚其間,姑為是說以苟一時之效者也。」(《答顧東橋書》)
第二組的話,是從心理歷程上看出知行是相依相待的,正如車之兩輪,鳥之兩翼,缺了一邊,哪一邊也便不能發生作用了。凡人做一件事,必須先打算去做,然後會著手去做去。打算便是知,便是行的第一步驟。換一面看,行是行個什麼,不過把所有打算的實現出來。非到做完了這件事時候最初的打算不曾完成,然則行也是貫徹所知的一種步驟。陽明觀察這種心理歷程,把他分析出來,說道:「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當時有人問他道:如知食乃食,知路乃行,未有不見是物,先有是事。」陽明答道:
夫人必有欲食之心然後知食,欲食之心即是意,即是行之始矣。食味之美惡,必待入口而後知,豈有不待入口而已先知食味之美惡者耶?必有欲行之心然後知路,欲行之心就是意,即是行之始矣。路途之險夷,必待身親履歷而後知,豈有不待身親履歷而已先知路途之險夷者耶?(《答顧東橋書》)
現在先解釋「知是行的主意」「知是行之始」那兩句話。陽明為什麼和人辨論「知」字時卻提出「意」字來呢?陽明以為我們所有一切知覺,必須我們的意念涉著於對境的事物終能發生。離卻意念而知覺獨立存在,可謂絕對不可能的事。然則說我們知道某件事,一定要以我們的意念涉著這件事為前提。意念涉著是知的必要條件,然則意即是知的必須成分。意涉著食物方會知,而意生涉著那事物便是行為的發軔。這樣說來,「知是行之始」無疑了。由北京去南京的人,必須知有南京,原是不錯的。為什麼知有南京,必是意念已經涉著南京。涉著與知,為一剎那間不可分割的心理現象。說他是知,可以;說他是行的第一步,也可以。因為意念之涉著不能不認為行為之一種。
不行而求知,終究不會知
再解釋「行是知的功夫」「行是知之成」那兩句。這兩句較上兩句尤為重要,陽明所以苦口婆心說個知行合一,其著眼實在此點。我們的知識從哪裡得來呢?有人說,從書本上可以得來;有人說,從聽講演或談論可以得來;有人說,用心冥想可以得來。其實都不對,真知識非實地經驗之後是無從得著的。你想知道西湖風景如何,讀幾十種西湖遊覽志便知道嗎?不。聽人講游西湖的故事便知道嗎?不。閉目冥想西湖便知道嗎?不不。你要真知道,除非親自遊歷一回。常人以為,我走先知後行的功夫,雖未實行,到底不失為一個知者。陽明以為這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他說:
今人卻將知行分作兩件事去做,以為必先知了然後能行。我如今且去講習討論做知的功夫,待知得真了方去做行的功夫。故遂終身不行,亦遂終身不知。此不是小病痛。(《傳習錄》徐愛記)
這段話,現在學校里販賣智識的先生們和購買智識的學生們聽了不知如何?你們豈不以為我的學問雖不曾應用,然而已經得著智識,總算不白費光陰嗎?依陽明看法,你們賣的買的都是假貨,固為不曾應用的智識絕對算不了知識。方才在第一組所引的話「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不知。」今我不妨陽明之意,套前調補充幾句:「未有不行而知者,不行而求知,終究不會知。」這樣說來,我們縱使以求知為目的,也不能不以力行為手段。很明白了,所以說「行是知的功夫」。又說「行是知之成」。
《中庸》說:「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後人以為學問思辨屬知的方面講,末句才是屬行的方面。陽明以為錯了,他說:
夫學問思辨行,皆所以為學。未有學而不行者也。如言學孝,則必服勞奉養,躬行孝道,然後謂之學。豈徒懸空口耳講說,而遂可以謂之學孝乎?學射,則必張弓挾矢,引滿中的。學書,則必伸紙執筆,操觚染翰。盡天下之學,無有不行而可以言學者。則學之始,固已即是行矣……學之不能以無疑,則有問。問即學也,即行也。又不能無疑,則有思……有辨。思辨即學也,即行也……非謂學問思辨之後而始措之於行也。是故以求能其事而言,謂之學。以求解其惑而言,謂之問。以求通其說而言,謂之思。以求精其察而言,謂之辨。以求履其實而言,謂之行。蓋析其功而言,則有五。合其事而言,則一而已。(《答顧東橋書》)
又說:
凡謂之行者,只是著實去做這件事。若著實做學問思辨的功夫,則學問思辨亦便是行矣。學是學做這件事,問是問做這件事,思辨是思辨這件事。則行亦便是學問思辨矣。若謂學問思辨了然後去行,卻如何懸空去學問思辨,行時又如何去得個學問思辨的事。(《答友人問》)
據這兩段話,拿行來概括學問思辨也可以,拿學來概括問思辨行也可以。總而言之,把學和行打成一片,橫說豎說都通。若說學自學,行自行,那麼,學也不知是學個什麼,行也不知是行個什麼了。
