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諜 · 第十一章

康拉德 《間諜》
總巡官希特離開後,維羅克先生便在會客室里走來走去,並不時地從門縫裡窺視妻子的情況。「她都知道了。」他暗自說。看到妻子很悲痛,他很同情。不過,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也給予了某種程度的滿意。維羅克先生沒有一顆偉大的心靈,卻能擁有一份溫柔。過去,每當他想到必須要把噩耗告訴妻子時,他就感到渾身滾燙。如今,總巡官希特幫助他完成了這項任務,就目前的情況而言,結果是不錯的。如今他要做的是去撫慰妻子的悲傷。 維羅克先生從來沒有想到自己會對付死亡,死亡是災難,沒有高超的思辨能力或流利的口才是難以說清楚的。維羅克先生從來沒有想到史蒂夫會突然死亡,他根本不想讓他去死。史蒂夫死了,比活著更加討厭。 維羅克先生為自己的行為找了一個好理由,他不打算把理由建立在史蒂夫的智力缺陷上,因為談論智力問題有時很容易誤導人。他的理由是這孩子太順從、太虔誠。雖然維羅克先生不是什麼心理學家,但他對史蒂夫的盲信程度是有正確估計的。他竟然希望史蒂夫按照指示從天文台的圍牆走開,然後去與他的好姐夫維羅克先生會合,會合地點在公園外面。這條路線維羅克先生事先教史蒂夫走了幾次。史蒂夫有15分鐘去完成這個任務,這麼長的時間足夠讓一個十足的笨蛋放置好雷管並逃走。此外,教授也保證至少有15分鐘的時間。但史蒂夫單獨走後5分鐘就摔倒了,維羅克先生的精神也被震碎了。他預想了所有可能情況,就是沒有想到史蒂夫會摔倒。他預想史蒂夫迷路了,結果史蒂夫找到了警察崗哨或救濟院。他預想史蒂夫被警察逮捕了,但他不怕這種情況,因為他十分相信史蒂夫的忠誠。他在許多次的散步中仔細地灌輸給史蒂夫保持沉默的必要性。維羅克先生像個逍遙派哲學家,在帶著史蒂夫在倫敦走街串巷,在談話中用微妙的推理,成功改變了史蒂夫對警察的看法。從來沒有一個智者有這麼聽話的學生。維羅克先生開始喜歡上這個男孩子,因為他表現出非常明顯的順從和崇拜。無論如何,他沒有預見到警察能如此快地追蹤到家裡。他根本沒有想到妻子會出怪招,把家庭地址縫在那孩子大衣的領子裡。人不可能預見到所有事情,這就是妻子為什麼說不必擔憂史蒂夫走失的原因。她向他做出了保證,史蒂夫肯定會回來的。不錯,史蒂夫確實回來了,而且是回來復仇的。 「她為什麼要那樣做呢?」維羅克先生疑慮地低語道。她是不想麻煩他照看史蒂夫?她很可能是好意。只不過她應該告訴他都採取了怎樣的預防措施。 維羅克先生在店鋪櫃檯後面來回走動著。他不想用刺耳的責備壓倒妻子,因為他心中沒有責備之意。最近發生的這一系列事件,使他皈依成了一名宿命論者,再做什麼也於事無補。他說: 「我不想害那孩子。」 丈夫的聲音讓維羅克夫人渾身發抖,她仍然捂著臉。這位深受已故斯托特—瓦騰海姆男爵信賴的間諜,用陰鬱的、凝固的、遲鈍的眼光望著她。那撕碎的報紙仍然丟棄在她的腳邊。報紙告訴不了她多少情況。維羅克先生感到有必要告訴妻子一些情況。 「是那個該死的希特的緣故吧?」他說,「他讓你煩惱了。他是個畜生,隨便跟女人說話。我都不敢想如何告訴你實情。