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故事 · 第十章
賣國賊
依照上級指示,阿聖頓在盧塞恩訂好旅館房間後就出去了。八月里天清氣爽,萬里無雲,陽光燦爛。他年輕時曾來過盧塞恩,這裡有頂蓋的橋樑、巨型的石獅子,當教堂里的風琴奏出樂曲時,雖嫌單調,卻會讓人的內心受到觸動。往事隱約地縈繞在阿聖頓的腦海中,而如今,他漫步在這闊別多年的碼頭上,這裡的湖水已變得如風景明信片上一樣的華麗、庸俗,散發出一股人工的氣味。他並非想要竭力探尋那部分將被遺忘但值得回味的美景,而是具有烈火燃燒般的意志,要去完成成年後的人生抱負。他雖然非常內向,但對此的熱情卻不稍減,少年時代的影像屢屢在心裡被喚醒,但真正能從他的記憶里明顯復甦過來的,卻非記憶本身,而是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為時光所左右、朝生暮死的眾生相。當年,擁擠的火車、客滿的旅館、橫渡湖水的遊船等地方,都好像是沙丁魚罐頭那樣,擠滿了來這裡尋歡作樂的休閒人士,如果想要走上街道,就需要費勁地撥開人群。這批人有的肥胖、有的年老、有的醜陋、有的齷齪,他們的身上還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味道。然而誰能想到,如今處在戰亂之下的盧塞恩一反常態,變得寂靜而蕭條,不過在瑞士被全世界視為歐洲的遊覽勝地之前,想必這裡也是這般的荒涼。各旅館門窗緊閉,空蕩蕩的道路顯得十分蕭瑟,出租遊艇停在岸邊,現在已是人去船空,只能在海浪的摧擊下載浮載沉。來湖邊散步的大都是帶著獵狗的瑞士人,狗是他們心目中的貴重寶物,它們總是受到主人細心而溫和的照顧。
阿聖頓面對眼前幽靜的環境,感到精神異常抖擻,他坐在湖畔的長凳上,身體後靠享受著旖旎風光。這一泓美麗絕倫的湖水呈靛藍色,山峰積雪,四周瀰漫著迎面撲來壓迫心靈的美感,儘管他的心中不會為之歡動,但蓬勃的感情卻是充滿青春,這幅風光仿佛門德爾松編撰的《無言歌》,既洋溢著一種毫無裝飾的純樸,也流露出使人欣喜的活力。盧塞恩促使他記起擺設在玻璃箱內的蠟花、布穀鳥報時的壁鍾、外銷的柏林毛線,總之,連續的晴天使他決心盡情享樂一番——個人的享樂與祖國的利益混在一塊,並沒有什麼不可以。
因為這次是用化名的新護照來遊歷,他的自我便被暫時地隱匿起來了,只以另一個人的身份來取代一切並活躍於人們眼前。有時他也會討厭自己,怎能任憑R上校替他假造一個名字,好像他能毫不困難地成為那個人似的,雖然這樣也或多或少地驅散了他胸中的鬱悶,但實際上,這些事已深深地刺激了阿聖頓的幽默感。相反,R上校並不覺得那件事富有趣味價值,根據R上校的幽默感,他只會大聲嘲笑別人,卻決不會自嘲,他確實缺乏客觀批評自己的度量。在人生喜劇中,幽默家每每兼扮觀察與演員,他們以超然達觀的態度來處理日常生活,他們所製造的笑料多半針對著人性問題,因此要用更合理想的自嘲來追求目的。R上校是軍人,並不善於自我反省,畢竟這既非英國人的作風,也與愛國精神大相徑庭。
阿聖頓悠閒地朝旅館的方向踱去,這家德國格調的二流小旅館乾淨得一塵不染。從他房間的窗口望出去,便具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境美。室內陳設著雪亮平滑的松木家具,若在陰雨連綿的天氣里,房間就會顯得有點寒酸簡陋了,幸好最近天氣晴朗,風和日麗,到處瀰漫著可喜的氣息。
阿聖頓坐在餐桌旁邊,叫了一瓶啤酒。他曉得旅館老闆娘對於這位在這時到來的旅客懷有濃厚的好奇心,便找了一個機會來滿足她的欲望。他告訴老闆娘他是來盧塞恩易地療養的,以期恢復不久前因染患傷寒而受損的元氣,目前在檢閱部做事,同時想在休養期間溫習快要遺忘的德語,並請她介紹一位適合教他德語的人選,如果她答應,他會不勝感激。老闆娘是個金髮、紅頰的瑞士女人,詼諧而愛講話,阿聖頓料定剛才的那番自白,用不了多久就會在適合的地方由她反覆傳播出去。她用急促而懊喪的語氣告訴阿聖頓,從前這時,旅館房間幾乎全部客滿,許多遊客只得住到附近居民家裡,現在卻因為戰爭的緣故,遊樂場所和街道上已少有人跡,真是令人傷感。
用膳時間一到,又從外面進來了幾個旅館住客,顯然是兩對夫婦,其中一對是到盧塞恩避暑,來自美貝的愛爾蘭夫婦,另一對夫婦,先生是英國人,妻子則是德國人,他們可能就是因此而在中立國落腳的。阿聖頓處處注意,決不露出對他們有興趣的樣子。聽那位英國丈夫的口氣,他便確定了眼前人物便是自己所要尋找的對象——杜蘭托勒·克拔。老闆娘並未經過阿聖頓的要求,就自動地說起克拔夫婦的事情。他們整天都去山上,這是一樁事;克拔先生是植物學家,對瑞士的植物具有很大的興趣,這又是一樁事。至於克拔夫人,老闆娘除了稱讚她的為人,並對她可憐的立場表示了無限的同情之外,別無其他評論。最後,她下了一個結論,肯定「戰爭不會再繼續很久」,之後就匆匆忙忙地走出去了,阿聖頓乘機轉身回房。
晚餐定在七點鐘,阿聖頓決定要比任何人都提前進入餐廳,目的在留意進入餐廳的那些旅客,因為這種地方將有助於他的觀察。飯鈴一響,他就迅速地進入餐廳,餐廳的設備非常簡樸,甚至略顯呆板,屋裡一如其他房間一樣擺著漆亮光滑的家具,另有松木製的座椅,白色的牆壁上懸掛著繪有瑞士湖風光的石版畫,各桌上均放有花瓶,舉凡抬眼所見,窗明几淨,井然有序。阿聖頓已有預感,像這種地方的烹飪手藝一定不會高明,為了補償低劣的伙食,他很想叫一瓶該旅館最高級的萊茵葡萄酒,但奢侈豪飲的情形又容易引起別人注意,並非妥當之舉。他已看到有兩三張桌上留著半瓶白葡萄酒,因此不難想像出這些旅客節儉的程度,所以最後他還是只叫了一杯啤酒。不多久,客人陸續走進餐廳,前面是老闆娘所說的愛爾蘭夫婦,穿著一身黑衣服、銀髮白須的上校和他白髮蒼蒼的妻子,兩人坐下後,上校替他的妻子斟了一點葡萄酒,也在自己的杯中倒進了一些,然後靜靜地等候肥胖、和藹可親的女侍上菜。
