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黨內幕 · ◎宋子文的理財術

惲逸群 《蔣黨內幕》
宋子文是國民黨的「理財大家」,蔣介石連年內戰,龐大的軍費和特務費用(包括收買分化地方勢力的巨大支出),主要依靠宋子文籌劃。北洋軍閥時代,能夠借到兩百萬元借款的就能做財政總長,袁世凱把鹽稅及關稅一部份(除支付庚子賠款本息之外的多餘部份)抵押給五國銀行團借到的善後大借款,不過二千五百萬元。而民國十六年到抗戰的十年間,國民黨發行的國內公債和庫券大小三十二種,最少的五百萬,最多的一萬萬元、五千萬元,合計達十萬萬元以上,借的外債則僅棉麥借款一項就是五千萬美元,合華幣一萬五千萬元左右。國民黨統治時期的開支比北洋軍閥統治要增多數十倍,而蔣宋孔陳四大家族更掠奪侵占入私囊的財富,比國民黨政府的支出還要多幾倍。上面所提到的盛宣懷,是清末最會搜刮的也是最富的官僚,滿清滅亡的時候,他的財產僅值六千萬兩,以那時的物價與匯率計算,合今天的美金一萬二千萬元,比起蔣宋孔陳來,簡直是小巫見大巫。那末,宋子文怎樣搞到這許多錢的呢?當然主要是加稅和借債兩項(孔祥熙長財政的時期,除照宋子文時代的老辦法之外,又多了一項通貨膨脹)。問題是在半殖民地的中國,不僅借債不容易,加稅也是阻力重重的,不要說北洋軍閥時代的一些「財政家」常有「司農仰屋」之嘆,就是「九·一八」後孫科做行政院長,雖起用花旗銀行買辦黃漢梁為財政部長,也終因財政無法應付而下台,讓位給汪精衛,仍由宋子文掌握財政。宋子文有什么本領呢?他的辦法就是使有勢力反對的人反能因此獲利,於是阻力就變成助力,雖然多數人民因增加負擔而不滿,但他們沒有力量,不能起阻撓作用,而能夠反對的有勢力者,則不僅不反對,還轉而贊助他,當然就能夠推行順利了。 例如捲菸統稅,就最容易說明這個道理。捲菸抽稅,起源於江蘇省教育會派(黃炎培、袁希濤、沈恩孚為領袖)為求得教育經費獨立,而創辦的新稅。那時江問漁(恆源)做江蘇省教育廳長,嚴家熾做財政廳長,陳陶遺做省長,因為教育經費老是積欠幾個月,教職員時常吵鬧。省教育會派是帶有全國性的「學閥」,其勢力不限於江蘇省,也不僅在教育界。它建議開徵新稅,一則在「教育」的大帽子之下,商人不敢反對,二則實際上減少了省財政的支出,三則省去許多麻煩,再有許多人事關係,所以得到了省當局的批准而舉辦。那時是一種消費稅,是向零售商店徵收的,最初估計只能抵省教育經費的一部份,後來舉辦的結果,逐年增加,大大超過了全年的教育經費支出。北伐以後,國民黨政府收回自辦,成為主要的收入之一。裁厘卡後,改為產銷稅,出廠即繳稅,以後行銷全國,不再抽稅,所以叫做「統稅」,為國家財政的三大主要收入之一(另兩種為關稅和鹽稅,而關稅和鹽稅的收入雖多,但都抵押給外國債權人,所余不多,而統稅則為新稅,沒有抵押掉,所以財政部主要靠這個稅收抵充政費軍費。統稅除捲菸外,還有棉紗、麵粉、水泥等)。中國境內的捲菸廠,最大的就是英美煙公司(為英國資本家在華投資中最大的企業),其產額超過全部華商煙廠的總和,但英美煙公司卻拒絕繳納統稅,理由是它的紙菸經過厘卡時本來不納厘金的,裁厘與否,和它沒有關係,它不能也不應該增加額外負擔。英美商人有領事裁判權為護身符,他不繳稅,拿他沒有辦法。宋子文上台後,去和英美商人交涉,結果同意繳稅了,而且把過去欠繳的也補繳了一部份。宋子文不僅在財政上「成功」了,在外交上也「成功」了(宋子文後來擔任國民黨中政會外交委員會主席,是國民黨外交政策的指導者,是外交部長的上司),英美資產階級及其買辦都很「佩服梯維的才能」(宋子文的英文譯名為T.V.song,故洋人和洋化的中國人都叫他做「梯維宋」,而特別表示接近或親密者則更只稱名而略去姓)。宋子文究竟有什么本領呢?說起來很簡單:他把原來的五級稅制改為二級稅制。