我在柴郡奶酪的小營業廳里待了幾個小時,一直在想最好的方式。你知道我絕對不會傷害那孩子。」 維羅克先生這個間諜,此時確實在講實話。炸彈提前爆炸,給他的夫妻感情帶來最大的衝擊。 「我坐在那裡想念你,一點都不快樂。」 他又看到妻子的肩膀在微微抖動,這使得他深受感動。由於她一直捂著臉,他覺得最好讓她單獨待一會兒。想到這,維羅克先生又退回了會客室,會客室的煤氣燈仍然像一隻心滿意足的貓一樣發出這輕柔顫動的聲音。維羅克夫人是個好妻子,特意在餐桌上留下冷牛肉、切肉刀、叉子、半條麵包,供維羅克先生作為晚餐。他馬上就看到了這些東西,切了一片麵包和牛肉,開始吃晚餐。 他在這種情況下還能有食慾,並非因為他為人殘酷無情。維羅克先生那天早晨就沒有吃東西,空著肚子就走了。他不是個很能幹的人,那天他感到忐忑不安,好像有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他吃不下任何食物。米凱利斯居住的小農舍就跟監獄一樣缺少食物,這位假釋犯只靠牛奶和麵包屑生存。另外,當維羅克先生到了小農舍的時候,米凱利斯已經吃完了簡樸的早餐,上樓去了。他深深陷入寫作的辛勞和愉快中,連維羅克先生在小樓梯上的大喊大叫都沒有理會。 「我要帶這個小傢伙回家住一兩天。」 實際上,維羅克先生沒有等米凱利斯回答,立即就離開了小農舍,後面跟著順從的史蒂夫。 如今,行動結束了,意外事故迅速剝奪了他掌握自己命運的權力,維羅克先生感覺自己體力極度空虛。他切了牛肉和麵包,站在餐桌旁邊就狼吞虎咽起來,不時偷看一下妻子的情況。她還是一動不動,這讓他無法舒服地思考。他再次走進店鋪,站到距離她很近的地方。她那種被悲憤籠罩的臉使維羅克先生心神不安。他當然知道妻子會非常煩惱,但他希望她能重新振作起來。在眼前這次證明了的自己宿命的危機中,他非常需要她的幫助和忠誠。 「我無能為力,」他說道,語調中帶著陰鬱的同情,「溫妮,我們要為明天著想。在我被捕後,你需要多保重自己。」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維羅克夫人的胸脯痙攣地隆起來。這讓維羅克先生感到不安。在他看來,目前的這種新情況對他倆影響最大,所以他倆必須要保持鎮定、果斷等心理狀態,不能過度悲傷,那是不符合目前情況的心理紊亂。維羅克先生是個很善良的人,他能回家,就是打算任憑妻子發泄對弟弟的感情。但他不理解妻子對弟弟的那份感情的性質和深厚程度。不過,就這點而言,他是情有可原的,因為他只有放棄自我才能理解。他感到震驚和失望,他的言語傳遞出某種粗野的語氣。 「你應該看我一眼。」他等了一小會兒後說道。 維羅克夫人回答仿佛是鑽過她捂著臉的手才發出來的聲音,聲音像死人發出來的一樣,差不多到了令人可憐的地步。 「只要我活著,就不想再看到你。」 「什麼!」維羅克先生嚇了一跳,因為這番話僅聽字面意思就夠嚇人的。這顯然是不理智的,只是在誇大悲傷的程度。他用夫妻間的寬容掩蓋了妻子的不理智。維羅克先生的思維缺少一定的深度。他有一種錯誤的觀點,他認為人的價值是自身固有的,所以他不能理解史蒂夫在維羅克夫人眼裡的潛在價值。他認為她對史蒂夫的死反應太過分了。都是該死的希特惹的禍,他幹嗎要惹惱這個女人?