最後,阿聖頓所期待的人進來了,他立刻佯裝埋首德文書中,當他們走近時,他僅稍微抬起眼睛瞄了一下,在這一瞬間,他所見到的是一位身材適中、有斑白髮絲和光溜溜下巴的男人,他臃腫而紅光滿面,大約四十五歲,穿著敞領襯衫,灰色西裝。他走在妻子前面,那個德國女人給阿聖頓的印象是溫馴、乏味而枯燥的。他們坐下後,杜蘭托勒·克拔就大聲對女侍說,他們今天走了很長的路,還登上了一座山,至於山名阿聖頓卻沒有聽清楚,而女侍則很熱忱地應和著。克拔操著帶有英國腔的德語,發出清脆洪亮的聲音,用豪爽的態度講他因為太晚沒有時間回房去盥洗,只匆匆地在外面淨了淨手,就直接來吃飯了,並高興地催促女侍說:「快點端菜來,我肚子餓壞了,喉嚨也渴得要命,再給拿三瓶啤酒來!」
他仿佛是一個精力旺盛的人,為蕭瑟冷清而潔淨的餐廳帶來一股蓬勃朝氣,別人一聽見他高昂的聲音,就都變得興致盎然起來。他毫不避諱地用英語高聲和妻子交談,突然他妻子用細小的聲音說了什麼,克拔馬上住了嘴,阿聖頓覺得他的視線正朝向自己投射,想必是克拔夫人在提醒丈夫,要注意新來的客人。阿聖頓依舊佯裝著在翻書,他感覺到克拔仍不放鬆地盯著自己,而他們夫婦之間的談話聲也愈來愈小,阿聖頓已無法再聽出他們在說什麼了。女侍端湯來到克拔的餐桌旁時,克拔壓低聲音詢問她,自然是探問有關新客人的種種,阿聖頓從女侍的回話中也只聽到了一句:「鄉下人。」
有幾位用過膳的人已經一面剔牙一面走出餐廳了,愛爾蘭老上校和他的夫人也離開了座椅,上校側身讓夫人先行,之前吃飯時,他們沒有說過半句話。夫人慢慢走向門口,上校卻停下腳步和好像律師一類的當地人寒暄起來,於是夫人彎著腰,拉長了臉,等她丈夫來為她開門。阿聖頓猜想,她可能從未自己開過門,因為看起來她根本不知道怎樣開門。上校連忙跨著老邁的步伐跑過來完成了她的心愿,然後他尾隨著妻子一起走出去。只由這一點瑣事,便不難揣測出他們兩人長久以來的生活狀況。阿聖頓以剛才那對夫婦的一舉一動為基礎,開始在腦中編織他們至今為止的家庭生活的歷史、環境以及他們兩人的性情,在這樣悠然的幻想中,阿聖頓突然一驚,現在並不是可以做白日夢的時候,他連忙將雜念拋諸腦後,很快地吃完飯。
大廳里,柱子上繫著一隻 狗和拳師狗交配的雜種狗,阿聖頓在經過時,很自然而又機械地撫摸了小狗垂下的軟耳朵,老闆娘則站在樓梯旁。
「這只可愛的小狗的主人是誰?」阿聖頓問老闆娘。
「是克拔先生,這隻狗叫作弗里瑞,他說它的血統比英國皇室的家譜要更為久遠。」
弗里瑞用身體壓著阿聖頓的腳,用舌頭舐他的手掌。阿聖頓這時記起遺落在餐桌上的便帽,拿上帽子再回去時,他便發現克拔正站在旅館門口和老闆娘攀談,而他走向門外勢必會經過他們旁邊。克拔馬上裝出嫌惡的表情一直瞧著他,除此之外,阿聖頓發覺克拔那張寬闊而健康的紅臉竟流露出一股輕浮的氣質,更怪的是,他也給人一種謹慎小心的印象。
阿聖頓在街上溜達,很高興地找到了一家露天咖啡酒店,為了補償晚餐勉強喝下的一杯啤酒,他便叫來最好的白蘭地,開懷暢飲。他很興奮能見到傳聞中的人,並將極力設法在兩三天之內接近他的敵人,他想,和愛狗的人建立親切關係實非難事,但萬萬不能操之過急,一切必須聽其自然發展,尤其是日後的任務,那絕非一蹴可及。
阿聖頓把這個人的履歷在腦海里複習了一遍又一遍,杜蘭托勒·克拔的護照上,寫明他是在伯明罕出生的英國人,今年四十二歲,結婚十一年的妻子則出生於德國,雙親皆為德國人。有關他背景的調查,以上各項履歷都是眾所周知的,但根據秘密文件的記錄,杜蘭托勒·克拔最初服務於伯明罕某律師事務所,後轉入新聞界,曾在《開羅英文報》工作過一段時間,然後又進入上海報社,在上海因詐欺一案被囚禁在獄中服刑,出獄後直到出現於馬賽運輸事務公司為止的兩年期間,他都完全不知去向。之後他從馬賽轉到漢堡,繼續做海運的工作,在漢堡結婚,不久回到倫敦,獨自經營出口業,最近因生意失敗宣告破產,才再度返回新聞界。大戰爆發時,他恢復了海運公司的職位,1914年8月偕同妻子在南安普敦度過了一段逸樂的日子。第二年春天,他對僱主申述自己的難堪立場——因為克拔夫人是德國人。僱主承認他本身毫無錯處,但體念他困難的立場,便遵照他的心愿將他調派到熱那亞,他去義大利參加戰事就是在這個時期。與此同時,他突然辭職,辦妥一切手續後,他便和妻子一起越過邊境,定居瑞士。
從這些經歷可以推斷,杜蘭托勒·克拔不是一個正人君子,性格浮躁且缺乏經濟基礎,從克拔於大戰前後替德國情報機關做事到案發為止,期間他的經歷雖屬事實,然而卻不重要。他每個月領取四十英鎊的報酬干間諜勾當,若他是一個詭計多端的危險人物倒也罷了,假使他只不過是將從瑞士獲得的情報寄出去,且這些情報並無嚴重破壞性,那也還不必過分追究他,反而可以利用他來傳遞各種偽情報,藉以最快地達成反間諜的效果。
杜蘭托勒·克拔並不曉得他的來往的信件均已經過檢查,檢察官偵破文件密碼之謎即以此為根據,而他的罪行早已暴露在R上校銳利的眼光之下了。他若知道了這樁事,一定會嚇得魂飛魄散,因為R上校是讓敵人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克拔在蘇黎世結識了一位最近才加入英國情報機構的,名叫柯美茲的年輕的西班牙人,他利用英國籍身份促使柯美茲對他產生信任,而他自己則早已知道柯美茲是英國間諜。年輕的西班牙人基於人類的本能,極力顯示自己也是一名要角,誰知竟因此而壞了大事。克拔的報告使柯美茲在進入德國的第三天就被監視了,有一天,他在投寄秘密文件時當場被捕,密碼因此全部泄露。德國人判處柯美茲重刑,很快地就把他槍斃了。情報機關徒然痛失一名有才幹、無私慾的間諜,這大大地影響了同志們的信心,而對於必須要變更通信密碼這件事,R上校也顯得很不開心,但為了報復,R上校更不會忘記最重要的目標——若克拔這人能被錢財驅使而出賣祖國,他願意提高價錢使克拔出賣德國。此時,克拔出賣聯盟國間諜的計劃已告成功,而R上校認為,克拔的聲望愈高就愈有利用價值。
但R上校完全不知道克拔是怎樣的一個人,在他的記憶里,克拔也只是護照上的一張照片而已。這也難怪,因為克拔始終過著心虛而躲藏的生活。R上校派給阿聖頓的任務是結識克拔,調查他究竟願意不願意替英國盡一己之力。若克拔肯答應這項提議,R上校會把議價的權力也一起交給阿聖頓;反之,當阿聖頓收買他的計劃失敗時,就要不擇手段地監視對方,把他的行徑通報上去。周旋在這種不確定的工作之中,當然需要一名機警冷靜、明辨是非的人。阿聖頓從古斯達夫那裡得到一些模糊不清的情報,不過其中也有一些重要而有趣的地方,如伯爾尼的德國情報機關首長對克拔的表現非常生氣,佛·P陸軍少校認為克拔要求加薪是無理的,因為他的工作能力還夠不上一般標準,如果非要加薪,那麼條件就是要調派他回到英國去。如果真是這樣,等克拔越過國境,阿聖頓的工作也就可以告一段落了。
