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 · 第十二章
溫妮·維羅克,維羅克先生的遺孀,史蒂夫(已經死去,在無知的情況下去完成一項人道主義任務,被炸成了碎片,他很忠實於姐姐)的姐姐,沒有跑出會客室。她是看到血流後才跑的,但那是本能的反應。在門口,她停下了,低著頭髮起了愣。會客室雖小,維羅克夫人仿佛覺得自己好像花費了幾年時間才跑過去,站在門口,此時的她與剛才站在沙發旁邊的那個她截然不同了,她當時有點眩暈,但感到異常的鎮定,因為她覺得自己無牽無掛,不必負擔任何責任。現在,維羅克夫人不再眩暈,思維也穩定下來了,但鎮定感沒有了。她害怕了。
雖說她在避免朝躺著的丈夫的那個方向看,但這不是因為她害怕的緣故。看看維羅克先生並不令人感到害怕。他看上去很舒服。此外,他已經死了。維羅克夫人不對死人抱有什麼幻想。什麼都救不了死人,不僅愛情不行,連仇恨都不行。死人無法傷害你,死人什麼都不是。她對那個輕易就被她殺死的男人還有一種蔑視的心理。他曾經是家庭的主人,還是一個女人的丈夫,再後來成為了殺死她的史蒂夫的兇手。如今他在所有的方面都變得毫無價值。他比他身上的衣服、外套、靴子更沒有價值,甚至他的價值比不上地面上的那頂帽子。他什麼都不是了,他不值得再看一眼。他甚至不再是殺害史蒂夫的兇手。當人們來找維羅克先生的時候,屋裡唯一能找到的兇手就是她本人!
她兩次試著想把面紗戴好,卻兩次都因手在顫抖而失敗了。維羅克夫人不再是一個從容不迫的人,身上也有責任要承擔了。她害怕了。她一下子就刺死了維羅克先生。那一記猛刺,減輕了鬱積起來的極度痛苦:她的喉嚨中有喊叫不出的痛苦;她的眼中有流幹了淚水的痛苦;她心中有因對那個人所犯的暴行感到憤慨而生的痛苦。這個男人搶走了她的男孩子,如今什麼都不是了。那一記猛刺的動機很隱晦。血順著刀柄流到了地板上,那一記猛刺已經變成了性質極為清晰的謀殺案。維羅克夫人對任何事情都不願深究,但她不得不對這件事刨根問底了。在那裡,不見了令人不安的臉,不見了責備的愁容,不見了痛悔的場面,不見了類似於理想的東西。她隱約看到那裡有個物體。定睛細看,原來是絞架。維羅克夫人害怕絞架。
她一想到絞架就害怕了。她從來沒有觀摩過司法程序的最後一道情節,只是在某類故事書的木版畫插圖上見過,在她第一次看到的絞架插圖上,豎立絞架的背景是暴風雨的黑暗,絞架用鎖鏈和骨骼做裝飾,有鳥在周圍盤旋,啄食死人的眼珠。這樣的插圖是很可怕的。雖然維羅克夫人不是個博學的人,但她對這個國家的司法制度略有了解,她知道絞架不再以浪漫的方式豎立在陰沉的河岸邊或荒涼的海角里,而是監獄的院子裡。執行絞刑通常在黎明時分,謀殺犯被帶到刑場,刑場周圍被四面高牆包圍著,就像在深淵裡,場面寂靜得令人感到害怕,新聞報道中總會出現「有關當局在場」這樣的描述。她低頭盯著地板,苦惱和羞愧使她的鼻孔微微發顫,她幻想著自己孤單地被一群陌生的戴絲綢禮帽的男人簇擁著,他們正鎮定地按部就班地把絞索套在她的脖子上。絞刑?我不要!我不要!但絞刑怎樣執行呢?想像無法給出如此安靜的絞刑的所有細節,這增添了令她發瘋的恐懼心理。報紙往往僅是在貧乏的報道的最後才提供一個帶著某種感情色彩的細節。維羅克夫人記得那個細節。想到這個細節,她就感到腦袋像被火烤一樣疼痛,仿佛「絞架的落差是14英尺」這幾個字像燒熱的鐵針一樣刺痛著她的腦袋。「絞架的落差是14英尺。」
這幾個字還影響到了她的血肉之軀。她的喉嚨出現一陣陣的痙攣,就如同在抗拒正在收緊的絞索;她非常害怕絞索猛地向上拉扯時把自己的腦袋撕掉,於是雙手緊緊抓住自己的腦袋。「絞架的落差是14英尺。」不!絕對不能上絞架。她無法忍受絞刑的痛苦。僅是想到絞刑就讓她難以忍受。她無法忍受絞刑的想法。於是維羅克夫人下定決心立即離家出走,從一座大橋上投河自盡。
這次她終於戴好了面紗。她的臉上好像是戴了面具,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除了帽子上有一朵小花。她呆板地看了看屋裡的鐘表。她覺得鐘錶好像是停了。她無法相信從上次看鐘表到現在只過去了兩分鐘的時間。這不對,鐘錶肯定早就停了。實際上,自她用刀猛刺之後第一口深呼吸,到她下定決心跳入泰晤士河,只過去了3分鐘的時間。但維羅克夫人不相信這點。她好像聽人說過,謀殺發生的時候,鐘錶總是停在謀殺發生的時刻,這樣就能抓住謀殺犯了。她對此已經沒有顧慮。「到了橋上,我就縱身一跳……」但她的行動速度很緩慢。
她痛苦地走過店鋪,抓住了門把手,可沒有勇氣打開門。等了一會兒,她才找到打開門的勇氣。這條街讓她害怕,因為這條街要麼帶她去絞架,要麼帶她去跳河。她站在台階上掙扎著向前走,雙臂張開,就好像從大橋的欄杆上跳下去一樣。室外的空氣讓她有溺水的預感;潮濕的空氣包圍著她,鑽進她的鼻孔,滯留在她的頭髮上。當時天沒有下雨,但每盞煤氣燈都有一個因薄霧形成的黃褐色的小光暈。四輪馬車已經走了,街道上很黑暗,那家馬車夫吃飯的小飯館還亮著燈,窗戶上掛著窗簾,燈光映照到人行道附近的地方,形成一個散發著淡淡血紅色的方塊補丁。維羅克夫人艱難地向那小飯館走去,她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個非常無依無靠的女人。她確實是無依無靠,所以她渴望看到一張熟悉的臉。想了想,她只想到了小時工尼爾夫人。她自己不認識任何人。社會上沒有人會想起她。不要盼望著寡婦維羅克夫人會忘記她的母親。她不會的。溫妮一直是個好女兒,因為她一直是個好姐姐。她的母親一直在依靠她的支持。可她在母親那裡也得不到任何安慰和建議。如今史蒂夫已經死了,她與母親之間的紐帶就斷了。她不能跟那個老婦人講這個可怕的故事。此外,母親距離她太遠了。泰晤士河仍然是她當前的目的地。維羅克夫人儘量不去想母親。
每一步都在消耗著她的意志,似乎每一步都是她的最後一步。維羅克夫人已經走過了小飯館那泛著紅光的窗戶。「一到橋上我就跳下去。」她極度頑固地對自己不斷重複著。她伸手扶了一下煤氣燈的燈杆,這才站穩了。「我在早晨之前是趕不到河邊了。」她心想。一想到死,她就要癱瘓,這妨礙了她逃避絞架的努力。她感到自己在這條街上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了。「我永遠也走不到河邊,」她想著,自語道,「他們會發現我在街上瞎逛。路途太遠了。」她繼續走著,在黑色面紗下喘著氣。