但不能再讓她這樣了,這樣對她不好,她會因此而發瘋的。 「喂!你在店鋪里不能老是這樣待著。」他假裝嚴厲地說,語氣中確實有一定成分的真氣憤,因為他有重要的事今晚要做決定。「隨時可能有人來。」他補充了一句,然後繼續等待。一看沒有效果,他甚至想到一死了事。他改變了語調。「嘿!這樣不能使死人復活。」他輕輕地說,心想把她抱在懷裡。他對妻子既感到不耐煩,但同樣又有同情心。這時維羅克夫人又戰慄了一陣,但那可怕真相的力量仍然無法感動她。最後,維羅克先生本人卻被感動了。他想得很簡單,以為只要強調自己的人品,妻子就能情緒緩和下來。 「要講道理,溫妮。如果你失去我,那將會如何?」 他似乎覺得妻子此時應該大哭才正常,但她沒有任何動靜。她身體向後靠了靠,平靜得讓人難以理解。維羅克先生心跳開始加快,變得惱怒起來,就是那種想提出警告的樣子。他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 「別傻了,溫妮。」 她沒有任何表示。如果看不見女人的臉,根本無法跟她談任何事。維羅克先生抓住妻子的手腕,但她的雙手似乎被膠粘上了。他使勁一拉,她則身體向前一撲,差點從椅子上跌落。他吃驚地發現她竟然如此虛弱,於是企圖把她拉回椅子上,可這時她卻突然挺直了身子,擺脫了他的手,跑出店鋪,穿過會客室,跑入廚房。這一切發生得很快。他僅隱約看到她的臉和眼睛,他發現她沒有看他一眼。 這場爭鬥看上去是為一把椅子,因為妻子剛走,維羅克先生就坐在了椅子上。維羅克先生沒有用手去捂著臉,但臉上籠罩著陰沉的沉思。蹲監獄恐怕不可避免,他並不希望逃避。監獄像墳墓一樣可以逃避非法的報復,考慮到這個優勢,監獄是充滿希望的地方。按照他的預想,在服刑一段時間後,爭取早釋,然後去海外的什麼地方,由於行動有可能失敗,他已經有所考慮。果然失敗了,但不是他害怕的那種失敗。當時已經很接近成功了,具有不可思議的效率,可以用來嚇唬一下弗拉基米爾先生,制止他的兇狠嘲笑。至少維羅克先生是這樣看的。那麼他在大使館內的聲望就會提升得極高——無奈,他的妻子很不幸地想到了在史蒂夫的大衣里縫上了家庭地址這個辦法。維羅克先生不是傻瓜,很快就發現自己對史蒂夫有影響力的突出特點,不過他並不理解這種影響力的根源——兩位焦慮的婦女向史蒂夫反覆灌輸說他具有過人的智慧和善良。在維羅克先生所做的所有預見中,他正確地預見了史蒂夫的忠誠本性和盲目的判斷力。那個他沒有預見到的結果真的把他嚇壞了,因為他是個善良的人、多情的丈夫。從其他角度看,這是個優勢。沒有什麼比永恆的死亡考慮得更周全。坐在柴郡奶酪店的小業務室里,維羅克先生感到迷惑和害怕,他只能承認這點,因為他的感受力無法抵擋他的判斷力。史蒂夫被殘暴地炸碎了,雖然讓人感到煩惱,但確實是個成功。道理很簡單,雖然把一堵牆炸塌不是惡毒的弗拉基米爾先生的目標,但能產生精神效應。考慮到維羅克先生所遭受的麻煩和悲痛,可以肯定地說效果已經有了。然而,最讓他不可思議的事發生了,當他回到布雷特街準備休息的時候,他就像一個在噩夢中掙扎著想保住自己地位的人,以信奉宿命論者的精神狀態接受了這次打擊。他失去自己的地位,並非因為什麼人犯了錯誤,而是因為發生一件小事。