有人還疑惑,將行未行之前,總需要費一番求知的預備功夫,才不會行錯。問陽明道,「譬之行道者,以大都為所歸宿之地。行道者不辭險阻艱難,決意向前。如使此人不知大都所在而泛焉欲往可乎。」陽明答道:
夫不辭險阻艱難而決意向前,此正是「誠意」,審如是,則其所以問道途具資斧戒舟車,皆有不容己者。不然,又安在其為決意向前,而亦安所前乎?夫不知大都所在而泛然欲往,則亦欲往而已,未當真往也。惟其欲往而未當真往,是以道途之不問,斧資之不具,舟車之不戒。若決意向前,則真往矣,真往者能如是乎?此是功夫切要處,試反求之。(《答王天宇第二書》)
又有人問:「天理人慾,知之未盡,如何用得克己功夫。」陽明答道:
若不用克己功夫,天理私慾,終不自見。如走路一般,走得一段,方認得一段,走到歧路處,有疑便問。問了又走,方才能到。今於已知之天理不肯存,已知之人慾不肯去。只管愁不能盡知,閒講何益。(《傳習錄》陸澄記)
這些話都是對於那些藉口智識未重便不去實行的人痛下針砭,內中含有兩種意思:其一,只要你決心實行,則智識雖缺少些也不足為病。因為實行起來,便逼著你不能不設法求智識,智識也便跟著來了,這便是「知是行之始」的註腳。其二,除了實行外,再沒有第二條路得著智識。因為智識不是憑空可得的,只有實地經驗。行過一步,得著一點。再行一步,又得一點,一步不行,便一點不得。這便是「行是知之成」的註腳。
通觀前兩組所說這些話,知行合一說在理論上如何能成立,已大略可見了。照此說來,知行本體既只是一件,為什麼會分出兩個名詞。古人教人為學為什麼又常常知行對舉呢?關於這一點的答辯,我們編在第三組,陽明說:
知行原是兩個字說一個功夫,這一個功夫,須著此兩個字,方說得完全無弊。(《答友人問》)
又說:
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功夫本不可離,只為後世學者分作兩截用工,失卻知行本體。固有知行合一併進之說,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答顧東橋書》)
又說:
行之明覺精察處便是知,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若行而不能精察明覺,便是冥行,便是學而不思則罔,所以必須說個知。知而不能真切篤實,便是妄想,便是思而不學則殆,所以必須說個行。原來只是一個功夫,古人說知行皆是就一個功夫上補偏救弊,不似今人分作兩件事做。(《答友人問》)
又說:
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已自有知在。古人所以既說一個知又說一個行者,只為世間有一種人懵懵懂懂地任意去做,全不解思維省察,也只是個冥行妄作。所以必說個知方才得是。又有一種人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全不肯著實躬行,也只是揣摸影響。所以必說一個行,方知得真……今若得宗旨時即說兩個亦不妨,亦只是一個。若不會宗旨,便說一個亦濟得甚事,只是閒說話。(《傳習錄》徐愛記)
以上幾段話,本文很明白,毋庸再下解釋。我們讀此,可以知道陽明所以提倡知行合一論者,一面固因為「知行之體本來如此」,一面也是針對末流學風「補偏救弊」的作用。我們若想遵從其教得個著力處,只要從真知真行上切實下功夫。若把他的話只當作口頭禪,雖理論上辨析得很詳細,卻又墮於「知而不行只是不知」的痼疾,非復陽明本意了。
然則陽明所謂真知真行到底是什麼呢?關於這一點,我打算留待「論知行合一與致良知」時再詳細說明。
試拿現代通行的話說個大概,則「動機純潔」四個字,庶幾近之。動是行,所以能動的機括是知,純是專精不疑二,潔是清醒不受蔽,質而言之,在意念隱微處(即動機)痛切下功夫。如孝親,須把孝親的動機養得十二分純潔,有一點不純潔處務要克治去;如愛國,須把愛國的動機養得十二分純潔,有一點不純潔處務要克治去。純潔不純潔,自己的良知當然會看出,這便是知的作用。看出後頓時絕對的服從良知命令去做,務要常常保持純潔的本體,這便是行的作用。若能如此,自能「好善如好好色,惡惡如惡惡臭」,便是《大學》誠意的全功,也即是正心修身致知格物的全功,所以他說:「君子之學誠意而已矣?」(《答王天宇書》)意便是動機,誠是務求純潔,陽明知行合一說的大頭腦,不外如此。他曾明白宣示他的立言宗旨道:
今人只因知行分作兩件,故有一念發動,雖是不善,然卻未曾行,便不去禁止。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傳習錄》黃直記)
他說:
「殺人須在咽喉處著刀,為學須在心體入微處用力。」(《答黃宗賢第五書》)
他一生千言萬語,說的都是這一件事。而其所以簡易直捷,令人實實落落得個下手處,亦正在此。