統稅是從量稅不是從價稅,是每五萬支煙(一大箱)抽若干錢稅的,紙菸的等級相差很多,價格上下,相差到二十倍以上,所以過去分為五級,稅額多少不同,但同一級內最高與最低的已負擔不公平,如三百元一箱的煙與四百元一箱的煙同樣抽統稅四十四元二角五分(假定一般的稅率為百分之一二·五),前者的負擔為百分之一四·七五,後者則僅為百分之一一·○五,前者的負擔比後者多百分之三三強。宋子文又把它改分為兩級,於是南洋兄弟公司所出的白金龍,華成公司的美麗牌,與英美煙公司的白錫包、大炮台,價格雖相差到二三倍,但每箱所繳的統稅卻一樣;南洋公司的大聯珠,華成公司的金鼠,與英美煙公司的紅錫包(即大英牌)價格相差近一倍,金字塔的價格僅及紅錫包的三分之一,所繳的統稅數額卻也一樣。這樣的稅則,大大幫助了英美煙公司在商品市場競爭中壓倒一切華商煙廠,更便利於英美煙公司擴大市場,以至獨占某些地區的(如華北)市場,當然他就不反對而會擁護了。拿南洋公司、華成公司與其他小廠比較,則小廠出低級紙菸的負擔更重,而小廠則無力反對。增加稅率的時候,也是如此,稅率愈高,對英美煙公司也愈有利,商人本應反對加稅的,在那樣原則下,大資本家,特別是洋商,不僅不加阻撓,而且首先照辦。「你看,外國商人都服從政府的法令,中國商人反漠視國家的困難,只圖私人的利益,未免太缺乏國家觀念,愛國心太薄弱了!」這個帽子多大,你還能不乖乖地照辦,以「共濟時艱」嗎?棉紗統稅也只分兩級:二十三支以下為粗紗,是一種稅額,以上為細紗,另一種稅額。中國紗廠所出的細紗,一般以三十二支為限,日商和英商紗廠則有四十支到六十支的,價格相差近倍,而繳稅則相等;日商、英商的紗廠所出的粗紗,極少在二十支以下(市場上亦叫做「細紗」,稅則上的細紗,市場上叫做「線」),而華商紗廠的粗紗,則有十支、八支的(織毯子用),其價格相差則不止一倍,但繳納的稅金也完全相等。這種稅制,完全有利於外商企業,愈加稅對外商愈有利,而對華商(尤其是小廠)則愈不利。這就是宋子文所以能夠加稅而不遇到大阻力的原因;也是英美資產階級及其買辦所以推崇宋子文的基本原因。 再說到借債,這也是一件難事,中國的商人願意和官吏往來,給些小便宜與官吏,甚至給賄賂,以便取得更多的方便,而獲致厚利,但卻不願借錢給官廳,因為政治局勢常有變遷,人事一有調動,就沒有人負責,如袁世凱籌備帝制時用去的中國、交通兩銀行的準備金,和「九六公債」之類,都未清償或整理。所以北洋政府時代能夠借到一二百萬的財政總長,已是了不起的大本領。為什么宋子文能發幾萬萬元的內國公債呢?他用了兩個辦法:一個是「維持債信」,一面定期還本,按期付息,一面又借新債;一個是「誘以厚利」。為了說明宋子文發行公債的策略,我在此插入一段黃楚九起家的故事,這個故事雖與財政無關,但道理卻是相同的。 黃楚九是上海大世界遊藝場的老闆,他經營的事業除大世界之外,還有日夜銀行、日夜交易所、共舞台、中法藥房、中西大藥房、九福製藥廠(出「百齡機」的)等等,是一個白手起家的企業家,上海人都知道這位「滑頭大老闆」,雖然他病死之後(約在二十年前)沒有幾天,日夜銀行被擠倒,而其他企業都相繼換了主人;但不能否認他是一個有本領的事業家,正如不能否認宋子文的「才能」一樣。黃楚九沒有錢,他的資本最初是怎樣得來的?後來又是怎樣累積起來的呢?他開始選擇了一個債主(據說是一個富孀),向她借二十元,約定三日後歸還,這個錢黃楚九並不用它,放在家裡等到第三天,就拿去歸還;第二次再去借五十元,約定五日,到第四天就去還掉了;這樣建立了信用起來,借的數目從一百元,二百元,五百元,一千元……增加上去,一直借到二萬元,黃楚九就用它盤下了中法大藥房,製造艾羅補腦汁,債主因數目太大了,逼也沒有辦法,逼倒了他,本錢也不能全收回,更不要說利息,只好長期放給他生利。這是黃楚九起家的第一批資本。