這就好像在黑夜裡走路,踩在一塊橘子皮上,結果把腿給摔斷了。 維羅克先生疲憊地喘了一口氣。他沒有怨恨妻子。他想到,他們把我關起來以後,她仍然需要照看這間店鋪。他還想到,妻子可能最初會很思念史蒂夫,他非常擔心她的身體和精神健康。她如何才能抵禦孤獨呢?那時她在家裡會是絕對的孤獨。當他被關起來的時候,感情崩潰對她不利。店鋪會怎樣?店鋪是財富。雖然他認為自己做間諜的事業無法挽救地完蛋了,但不認為自己徹底毀滅了。這間店鋪必須為妻子保護好。 妻子躲在廚房裡,既看不見,也聽不見聲音,這讓他感到害怕。如果她母親在身邊該有多好啊!但那個愚蠢的老女人走了——維羅克先生對此感到既生氣又沮喪。他必須要與妻子談一談。他要告訴她,男人在某些情況下會變得絕望。不過,他沒有把這點說給妻子聽,因為他還有控制力。 無論怎樣,他很清楚,晚上無法正常經營了。他起身把臨街的大門關上,又把店鋪里的煤氣燈熄滅了。 在確保了家庭安全之後,維羅克先生走進會客室,向廚房內張望。這時維羅克夫人正坐在可憐的史蒂夫平時晚上畫圓圈時坐的地方,就是坐在這個地方,才華橫溢的史蒂夫用紙和筆畫出無數個圓圈,暗示著混亂和永恆。她趴在桌子上,頭枕著合攏的雙臂。維羅克先生站在她背後沉思著,替她整理了一下頭髮。過了一會兒,他走出廚房的門。對現實世界缺少好奇心,是維羅克夫人的生活態度,這種態度幾乎能達到鄙視現實的地步,但她的家庭和諧卻建立在這個態度之上。她的這個態度使別人極難與她聯絡感情,但這個悲慘的必要性如今真的產生了。維羅克先生痛苦地感覺到了這個困難。他像往常一樣圍著會客室的桌子走起來,如同籠子裡的一頭老虎。 好奇是展示自我的形式,一貫不好奇的人總是留給別人神秘的感覺。維羅克先生每次走過房門,都要焦慮地看妻子幾眼。這並非他怕她。維羅克先生幻想著他仍然被那個女人愛著,但他倆之間沒有形成袒露心聲的習慣。在他的心理順序中,袒露心聲被安排得很靠後。即使有袒露心聲的意願,他需要袒露給妻子的是自己隱約感到的東西:他心中有了致命的念頭;那念頭在他的腦海里逐漸地膨脹,最後變成了腦海里一種真實的存在;接著又變成一股不受約束的力量,甚至能向他提出心理暗示。他無法告訴她,有一張肥胖、機智的、鬍子颳得精光的臉不斷地在折磨著一個男人,為了擺脫這種折磨,這個男人想出了一條最野蠻的權宜之計,竟然是利用一個孩子的智慧。 當維羅克先生再次走到門口的時候,腦海中一下浮現出那個大國使館的一等秘書的形象,他怒氣沖沖地向廚房裡望去,拳頭緊握著,對著妻子說: 「你不知道我要對付的是怎樣的一個畜生。」 他又圍著桌子走了一圈,當他再次走到門口時又停下腳步,站在兩級台階上怒目而視。 「那是頭愚蠢的、喜歡吵鬧人的、危險的畜生,毫無理性——我為他們幹了這麼多年了!像我這樣的人,我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去為他們干。你不知道,好吧,讓我告訴你。如果我告訴你,在我們結婚的這7年里,時刻有一把匕首插入我身體的危險,那樣好嗎?我不是一個讓愛我的女人擔憂的男人。你完全沒有必要知道這些。」 維羅克先生又憤怒地在會客室里走了一圈。 「這頭惡毒的畜生,」他再次站在門口了,「看著我掉進陰溝餓死,他哈哈大笑。