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黨內幕 · ◎所謂「英美派」

惲逸群 《蔣黨內幕》
在談「英美派」之前,先談一談一般所謂「派」的意義及形成「派」的過程。中國舊時士大夫階級中,理學有「程朱派」與「陸王派」,古文有「桐城派」與「陽湖派」,詩詞也有這派那派,這就是說信仰那些人和模仿、學習那些人的思想學說方法,同時又排斥其他不同思想學說方法的(所謂有「入主出奴」之見的),即成為什么派。從清季派留學生出國求學以後,因為英、美、德、法、日等國經濟、政治、文化、軍事,各方面都比中國強,有些留學生回國後,總是誇獎外國的長處(有一個諷刺留學生的故事:某生留美回來,講起什么東西來都是美國的好,中秋賞月,他說「月亮也是紐約的好」。他的父親氣不過,就打他一個耳光,罵他忘本,他卻說「就是打耳光,也是美國人打得好」),住過甲國的說甲國好,住過乙國的說乙國好,從甲國學的歡喜用甲國的出品,從乙國學的熟悉乙國的機械,於是就成了英國派、美國派、德國派、法國派、日本派……到那一國去留學,理應知道該國的長處以及學她們的長處的,否則就不必去學,日本也有所謂「知英派」「知米(美)派」「知獨(德)派」之稱;但在咱們中國,因為是一個半封建半殖民地國家,帝國主義者掌握最高的支配權,所以若干「知英」「知美」……者就不僅對英、美等國盲目崇拜,遇到任何事情產生「如果在某國就一定有辦法」的想法,且進一步依賴某一國,以為「只有某國能有辦法」,就不是「知什么」派而是「親什么」派了。 以留學生的數量講,日本的最多,「親日派」就產生於留日學生之中,但所占的比數並不大,因為日本的教育精神強調了狹隘的愛國主義,所以大多數日本留學生是反對日本帝國主義的。數量上占第二位的是留美學生,第一是美國在華所辦的大學特別多——如燕京、金陵、聖約翰、嶺南、滬江、湘雅、協和、東吳、之江、文華、華西……遍於南北東西各大都市;第二是美國首先把庚子賠款用於對華文化教育方面,特別是用於派遣留學生方面。留美學生回國後,雖然不是多數變成「親美派」,卻大多數對美國有好感,或多或少地信賴美國。英國是第一個打開中國門戶的,一直到抗戰為止,操縱中國政治最有力的是大英帝國,上海人把美貌的人(不論男女)叫做「大英照會」,以形容其到處吃香,可見英帝國主義者在中國勢力的龐大與深入。英美兩國語言文字相同,在國際政治鬥爭中常採取平行政策(雖然彼此間也有矛盾),所以「親英派」與「親美派」就很易聯成一氣,通常就叫做「英美派」。 從廣義講,整個蔣介石集團都是「英美派」,蔣介石是美帝國主義的走狗頭子,一切都依靠美國,宋子文、孔祥熙固然澈頭澈尾是美國買辦,黃埔系、藍衣社、CC也都是執行美國顧問的命令與實施「中美合作」的,就是素以「親日」著名,靠「親日」起家的政學系,現在是靠美國主子的青睞而掌權,張群就是到美國去「養病」,被美國當局評定為「自由主義份子」而回國任「行政院長」的。馬歇爾說,「蔣介石是為英語民族的利益而作戰的」。這句話如把「英語民族」改為「英美帝國主義」就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但我們這裡所說的「英美派」,含義並不如此廣,只是限於藍衣社、CC、政學系、宋孔集團之外的一些職業外交政客與金融買辦一類人物,連王世傑、郭泰祺都不算在內。 在職業外交政客中,著名而又主要的數王寵惠、顧維鈞、王正廷三人,後進的則有魏道明、錢泰、金問泗、劉師舜、徐謨等人。 王亮疇(寵惠)是法律專家,辛亥革命後任南京臨時政府司法總長、北京政府的外交總長,民十齣席華盛頓會議代表,回北京後,曾一度出任「好人內閣」的國務總理,「好人內閣」的命運很短,根本沒有做什么事。民國十六年以後任南京的司法院長,先後擔任海牙國際法庭法官多年。孫中山說過中國有三個半人的英文好,他就是半個(其餘三個為辜鴻銘的文學,陳友仁的時事評論,伍朝樞的政治宣傳文章)。