「絞架的落差是14英尺。」
她猛地推開燈杆,又繼續走起路來。但另一波的暈厥迎面而來,就好像大海里的浪潮一樣,讓她心灰意冷。「我永遠也走不到河邊,」她低聲咕噥道。突然,她站住了,微微地搖晃起來,「我是永遠走不到河邊了。」
維羅克夫人覺得自己根本走不到距離最近的大橋上,於是想起可以逃亡國外。
這個想法來得很突然。謀殺犯逃跑了,跑到國外去了。西班牙或加利福尼亞。她腦子裡還有許多地名。世界之大,是為男人們的榮耀而創造的,對維羅克夫人來說,世界僅是個巨大的空白。她不知道朝著哪個方向走。謀殺犯有朋友、關係人、幫忙者——他們有知識,而她卻什麼都沒有。她是世界上所有謀殺犯中最孤獨的。她在倫敦是孤身一人:在這座充滿了奇蹟和爛泥的城市裡,有迷宮一樣的街道和大量的路燈,此時正處在無法逃避的黑夜中,在這個黑暗深淵的底部,一個無依無靠的女人是休想逃脫的。
她搖晃著又開始向前走了,心裡非常害怕摔倒。剛走了幾步,出乎意料地,她感到有什麼很穩固的東西在支撐著她。抬起頭,她看到一個男人的臉,正在近距離盯著她的面紗看。奧西彭同志不怕陌生女人,遇到醉酒的女人,他會不顧禮儀上前拉近乎。奧西彭同志對女人感興趣。此刻他正用兩隻大手抱住眼前這個女人,鎮定地端詳著,直到他聽到她微弱地說了一聲「奧西彭先生」,他這才放手,這一放手幾乎讓她摔倒在地上。
「維羅克夫人!」他驚呼道,「你在這裡!」
他認為維羅克夫人不可能喝醉,但誰也不能保證。他沒有繼續深究,但他不想讓緣分失望,仍然想把維羅克同志的遺孀抱在懷裡。他驚訝地發現,她很輕鬆地就接受了擁抱,甚至靠在他的胳膊上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她才想脫離。奧西彭同志不想對緣分無禮,於是順勢收回了手臂。
「你還能認出我?」她斷斷續續地說。此刻,她已經雙腳落地,穩穩地站在他的面前。
「我當然能認出你,」奧西彭非常敏捷地說,「我怕你跌倒。我最近不常見到你,所以害怕認不出你。我從第一次見到你之後,就一直在想念你。」
維羅克夫人似乎沒有聽見這句話。「你是要來店鋪?」她緊張地問道。
「是的,」奧西彭回答,「我看了報紙後馬上就來了。」
實際上,奧西彭同志在布雷特街周圍躲藏兩個多小時,一直沒敢採取大膽的行動。這位粗壯的無政府主義者並非是個大膽的征服者。他記得維羅克夫人從來沒有對他的眼光給予過一絲鼓勵。此外,他認為那店鋪可能已經被警察監視了。為了不讓警察誇大他的革命傾向,奧西彭同志這才沒敢貿然前往。他甚至現在也不知道該做什麼。與過去的愛情冒險不同,他面臨著一次嚴肅的大行動。他不知道這次行動能撈到多少好處,也不知道為獲得他的那份必須冒多麼大的風險——他僅是相信自己有機會。這些困惑掃了他的興,他只好用很冷靜的語氣說話,因為他覺得這樣比較符合現實情況。
「我可以問問你想去哪裡嗎?」他用很謙卑的聲音詢問道。
「不要問我!」維羅克夫人大叫道,那暴躁的聲音中帶著顫抖和壓抑。一想到死,她的強大的生命力就會退縮,「不要問我想去哪兒……」
奧西彭斷定,雖然她很興奮,但極為鎮定。她站在他身旁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做出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她把手伸到他的胳膊下面。他顯然被這一舉動震動了,這一舉動還有另外一點給予他同樣大小的震動,那就是她伸手的動作堅決得能讓人察覺到。但這事很微妙,奧西彭同志的反應也很微妙。他甘心情願地把她的手壓在自己強壯的肋骨上。與此同時,他感到有一股力量在推自己,便順著那股力量向前走了。到了布雷特街的盡頭,他感到自己被帶著向左轉。他順從了。
街頭的那家水果攤已經把照亮橙子和檸檬的耀眼燈光熄滅了,布雷特廣場一片黑暗,只剩下幾盞有迷霧光暈的路燈標示出那個三角地帶,廣場的中央立著一根燈杆,上面有一組三盞燈在亮著。這一對男女的黑色身影手挽著手沿著牆壁悄悄地走著,步履很緩慢,就像一對熱戀中的情人,還像在這個痛苦的夜晚一對無家可歸的人。
「如果我說我出門就是想去找你,你會怎麼說?」維羅克夫人問道,用力地緊緊夾住他的胳膊。
「我要說你找不到任何比我更願意幫助你排憂解難的人。」奧西彭回答道,心裡有一種長驅直入的感覺。事實上,他倆間的微妙情感發展如此之快,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幫我排憂解難!」維羅克夫人緩慢地重複了一遍。
「是的。」
「你知道我的難處是什麼嗎?」她低聲說道,但說話用力之大令人奇怪。
「看完晚報後10分鐘,我就知道了。」奧西彭熱情地解釋道,「我遇到一個朋友,你也許在店裡見過他一兩次,我與他談了一會兒,這時我才知道了事實真相。然後,我就朝這裡走,想看看你的情況——自從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喜歡得無法用語言表達。」他大聲地說,仿佛他無法控制自己的感情。
奧西彭同志有個感覺是對的,沒有女人能對他的表白完全置之不理。但他不知道維羅克夫人之所以帶著強烈的求生本能接受他的表白,部分原因是她像溺水者那樣要抓緊他。對維羅克先生的遺孀而言,這位身材健壯的無政府主義分子是個散發著光芒的生命使者。
他倆緩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著。「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維羅克夫人低聲說道,聲音相當微弱。
「你是從我的眼睛裡看出來的。」奧西彭信心十足地提醒。
「是的。」她低聲地對著他湊過來的耳朵說。
「我的愛無法在你那樣的女人面前隱瞞住。」他繼續說。不過,他試圖把自己與物質因素分離開來,比如,他對店鋪生意的價值、維羅克先生留在銀行里的存款。他極力強調自己只看重感情因素。在他內心深處,他對自己的成功感到有點震驚。維羅克是個好人,顯然是個好丈夫,每個人都能看出這點。然而,奧西彭同志不願為了那個死人去破壞自己的運氣。他態度堅決地壓制住了自己對維羅克靈魂的同情,並繼續說:
「我無法隱瞞我的感情,我太想你了。我敢說你能從我的眼睛中看出來,但我不想猜測感情。你總是那麼冷漠……」
「你期望我做什麼?」維羅克夫人突然說,「我是個受人尊敬的女人……」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說,仿佛是對自己說,語氣中帶著惡意的憤怒:「後來他把我弄成今天這個樣子。」
奧西彭沒有理睬這點,而是繼續說自己的事。
「我覺得他不配你,」他又開口說,把對朋友的忠誠拋到雲霄之外去了,「你本該有更好的生活。」
維羅克夫人痛苦地打斷他說:
「更好的生活!他騙走了我7年的生活。」
「你似乎跟他一起生活很幸福。」奧西彭試圖解釋自己的過去一段時間裡對她的冷漠態度。「這使我在你面前感到羞怯。你似乎愛他。我感到吃驚——或者說是嫉妒。」他繼續說。
「我愛他?」維羅克夫人低聲地呼喊起來,語氣中充滿了蔑視和怒火。「你認為我愛他,認為我是他的好妻子,認為我是個受人尊敬的女人。你竟然有這樣的看法!喂,湯姆……」
奧西彭聽到她叫他的這個名字,竟然驕傲得渾身發抖。他的名字是亞歷山大,最親近的人叫他湯姆。這是個表示友好的名字——表示要提升關係。他不知道她曾經聽到別人用過這個名字。顯然,她不僅聽到了,而且還珍藏在記憶里——或許是心裡。
「喂,湯姆!我是個年輕姑娘。我毀了。我累壞了。我有兩個人要養活,而且好像我還能養更多。兩個人——母親和那孩子。那孩子更像是我的孩子,而不是母親的。我整夜坐著把他放在我的膝蓋上,樓上只有我一個人,那時我才8歲。所以,他是我的,聽我說……你不明白這點,沒有人明白這點。我能怎樣做呢?曾經有個年輕人……」
那段與年輕屠夫的浪漫回憶,又在她的記憶里頑強地復活了,仿佛是在令人恐懼的絞刑或對死亡的反抗之前又一次看到了理想。
「當時我愛的就是那個男人,」維羅克先生的遺孀說道,「我希望他也能從我的眼神中看出愛情。他每周能掙25先令。他的父親威脅把他趕走,如果他打算娶一個撫養著殘廢的母親和一個傻弟弟的女孩。但他繼續與我交往。後來,我終於有了勇氣,斷絕了與他的關係。我必須這樣做。我非常愛他。每周只有25先令!這時出現了另一個男人——他是位好房客。女孩會怎樣選擇呢?我能住大街嗎?他似乎很善良。總之,他想要我。我怎樣撫養我的母親和可憐的弟弟呢?我同意了。他似乎很和藹,很大方,有錢,從來不抱怨。7年了——我給他做了7年的好妻子,他很善良、很好、很大方——他是愛我的。是的,他愛我,有時我就是這麼想的——7年。我給他做了7年的妻子。可你知道你的朋友是什麼嗎?你知道嗎?……他是個魔鬼!」
奧西彭同志聽得目瞪口呆,那低聲的耳語中包含著超人般的激情。溫妮轉過身子,雙臂抱住他,他倆面對面站著,站在黑暗的、孤寂的、霧靄迷茫的布雷特廣場上,這裡有生命的聲音都消失了,就好像是一座由瀝青、磚頭、死氣沉沉的房屋、沒有感情的石頭構成的三角形深井。
「不,我不知道。」他鄭重地說,樣子看上去既軟弱又愚蠢,他的歡愉表情被面前的這個怕絞架怕得要命的女人驅趕走了。「但我現在知道了。我,我理解了。」他笨拙地說,因為他心裡正在琢磨著維羅克會對自己睡夢中的、樣子安詳的妻子做出何等殘忍的暴行。肯定是相當恐怖的。「我理解了。」他重複說道。突然,他似乎有了靈感,脫口說道:「不幸的女人!」與他常掛在嘴邊的那句「可憐的寶貝!」相比,他剛說的這句代表一種比較高等級的同情。他意識到眼前的情況有點不正常,但他仍然不願讓眼前的戰利品跑掉,於是又改口說:「不幸但大膽的女人!」
他很高興找到了那個語義差異,但除此之外他一無所獲。「哈,但他現在死了。」這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表達。在這句小心翼翼的驚嘆語中,他加入非常顯著的敵意。維羅克夫人瘋狂地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猜到他死了。」她低聲咕噥道,仿佛好像丈夫的死與她無關似的。「你,你猜到了我必須做的,我必須做的!」
她說這些詞彙的語氣飄忽不定,但包含了勝利的喜悅、焦慮的緩釋、獲救的感激這幾種不同的感情。她的感情吸引了奧西彭的全部注意力,致使他沒有很好地理解她話中的真實含義。他非常想知道她遇到了什麼事,為什麼會如此的興奮。他甚至開始推測,格林尼治公園爆炸案的潛在原因並不複雜,就是維羅克的婚姻生活不幸福。他甚至懷疑維羅克先生是選擇了一種極端的自殺手段。天啊!這能解釋為什麼這宗爆炸案顯得那麼的愚蠢和沒頭沒腦。在目前情況下,無政府主義者根本不用出來做聲明。想反,維羅克和那些地位與他相當的革命分子都了解實情。維羅克開的這個大玩笑把整個歐洲、世界革命運動、警察、新聞界、獨往獨來的教授都愚弄了。雖然奧西彭感到驚訝,但他肯定這件事是維羅克做的!這個可憐蟲!他突然想到,在維羅克夫婦中,還說不定誰是真正的魔鬼。
亞歷山大·奧西彭,綽號「醫生」,他總是傾向於縱容他的男性朋友。他看到維羅克夫人正挎著他的手臂。對他的女性朋友,他的想法特別實際。當他表示知道維羅克先生已經死了,為什麼維羅克夫人會驚叫起來呢?維羅克先生的死已經不是猜測了,他就一點都不感到驚擾。女人說話都像瘋子一樣,但他想知道她了解多少底細。報紙只能告訴她基本的事實:格林尼治公園被炸碎的那個人還沒有查明身份。無論維羅克的企圖是什麼,難以想像他會把自己的企圖告訴她。這個問題讓奧西彭同志產生了極大的興趣。他停下腳步,他倆已經走完了布雷特廣場的三個邊,又到了布雷特街的街口了。
「你最初是怎樣聽到這個消息的?」他問道,他故意用一種符合當時氣氛的語氣,他希望身邊的女人能透露點什麼給他。
她猛烈地顫抖了一會兒,然後用死氣沉沉的聲音做了回答。
「從警察那裡。總巡官來了,他說他是總巡官希特。他給我看了……」
維羅克夫人發出了哽咽聲:「湯姆,他們是用鏟子把他的殘餘碎片收集起來的。」
她的胸脯一起一伏,欲哭無淚。這時奧西彭找到了說話的機會。
「警察!你是說警察已經來過了?那個總巡官希特是親自來通知你的?」
「是的,」她用冷漠的聲音回答,「他來了,就像現在你這樣,他來了。我不知道,他給我看一塊大衣的碎片。就這樣。你知道這個嗎?他說。」