「你想我有辦法勸他去英國嗎?」阿聖頓問道。
「不能的話,你只要給他一槍就行了。」R上校冷漠地說。
「克拔這個人非常周到小心。」
「那麼我們這邊比他更周到小心一點,不就得了,你這個傻瓜。」
阿聖頓不打算由自己主動去接近克拔,而是靜待克拔來接近自己,倘若克拔存心要立一番功勞的話,他一定會設法親近在檢閱機關做事的英國人,這對他來說確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阿聖頓已設計好了很多情報,這些情報即便落入德國人手中也是一文不值的,另外,阿聖頓希望自己的化名和偽造的護照能夠瞞天過海,不至於使克拔懷疑他是英國間諜。
阿聖頓並沒有等得太久,第二天午餐後他在旅館門口喝咖啡,並坐著打了個很愜意的盹兒,這時克拔從餐廳里走了出來,克拔夫人則上樓去了。克拔解開狗鏈,狗脫離束縛,蹦蹦跳跳地對客人表示親熱,最後終於跑到阿聖頓身邊來了。
「喂,弗里瑞!」克拔大叫,並對阿聖頓說,「很抱歉,不過不要緊,這隻狗是很溫馴的。」
「沒關係,我知道它不會咬人。」
克拔擋在門口說:「這隻狗是 和拳師狗交配生下的,在大陸上很不容易看到。」他一面說一面打量阿聖頓,並吩咐女侍:「小姐,請給我一杯咖啡。」又轉過臉問阿聖頓:「你剛到這裡吧?」
「是啊,昨天才到。」
「哦,是這樣的,可是昨天晚上沒有在餐廳里看到你。是不是準備在這裡久待?」
「至今尚未決定,我想在這裡療養病體。」
女侍送來咖啡,看見克拔和阿聖頓正在談話,於是放下咖啡便走開了,克拔做出靦腆的神情笑著說:「我並沒有這個意思,不知女侍為什麼要把咖啡放在你的桌上。」
「沒有關係,請坐。」阿聖頓說。
「謝謝,由於我在大陸太久,已經忘記胡言亂語會導致誤會的祖國教訓,你是英國人還是美國人?」
「我是英國人。」阿聖頓回答。
阿聖頓稟性冷靜,他屢次試圖把和自己年齡不相配的這種氣質改變一下,但卻都失敗了,不過他心裡也明白,這種性格也有潛在的好處。
阿聖頓帶著羞怯而吃力的語氣把前天告訴老闆娘的話重述了一遍,當然,阿聖頓能夠預料到這席話克拔已經從老闆娘那邊聽過了。
「再沒有比盧塞恩更好的地方了,這裡不愧是疲憊戰爭世界外的一塊和平綠洲,這裡使人忘掉戰爭的存在,所以我選擇了它,我是新聞記者。」
「我看得出你是寫文章的人。」阿聖頓熱忱而惶恐地微笑著,「『疲憊戰爭世界外的一塊和平綠洲』,這種措辭確實不是在海運公司能學得到的。」
「我娶了個德國女人。」克拔用老實的語氣說。
「噢,原來如此。」
「不過說起愛國心,我也絲毫不落人後,我骨髓深處都屬於英國,我以為大英帝國對人類的福祉貢獻最多。我從來不曾見過這種特例:因我的妻子是德國人,所以我對德國人的秘密了如指掌,老實說,德國人有很多缺點,他們是穿著魔鬼外衣的人。大戰爆發時,內人在英國嘗了不少苦頭,那時她滿腔反感,但我也不敢責備她,大家都懷疑她是間諜,但若了解她的人就不會這樣想了。除了家庭、丈夫、我們唯一的孩子弗里瑞之外,她什麼也不想,你再也不會發現像她那樣純粹的德國典型婦女了。」克拔一邊撫摸著狗,一邊笑著繼續說,「是不是,弗里瑞,你是我們的獨子?因此我的立場變得很尷尬,我和一些報館有密切往來,編輯部對於這一點也存有芥蒂,所以我打算在戰爭結束時辭職,到中立國來大展宏圖。我和內人之間絕口不談戰事,並非為了她,實在也是我的一番苦心。」
「那倒很奇怪,男人通常比女人容易衝動。」阿聖頓說。
「內人是很有涵養的女人,希望你能見見她,啊,對了,我還忘了自我介紹,我叫杜蘭托勒·克拔。」
「我叫撒瑪貝爾。」
阿聖頓提及自己在檢閱機關工作,那時,克拔的眼裡閃爍著一絲光輝,但隨即又凝神諦聽阿聖頓說些什麼。阿聖頓之後又講起自己正在物色教德語的人選,以溫習即將遺忘的德語,當他對克拔說這件事時,突然,兩人好像同時想到某一樁很接近的事情似的,交換了一個奇特的目光,也許他們對由克拔夫人來指導德語產生了某種程度的共鳴。
「我問過老闆娘有沒有適當的人選,老闆娘答應替我介紹。我準備再催問她一次,一天指導一個鐘頭,找這樣的人恐怕不會太難吧?」
「如果是我,就絕對不會喜歡向旅館老闆娘介紹的人學習德語,你所希望學的是標準德語,需要發音準確的人才,是不是?那女人只能說帶著瑞士土腔的德語。還是我去問問內人,看看有沒有這種人才,她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人,推薦的應該不會有錯。」克拔說。
「謝謝你的盛情。」
阿聖頓用謙遜、從容不迫的態度慢慢觀察杜蘭托勒·克拔,昨晚未看清楚的灰綠色眼睛和老實的紅臉完全成為一種矛盾的對照,阿聖頓很驚奇地發覺了這一點。克拔兩眼骨碌碌地轉,但當他的心情被意外的事所困住時,那雙眼睛就會很快地安靜下來,它們流露出來的信賴感非常稀薄,由此可以判斷他腦筋靈活的程度。他為人似乎很爽直,有好好先生式的微笑和被太陽曬黑了的誠實闊臉,尤其是他穩重的性格、低沉的喉音,這些條件均是造成另一部分信賴感的要素。現在,他儘量裝出討人歡心的樣子,阿聖頓面對他時的那種隱隱約約的羞怯氣質,以及他那極度溫柔、開朗、會緩和人心的態度,的確可以使人信賴他,不過,阿聖頓卻在暗自竊笑這位平庸無能的間諜,而和這個每月只得四十英鎊就能出賣祖國的人交談,何嘗不是一種奇異的體驗。阿聖頓認識那個被克拔出賣的年輕西班牙人——柯美茲,這位西班牙人生性嗜好冒險,朝氣蓬勃,他做危險的事情並非是為了金錢,而只是要實現他浪漫的願望,當他和遲鈍愚笨的德國人拼死拼活時,他就有種過癮的快感。這位西班牙人好像是怪異小說中的主角,這些角色大都喜歡刺激,阿聖頓非常傾慕具有這類氣質的人,他一想起年輕人如今被長埋在監獄庭院深處,就不禁長吁短嘆。把如此高尚的年輕人逼到死境,難道克拔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嗎?