民國十五年起當選為國民黨第二屆中央監察委員,其後一直連任到六屆。抗戰期間,曾一度任外交部長,最高國防會議秘書長;政治協商會議後為改組行政院候選院長三人之一(其他兩人為孫科、張群,最後始由蔣確定任用張群)。王寵惠在國民黨中是元老,是學者,一般認為是「正派」「清白」的。我只講他一個故事:從「好人內閣」之後,王寵惠、湯爾和、羅文干、顧維鈞四人結為兄弟,以便互相援引。那時國內三大勢力,奉系、直系、國民黨,究竟誰勝誰敗,孰興孰衰,尚難預料,因此他們就分了工,顧維鈞投奔吳佩孚,湯爾和、羅文干依靠張作霖,王寵惠本是老國民黨員,又系廣東省人,則「參加革命」,將來不論誰勝利成功,他們四兄弟就都「朝里有人好做官」。北伐完成,東三省易幟,國民黨的統治優勢是成功了,顧、羅、湯都保持原有高官。但內部矛盾既多,帝國主義間角逐甚力,還是舉棋難定,特別是「九·一八」以後,更不易斷定「鹿死誰手」,於是又有了新的部署,湯爾和留在北方與日本侵略者勾搭,羅文干到南京投宋子文系統,任外交部長,拉攏美國對抗日本(羅長外交時對日本采不理態度,日本公使來由亞洲司長接見,參事等來由科長接見,因與汪精衛的政見不合,於宋子文出席世界經濟會議時被蔣汪免職),王寵惠則以元老資格調停寧粵,實際上偏袒西南,顧維鈞則周旋於英法之間,以觀時變。「七七」以後,湯爾和公開投敵,出任華北臨時政府的「常務委員」兼「教育督辦」,死得早,未受裁判。羅文干則參加了國社黨,以第三者姿態出現於國民參政會,不久就病死昆明,沒有一顯身手。王、顧兩人則依然做國民黨的大官。 「惠靈頓」顧是有名的青年外交家,說得一口流利的英語和法語,熟悉一切西洋禮節,儀表很好,在國際會議中曾屢次駁倒日本代表(日來人的外國語,一般都說得拙劣的),但他的本領就是這些。顧少川(維鈞)是唐少川(紹儀)的女婿(唐另一女婿為施肇基,亦為外交官),得唐紹儀的提拔,逐步上升,第一次歐戰後召開巴黎和會(民八)時己任公使,為中國出席和會代表之一,以後歷任駐法、駐英公使,民十華盛頓會議又為出席四代表之一(其餘三代表為施肇基、王寵惠、伍朝樞,伍未出席)。共後即投靠直系吳佩孚,是年直皖戰爭,段祺瑞失敗,吳佩孚正聲勢煊赫,顧曾任外交總長,並一度代理國務總理。中蘇建立邦交,即顧在外長任內與加拉罕談判,一切俱已商定,即將簽字,其時直系內部又分為洛(陽)派(吳佩孚)、保(定)派(王承斌,曹銳),雖共同擁戴曹錕,但彼此間爭權奪利,互相排斥甚烈,顧屬洛派,保派對顧大肆攻擊,吳佩孚則通電支撐顧氏,但顧終為保派所倒,故中蘇協定由王正廷簽字。顧之元配唐早死,續弦為南洋華僑富孀黃氏,系爪哇糖商黃某之女,以豪富著名。據傳顧妻所戴的珠寶鑽飾,曾使英國王后自愧不如,其父親死後,她又承繼到遺產八百萬鎊(合美金約四千萬元,那時美國人有財產百萬元的即稱富翁)。當舊國會最後在北京復會期間(即賄選曹錕為總統的豬仔國會),顧維鈞曾一度代理國務總理,當向國會提同意案時,有些無恥的議員們說:「顧少川嗎?沒有問題,顧夫人的錢那樣多,做總統也很容易,何況做總理?」顧維鈞為江蘇嘉定人,民國十三年江浙戰爭(江蘇為直系齊燮元,浙江為皖系盧永祥),直系軍隊的紀律極壞,江浙人民恨之切骨,而顧維鈞則為直系張目,其嘉定的老家即為直系軍隊所搶掠,他元配唐氏的棺材也給直系軍隊撬開了。那時江蘇的紳士曾由袁觀瀾(希濂)領銜打電報痛罵顧維鈞,說他「禍國禍鄉」。 國民黨執政之後,曾企圖在黨棍中及有關的大學教授中起用一些外交官,以代替舊的外交官僚,如以劉文島為駐意大使,程天放為駐德大使,張乃燕為駐比公使,張歆濟為羅馬尼亞公使等,結果都鬧了不少笑話,騰笑國際,最後還是不得不重用外交官僚。顧維鈞即以此因緣,由法調英,由英調美。 王儒堂(正廷)與蔣介石同鄉,小時曾同學過,信基督教,辛亥革命時任黎元洪的軍政府外交部次長(總長為伍廷芳,南京臨時政府成立,總長仍為伍,次長則易為溫宗堯),任南北議和代表參贊(民軍代表為伍廷芳,參贊為溫宗堯、汪兆銘、王正廷),臨時參議院議員。