我知道他把這看作一場該死的笑話。像我這樣的人!喂!這個世界上最有地位的人,今天還能用兩條腿走路,那要感謝我。姑娘,那才是你跟他結婚的人!」 他看到妻子坐起來了,維羅克夫人把手臂仍然平放在桌面上。維羅克先生看著她的後背,仿佛他能看見他說出的辭藻有了效果。 「在過去11年里,沒有一樁謀殺案不是我冒著生命危險參與其中的。我曾經派出十幾名衣袋裡帶著炸彈的革命者,但都在跨越國境線時被抓住了。那位老男爵知道我對他的國家的價值,但突然冒出了一頭蠢豬——這頭無知的、傲慢的蠢豬。」 維羅克先生緩慢地走下兩級台階,走進了廚房,從碗柜上拿起一個平底玻璃杯,抓在手裡,走向水池,沒看妻子一眼。 「那位老男爵絕對不會惡毒到讓我早晨11點鐘去見他。這座城市裡肯定有幾個人,如果他們看見我走進大使館,早晚會毫無顧忌地敲碎我的腦殼。在沒有什麼理由的情況下,用這種辦法暴露像我這樣的人,簡直是既愚蠢又危險。」 維羅克先生打開水龍頭,連喝三杯水,水從喉嚨而下,平息了他心中的怒火。弗拉基米爾先生的舉止就像一把熱烙鐵,把他的機體燒焦。他不能容忍這種背信棄義的舉止。這個從來不願去做社會下層艱苦工作的人,卻不知疲倦地用盡全身力氣去工作了。維羅克先生身體裡有的是忠誠。他一直對自己的僱主很忠誠,因為這樣社會才能穩定——也為了他的愛情——當他把水杯放在水池裡的時候,這點此時變得非常明顯,他轉過身子說: 「如果我不是為了你的話,我會勒住那畜生的脖子,讓他的腦袋撞壁爐。我打敗那個粉臉、沒鬍子的傢伙就如同……」 維羅克先生沒有把話說完,仿佛已經沒有必要說最後的結論。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向這個從來不過問他的事的女人袒露心聲。由於眼前的這件事太奇異,加之袒露心聲被喚起的熱情既有力量又重要,於是史蒂夫的命運就被趕出了維羅克先生的思維。過去,在維羅克先生的思維里,那個口吃孩子的一生充滿了恐懼和憤恨,他生命的結局非常暴力。如今,這幅思維圖像暫時消失了。也就是因為這個原因,當他看到妻子那怪異的凝視眼光時,他感到了驚駭。妻子的凝視並不野蠻,也並不盲目,但凝視點很奇怪,妻子的凝視令他感到不滿,因為凝視點似乎是在維羅克先生身後的什麼地方。這點讓維羅克先生感受強烈,他回頭看了看。他的身後沒有什麼,只有一堵白牆。溫妮的好丈夫沒有看到白牆寫著字(根據《舊約》,伯沙撒王宴請群臣,宴會廳的白牆上突然出現了幾個字,預示伯沙撒王的命數已盡)。他又把目光轉向妻子,帶著某種強調的口吻重複說: 「我會勒住他的脖子。聽我說實話,如果不是我想起了你的話,我不把那個畜生勒個半死,我絕不會放手的。你以為他會急得叫警察嗎?他不敢。你知道他不敢,對吧?」 他故意向妻子眨了眨眼。 「不知道,」維羅克夫人用低沉的聲音說,沒有看他一眼,「你在說什麼?」 一股強大的挫折感湧向維羅克先生,這是因為他身心疲憊的緣故。他這一天非常繁忙,精神緊張到了極點。一個月以來,他一直處於極度的憂慮狀態,結果仍然是出乎意料的災難,維羅克先生那深受暴風雨折磨的心靈渴望休息一下。他的間諜生涯就此結束了,沒人能預見到這點。如今,他終於可以睡一覺了,但看到妻子的樣子,他開始懷疑他是否真能入睡。