「你是不是懂得一點德文?」克拔對新來的客人懷有很大興趣。
「是,我學生時代在德國住過一陣子,從前也講得十分流利,但時日久了,已全部忘得乾乾淨淨,因此現在溫習起來可能還會有些困難。」
「噢,昨天晚上你大概就是在閱讀德文。」
這個笨蛋剛才說昨天晚餐時並沒有看見阿聖頓,現在卻又露出了馬腳,阿聖頓懷疑對方是否察覺到了這一點。大意之間難保不說溜嘴,因此阿聖頓覺得自己也應該多加警惕,免得日後被喚作「撒瑪貝爾」而不知及時答應,如此一來豈不前功盡棄?當然也可以這樣想:克拔故意說溜嘴,卻在暗中觀察阿聖頓的反應。
這時,克拔突然站起來說道:「內人已經來了,我們每天下午都要到山上去散步,等下次告訴你一條好路線,那裡沿途的花草美極了。」
「很遺憾,我還得等體力恢復了才能運動,現在還不能去。」阿聖頓輕輕地嘆了口氣。
阿聖頓臉色本來就不佳,外表也比實際上顯得虛弱。克拔夫人下樓,與她丈夫一起走了,弗里瑞也追上去,在他們的腳邊穿來穿去,克拔則突然用很快的語調在說話,阿聖頓把這景象瞧入眼裡,克拔無疑是在轉述他們見面的結果。阿聖頓望著湖面上閃爍的霞光,樹葉迎風搖曳生姿,正是適合散步的好天氣,他回到自己的房間,靜靜地躺在床上,很舒泰地睡著了。
當天晚上等克拔夫婦用餐過後,阿聖頓才進入餐廳。他在盧塞恩閒逛時曾找到一家酒館,痛快地享受了一杯雞尾酒之後才轉回旅館,因此現在就是看見餐廳的色拉冷拌馬鈴薯,也不會害怕了。當他用過晚飯步出餐廳時,在門旁就遇見了克拔,他邀請阿聖頓一起喝咖啡,阿聖頓答應了,隨即走向他們的餐桌。克拔將他介紹給他的妻子,克拔夫人極為尷尬地頷首示意,對阿聖頓所表示的親切禮貌根本沒有報以微笑,反而在神色里充滿了很明顯的敵意,不過她這樣做反而使阿聖頓放下了心。
克拔夫人將近四十歲,相貌平庸,皮膚呈淡灰色,臉型平板,有一頭好像拿破崙口中的波斯王妃那樣的茶褐色鬈髮,體格健康而豐滿,當然還沒有達到臃腫的地步。以阿聖頓在德國長居的經驗來辨別德國人的個性,簡直毫無困難,從外觀上判斷,克拔夫人對於家務、烹調、登山都有一手,同時學問也不錯,而且意志堅定,顯而易見地,她絕非呆頭笨腦的女人,而是頗有修養。她上身穿外衣,下身著黑裙,露出了一截被曬黑的脖子,鞋子是很牢固的樣子。克拔用極快的英語把阿聖頓的事當作她第一次聽似的告訴了她,她也做出百般無聊的樣子,漫不經心地望著前方。
「你說你懂一點德語,是嗎?」克拔紅著笑臉,兩眼不安地來迴轉。
「對,我在海德堡大學讀過一陣子。」
「噢,原來如此!我知道海德堡大學,我在學生時代,也曾經在那個大學裡度過一年。」克拔夫人說,無奈的神情在瞬間消失,轉成了好奇的面貌。
她的英語講得相當標準,不過聲音好像哽在喉嚨里似的,要很用力才能發聲,也唯有這一點阿聖頓不甚欣賞,不過他仍然極力稱讚古色古香的海德堡大學街與近郊的綺麗風光,而克拔夫人則懷著條頓民族式的優越感和寬厚的儀態在聆聽阿聖頓說話。
「耐卡谷是世界上首屈一指的名勝。」克拔夫人等阿聖頓住了口,這才接下去說。
「有些話我還沒有告訴你,撒瑪貝爾先生希望能在這段時期內找一位教德語的人,我對他說你也許知道誰是適當的人選。」克拔突然插嘴進來。
「不,我一點也不知道有什麼真正值得推薦的人!這裡的居民講德語,總是帶著濃厚的瑞士腔,很難聽,若請瑞士人教德語,可能對撒瑪貝爾先生有不良的影響。」她說。
「如果我是撒瑪貝爾先生的話,還不如趁此說服內人,這種話出自我口中當然難為情,但是,撒瑪貝爾先生,內人是受過高等教育、很有修養的人。」克拔終於把話引入正題。
「唉!杜蘭托勃!我沒有閒空,我有很多事必須做。」
阿聖頓以為時機成熟了,陷阱已經布置好了,只等他們自投羅網,於是他裝出羞澀的樣子,誠懇地對克拔夫人說:「當然,如果夫人肯賜教就再好不過了,你有特權做時間上的決定,我不想妨礙你的工作,我在恢復健康之前不會離開,平常也沒有別的要事,只要你在有空時隨便指導指導我就行了。」
阿聖頓覺得他們兩人交換了滿足的眼色,不過克拔夫人的藍眼睛裡還閃爍著一絲遲滯的光芒。
「現在我們再談談生意問題,內人借著這個機會賺點零用錢也並非壞事,每個鐘頭十法郎是不是太貴了?」
「不貴!花一點點錢就能從一流教師那裡學習德語,算是我運氣好。」阿聖頓說。
「你的意思呢?每天一個鐘頭大概沒有妨礙吧?何況也能藉此略盡我們的一番情誼,從此英國人也不至於誤以為全部德國人都是魔鬼了。」
克拔夫人臉上猶露不悅之色,阿聖頓則在接觸她的視線時,想起以後每天要跟她學習一個鐘頭會話,不免也暗自感到難受,因為他要搜索枯腸,想方設法去與這個女人攀談,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樁費神的事,阿聖頓猜想,克拔夫人對這項任務勢必也會極盡忍耐之能事。
「那麼就這樣決定好了。」克拔夫人說。
「撒瑪貝爾先生!這件事已經成功了,大概你也會高興吧!那麼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明天早上十一點如何?」克拔提高聲音說。
「那個時間好極了。」
阿聖頓冷眼旁觀他們的表情,兩人對於這次外交關係的順利進行頗感滿意,之後克拔夫婦就匆促地離開了。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整,阿聖頓就聽到了敲門聲,昨天克拔夫人已經決定在他的房間裡教課。阿聖頓立刻手忙腳亂起來,照理說,他應該表現出豪爽、滿不在乎的態度才對,但是對象是一個極敏感的婦人,所以比平日更加小心應付方為明智之舉。
克拔夫人則面露憂鬱之色,似乎不很開心的樣子,顯然她極不樂意和阿聖頓建立友善的關係。等兩人落座之後,她便開始用毫不講理、乖僻的氣勢向阿聖頓詢問有關德國文學方面的種種。她準確地更正阿聖頓的錯誤,他向她討教德文文法的艱深之處,她也總能解說得非常清楚,雖然她表示是迫不得已才指導阿聖頓德語,但就她教導的情形來看,她已充分發揮了耐力和良心,與其說她適合教語言,還不如說她善於教語言來得更確切。經過一段時日後,她已顯得愈來愈熱誠,幾乎連阿聖頓是野蠻的英國人的事也都忘記了。直到阿聖頓感覺出她已在無形中產生出了某種錯誤的情緒,他才鬆了一口氣,所以那天克拔問起阿聖頓學習德文的情況如何時,阿聖頓連忙回答說:「再好不過了,克拔夫人著實是一個不同凡響而有趣的人。」這句答覆倒也確實是肺腑之言。
「我也說過內人的確是很少見的優秀人才。」克拔眼裡泛起異彩,興高采烈地嘟囔著,阿聖頓則表示他由衷相信克拔的讚辭毫不虛假,他們兩人對克拔夫人的才華完全具有同感。
上過一兩天課後,阿聖頓才明白,克拔夫人是基於體貼丈夫才默然接受下這項工作的,因為克拔希望她和阿聖頓接近。上課時,克拔夫人的話嚴謹地局限在文學、音樂、繪畫之內,其餘的一概不提,偶爾阿聖頓以試探性的方式將話鋒轉向戰爭方面,她就會毫無表情地打斷他。
「撒瑪貝爾先生,我們還是避免討論這個問題比較好。」