他從此陸續擴大他的事業範圍,一面在各事業機關中用厚利吸收存款(除利息較銀行大半倍一倍外,還按月贈送出品,如香水、肥皂、補藥之類)、發行禮券等辦法吸收資金,一面又創辦了一所日夜銀行,除利息比別家大半倍一倍,晚上也開門營業,隨時可以存付(那時法租界有公開賭場,這個夜間營業的銀行,大大便利了賭客)。因為利息大,手續簡便,很多女傭也向日夜銀行存款。黃楚九就靠了這些辦法吸收資金以擴展企業,而自己則過著享受頗為奢華的生活(黃死後雖破產,但其家屬的生活仍相當富裕,托匪而兼敵特的黃特——抗戰末期在泰縣出版《大道月刊》,後來又投入周佛海部下的——就是黃楚九的孫子)。 宋子文、孔祥熙的發公債辦法,就是和黃楚九的取得資本同一作法。宋子文組織了一個叫做「內國公債準備委員會」,辦理還本付息事宜,把上海的金融業領袖都網羅進去當委員,每月應還本息,先由財政部令國庫(中央銀行)如數撥足,還多撥一些,以建立「債信」;而他的中央銀行的理監事,則大部份任用上海銀錢業的領袖,中國、交通兩銀行的「官股董事」也是如此,如錢新之、徐新六、李馥蓀、陳光甫、胡孟嘉、胡筆江、葉扶霄,秦潤卿等,都拉在官家的金融機關中兼上一個差使,他們有了發言地位,對債權就多了一層保障。這是一方面。另一更重要的因素,則為利息特別厚。國民黨發的公債,年息多的是八厘,少的是七厘,比市場的利率為低。從條例上看,公債發行的折扣從九五折到九八折,照九五折合算,年息八厘的也只合到年息八厘四,和銀行的存息差不多,不僅無利,而且還要倒貼開銷。這是表面上的計算,實際則利息大得很。國民黨發行的公債,幾乎都是先以四五折或五折抵押給銀行和大錢莊,然後上市(證券交易所),再照市價結帳,所以銀錢業所繳的款子和財政部所實收的,最高是六折,低的則僅五折,平均約為五五折,因此利率就比表面的增大一倍。還不僅如此,因為還本是實足的,所以實際的利率更大。假定某種公債,年息八厘,十年還清,市價是六折(以最高價格計算),某銀行購進一百萬元,則其逐年的利潤有如廠表: 年度 本金 持有公債票面 收入債息 收入還本 實際核算 收回成本 實際利息 實際年利率 第一年 六○○·○○○ 一·○○○·○○○ 八○·○○○ 一○○·○○○ 六○·○○○ 一二○·○○○ 二○% 第二年 五四○·○○○ 九○○·○○○ 七二·○○○ 一○○·○○○ 六○·○○○ 一一二·○○○ 二○·七%強 第三年 四八○·○○○ 八○○·○○○ 六四·○○○ 一○○·○○○ 六○·○○○ 一○四·○○○ 二一·六七% 第四年 四二○·○○○ 七○○·○○○ 五六·○○○ 一○○·○○○ 六○·○○○ 九六·○○○ 二二·八五% 第五年 三六○·○○○ 六○○·○○○ 四八·○○○ 一○○·○○○ 六○·○○○ 八八·○○○ 二四·四四% 第六年 三○○·○○○ 五○○·○○○ 四○·○○○ 一○○·○○○ 六○·○○○ 八○·○○○ 二六·六六% 第七年 二四○·○○○ 四○○·○○○ 三二·○○○ 一○○·○○○ 六○·○○○ 七二·○○○ 三○% 第八年 一八○·○○○ 三○○·○○○ 二四·○○○ 一○○·○○○ 六○·○○○ 六四·○○○ 三五·五五% 第九年 一二○·○○○ 二○○·○○○ 一六·○○○ 一○○·○○○ 六○·○○○ 五六·○○○ 四六·六六% 第十年 六○·○○○ 一○○·○○○ 八·○○○ 一○○·○○○ 六○·○○○ 四八·○○○ 八○% 照上表每年平均收回本金的計算,最初一年利率最小,還達二分,最後一年則高到八成。如果求得每年的利率相等,開始少還本(如第一年作為收回本金四萬元計),則每年的平均利率在二分三厘以上。這是一種高利貸。而國民黨所發行的公債(或庫券),年限有少於十年,折扣有低於六折的不少,其實際利率就比這還要大。