「希特!希特!他來幹嗎?」
維羅克夫人低下了頭。「沒什麼,他沒有做什麼。他走了。警察跟維羅克是一邊的,」她悲痛地咕噥道,「另外還有一個。」
「另外還有一個。你是說另外還有一個巡官?」奧西彭問道,樣子異常興奮,語氣就好像一個被嚇壞的孩子。
「我不知道。他來了,他像個外國人。他可能是大使館裡頭的人。」
奧西彭同志又被嚇了一跳,幾乎要癱在地上。
「大使館!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什麼大使館?你說大使館到底是什麼意思?」
「在切舍姆廣場,他詛咒的人就在那裡。我不知道,我不關心。」
「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或做了什麼嗎?」
「我不記得了……沒什麼……我不關心。別問我。」她疲憊的聲音懇求道。
「好吧,我不問了。」奧西彭同意,語氣溫和。他確實沒有再問,這不僅是因為他被那懇求聲音中的痛苦所打動,而且因為他感覺自己在這件晦暗的事中變成了局外人。警察!大使館!呸!由於事情變得太複雜,他不敢冒險繼續追究,害怕走入歧途,於是立即放棄所有假定和推測。他面前有個女人,絕對正在向他求愛,這是最要緊的事。沒有什麼能比他剛才聽到的更加使他驚奇的了。突然,維羅克夫人好像從一個安寧的睡眠中驚醒了,她開始大膽地要求立即逃往歐洲大陸,但他絲毫沒有發出驚嘆聲。他從容不迫地表示抱歉,最早一班火車要等到明天早晨,然後開始在薄霧籠罩的煤氣燈下端詳起她那戴著黑紗的臉。
在他的身邊,她的黑色身影與黑夜融為一體,就像是用一尊黑色石頭雕像的半成品。她到底知道多少情況,到底身陷警察和大使館的亂局有多深,根本無法說清楚。但如果他要離開,不應該由他提出反對。他正急於擺脫此事。他覺得,他不應該涉足這個與警察和大使館牽扯在一起的店鋪。應該拋棄這間店鋪,但店鋪里還有其他東西。有存款,那可是錢啊!
「你必須找個地方把我藏到明天早晨。」她說,聲音顯得驚慌失措。
「親愛的,事實是我不能把你帶到我的住處去,因為我與一位朋友住在一起。」
他自己也變得驚慌失措起來。明天早晨,警察會到所有火車站站崗,這是毫無疑問的。如果他們抓住了她,她會因為某種原因不再歸他所有。
「但你必須幫助我。你難道不關心我嗎?你在想什麼?」
她說話時情緒激動,但失望使她鬆開了抓緊他的雙手。
雙方陷入了沉默,周圍仍然被薄霧籠罩,黑暗鎮定地統治著布雷特廣場。他倆面對面站著,沒有人來打擾,甚至連流浪漢、罪犯、正在求愛的貓都不來近處打擾他倆。
「也許能找到一個安全的住處,」奧西彭最後說道,「但真實情況是這樣的,親愛的,我沒有足夠的錢去辦這件事,我身上只有幾便士。我們這些革命分子都不富裕。」
他說話時衣服口袋中就有16先令。他繼續說:
「我們還有很遠的路要跑——這是明天早晨的第一件事。」
她沒有挪動,沒有發聲,奧西彭同志感到有點失落。
顯然,她沒有什麼可貢獻的。突然,她向胸部抓了一把,仿佛她的胸部出現劇烈的疼痛。
「對了,我有錢,」她喘息地說,「我有錢。我有很多錢,足夠你用。湯姆!讓我們離開這裡吧。」
「你有多少錢?」他詢問道,而且沒有讓她把他拉動,因為他是個謹慎的人。
「聽我說,錢在我這兒。所有的錢都在我這兒。」
「你這是什麼意思?所有存在銀行里的錢?是嗎?」他問道,態度遲疑,但已經準備好接受任何驚喜。
「是的,是的!」她緊張地說,「所有的錢,我有所有的錢。」
「你是怎樣得到這麼多錢的?」他大為驚奇。
「他給我的。」她咕噥道,突然之間又變得順從起來,而且渾身戰慄。奧西彭同志大膽地放心了。
「為什麼?那麼——我們得救了。」他緩慢地說道。
她身體向前傾,投入了他的懷抱。他高興地接受了她,她拿到了所有的錢。她的熱情奔涌而出,可她的帽子顯然是個障礙,她的面紗也是。他很恰當地表達了自己的感情,僅此而已。她沒有抵抗,也沒有放棄,方式是被動的,仿佛她的人只有一半有知覺。她沒有遇到多大的困難就從他那鬆弛的擁抱中擺脫出來。
「湯姆,你必須救我,」她叫嚷道,並向後退讓,但仍然抓住他穿得濕漉漉的大衣的領子。「救救我。把我藏起來,別讓他們抓住我。你必須先把我殺了,我自己做不到——我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這不是因為我害怕的緣故。」
她怪異得讓人煩惱,他心想。她開始讓他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緊張。他開始用粗魯的聲音說話了,因為他心裡正忙著想重大問題:
「你到底害怕什麼?」
「你應該能猜出令我害怕的東西!」那女人大叫道。
她仿佛看到了警察來逮捕她那可怕的一幕,警察的逮捕令在她腦海里迴響,這讓她感到自己處境恐怖。處於這樣的心理狀態,她竟然認為自己的語無倫次已經把真相說清楚了。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說出來的僅是思想中的隻言片語。她說完自己的話,馬上就感到心裡寬慰,同時賦予奧西彭同志說的每句話一種特殊的含義,實際上他知道的情況完全不同於她知道的。「你應該能猜出令我害怕的東西!」她的音調變低了。「你不需要多長時間就能猜出來,」她繼續用既痛苦又陰鬱的聲音咕噥道,「我自殺不了,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必須答應先殺死我!」她晃動著他的大衣領子,「絕不能讓我活著!」
他簡略地做出保證,他沒有必要做承諾,但他會儘量滿足她提出的條件,因為他與興奮中的女人有緣,而且他總是會利用自己的經驗去選擇合適的行動,用他的智慧處理好各種情況。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正忙於用智慧解決其他問題。溫妮的話不必在意,但火車時刻表有問題。英國是島國,這點讓他感到很討厭。「這跟坐牢差不多。」他焦急地想,心裡感到很為難,就好像背著個女人要爬牆一樣。突然,他拍了一下腦門。他絞盡腦汁,想到在南安普敦至法國的聖馬洛之間有一趟船可坐。船出海的時間在午夜,10點30分有火車。他變得愉快起來,準備動身。
「在滑鐵盧站乘坐火車,我們有足夠的時間。一切都會好轉的……怎麼了?咱倆走錯了路了。」他反對道。