她扮起嚴厲的面孔繼續教德語會話,竟使阿聖頓覺得這次花錢獲益良多,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克拔夫人每次來上課時,都會擺出一副老大不痛快的樣子,而且只有在教學漸入佳境時,她才能暫時忘掉對這個學生的嫌惡感覺。阿聖頓試了很多方法以求與她建立更深厚的友情,然而嘗試全部失敗,他有時百般奉承,有時故作天真爛漫,有時謙恭備至,有時又露出不勝感激之情,但即使是他把甜言蜜語和恐懼畏縮輪流交替使用,也依然無法稍減一點她心裡冷冰冰的敵意。她是一名赤誠而瘋狂的信徒,滿腔熱烈的愛國心毫不故作矯情,她迷信德國的優越感,一心認為英國是阻礙德國發展的絆腳石。她用這種莫名其妙卻強烈的心理仇恨英國,她最大的理想是德國要成為一個比羅馬帝國更強大的勢力,全世界都屈服在德國的支配之下,由德國專制獨裁,她要世界各國都蒙受德國藝術、科學、文化的恩澤。固然她不是愚昧的人,她曾博覽群書,對於事物的看法也令人佩服,但她存有的這種妄自尊大的想法,也只是會引起阿聖頓的鄙笑而已。她對現代繪畫、音樂的造詣極深,竟使阿聖頓也深為佩服。偶爾在用膳之前,她也會應要求彈奏德彪西創作的優雅小品樂曲,她雖批評這支樂曲流於輕佻,言辭間含有不屑的意味,但當小樂曲從她指間滑過,卻能跳出華麗、輕柔的旋律,她對它的了解是相當驚人的。阿聖頓曾誠意地稱讚她的演奏,可她卻聳聳肩說:「頹廢國家的頹廢音樂。」她對德彪西嗤之以鼻,於是又用盡力氣似的繼續彈奏貝多芬奏鳴曲的最末一段,不料沒一會兒又停頓下來,她吁了一口氣說:「我彈不出來,太久沒有練習了,請問你們英國人懂不懂得音樂?我認為在普塞爾之後,英國就沒有再出現過一個作曲家。」
「你意下如何?」阿聖頓笑著問站在一旁的克拔。
「是這樣的,我曾從內人那裡學到一點點有關音樂的知識。內人練琴時你不妨來聽聽,她彈奏起琴來,美妙得使人渾然神往。」他將肥肥的手臂輕輕地擱放在克拔夫人的肩膀上。
「你少講無聊話,真討厭!」她用很溫和的聲音責備她的丈夫,阿聖頓突然看到她的嘴唇在顫動,不過她立刻又恢復了平靜的樣子,說,「你們英國人既不會繪畫也不會雕刻,作曲更不行。」
「可是,我們英國人當中也偶爾有人會寫出快樂的詩篇。」阿聖頓信心十足地反駁。像他這種人通常不易動怒,但現在,阿聖頓的腦海里卻在不知不覺間湧起了兩行詩句,他情不自禁地朗誦起來:
「何處是歸程,張起白帆,無懼的船隻,屹立在怒濤澎湃的西風裡。」
「哦?!」克拔夫人發出奇異的驚嘆,「你們英國人居然也會作詩?!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阿聖頓大吃一驚,因為接下去克拔夫人用她那悶在喉嚨里的英語,背誦出了接下去的另兩行詩。
「杜蘭托勒,午飯大概差不多了,我們去餐廳吧。」
他們把陷入沉思中的阿聖頓丟在那裡,雙雙走了開去。
阿聖頓喜歡讚美別人的善良,即使是別人的惡劣嘴臉也絲毫不能引起他的怒氣,他並不是鍾愛別人,而僅僅是對別人有興趣而已,難怪常被稱為是冷漠的人。他會非常客觀地觀察少數有情人的長處和缺點,即便會對某人懷有好感,但這也並不能使他盲目疏忽對方的缺陷。阿聖頓從不計較別人無意的過失,對此最多也只是聳聳肩,莞爾一笑而已。他絕不肯失信於朋友,因此他很少失去朋友,他也不願意接納人家給予超過他報償能力以上的東西。種種這些,讓他對克拔夫婦既無偏見,也無好感,這種態度完全符合他的個性。阿聖頓由克拔夫人的眼神里看出她性格比較開朗,夫婦琴瑟諧和,雖然她明顯地憎厭阿聖頓,但為了達成任務,仍極力掩蓋著那種反感而採取禮貌的態度,當然,有時候她也難免因疏忽而有失禮之處。阿聖頓對於要神不知鬼不覺地解決掉克拔已經不會有半點躊躇之心,並且勢必會如此去做。克拔將他肥肥的手臂輕輕搭放在她肩上時,她戰慄的嘴唇就說明了這個女人的冷酷與卑賤無恥。不過雖說如此,這對男女之間是因誠實堅定的愛情結合的,他們的真情也還有能感人心弦的地方。
阿聖頓在腦子裡聚集了近兩三天所觀察到的資料,並加以綜合和分析,然後又發現了一些未曾留意的細枝末節,而這使他改變了他原本的看法。他認為,克拔夫人的性格比丈夫更為激烈,她丈夫處處都依靠她,同時也緊緊地抓牢了她的心,或許正是基於丈夫尊敬自己的原因,她才會愛丈夫。這個女人心思聰穎,而相貌則無動人之處,並且陰沉而缺乏幽默感,在和克拔相識之前,她似乎並沒有接受過男子的青睞,她只是被克拔的熱忱所打動,被他的惡作劇、爽快和放肆所迷惑。克拔是一個調皮的大孩子,除此之外,一無是處,她用母愛在照顧他,現在的克拔是她所創造出來的,他是她的男人,她是他的女人,大家都毫無怨言。她也明白他的缺點,也會被這些問題所困擾,因為她是頭腦敏銳的女人,肯定會看出這一點,不過她依然深愛著他,就好像伊索德愛慕崔斯坦那樣愛慕她的丈夫。阿聖頓能容忍別人的缺點,但對於圖謀私利而變節的這類人最為不齒。她摸清了克拔的劣根性,大概克拔首度誤入歧途也是由於她的關係,若她不從中勸誘,克拔萬萬不會幹那種卑劣的行為。這種愛丈夫的誠實女人究竟為什麼要慫恿丈夫去幹這種既卑鄙又不名譽的勾當?阿聖頓千方百計力圖解開這個難題,但仍沒有答案。
但杜蘭托勒·克拔本身也是一個問題,他沒有值得稱讚的地方,否則就是阿聖頓並沒有細心研究克拔的有用之處。這個高頭大馬的下流男人簡直一無是處,做盡使人痛心疾首的壞事。阿聖頓對於眼前這名間諜製造圈套的技術,和他裝腔作勢以求親近自己的手段甚感有趣。
不過,阿聖頓也無時無刻不在心繫他的任務,在開始學習德語的兩三天後,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那一天用過晚餐,克拔夫人已上樓安歇,克拔就在阿聖頓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去,他那非常忠實的弗里瑞跑到他身邊,將黑黑的鼻子和毛毛的臉靠在他的膝蓋上。
「這隻狗腦筋不太靈光,但是脾氣蠻好,你瞧瞧這桃紅色的小小眼睛,你以前大概不曾見過這樣傻頭傻腦的傢伙吧?它很醜,不過很可愛。」克拔說。
「你養它多久了?」阿聖頓問。
「一九一四年,是戰爭爆發之前的事,你對今天的消息有何想法?我對內人是絕口不談戰爭的,不過我們不妨有話直說,我很高興能遇到同胞,你了解我的意思嗎?」
他遞給阿聖頓瑞士制的廉價雪茄菸,阿聖頓懷著悲壯的心情,把它當作盡義務一樣毫不考慮地接受下來。
「噢,德軍已經沒有打勝的希望了,連一點點希望也沒有了,英國軍隊反攻時,一定會打垮他們。」克拔說。他的態度充滿了熱誠,並且還帶著無中生有的親熱感,阿聖頓一時難以作答,只能支支吾吾地把話敷衍過去。
「由於內人的緣故,使我無法為戰爭盡一己之力,這是我終生引以為憾的事。戰爭爆發的那一年,我曾志願進入軍隊服務,但他們說我年齡太大,不肯徵用。若戰爭再繼續不停地打下去的話,我就要不理會內人的國籍,而去想辦法替國家效命了。我精通很多國家的語言,或許可以進入檢閱機關工作,你不是在檢閱機關服務嗎?」
他一心瞄準的目標終於暴露了出來,阿聖頓便用事先準備好的回答應付克拔詭異的詢問。
克拔將椅子移近他身旁,悄悄地低聲說道:「像你這種人應當不會講些別人忌諱的話,但附近的瑞士居民全部都是擁護德國政府的,所以你得降低聲調,別被他們竊聽了去。」言畢,克拔又換了另一個話題,對阿聖頓透露出一點秘密,「這些話不能告訴別人——我有一兩位好朋友地位很高,他們十分信任我。」
阿聖頓聞言,勇氣倍增,但卻故意避重就輕地提起各種不相干的內幕,所以兩人分手時彼此都十分滿意。第二天清晨,阿聖頓發覺克拔埋首於打字工作中,也許不久之後,在伯爾尼的上校先生將會接到一份意料之中的報告。
又一天晚上,阿聖頓從餐廳走回房間,途經敞開門的浴室前,被克拔夫婦瞧見了。
「請進來吧,我正在替弗里瑞洗澡。」克拔一如平日親切地跟他打招呼。
這隻雜種狗常常弄得一身泥濘,克拔則不厭其煩地為它刷洗,並為此自鳴得意。克拔夫人也高捲袖管,繫著白色大圍裙,在一旁幫忙。克拔穿著長褲和背心,露出長滿雀斑的粗壯胳臂,用力在可憐的狗身上擦肥皂。