於是我們所最要知道的,是陽明對於一般人所謂「智識」者,其所采態度如何。是否有輕視或完全抹煞的嫌疑,現在我們要解決這個問題作本章的結論。
知識是誠心發出來的條件
陽明排斥書冊上知識,口耳上知識,所標態度,極為鮮明。他說:
後世不知作聖之本,卻專去知識才能上求聖人,弊精竭力,從冊子上鑽研,名物上考察,形跡上比擬,知識愈廣,而人慾愈滋,才力愈多,而大理愈蔽……(《傳習錄》薛侃記)
從這類話看來,陽明豈不是認知識為不必要嗎?其實不然,他不是不要知識,但以為「要有個頭腦」。(《傳習錄》徐愛記)頭腦是什麼呢?我們叫他做誠意亦可以,叫他致良知亦可以,叫他動機純潔亦可以。若沒有這頭腦,知識愈多愈壞。譬如拿肥料去栽培惡樹的根,肥料越下得多,他越暢茂,四旁嘉穀越髮長不成了。(《傳習錄》陸澄記)有了頭腦之後,知識當然越多越好。但種種知識,也不消費多大的力,自然會得到,因為他是頭腦發出來的條件。有人問:「如事父母起見溫凊定省之類,有許多節目,不知亦須講求否」。陽明答道:
如何不講求,只是有個頭腦……此心若是個誠於孝親的心,冬時自然思量父母的寒,便自要去求做溫的道理,夏時自然思量父母的熱,便自要去求個涼的道理。這都是那誠孝的心發出來的條件,卻是須有這誠孝的心,然後有這條件發出來。譬之樹木,誠孝的心便是根,許多條件便是枝葉,須先根,然後有枝葉。不是先尋了枝葉然後去種根。(《傳習錄》徐愛記)
知識是誠心發出來的條件,這句話便是知行合一論最大的根據了。然而條件是千頭萬緒千變萬化的,有了誠心(即頭腦)碰著這件,自然會講求這件,走到那步,自然會追求前一步。若想在實行以前或簡直離開實行而泛泛然去講習討論那些條件,那麼,在這千頭萬緒千變萬化中,從哪裡講習起呢?陽明關於此點,有最明快的議論。說道:
夫良知之於節目時變,猶規矩尺度之於方圓長短也。節目時變之不可預定,猶方圓長短之不可勝窮也。故規矩誠立,則不可欺以方圓,而天下之方具不可勝用矣。尺度誠陳,則不可欺以長短,而天下長短不可勝用矣。良知誠致,則不可欺以節目時變,而天下之節目時變不可勝應矣。毫釐千里之謬,不於吾心良知一念之微而察之,亦將何所用其學乎。是不以規矩而欲定天下之方圓,不以尺度而欲盡天下之長短,吾見其乖張謬戾,日勞而無成也已。(《答顧東橋書》)
這段話雖然有點偏重主觀的嫌疑,但事實上我們對於應事接物的知識,如何才能合理,如何便不合理,這類標準,最後終不能不以主觀的良知為判斷,此亦事之無可如何者。即專以求知的功夫而論,我們也斷不能把天下一切節目時變都講求明白才發手去做。只有先打定主意誠誠懇懇去做這件事,自然著手之前逼著做預備知識功夫。著手之後,一步一步地磨鍊出知識來。正所謂「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也。今請更引陽明兩段話以結本章:
良知不由見聞而有,而見聞莫非良知之用,故良知不滯於見聞,而亦不離於見聞……大抵學問功夫,只要主意頭腦是當,若主意頭腦專以致良知為事,則凡多見,莫非致良知之功……(《答歐陽崇一書》)
君子之學,何嘗離去事為而廢論說?但其從事為論說者,要皆知行合一之功,正所以致其本心之良知,而非若世之徒事口耳談說以為知者,分知行為兩件事,而果有節目先後之可言也。(《答顧東橋書》)
【案語】知行合一為王陽明根本認識論學說。與程學派的「知先行後」論相對。這一思想在宋儒中已露端倪。程頤說:「人既能知見,豈有不能行。」明清之際黃宗羲據此說按:「伊川先生已有知行合一之言矣。」(《宋元學案·伊川學案·案語》)南宋陳淳也認為「致知力行二事,當齊頭著力並做,不是截然為二事,先致知然後行,只是一套底事」(《宋元學案·北溪學案》)。王守仁則針對朱熹「理雖散在萬事,而實不外乎一人之心」的觀點,指出:「外心以求物理,此知行之所以二也,求理於吾心,此聖門知行合一之教。」(《傳習錄》中)明確提出「知行合一」說。認為「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傳習錄》上)既反對「懵懵懂懂的仁義去做」;又反對「茫茫蕩蕩懸空去思索」(同上)。他的「知」即致吾心之良知,「行」即「致良知於事事物物」,知行合一的本體即是「致良知」。他說「一念發動處,即便是行了」(《傳習錄》下),「知之真切篤實處便是行」(《傳習錄》中),「只說一個知,已自有行在」(《傳習錄》上),得出「知即是行」「以知為行」的結論。強調對於「一念發動處」的「不善之念」,要「防於未萌之先」「克於方萌之際」。此外,在「知行合一」說中,還有「知行並進」(同上)、「真知即所以為行,不行不足謂之知」(《傳習錄》中)、「識味之美惡,必待入口後知」(同上)等說法。「知行合一」說,對從朱熹的「知先行後」到王夫之的「行先知後」的發展,有一定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