維羅克夫人用手臂鉤住他的手臂,正試圖把他再次拉入布雷特街。
「我出來時忘了關門了。」她低聲說,樣子極為不安。
此時奧西彭同志已經對店鋪和店鋪里的東西不感興趣了。他知道如何抑制自己的欲望。他正要說「那有什麼關係?隨它去吧」,但又止住了嘴巴。他不想為小事爭吵。等到他一想到她也許在抽屜里留有現金,甚至還加快了腳步。但他的這點主動精神仍然滿足不了她的極度急躁心情。
他們剛到時,店鋪里顯得非常黑暗。大門是開著的。維羅克夫人身體斜靠在大門上,氣喘吁吁地說:
「沒有人來過。看!那燈光——會客室里的燈光。」
奧西彭探頭一看,看見黑暗的店鋪里有微弱的燈光。
「有燈光。」他說。
「我忘了關燈。」維羅克夫人在黑紗後面無力地說。他停下腳步,想讓她先進家門,但她大聲叫道:「你去把燈關上,要不然我要瘋了。」
他沒有立即提出反對,不過他覺得她的動機很奇怪。「錢在哪裡?」他問道。
「在我身上!湯姆,快!把燈熄滅……快進去!」她大叫道,並從背後抓住他的肩膀。
奧西彭同志沒有想到她有這麼大的力量,她還沒有推他,他便跌入店鋪里很遠的地方。這個女人的力氣之大讓他吃驚,他對她的做法感到厭惡。但他沒有退出店鋪去斥責她,她的狂妄舉動開始給他留下負面印象。
此外,現在也不是逗女人的時候。奧西彭同志在櫃檯的盡頭一閃而過,鎮定地走進會客室的玻璃門。窗戶上的窗簾拉開了一些,他在旋轉門把柄時,很自然地向屋裡看了看。他向屋裡看,沒有任何意圖,也沒有任何好奇心。他向屋裡看,就是因為他能向屋裡看。他看到維羅克正在安靜地躺著沙發上休息。
他的胸腔深處發出一聲吶喊,還沒出聲就被壓回去了,但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一種像豬油一樣令人噁心的味道。與此同時,奧西彭同志的精神狀態瘋狂地向後跳了一大步。但這使得他的身體沒有了精神指引,在缺乏思想的本能力的作用下依舊緊抓著門的把柄。這位粗壯的無政府主義者甚至沒有踉蹌一下。他臉挨近玻璃,死死地盯著屋裡,眼睛都凸出來了。他本想不顧一切地逃跑,但理智又回歸了,理智告訴他不能鬆手門把柄。眼前的這一幕是什麼呢?是瘋狂?是噩夢?是被人施詭計欺騙了?為什麼?為了什麼?他不知道答案。他知道自己沒有犯罪,與周圍的人也無冤無仇,那種維羅克夫婦為一些神秘原因要謀殺他的想法只是在腦海里一閃而過,但這個想法在消失前卻在他的內心深處留下一絲淡淡的噁心感——就是那種厭惡的感覺。此時奧西彭同志又感到一種特殊的不舒服——這次是長時間的不舒服。他瞪大眼睛看著什麼。維羅克先生仍然很安靜,蓄意在裝睡,而他的野蠻女人正守著門——在黑暗的荒涼街道上靜靜地躲著。這樣的恐怖安排是警察想出來對付他的嗎?這種解釋使他更加心虛。
但奧西彭看到了那頂禮帽,通過思考,他這才理解了眼前的這一幕。那頂禮帽是個不尋常事物,一個不吉利的東西,一個符號。黑色的禮帽,帽緣朝上,躺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好像是隨時準備著接受那些來看正在沙發上酣睡的維羅克先生的人所捐助的小錢似的。這位身材健壯的無政府主義者,把視線從禮帽轉移到了被推到一旁的桌子上,他盯著被打破的碟子看了一會兒,這時他的眼睛接受到一種白色微光的驚嚇,那白色微光來自躺在沙發上的那個男人的半睜半閉的眼睛。維羅克似乎沒有在睡覺,他的頭微偏地看著自己的左胸。當奧西彭同志看清那把刀的手柄,他立即轉身背對著玻璃門猛烈地嘔吐起來。
鄰街的大門猛地撞上了,嚇了他一大跳。雖然這棟房子的主人已經無法害他,但這棟房子卻仍然可以被用作一個可怕的陷阱。此時此刻,奧西彭同志還沒有對眼前的情況形成固定的概念。他一轉身,大腿撞到了櫃檯,他痛得大叫起來。這時,門鈴令人不安地喧譁起來,他感到手臂被緊緊地抱住了,一個女人冰冷的嘴唇令人毛骨悚然地靠近他的耳朵,接著吐出幾個字:
「警察!他看見我了。」
他不再企圖掙脫,不過,她也絕對不會放手。她抱住了他,雙手在他健壯的背後緊緊絞在一起無法分離。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倆的呼吸都急促起來,胸貼著胸,艱難地呼吸著,仿佛他倆陷入一場殊死的搏鬥中,但實際上他倆陷入的是極度的恐懼中。時間過得很慢。
正在巡邏的巡官看到了維羅克夫人的身影,當她正從布雷特街的另一頭那條燈火通明的大街走進來,黑暗中她就是個黑影。那巡官甚至不能肯定看到的就是身影,他覺得沒有必要大驚小怪。他走到店鋪的對面,看到店鋪的大門已經關上了,沒有什麼異常情況。執勤的巡官按照特殊指令處理這間店鋪的情況,除非出現絕對的秩序混亂,否則不要干預,但要上報情況。目前還沒有情況可上報,但出於責任心和良心,又看到了黑影,這位巡官走過街道,試圖進入這間店鋪的大門。彈簧門閂像往常一樣鎖上了,鑰匙放在正在沙發上躺著的維羅克先生的馬甲兜里。當負責任的巡官開始搖晃門的把柄的時候,奧西彭感覺到那女人冰冷的嘴唇再次爬到了他的耳朵邊上:
「如果他進來,殺了我,湯姆。」
巡官走了,離開前用他的昏暗提燈照了一下櫥窗,僅僅是走走形式。巡官走了好一會兒了,店鋪里的那對男女仍然靜靜地站著喘氣,胸貼著胸。過了一會兒,她鬆開了手指,手臂下垂到身體旁邊。奧西彭斜靠著櫃檯,這位健壯的無政府主義者非常需要有個扶的地方。這太可怕了。他幾乎厭煩得說不出話了,最後,他痛苦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這說明他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就那麼幾分鐘的時間,你差點沒有讓我撞見那個手提該死的夜燈到這裡探聽情況的傢伙。」
維羅克先生的遺孀靜靜地站在店鋪的中央,態度堅決地說:
「去把燈熄滅,湯姆。那燈快讓我發瘋了。」
她隱約看到他拚命地表示反對。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能誘使奧西彭進入會客室。他不迷信,但地板上有太多的血,禮帽周圍殘忍地有一大攤血。他覺得不能讓自己安寧的靈魂再靠近那具死屍了——或許是為了自己脖子的安全。
「那就關閉煤氣表!看,就在角落裡。」