「這件事需要晚上來做,」克拔說,「福伊茲傑拉爾德先生也用這浴缸洗澡,假使讓他知道我在這浴缸里替狗清潔身體,他一定會昏倒的,所以我要等他上床之後才做。弗里瑞,來,表演你洗臉時聽話的樣子讓這位先生觀賞觀賞!」
這只可憐的狗垂頭喪氣,但對主人的指示無論如何也不會懷恨在心。它不停地擺動尾巴,站在差不多六寸深的水中,渾身沾滿肥皂泡沫,克拔一面談天一面用他肥大的手掌在它身上搓擦著。
「我得將這隻狗洗到好像剛下的雪花那樣潔白,使它變成一隻漂亮的傢伙。洗乾淨之後,我會得意地帶它去戶外散步。它是公狗,那批母狗大概都會這樣想:那隻把全瑞士當作自己庭院一樣遊戲自如、猶如貴族一般的美麗的雜種,究竟是誰家的?」接著他又對狗說:「嘿!現在我替你洗耳朵,你得好好兒站穩,想你也不願意髒著耳朵四處現丑吧?不要像瑞士小學生那樣骯髒,你得像個貴族一樣。哦,現在我要洗你的黑鼻子,肥皂泡也許會進入你桃紅色的小眼睛,你的眼睛就要流淚了!」
克拔夫人平凡的臉上展露出一種悠閒的微笑,仿佛是在對丈夫的十足傻勁表示一往情深,她今天非常高興。過了一會兒,克拔夫人拿出毛巾。
「現在浸到水裡面去,頭先慢慢浸下去。」克拔抓住狗的前肢,將狗頭按進水中一兩次,狗好像極其恐懼似的發出低號,奮力掙扎,水花四濺,地上濕了一大片,克拔則把狗從浴缸里高舉騰空。
「來媽媽這裡,我替你擦一擦。」
克拔夫人坐著,把它按在她的兩隻腳之間,用幾乎要出汗的力量費勁地替狗揉擦。弗里瑞冷得有些顫抖,並發出低鳴聲,經過一番刷洗,它那興奮、可愛、呆頭呆腦的臉已白淨無比。克拔夫人的工作完畢後,弗里瑞也活潑地跳了起來。
「這隻狗的血統很優秀,它的祖宗可以遠溯到六十四代之久,每一代的血統都很高貴。」克拔神氣活現地誇耀著。
阿聖頓上樓回到房間裡,他覺得渾身冰冷而戰慄不已。後來有一個星期日,克拔夫婦舉行郊遊,他們中午將在山上的小飯館裡進餐,並問阿聖頓說,如果他要自費準備,是否還願意參加這次郊遊。此時阿聖頓來到盧塞恩已三個禮拜了,便表示有節制的消耗體力大致沒有什麼關係,然後欣然接受了他們的邀約。當天一大早他們就出發了,克拔夫人腳蹬登山鞋,頭戴登山帽,手持登山杖,打扮得輕快利落,克拔則穿著英國傳統式的短褲長襪。阿聖頓對他們的裝束和隨身物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暗中警告自己應當隨時隨地瞪大眼睛,以防發生變故,說不定克拔夫婦早已因探知到了他的來歷而有所算計,所以不要太靠近懸崖絕壁,以免造成被狙擊墜落的危險。克拔那天雖然笑逐顏開,但也許是在心裡暗懷著鬼胎,阿聖頓也強顏歡笑以掩飾內心的緊張。山中野外的空氣非常新鮮,沿途克拔絮絮不休地提及各種妙事,阿聖頓也都留心聽了。這一天的郊遊實在令人愉快,克拔紅潤的寬臉因興奮而格外發紅,他已經汗流浹背,並縱聲嘲笑自己為什麼長成這般窘態。最叫阿聖頓感到驚訝的,是克拔很關心高山植物的生長,有時還會摘下路旁一朵野花送給他的妻子。
「如何,不是很迷人嗎?」此時他不安的灰綠色眼睛活像孩童一般天真無邪,這朵花在當時的情景之下仿佛具有瓦特·薩維奇·蘭德詩中永恆的禮讚。
「我先生對植物學非常熱心,我常常為了這個取笑他。他很愛花,我雖然幾乎必須向肉鋪賒賬,但他卻總是拿自己的零用錢為我買玫瑰花。」克拔夫人說。
「在庭園裡種花的人,他心裡一定有花的倩影。」杜蘭托勒·克拔說。
阿聖頓記得有一兩次看見克拔從戶外散步回旅館時,帶著興高采烈的心情送給福伊茲傑拉爾德夫人美麗的高山植物,如今與克拔夫人的話兩相對照,倒讓人可以由此觀察出克拔內在的另一個世界。他對花純潔無瑕的愛好,促使他自然地奉獻出真誠溫柔的善心,愛爾蘭老婦人也接受過他心底認為最深刻最有價值的禮物,這些花以無限的溫馨存在於克拔和他的朋友之間。阿聖頓一向視植物學為一門枯燥、無聊的學問,但經由克拔沿途熱烈的指點,竟然使得阿聖頓對植物學也油然興起一股熱情,克拔不愧是植物學專家。
「我沒有寫過書,」克拔說道,「現在有關植物學的論著愈來愈多了,若想寫些東西,最好能賺錢,並且能馬上脫手,所以如果能在報章雜誌上發表,我就心滿意足了。但願我們能在這裡久待,我極想寫一本研究瑞士野生花草的書,我很懊悔沒有能早些搬到這兒來住,附近山上的花簡直美極了,凡人面對著這些可愛的花朵,都恨不得自己變作詩人來歌頌它,而我卻只不過是一名新聞記者。」
他置身於單純的感受與虛偽的事實之中,居然能保持著稚子的情感,這確實是十分怪異的現象。
抵達湖光山色、風景怡人的飯館時,克拔連忙取出冷凍啤酒來潤喉。這家小飯館位於遠離鄉村的一塊僻靜的地方,其風景之絢麗一如19世紀初期出版的遊記里所描繪的瑞士農莊景象。阿聖頓眼見一個人能被單純的事物觸動快樂的希望,於是自己的心靈中也不禁充滿企盼的詩意,這種自得其樂的人生實在值得羨慕。他們三人以炒蛋和河裡捕捉到的鱒魚作為午餐,克拔夫人或許是受到四周環境的影響,性情也變得格外溫和。她被眼前這些千岩競秀的風光迷住了,她用德語脫口吐出一聲意味深長的歡呼。人在飽餐之餘,特別容易感到良辰美景的誘惑,此時,她溫暖的胸懷裡被喚起無數幸福的回憶,她熱淚盈眶,感動地張開手臂:「我有一點害怕,也有一點難為情,或許是因為其他各地都在進行恐怖而錯誤的戰爭,而獨我有幸享受這裡美滿快樂的生活,想起這些,我的眼淚就會不爭氣地流下來。」
克拔則無限柔情地撫摸著她的手,用德語喚著她的暱稱,低聲對她耳語。平日他極少講德語,現在這種情景雖然非常彆扭,但多少還是動人的。阿聖頓把他們兩人留在那裡,獨自走到庭院裡,坐在為便利觀光客而特設的長椅上,他也立刻發現了另一番景致。
阿聖頓一面坐著,一面想把克拔背叛祖國的因素整理出一個頭緒來。阿聖頓雖然喜歡行徑怪異的人物,但克拔卻好像怪異得有點出人意料。不可否認,他確實具有溫和的一面,他的開朗和善良似乎是完全真實的,他待人親切而不失其赤子之心,阿聖頓看到他經常陪伴著愛爾蘭上校夫婦,這時老人會囉唆地談論著當年參加埃及戰爭時種種無聊可笑的遭遇,克拔則總是很誠懇地凝神諦聽,絲毫沒有不耐煩的神色,而他對老婦人的體貼和彬彬有禮更是令人吃驚。當阿聖頓逐漸和克拔熱絡起來時,非但沒有增加對他的憎惡感,反而滋長出一種寬恕的好奇心。從各方面看來,他似乎都不像是單單為了錢財而做間諜,海運公司支付給他的薪金雖無餘裕,但由於克拔性喜節儉,也無不良嗜好,加之克拔夫人持家儉樸,卻也不會匱乏。英國宣戰之後,那些超過兵役年齡的人大都不愁找不到好工作,也許克拔是那種不務正途,對左道旁門、欺瞞詐騙有興趣的人,總之他再度捲入間諜圈中。難道是為了報復從前祖國判他入獄的宿怨?抑或是妻子的愛情導致他不顧一切地放棄了名譽?或是基於騷擾官僚的特殊樂趣,為了滿足潛伏在他心底里莫名其妙的需要?但那些高級官員並不知道有克拔這個人啊!也可能是因為自己的才幹未被賞識,覺得有損尊嚴,為了爭一口氣才勉強投入諜報網?甚或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覺得這個工作頗能使他的欲望獲得平衡?一切都還是未曾解開的謎,他仍然高深莫測,惡名昭彰,他的罪行只有兩次被人發覺,也兩次被捕入獄,由此可以推斷出,他所做的還沒被揭露出來的醜事,一定不在少數。阿聖頓不知道克拔夫人對他有何看法,但他們兩人休戚相關,患難與共,照理說克拔夫人不可能被蒙在鼓裡。她是一個直言無忌的人,對她丈夫的醜事如果不感到羞恥倒是怪事。難道她會因為對愛人的寬容心,便體諒了他在迫不得已之下,用以打發百無聊賴的生活的行為,並對此既往不咎嗎?那麼她是否曾試圖努力改變過她的丈夫?或是自知難以改變丈夫,於是乾脆充耳不聞?