民二第一屆國會召開,任參議院副議長。民六西南護法,王亦南下。民八巴黎和會,南北合派代表,王正廷為南方代表,與陸征祥、顧維鈞等同時出席,曾把山東問題密約告訴留法學生代表,當時頗負時譽。時傳美國威爾遜,是王正廷在美讀書時的教授,與王有師生之誼,威爾遜頗有幫助中國「翻案」之意,因北洋政府的代表軟弱,故毫無結果。這一說法,是教會中人為抬高王正廷的聲望而編造的,實際上美國與日本早訂過「藍辛、石井秘密協定」,承認日本接管德國在山東的權益,是袒日的。巴黎和會之後,王正廷就離開了南方而投到北洋政府去做官,華盛頓會議後,因直系軍閥的支持,任接收青島的督辦,在洛、保派的爭執,王正廷是保定派,是聲名狼藉的曹銳(曹錕之弟,時任直隸省長)的門下客,因此得任外交總長。民國十三年以後,王又以同為基督徒的關係成為馮玉祥一派;十六年後,以同鄉關係任蔣介石的外交部長。王正廷在南京做過兩次外交部長,也被學生打了兩次,一次是為了濟南慘案,日軍占了濟南,殺了交涉使蔡公時,國民黨政府完全取退讓政策;一次是「九·一八」事變後,國民黨政府採取不抵抗政策。這當然不能要王正廷負主要責任,但他既做了外交部長,就首當其衝,嘗了愛國青年的拳頭。抗戰開始,王正廷做駐美大使,那時蔣介石把主要的希望寄托在美國身上(希望美國出來調停,國民黨「抗戰」的目標,是「三國干涉還遼之舉,不難重見於今日」)。而不學無術的王正廷,卻為羅斯福總統所輕視,王每次去請見羅斯福時,羅斯福在禮節上不能不接見,但羅實在不耐煩與王談話,所以每一見面就先邀王正廷打高爾夫球,以消磨時間,使王沒有談話的機會。蔣介石知道了之後,不得不把王正廷調回,而派「學者」胡適去繼任大使(不過胡適的荒唐更超過王正廷。胡適到任不久,外國記者問他:「中國的游擊戰打得怎樣?」胡適的回答竟是:「游擊戰,不過害害老百姓而已!」所以許多華僑控告他,說他「完全不是中國人的立場,竟像是日本的大使」)。 王正廷下台的另一原因,是為了他建議徵用中國銀行海外分行所保有的國外證券(股票、債券),宋子文說他「不明事理」。抗戰初期,只有蘇聯借錢借軍火及派遣空軍志願兵到中國來助戰,直到第二次歐戰發生時止,英國或美國貸給中國的借款,不及蘇聯十分之一,總計起來,不過幾千萬美元,而且都附有苛刻條件。王正廷在美國既借不到錢,覺得難以完成任務,恰巧他的兄弟王正序擔任中國銀行紐約分行經理,從王正序那裡知道中國銀行存儲著外國證券有二萬萬美元之多,就一個電報向蔣介石建議,由政府徵用這筆財產。蔣介石聽到「兩萬萬美元」那樣大數字,很為高興,馬上邀宋子文商量如何提用。宋子文是中國銀行的董事長,他考慮了一下,這樣答覆蔣介石:「政府一定要動用呢,也可以,但要給我一個月時間,把所有海外中國銀行分行的負責職員統統都調回來,準備好破產辦法,免得他們都吃外國官司。因為這二萬萬美元的證券,是所有海外分行的存款準備,如動用了,就無法支付存戶提款,那只有破產;而中國在外國又沒有領事裁判權,各地分行的負責人就要吃外國官司的。」蔣介石一聽,等於兜頭一盆冷水,把一團高興化為烏有。接著宋子文就主張把王正廷撤換,促成了王的去職(同時王正序也因此被調回,改任總行專員)。王下台後居香港,與杜月笙、錢新之等代蔣與日本興亞院代表進行秘密談判投降條件。日本投降後,王任揚子建業公司董事長,成為孔系財閥的傀儡。 在金融買辦中,我只介紹兩個典型人物——陳光甫與貝淞蓀。一般把他們列入宋子文系,那也有相當道理,一則他們都和宋子文密切合作過,二則他們是「具體而微」的宋子文,起著與宋子文同樣的作用;但從另一方面講,他們的社會地位與政治資本,並不是依附宋子文得來的,正因為與宋子文能起同樣的作用(只是量的不同),不免「同行嫉妒,互相爭寵」,所以不應作為宋系。他們在某些方面與宋子文完全沆瀣一氣,某些方面則與宋子文「分庭抗禮」,不受宋子文的支配。 