奧西彭同志健壯的身影,粗暴地走過了店鋪,順從地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處蹲了下來;雖說是順從,但他仍然保持著風度。他緊張地摸索著——突然,在一聲低沉的詛咒中,玻璃門內的燈熄滅了,接著又傳來那女人喘息著發出的一聲興奮的嘆息。夜晚,是男人誠實勞作的必然回報,如今終於降臨到了維羅克先生身上。他是一名可靠的革命分子,被尊稱為「老革命分子之一」;他是一名謙虛的社會衛士;他還是對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極有價值的間諜,在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發出的外交信函中,他的代號是「Δ」。他是法律和秩序的奴僕,為人誠實、值得信賴、做事準確、令人欽佩,但只有一個可愛的弱點:他幻想著自己正被人愛著。
周圍的空氣很悶熱,漆黑得就如同墨水一樣,奧西彭摸索著到了櫃檯。這時傳來站在店鋪中央的維羅克夫人的聲音,她在做著絕望的抗爭,聲音在他的背後迴蕩。
「我不想被絞死,湯姆。我不想……」
她剛說完,奧西彭便從櫃檯那邊警告說:「別像這樣大聲叫喊。」說完就陷入沉思之中。「這事是你獨自乾的嗎?」他用沉悶的聲音詢問,但透露出一種熟練的鎮定,這種鎮定使得維羅克夫人相信他有能力保護自己,因而內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
「是。」她低聲說道,黑暗中只能聽到聲音卻看不見她的身影。
「不可能,」他咕噥道,「沒人信。」她聽到他在屋裡走來走去。突然,他猛地把會客室的門給鎖上了。奧西彭同志把已經處於長眠狀態的維羅克先生鎖在了屋裡,他這樣做不是出於內心的敬意或是其他的什麼感情因素,而是懷疑這棟房子裡可能躲著其他人。他不相信這個女人,或者說他無法判斷這個驚人的世界裡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可能的、什麼是可做的。這件怪事,起始於巡官和大使館,誰也不知道結局會如何,也許可能有人要上絞架。這個想法把他嚇壞了,既不敢信,也不敢不信。他感到害怕,因為想到自己在7點鐘之後這段時間裡一直在布雷特街附近藏匿著,根本無法證明都幹了什麼。他對這個殘忍的女人感到害怕,她把他拽入這件事中,一不小心,還有可能變成她的同謀。他對這件事發展速度之快感到害怕,這件事使他陷入了危險——他是被誘騙進來的。從他遇到她至現在,最多只有20分鐘的時間。
又傳來維羅克夫人那溫順、祈求可憐的聲音:「湯姆,別讓他們絞死我!把我帶出這個國家。我要給你幹活,我要做你的奴隸。我愛你。我在這個世界上孤身一人……除了你,誰都不會為我考慮了!」她停頓了一下,接著她又陷入更深的孤寂之中。這時從那把刀的手柄處又滴答出少量的血,這給了她一種可怕的靈感——這個曾經住在貝爾格萊維亞區的大房子裡的受人尊敬的女孩、受人尊敬的維羅克先生的妻子說:「我不要求你跟我結婚。」她喘息著說出這句令人羞愧的話。
黑暗中她向前走了一步,這嚇壞了他。如果她再次舉刀刺向他的胸口,他不會感到奇怪的。他是肯定不會抵抗的,他已經沒有勇氣讓她後退了。但他用一種低沉的奇怪腔調說:「他睡著了嗎?」
「沒有,」她哭了,不過很快又繼續說下去,「他沒有睡著,他沒有睡。他曾經告訴我什麼都殺害不了他。他從我的眼皮底下把那個男孩子帶走殺害了——那個可愛的、無辜的、從來不害人的孩子。聽我說,他是我的。他非常輕鬆地躺在沙發上——在殺害了那個男孩子之後——我的男孩子。我本應該跑到街上去,不再見到他。他對我說我協助殺死了那男孩子,說完這話又對我這樣說:『過來。』湯姆,你聽見了嗎。在把那男孩子在髒土裡炸成碎片,又傷害了我的感情之後,他竟然說:『過來。』」
她停頓了一下,然後精神恍惚地重複兩次說:「泥和血,泥和血。」奧西彭突然茅塞頓開。原來是那個智力有缺陷的青少年死在公園裡了。這真是天大的笑話,愚弄了周圍所有的人。在極度的驚異之餘,他用科學的語言驚呼道:「我的天啊,他真是個精神變態者。」
「過來。」維羅克夫人的聲音再次響起了。「他以為我是誰?湯姆,告訴我。過來!我!這樣說!我早就看到那把刀了,我想,如果他真是這麼想我,我就過去。對,我就過去——但這次會是最後一次……帶著那把刀過去。」
他極為害怕她——她是精神變態者的姐姐——她本人是謀殺犯型的精神變態者……或者是撒謊型的精神變態者。除了其他各種恐懼之外,奧西彭同志又多了一種對科學的恐懼。科學給他的恐懼是巨大的、複雜的,這種過度的恐懼讓他在黑暗中顯得很鎮定和足智多謀,但這是假象。因為他不僅行動困難,說話也有困難,仿佛他的意志和思維有一半已經被凍僵了——沒有人能看見他那張可怕的臉。他覺得自己已經半死不活了。
就在這個時候,維羅克夫人尖叫起來,尖叫聲把她家一直保留的幽靜給打破了。他嚇得蹦起來足有一英尺高。
「湯姆,救一救我。我不想被絞死!」
他趕緊跑上前去,摸索著用手捂住了她的嘴,這才制止了她的尖叫,但他用力過猛把她撞倒了。他覺得她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腿,內心的恐懼達到了,甚至變成了一種類似於陶醉的感覺,他的腦海里湧現出許多讓他感到愉快的幻覺,同時也讓他患上了顫抖性譫妄症。他覺得自己看到了許多蛇,他看到那個女人像蛇一樣纏著他,甩也甩不掉。她雖然不能咬死人,卻代表了死亡——生命現象的忠實伴侶。
維羅克夫人已經不再那麼吵吵鬧鬧了,就好像是火山爆發後的平靜。她變得令人同情了。
「湯姆,你現在不能拋棄我。」她躺在地板上低聲說道,「除非你用腳踢碎我的腦袋,我絕不離開你。」
「起來。」奧西彭說。
黑暗中,那朵小白花升高了。她已經從地板上站了起來,奧西彭很後悔自己沒能早點跑到街上去。但他立即就感到這個辦法不行,成功不了。她會追上的,她會大喊大叫,最後把警察引來,到時候天曉得她會說他什麼。他非常害怕,害怕到了忽然產生了要在黑暗中勒死她的想法。這就使得他更加害怕!他上了她的當。他看到自己待在西班牙或義大利一個不起眼的小村莊裡,過著恐懼的生活;最後,在一個天氣晴朗的日子裡,他被發現死了,胸前有一把刀——就如同維羅克先生一樣。他長嘆了一口氣,他不敢移動。維羅克夫人此時正在安靜地等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她以為他正在高興地進行沉思默想。