假使人性只有單純的善惡之別,那麼人生確是很快樂的旅程。克拔是不是喜歡做壞事的好人,或是一個善良的壞人呢?善惡兩種極端的性質同時存在一個人心裡,並保持著諧和的地位,這樣的情況果真存在嗎?不過唯一明白的事實,那就是克拔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譴責,他生性喜愛卑鄙、低賤的東西,叛國行為對他而言是享受而非折磨。阿聖頓自以為在人性方面有相當的認識,但直至中年,世界卻仍以撲朔迷離的形態浮繞在他的四周。若R上校曉得阿聖頓存有這種觀念的話,他一定會怪他為什麼要把重要的時間投擲在如此無聊的問題上。「那男人是危險的間諜人物,你的工作是誘使他陷入法網!」R上校鐵定會這樣教訓阿聖頓的。
事情依照計劃進展,但是阿聖頓發現自己在克拔身上已浪費了不少時間,如今卻依舊一無所獲。克拔原可以毫無顧忌地背叛僱主,若非他妻子影響太大的緣故,他這個人不論做什麼都是難以取信於人的。他言辭之間常以與英國站在同一陣線為榮,但其實他私心袒護德國,他希望德國獲勝,他也一向喜歡與勝者為伍。根據各種證據的結論,已有足夠的理由逮捕他、懲罰他,至於用什麼辦法擒拿他,就得大費周章了。
阿聖頓正沉思間,忽然聽到有人對他說:「喔!原來你在這兒,我以為你躲到哪裡去了,我很擔心哩!」阿聖頓回頭,見是克拔夫婦攜著手走了過來。
「你一個人坐在這裡享受美景啊,果然妙極了!」克拔遠眺後發出歡呼聲。
克拔夫人交握著手臂欣然喊道:「啊!真美!我看見湛藍湖水,雪白山巒,仿佛歌德的詩句一般!時間,永恆停留在這裡吧!」
「英國現在正被戰爭和空襲警報所威脅,此地是不是比英國好多了?」克拔突然問道。
「的確好多了。」阿聖頓答道。
「你從英國出來時有沒有遇上過麻煩?」
「什麼困難也沒有。」
「我聽說各國邊境都檢查得非常嚴密,是不是?」
「我卻沒有任何麻煩就很順利地通過了,只要你自己儘量少找麻煩就行,英國人檢查護照很馬虎的。」
克拔夫婦很快地交換了一下眼光,阿聖頓無法了解其中的含意,克拔既說英國不怎麼樣,卻又有意去英國旅行,豈非太過矛盾?郊遊接近尾聲了,克拔夫人提議回去,於是一行三人沿著濃蔭山徑直取山腳。
之後幾天,阿聖頓提心弔膽地瞪大眼睛注意一切變化,雙手扼腕,隨時等待機會來臨。他已經獨自靜默了一些日子,但現在,這種毫無進展的生活使他有點按捺不住了,直到一樁意外突發,阿聖頓才覺得在兩三天之後一定會發生什麼事。
一天,在他學德語時,克拔夫人對他說:「我丈夫今天去日內瓦,因為那裡有些事要辦。」
「哦,原來如此,是不是打算在那裡待很久?」
「不,只待兩天。」
無論何人都不會瞪著眼睛撒謊,阿聖頓也不知為什麼會認為克拔夫人正在撒謊,當然這些話與阿聖頓無關,但就她的神態而言,倒有很多令人費解之處。克拔是不是被德國情報機關的那位可怕的局長召回伯爾尼了呢?阿聖頓腦海中浮現起這個念頭,於是便伺機用漫不經心的態度問女侍:「小姐,今天沒有特別的事吧?因為我見克拔先生已經到了伯爾尼去了。」
「對,明天就回來了。」
阿聖頓在這句話里無法測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過這份線索當作探討的資料也頗有價值。阿聖頓在盧塞恩認識一名瑞士人,這個瑞士人曾答應會幫助他。阿聖頓找到他,拜託他將一封信送到伯爾尼去,如此一來,便不難查出克拔的行蹤了。第二天,克拔夫婦一同進入餐廳,用膳過後,他們只朝阿聖頓點頭示意,便匆匆回房去了,他們那副神態猶如擔負著繁重的苦惱一般。克拔生性樂觀活潑,今天卻顯得異常沮喪,甚至可以說是失魂落魄,他走路時,兩眼怔怔地投向遠方,好像有滿腹的愁悶似的。
翌日清晨,阿聖頓接獲回信,信上說克拔確實去見過佛·P少校,他們談話的內容很容易就能被推敲出來,因為據阿聖頓了解,P少校是一位苛刻、無情且殘酷的人,他以奸險狡猾、粗魯專橫聞名,他們一定是直截了當地拒絕給在盧塞恩無所事事的克拔支付薪酬,除非他接受去英國的條件,當然這不過是一種比較接近正確的揣測而已。大凡從事間諜工作的人,十之八九都必須依靠推斷力,譬如見到齶骨時就得立刻辨別出動物的類型,因此當阿聖頓由古斯達夫處聽取到德國現在想調遣誰去英國時,就不禁深深地為之嗟嘆感慨。假使克拔果真被派往英國,他的工作也緊跟著要忙碌起來了。
克拔夫人來上課時,幾乎已變得遲鈍不靈,她憂鬱深重,神色疲憊,雙唇緊抿,這恐怕是昨夜裡克拔夫婦睜大眼睛直至天明的結果。阿聖頓對他們談話的結果甚感興趣,克拔夫人到底是會教唆丈夫去英國呢,還是會勸阻他?