陳光甫(輝德),江蘇鎮江人,在上海金融界(錢莊業),有四幫:江蘇的蘇州幫與鎮江幫,浙江的寧波幫與紹興幫。從錢莊發展到銀行,鎮江幫勢力較大,在大錢莊中(匯劃莊)則寧波幫居優勢。陳光甫從美國留學回來,以廿萬元的資本創辦上海商業儲蓄銀行,由於辦法新穎方便,管理科學合理,給往來者以許多便利,業務逐漸擴大,資產日益雄厚,截至抗戰之前,上海銀行所吸收存款之多,在全國商業銀行中占第一位。陳光甫有那樣的成績,所以中外資產階級都承認他是一個有能力的成功的企業家,特別是美國資本家很看得起他,因為他從美國學到本事,能靈活運用而得到成功。民國十七年起,宋子文掌握南京財政權以後,在上海銀行界中特別倚重兩個人,一個是上海銀行總經理陳光甫,一個是浙江實業銀行總經理李馥蓀(銘)。浙江實業銀行是四十萬元資本搞起來的,那時也已為大銀行之一,不過從發展的比例上講,「浙實」就不如「上海」。從表面上看,中國所有銀行都是從小到大的,實際上則有許多銀行都是有所憑藉的,如北四行中的金城銀行是靠侵占交通銀行起家,大陸銀行則靠侵占中國銀行起家的:金城、大陸兩銀行為中交兩行的高級職員所創設(大陸銀行在北京時就設在中國銀行的後門,室內完全相通),放款做生意,賺了錢就算大陸、金城的,蝕了本就記入中交兩行的帳內,這樣才成為大銀行。在上海,中交兩行(特別是中國銀行)扶植了新華信託儲蓄銀行,但新華銀行到今天還不能算什么大銀行。可見上海銀行與浙江實業銀行的靠經營得法而逐步發展,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因為陳光甫有這一資本,所以他在美國資本家眼中的地位,僅次於宋子文。抗戰初期,蔣介石要從美國取得物資與借款,同時又不願重用宋子文(那時蔣宋之間有矛盾,宋孔之間有矛盾),而宋子文則多少有「你要打通美國關係,就非我不可」的氣概。蔣介石既不肯對宋讓步,孔祥熙又不中用,不得已而思其次,就派陳光甫到美國去談判借款和換貨協定,借款和易貨,均以鎢砂、桐油、豬鬃等特產償付。一九三九、四○年時有人主張設貿易部,以陳光甫為部長,但孔祥熙不肯把大利讓人,結果只設一貿易委員會,以陳為主委。在這一階段中,蔣介石、孔祥熙以陳光甫代替宋子文,所以也有人把陳光甫列入孔家系統,那更不恰當,陳根本瞧不起孔,而且多少有矛盾。在抗戰之前,陳光甫的事業,民族資本的氣味較重,抗戰後特別是做了貿易委員會主委之後,買辦性的比重就大大增加。一九四七年蔣政府「改組」,要把陳光甫列入「府委」,除為了取得美國財閥的好感外,是沒有其他作用的。 貝淞蓀(祖詒)是江蘇吳縣(蘇州)人,出身於封建地主兼買辦的世家,第一次歐戰中發大財的顏料大王貝潤蓀是他親房哥哥。曾任中國銀行紐約分行行長、香港分行行長,宋子文做中國銀行董事長時任滬行經理。宋子文任行政院長,宋漢章病死,貝淞蓀就繼任中國銀行董事長兼總經理。抗戰時期對黑市匯率的處理,貝淞蓀是實際的負責者。據說中國只有半個人懂得國際匯兌,這半個人就是貝淞蓀,所以貝淞蓀不僅是中國對國際匯兌問題的專家,而且是權威。因此他在美國資本家中也有「信譽」,所以他被選為談判「五億七千萬美元援蔣貸款計劃」的代表。中國銀行歷史上就分為兩派,一為浙江的王克敏派,一為江蘇的張公權(嘉敖)派,在北洋軍閥時代,王克敏任總裁,張公權為副總裁,大權操於王克敏。民國十六年北伐軍到了上海,張公權就把上海區間行(中國銀行在全國分為四區,滬行管東南各省分行,津行管華北各省,漢行管長江中游及西部各省,粵行管華南各省,上設總管理處於北京)改為總行,自任總經理,排斥了王克敏的勢力;宋子文攫奪中國銀行,把總經理制改為董事長制,攆走張公權(給以中央銀行第一副總裁的空銜),就利用王克敏系的力量對張反攻。貝淞蓀是中國銀行的老幹部,在王張兩人之間,比較接近張公權。一九四八年初赴美談判「援蔣貸款計劃」,主要是政學系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