突然,他用近乎自然的聲音說話了。他的沉思默想結束了。
「我們走,否則會耽誤火車的。」
「湯姆,我們去哪裡?」她膽怯地問。維羅克夫人已經不是一個自由的女人了。
「先去巴黎,這是我們最好的出路……你先出去看看外面有沒有人。」
她服從了。大門被小心地打開了,傳來了她壓低嗓門兒發出的聲音。
「街上沒有人。」
奧西彭也走了出來。儘管他儘量小心翼翼,但那個破門鈴在大門關上後在空蕩蕩的店鋪里響了起來,仿佛是在無奈地告訴正在睡覺的維羅克先生,他的妻子就要永遠地離開了——在他朋友的陪伴下。
不久,他倆坐上了一輛雙輪雙座小馬車,這位健壯的無政府主義者開始解釋這次行程。他的臉色仍然蒼白,眼窩深陷足有半英寸。但他似乎極有系統地考慮到了所有可能的情況。
「當我們到達火車站後,」他用令人極不舒服的單調腔調講解道,「你必須走在我的前頭,仿佛我們不認識一樣。我拿到車票後,在走過你身邊時塞給你。然後,你去一等艙女士候車室等待,等待離開車還有10分鐘時再起身,走出候車室,我在外面等著。你先上站台,假裝不認識我。或許站台有人監視情況。你單獨走,給人的感覺是一個女人要做火車。我能被他們認出來,與我一起走,他們會猜維羅克夫人想逃跑。親愛的,你能理解嗎?」他最後加重語氣說道。
「好,」維羅克夫人說,她緊挨著他僵硬地坐在馬車上,對絞架和死亡的恐懼仍然折磨著她。「湯姆,好。」她又對自己說了一遍,就好像是為趕跑那句折磨她的「絞架落差是14英尺高」一樣。
奧西彭沒有看著她,臉上像是一場大病之後抹了一層石膏,說:「再見,我應該有錢買今天的車票。」
維羅克夫人解開了女士內衣的吊鉤,凝視著眼前的馬車擋泥板,並把一個嶄新的豬皮錢包交給了奧西彭。他一言不發,接過錢包,似乎將之放入胸前很深的某處。然後,他隔著大衣輕輕地拍了拍那錢包。
在完成所有這一切的過程中,他倆連一次眼色都沒有交換過,就像他倆都希望搶先發現第一個目標一樣。馬車轉過一個拐角,向大橋駛去,奧西彭這才再次開口。
「你知道錢包里有多少錢嗎?」他問道,仿佛他在與坐在馬耳朵之間的小精靈聊天。
「不知道。」維羅克夫人說,「他給了我,我沒有數。當時我以為裡面沒有東西。後來……」
她動了動右手。她的這隻手在一個小時之前給予了那個男人的心臟致命的一擊,動一動這隻手的意義重大,難怪奧西彭禁不住打了個寒戰。他故意誇張地低聲說:
「我感到冷,透心冷。」
維羅克夫人凝視著她要逃跑的方向。就像蒸汽機車噴出的蒸汽一樣,「絞架落差是14英尺」這幾個字有節奏地擋住她的視線。透過黑面紗,她大眼睛的眼白閃著明亮的光芒,就好像是假面具女人的眼睛。
奧西彭僵硬的樣子有點像個商人,或是一種奇怪的官員的表情。突然,他的說話聲又能聽見了,仿佛是為了說話而故意吸引人似的。
「喂!你知道不知道,你或者說他在銀行開賬號是用真名還是假名?」
維羅克夫人把她那張假面具轉向他,大白眼珠子閃著光芒。
「用假名?」她若有所思地說。
「你務必說話要準確,」奧西彭在急速奔馳的馬車上講起了課程,「這極為重要。我要解釋給你聽。銀行的紙幣上有號碼,如果銀行用他的名字支付的紙幣,那麼當他的死訊廣為人知的時候,那些紙幣就能用來跟蹤我們的行蹤,因為我們沒有其他的紙幣。你有其他錢嗎?」
她搖頭否定。
「真的什麼錢都沒有了?」他頑固地問道。
「幾個銅錢。」
「這種情況很危險。錢的問題需要加以特別的對待,非常特別的對待。我們可能會損失一半的錢,因為我們必須把錢拿到巴黎我知道的幾個安全地點去兌換。如果是假名的情況,比如他的銀行賬號用了假名『史密斯』,我們就能安全地使用這些錢了。你聽懂了嗎?銀行不知道維羅克先生和史密斯是否是同一個人。你有沒有看出準確地回答我的問題的重要性?你能回答我的問題嗎?」
她鎮定地說:
「我記起來了!他沒有用真名在銀行存款。他告訴我存款用的名字是普羅佐爾。」
「你肯定?」
「肯定。」
「你覺得銀行不知道他的真名字?或銀行里有人……」
她聳了聳肩。
「我怎麼能知道?可能嗎?湯姆?」
「不,我覺得不大可能。知道多一點情況總是好事。我們到了,你先走,走直線進入。行動要機靈。」
他留在後面,用自己的零錢付了馬車費。他的詳細計劃開始按部就班地執行起來。維羅克夫人拿著去聖馬洛的車票,進入了女士候車室。奧西彭同志走入酒吧,在7分鐘裡喝下了三杯熱的摻水白蘭地。
「喝酒驅寒。」他向酒保解釋道,並友好地點頭、咧著嘴微笑。然後,他走出酒吧,臉上一副酒後的喜氣洋洋。他抬眼看了看鐘表。時間到了,他等著她。
維羅克夫人準時出來了,戴著面紗,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黑得就跟死亡一樣,帽子上有幾朵便宜的白花。她走過幾個正在大笑的男人,但他們的大笑只需有人說一個單詞就能被停止。她的步履很懶散,她的背挺得很直。奧西彭心懷恐懼地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起步跟著走。
列車進站了,排隊上火車的人很少。每年這個時候是淡季,再加上惡劣的天氣,列車上只有很少的旅客。維羅克夫人緩慢地在一串空曠的車廂前走著,直到奧西彭從她的背後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到了。」
她上了車,而他留在站台上觀望。她向前彎腰低聲說:
「湯姆,出了什麼事?有危險嗎?」
「等一等,列車員來了。」
她看見他與一個穿制服的人在打招呼。他們談了一會兒話。她聽見列車員說「先生,很好」,並看到那人摸了一下帽子。過了一會兒,奧西彭回來了,說:「我告訴他別讓其他人進入我們的車廂。」
她坐在座位上,身體向前傾。「你想得很周全……湯姆,你能救我吧?」她突然摘掉面紗看著自己的救命恩人,在一股痛苦的感情的催促下問道。
摘掉面紗,她的臉像岩石一樣冷酷,眼睛看著前方,大大的、乾涸的、無光澤的眼珠就好像是在閃光的白球上燒出了兩個黑洞。