在抗戰之前,一般銀行的存款利息,是年息八厘到一分(活期則僅四厘到六厘),放款則為一分二厘到一分六厘,很少超過一分八厘的,至於高到二分的,那只有銀根特別緊的日子,一年只有幾天(那是按日計算,合到這個年利率),銀行的業務就是賺存款息與放款息的差額。現在試算一下,如某銀行吸收存款五百萬元,平均的存息為九厘,全年付出利息四十五萬元,放款同數,平均利率為一分四厘,全年收入利息七十萬元,收支相抵毛利二十五萬元。如果該銀行一年的開支為十五萬元,則該行的純盈餘為十萬元。如果該行把這五百萬元買了公債,則一年的利息收入為一百十五萬元,付出存息四十五萬元,毛利為七十萬元,開支還可節省幾萬元(因為放款需要調查研究,以及監督稽核等工作,需要人力較多,而買公債則僅幾張紙,鎖在保險箱裡,就安全無事,只要一兩個人注意證券市場動態即盡其能事),就是以開支相等計算,其純利為五十五萬元,較前者增加四十五萬元,為百分之五百五十。公債的利息高到這樣,自然金融家就不願意投資於生產事業了。中國經濟衰落,生產不發達,當然原因很多,國民黨政府把社會上的遊資(本來可用於擴大再生產的)用公債吸收了絕大部份,以供內戰費用,以充實私囊,變成外國貨幣,使維持原來生產也感到資金不足,更談不上擴大再生產,無疑是主要原因之一。這就是宋子文的「才能」與「功績」! 銀錢業從公債中得到的好處還不僅是上述的高利一種,更可用作向中央、中國、交通等所謂「國家銀行」領用鈔票的準備金。照規定:銀行錢莊只要繳六成硬幣或金銀外匯,四成有價證卷(以公債為主)即可領用十足的鈔票。如某銀行以五百萬元存款,其中三百六十萬元收購金銀或外匯(所謂硬貨),一百三十二萬元照五五折計購進公債二百四十萬元,即可向中、中、交、農等銀行領取鈔票六百萬元,還多八萬元在手另作用途。如果它再把這六百萬元如此運用,以四百三十八萬元存儲硬貨,以一百六十萬六千元買進公債二百九十二萬元,即可領取鈔票七百三十萬元,連前還餘九萬四千元。如果再轉手一次,以五百四十萬元備硬貨,以一百九十八萬元買公債三百六十萬元,就可以領用鈔九百萬元,這樣翻了三次手,五百萬元的資金變成了九百萬通貨可以周轉,而且它繳作準備的八百九十二萬元票面的公債,利息仍歸領鈔銀行所有,因為這批公債的主權並沒有轉移,以年息八厘計算,一年可收入八十萬○二千六百元(公債的還本,要抵償領用的鈔票,不能作為收益)。如果它再把九百萬元投資於公債,一年可收入二百○七萬元,兩共二百八十七萬二千六百元,比作工商業放款的收入是四與一之比,如計算純利,則要相差二十幾倍(以上的算法,是按與四大家族相勾結而有密切聯繫的行莊而言,如果不是「朝里有人」、長袖善舞就不可能如此做,一則公債的抵作準備金不能照票面算,而要照市價,只能便宜到四成證券的利息,以五百萬元計,即二百萬元的利息十六萬元,不能愈滾愈多;二則領用的鈔票有記號,發鈔銀行收回若干,馬上要向領鈔行莊兌現,如以五百萬元的資力而領了二千二百餘萬鈔票,非有極大靠山不能冒此危險)。這樣一來,金融業固然獲得了大利,而國民黨政府與宋孔財閥更一舉而兩利:既發行了大量公債,又發出了大量鈔票。 發公債對銀錢業有大利,所以銀錢業不怕公債多,而只怕公債少,不怕當局要它承銷公債,而只怕不叫它承銷。這是一方面,是宋子文的公債政策能夠收效的主要原因。但一到公債發得多,銀錢業雖靠公債發了大財,但它的資金大部份變了公債的時候,銀錢業領袖們與掌握財政大權者之間的關係就起了變化:過去是財政部長依靠銀錢業領袖,不得到他們的幫忙,他借不到款,現在則銀錢業的命運操在財政部長手裡,只要公債的本息一動搖,銀錢業就有許多要破產,而不能不遷就財政部,依附於蔣宋孔陳四大家族。甚至國民黨政府公開賴債,無條件延長還本期限(改為統一公債),銀錢業還要幫它維持市價,原因是自己手裡太多,不能讓它跌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