阿聖頓於某日午餐時特別留意觀察他們,克拔夫婦之間則一直保持著緘默,想必是有什麼事故改變了他們原本善於交談的習慣。飯後,兩人倉促地離開餐廳,等到阿聖頓走出去時,只見克拔坐在門口附近。
「你好?」克拔好像十分豪爽地招呼阿聖頓,但語氣里卻包含著勉強無奈的意味,「最近有什麼新聞?我到日內瓦去了一趟。」
「我也聽說了。」
「來喝一杯咖啡吧,可惜,內人說她頭痛,所以我要她回房休息了,說實在的,她是有一些憂慮,因為我想去英國了。」阿聖頓感覺到對方的藍眼睛裡不自然地射出令人難以捉摸的光。
阿聖頓強自抑制著緊張,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噢,打算長期住在那裡嗎?這是非常令人遺憾的消息。」
「說真的,我實在受不了這種遊蕩的生活了,眼看戰爭還會延續一段時期,我也無法老守在一個地方,雖說內人是德國人,但我既生為英國人,理所當然地要報效祖國。若等到戰爭結束了,我始終安安穩穩地待在此地,絲毫未替祖國略盡綿薄之力,我將無顏面對親戚朋友。內人以德國為出發點評論事情,所以現在她有些激動,女人啊,我實在毫無辦法。」此刻克拔眼前所呈現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阿聖頓可以忖度出一二,那應是無限的恐懼。克拔不喜歡去英國,他衷心嚮往瑞士安逸的生活,對於變換環境的恐懼,愈想愈感到難以抵抗。阿聖頓至此已經完全掌握住伯爾尼的P少校和克拔之間秘密會談的內容了。克拔正置身於抉擇的困境中,徘徊在去英國與辭職的迷惑中,他一定已認真地和妻子商量過,她是如何答覆他的呢?他期望妻子阻止他,然而他的妻子似乎無此打算,在妻子面前他不啻是一個開明、達觀、勇敢而嗜好冒險的英雄人物,如今他若是流露出膽戰心驚的樣子,豈不是自毀過去,把之前的一切都變成灰燼了嗎?他不敢坦白表示自己原來是一個膽怯、卑鄙的小人。
「那麼,夫人是不是一道前往?」
「不,她暫時留在這裡。」
看來他們已準備妥當了,即由克拔夫人把克拔的情報轉呈伯爾尼。
「我離國太久了,所以不知道如何著手才能參加戰爭的後備工作,倘若是你,你會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哪一方面的工作?」
「但願我能做你的那種工作,你能設法寫封介紹信給在檢閱機關的朋友嗎?」
阿聖頓著實大感驚愕,說實在的,聽到這些話而能不表示訝異,或能不啞然失聲的話,那才是奇怪了。他並不是因克拔的請求覺得驚訝,而是恍然大悟自己居然這麼愚蠢。他在盧塞恩的這一段時間無疑是浪費了,這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他沒有辦什麼事,克拔就自投羅網,這樁功勞當然絕不屬於阿聖頓,但阿聖頓煩惱的癥結終於解除了。他掩飾自己的身份來到盧塞恩秘密行事,各處提供的情報也足夠他採取任何行動,但如今他未經努力,事情卻自然演變成這種結果。對德國情報局而言,間諜勢力能滲及敵國檢閱機關確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事情,而最適宜去檢閱機關活動的杜蘭托勒·克拔居然結識了檢閱部人員,這是多麼巧合而幸運的機會啊。以佛·P少校的修養,阿聖頓能想見他知道這件事時的情景,他會搓搓雙手,用拉丁語自語著:「命運會使即將死亡的人變得愚不可及。」其實,這是連殘忍的P少校也始料未及的魔鬼陷阱,正等待著一個愚不可及的人自趨毀滅。阿聖頓想到這一層,便愣住了,事情都還沒有著落,他的任務居然就已經達成了,R上校莫非將自己視同傻瓜在看待?阿聖頓暗自覺得滑稽無比。
「我和處長的感情不錯,你如果真想去的話,替你寫介紹信乃是我義不容辭的事。」
「那太好了。」
「不過我得照實寫明我是兩星期之前才在這裡認識你的。」
「當然沒有關係,不過為了推薦我,其餘還得請你美言幾句囉。」
「沒問題。」
「不知我的護照能否行得通,因為簽證手續麻煩透了。」
「有這麼糟啊,若要我回國卻不給我簽證,我可會光火的。」
「我現在去看看內人的情形如何。」克拔突然冒出了這樣一句粗心大意的話,隨即站起來說,「介紹信什麼時候能寫好?」
「你需要時我會立刻給你,你何時出發?」
「我希望儘快啟程。」
克拔出去了,阿聖頓極力避免讓對方察覺自己急躁的心情,因此又在餐廳里逗留了十五分鐘,之後才回房去。他寫了幾封信,一封給R上校,告訴他克拔將往英國的事,另一封寄往伯爾尼通知有關機構,說明克拔不論在何地申請簽證,都一律批准。信件全部寄發出去了。到餐廳用過晚餐後,他替克拔寫了一封極其懇切的介紹信。
兩天後,克拔離開了盧塞恩。
對阿聖頓而言,現在只需隔岸觀火即可。他依舊向克拔夫人學習德語,由於她教學不懈,如今他的德語已講得非常流暢了。阿聖頓和克拔夫人討論歌德、溫克爾曼,還有藝術、人生、旅行等話題時,弗里瑞則孤零零地蹲伏在椅旁。
「這孩子很想念它的主人,它只對我丈夫親熱。雖然不管我怎樣它都很溫馴,那也只是因為我是它主人的家眷的關係。」克拔夫人一邊說一邊捏捏狗的耳朵。
每天早晨上完課,阿聖頓就到庫克旅行社去拿信,他的信全部寄存在那裡。他必須在第二度命令下達之前按兵不動,R上校絕對不會讓他長期賦閒的,不過目前需要忍耐地等待一段時間,什麼都不做,靜候結果。不久,他接到日內瓦領事館寄來的一封信,信中說明克拔在日內瓦領事館申請去法國的簽證。阿聖頓讀完信,從湖畔散步回來時,途中巧遇從庫克旅行社出來的克拔夫人,她的信也是由那裡轉的,阿聖頓乘機問起克拔先生有沒有來信。
「沒有,還早呢。」她回答。
兩人並肩走著,她仿佛很失望,但畢竟還未達到憂慮的程度,只是在心裡多少對當時郵政的辦事效率有一點不滿。
下一次學德語時,她似乎惶恐不安,阿聖頓已看出她憂心如焚。有一趟郵班是十二點到,十二點差五分,她時而望望壁鍾,時而瞧瞧阿聖頓的臉孔,雖然阿聖頓心裡有數,但卻不忍心任由她忍受痛楚的煎熬。
「今天的課程就到這裡吧,你不是要去庫克旅行社拿信嗎?」阿聖頓問。
「謝謝。」
一會兒,他也去了那裡,發現她驚慌失措地站在庫克旅行社裡,一見到阿聖頓便莽撞地咒罵起來:「我丈夫離家之前答應我一到巴黎立刻寫信回來,現在信也應該到了,但這批辦事處的糊塗蟲硬說沒有,他們做事太粗心草率了,難道一點也不覺得慚愧嗎?」
阿聖頓一時無言以對。辦事人員替阿聖頓找信時,她就跑到櫃檯旁邊問道:「從法國來的第二趟郵班什麼時候會到?」
「通常都在五點鐘。」
「那麼我那時再來。」她一轉身跑開了,弗里瑞夾著尾巴,也跟著走了。次日,她的臉色非常難看,無形中流露出極端恐懼的神色,好像徹夜未曾合眼,四周充滿了不幸的徵兆。會話進行到一半時,她倏地起身。
「撒瑪貝爾先生,真抱歉,我今天不舒服,沒辦法繼續下去了。」
阿聖頓一言不發,只見她好像突然精神崩潰了一樣地從房裡衝出去。下午,阿聖頓收到她的信,在信里,她表示對於無法繼續上課這一點表示遺憾,從此以後阿聖頓就沒有再看見過她。她沒有下樓或進餐廳,除了上午、下午各到庫克旅行社去跑一趟以外,就只是整日把自己鎖在房間裡,阿聖頓不由地想到她被疑懼和哀傷包圍著獨守空房的景象,此刻,恐怕沒有人能不同情她的際遇。阿聖頓則儘量設法打發時間,他讀了不少書,寫作的稿件也愈積愈多,他常常租用小船,在飄蕩的船上靜靜地度過難挨的時光。有一天早晨,庫克旅行社的辦事員交給他一封R上校的來信,信封類似商用式,但字裡行間頗有另一番意味:
「敬啟者,你所送來的禮物全部接到了,你能很快地依照我的意思完成這件事,謝謝你。」
R上校仿佛很興奮的樣子。阿聖頓知道克拔已被逮捕,而且正在為補償自己所做的罪孽而受苦。想到這一點,阿聖頓突然不寒而慄。他眼前浮現出一幕可怕的情景:拂曉前,雨點淅瀝,烏雲密布,這是一個酷寒的清晨,兩眼被蒙住的男人面對著牆站住,臉色蒼白的士官號令一下,數槍齊發,射擊隊里年輕的士兵掉過頭去托著槍嘔吐不停,士官的臉孔鐵青得嚇人。魂不附體的克拔一定會熱淚橫流,占據他靈魂的死亡陰影,等不及他去懺悔便奪去了一切希望。眼見這種人潸然泣下,當然也會叫人不忍的,阿聖頓渾身顫抖,幾乎要暈厥過去。
阿聖頓前往庫克旅行社遵照指示購買去日內瓦的船票。等辦事員找零錢時,克拔夫人也進來了,瞥見她的模樣,阿聖頓大感震驚,只見她頭髮蓬亂,衣衫不整,眼圈黑腫,臉色死灰。搖搖晃晃地跑到櫃檯前面問有沒有她的信件。
「對不起,什麼也沒有。」
「請你再看清楚一下,真的沒有嗎?請你重新檢查一遍好嗎?」
她已神志昏亂,臉上滿是無窮的絕望和痛苦。
「上帝啊,我該怎麼辦!」
她側過臉,淚水不斷地從紅腫的雙眼流下來,她呆立著,好像盲人一樣伸手摸索自己的歸途,這時恐怖的事發生了,弗里瑞蹲伏在地上,高舉著頭,發出悽厲的悲號。克拔夫人瘋狂而驚駭地望著狗,她的眼珠仿佛快要迸射出來,幾日來的不安、懷疑、恐懼,如今都變成明顯的事實,她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猶如瘋子似的跌跌撞撞奔上街道,消失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