她對這件事的反應異常強烈——這不像她平時的風格。他努力地想說點什麼。 「親愛的,你必須振作起來,」他說,語氣中充滿了同情,「過去的事無法挽回。」 維羅克夫人稍稍一怔,但她那慘白的臉上卻沒有任何動靜。維羅克先生沒有看著他,繼續說著笨拙的話。 「你快上床睡覺吧,大哭一場就好了。」 這不是什麼建議,是人類的經驗。有一個廣泛認同的觀點,女人就是水蒸氣,情緒一來准下雨。如果史蒂夫躺在自己的床上,維羅克夫人懷抱著他,眼睜睜地看著他死去,那麼很可能她會悲痛欲絕、淚如雨下。維羅克夫人像普通人一樣,在大部分悲劇結局下都能逆來順受。她「不想太上心」,她知道這件事「禁不住推敲」。但如今的情況不同了,雖然在維羅克先生眼中史蒂夫僅是這幕悲劇中的一個插曲,但史蒂夫令人哀痛的結局榨乾了她所有的淚水。結果就好像是她眼前有一塊極熱的烙鐵在烘烤;與此同時,她的心冰冷得變成一塊冰,使她的身體內部發生戰慄,她的面容變得冰冷、沉靜,緊盯著一堵沒有寫著字的白牆。一旦維羅克夫人放棄了她往日矜持的生活態度,就變得急躁起來,充滿了雌性本能的暴力,雖然她的腦袋一動不動,但一系列想法卻一直在思維里轉悠。這些想法僅是浮現在腦海里,不是用來表達的。維羅克夫人平時無論在公共場合或家裡,說話都不多。此時,她覺得自己被欺騙了,所以既憤怒又沮喪。在她眼中,在史蒂夫還是個小孩起,她生活的主要目的就是關心生存有困難的史蒂夫。這樣的生活目的非常單純,與神靈感應形成崇高的統一,像為數不多的幾個聖人一樣給人類的思想和感情產生影響。但維羅克夫人沒有高貴和宏大的想像力,她看到自己身在一棟「商業大廈」已被遺棄的頂樓上,在一根蠟燭的照耀下,她把那孩子放到一張床上。頂樓的屋頂下一片黑暗,但樓下街上的路燈和雕花玻璃卻閃耀著光芒,如同仙境一般。在維羅克夫人的幻想中,只有這裡才能看到庸俗華麗的景象。她記得給史蒂夫梳頭和戴圍裙的情形——她自己當時也戴著圍裙,這是一個小生命對另一更小、更容易受驚的小生命的撫慰。她看到了自己替史蒂夫挨打的情景(經常打在她頭上),還看到了自己絕望地把門關上去抵擋怒氣沖沖男人的情景(沒能堅持很久)。有一次還扔過來一根撥火棍(沒能扔太遠),那是在一次雷鳴般的發怒之後扔過來的,緊接著是一片無語的可怕寂靜。當這些時隱時現的暴力場面浮現在她腦海里的時候,還伴隨著粗俗的叫罵聲,叫罵聲來自一個做父輩的自尊心受辱的男人,他在詛咒自己的孩子時稱「一個是淌口水的白痴,另一個是邪惡的女魔鬼」。這是她父親幾年前罵她的話。 像遇到鬼了一樣,維羅克夫人又聽到了這些罵人的話,接著貝爾格萊維亞區那棟大房子的可怕陰影降臨在她的肩膀上。那是個令人心碎的記憶,她仿佛又看到有數不清的早餐盤子需要在樓梯里搬上或搬下,為了一便士的小錢無休無止地爭吵,有無數的垃圾要掃,撣土,擦洗,從地下室到閣樓。行動不便的母親,拖著腫脹的雙腿,搖搖晃晃地在骯髒的廚房做飯,可憐的史蒂夫,忙著在洗滌室為紳士們擦皮鞋,他似乎意識不到他們這一家的所有辛勞都是為他,他才是家裡的小皇帝。她的記憶里還有倫敦炎熱夏季的氣息,核心人物是一個年輕男人,他穿著自己在星期日才捨得穿的好衣服,黝黑的頭上戴著草帽,嘴裡銜著一個木製菸斗。他有和藹歡愉的性格,幻想著在生活的絢麗航程中尋找到一位伴侶,但他的船太小了。