「沒危險了。」他說,並用渴望得近乎全神貫注的眼神盯著她。對維羅克夫人來說,此時已經逃離了絞架,他的目光充滿了力量和溫柔。她被感動了——臉變得不那麼僵硬恐怖。奧西彭同志像初戀情人那樣凝視著情人的臉。亞歷山大·奧西彭,綽號「醫生」的無政府主義者,一本醫學小冊子的作者(並非正常的醫學小冊子),最近曾為工人俱樂部講解衛生學的社會意義,絲毫不受傳統道德的約束——但他服從科學規律。他是個講科學的人,所以用科學的眼光盯著對面的女人,而她是一名精神變態者的姐姐,她本人也是一名精神變態者——謀殺犯類型的。他盯著她,心裡卻像義大利農民崇拜自己的聖徒那樣崇拜起了犯罪學專家龍勃羅梭。他是用科學的眼光盯著她的,他盯著她的面頰、鼻子、眼睛、耳朵……劣等!……致命!在他熱情的凝視下,維羅克夫人稍微放鬆了心情,蒼白的嘴唇微微張開了。於是他就盯著她的牙齒看……毫無疑問……這是謀殺犯的類型……奧西彭同志沒有引用龍勃羅梭的犯罪靈魂學說,因為他從科學角度看不相信自己有靈魂。但他有科學精神,這使得他在火車站台上用神經混亂的、愚蠢的語言進行科學論證。
「他是個極為特別的青少年,我是說你的弟弟。研究起來最有趣,典型,完美的典型。」
他是因為害怕才說這些科學的語言的。聽到這些對自己死去弟弟的讚美之詞,維羅克夫人身體向前傾斜,陰沉的眼睛裡閃耀起一絲光芒,就好像預示著暴風雨將要到來前的一縷陽光一樣。
「他確實是個典型,」她低聲說道,聲音溫柔,嘴唇顫抖。「湯姆,你很注意他。我很愛你這點。」
「你們兩個很相像,相像得難以置信。」奧西彭繼續說,藉以釋放內心集聚的恐懼,並掩蓋等待火車開動的令人生厭的煩躁心理。「是的,他很像你。」
這些話既不感人又沒同情心。但強調相似性卻足以對刺激她的感情起到強大的作用。維羅克夫人先是微微哭泣,接著伸出手臂,最後號啕大哭起來。
奧西彭走進包廂,急忙把包廂的門關上,然後向車外望去,看看車站大鐘上的時間。還剩下8分鐘的時間,在最初3分鐘裡,維羅克夫人一直在猛烈地、絕望地大哭。後來,她稍微收斂了一些,雖僅是嗚咽但淚流滿面。她試著與自己的救命恩人說話,他是她的生命的使者。
「哦,湯姆!他如此殘忍地剝奪了我的感情,我怎麼會怕死呢?我怎麼能這樣?我真是個懦弱的人!」
她大聲悲嘆自己對生活的熱愛,她認為自己的生活缺乏優雅和魅力,過著不體面的生活,但誇耀自己有忠實的生活目的,甚至到謀殺前都是如此。人們在悲嘆自己可憐的人生時,總是痛苦多,言語少,述說出真理——或者說吶喊出的真理——都是從表達虛假感情中挑選出來的掩飾性的詞語。
「我怎麼這樣害怕死亡?湯姆,我做過努力,但我害怕。我試圖自殺,但我做不到。我堅強嗎?我想我遭受的苦難還不夠。當你來了……」
她停頓了一下。這時她的內心感到湧上來一陣信賴和感激之情,於是邊哭泣邊說道:「湯姆,我要與你度過餘生!」
「去坐到包廂遠離站台的那一個角落裡。」奧西彭焦慮地說。她等待他的救命恩人坐好,又開始新一輪的哭泣,這一輪比上一輪更加猛烈,他只好看著。他用醫生的眼光進行觀察,仿佛是在數她一共哭了幾秒鐘。他終於聽到列車員的哨子聲了。他感到列車移動了,他的上嘴唇不知不覺地收縮起來,牙齒都露出來了,樣子非常猙獰可怕。維羅克夫人,既沒有聽到什麼,也沒有感到什麼,她身旁的救命恩人奧西彭靜靜地站著。他感覺火車越跑越快,火車發出沉重的隆隆聲,與那女人的大聲哭泣交織在一起。這時,他跨出兩大步,蓄意地打開包廂的門,跳下了火車。
他差一點就落在站台的外面,這反映出他是下了多麼大的決心才敢執行這個玩命的計劃,他需要在空中把車廂的門關上,這幾乎是個奇蹟。他覺得自己像中了子彈的兔子一樣在站台上滾了幾個跟頭。他被摔傷了,震暈了,臉色蒼白得像死人,上氣不接下氣,但他站了起來。他很鎮定,完全有能力應付圍攏過來的鐵路工人,他們把他圍在中央。他向他們做了解釋,他的語調很溫和,語言很有說服力,他說妻子突然決定去法國布列塔尼看望快要死的母親。很自然,她很傷心,他很擔心她的狀態,於是他就試圖使她振作起來,可他確實沒有發現火車已經開動了。針對有人提出「先生,你為什麼不送她到南安普敦」這樣的疑問,他說不行,因為年輕的妻妹在家裡照顧3個小孩子,如果他不回去,妻妹肯定會害怕,而此時電報局已經關門了。他一衝動,於是就跳下了火車。「但我永遠不敢再這麼幹了。」他總結說。周圍的人都笑了,他分給大家一些零錢,然後踏著完全看不出瘸拐的閱兵步伐走出了火車站。
在火車站外面,奧西彭同志拒絕一輛招呼他的馬車,因為他發現自己身上有了他這一生中從來沒有過的那麼多的錢,而且花起來安全可靠。
「我能走。」他說,並向馬車夫投以友好的微笑。
他能走,他也確實走了。他走過大橋,他走過了威斯敏斯特教堂,教堂的尖塔巋然不動,路燈照亮了他的黃色短髮。維多利亞車站的燈光看著他走過,接著是斯隆廣場,再接下來是海德公園的欄杆。奧西彭同志走上了一座大橋。橋下既黑暗又寂靜的河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險惡的河水奇蹟般地把靜止的陰影和流動的微弱閃光混合在一起了。他站在欄杆前很長一段時間,呆呆地望著河水。鐘樓發出一陣粗糙洪亮的轟鳴聲,他仰起低垂的頭一看,瘋狂的英吉利海峽已經是12點半了。
奧西彭同志再次上路了。那天晚上,他那健壯的身影出現在這座巨大城市的郊區。此時此刻,這座龐大城市已經進入睡眠狀態,睡在一塊巨大的爛泥毯子上,身上蓋著陰冷的薄霧。他走過沒有死氣沉沉的大街,消失在龐大的住宅區里,住宅區里,一排排筆直地向地平線盡頭延伸的房子看不到盡頭,排排房子的周圍都修建了空曠馬路,馬路沿線豎立著一串串的煤氣燈。他穿過了廣場、空地、橢圓板球場、公共活動區,還走過了無名的樣子單調的小街,這裡居住著被排除在主流社會之外的社會殘渣,他們既沒有希望又懶散。他走著,突然,他轉彎走入一片骯髒草地的前花園,從衣袋裡掏出鑰匙進入一間小髒屋子。
他穿著衣服就一頭栽在床上,在床上靜靜地躺了整整一刻鐘。然後,他突然坐了起來,盤腿坐在了床上。天空破曉了,他仍然睜著眼保持著這個姿勢。這個人在毫無目標的情況下走了這麼遠的路,竟然絲毫沒有疲態,還能一動不動地保持一個姿勢長達數小時。當太陽光逐漸灑在屋子裡的時候,他鬆開了手,躺倒在枕頭上。他凝視著天花板,突然,他的那雙眼睛閉上了。奧西彭同志在太陽下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