小船上只有划槳的位置可供女伴坐,沒有剩餘位置供旅客坐。他沒能走進貝爾格萊維亞區的那棟大房子的門檻,只能繼續隨波逐流,而溫妮只好把充滿淚水的雙眼轉移到別處。他不是房客,是維羅克先生。維羅克先生,懶散,起床很晚,非常善於躲在被褥下說笑話,但那雙綴著笨重眼瞼的眼睛中流出令人痴迷的閃光,並且他衣袋裡總是有錢。在他懶散的生命河流中,沒有任何類似於火花的閃耀。那河流穿過的都是些詭秘之處。但他的船似乎是個寬敞的地方,他的沉默寡言和寬宏大量很容易接受要上船的旅客。 維羅克夫人繼續著她的回憶。她忠實地為史蒂夫這7年的安定生活付出著代價;從安寧變成親密,再變成家庭氛圍,她的家庭氛圍就如同一潭平靜的水庫,既靜止又深厚,即使奧西彭偶爾來打擾,那平靜的氛圍仍然不會出現抖動。這位身材健壯的無政府主義者,有一雙不知羞恥的誘惑人的眼睛,他的眼光中有一股引人墮落的清晰欲望,只要女人不是絕對的傻子,都獲得足夠的暗示。 自從維羅克夫人在廚房裡聽到最後一句話至此刻,才過去了幾秒鐘的時間,而她已經開始回憶近兩周來的情形。她的瞳孔大張,看著丈夫和可憐的史蒂夫並肩從店鋪走向布雷特街。這一幕並非真實,完全是維羅克夫人依靠自己的才華創造出來的。這幕幻象中的現實,既不優雅,也沒有魅力,沒有美麗,幾乎不符合普遍的藝術標準,但體現出來感情的連續性和堅韌的目的性,這點很值得人欽佩。這最後的一幕就像是塑料浮雕一樣逼真、細緻,重新復現了她極度虛幻的生活,維羅克夫人被這一幕壓迫得發出一陣痛苦的咕噥聲,那令人膽寒的咕噥聲逐漸消失在她蒼白的嘴唇上。 「本該是一對父子。」 維羅克先生停下腳步,抬起痛苦萬分的臉。「你在說什麼?」他問道。沒聽到回答,他又開始踏著沉重的腳步徘徊起來,聽上去給人一種不祥的預感。突然,他惡狠狠地揮動了肉墩墩的大手,咆哮道: 「是的,就是大使館的人,就是那幫人!不用一周的時間,我要他們中的幾個寧願到地下20英尺的地方躲著。怎麼樣?」 他低著頭看著兩側。維羅克夫人凝視著白牆。一堵白牆——牆上什麼都沒有,是個非常適合於用頭撞牆的地方。維羅克夫人仍然坐著,一動不動。她保持一種寂靜狀態,這種寂靜狀態只存在於絕對的震驚和絕望的人身上。比如,夏日的太陽背信棄義突然熄滅了,地球上一半人就會處於這樣的寂靜狀態。 「大使館,」維羅克先生又開口了,此時他的臉上已經顯露出餓狼一般齜牙咧嘴的兇相。「我希望能拿著一根棍子鑽到大使館裡待半小時,我把他們打得不剩一根好骨頭。不用擔心,我是想給他們點教訓,別想把我這樣的人丟棄在街邊餓死。我還能說話,我要告訴全世界我為他們做的事。我不怕,我無所顧忌。真相會大白於天下,他們得留神。」 維羅克先生渴望報仇的心理,從這幾句話中可以看出來。他要報仇合情合理。報仇非常符合維羅克先生的天性。他不僅有能力報仇,還能很容易地適應他的生活方式,因為他無時無刻地在用秘密的、非法的手段背叛他的同胞。無政府主義者和外交官對他來說都一樣。維羅克先生在本性上就不尊重他人,他蔑視周圍的所有人。作為一個革命無產階級分子——他確實是——他養成了一種極端的階級仇恨。 「世上沒什麼能攔得住我。」他又補充了一句,接著停頓下來看著妻子的反應,而她仍然盯著那堵空曠的白牆。 廚房裡的沉寂仍然在繼續,維羅克先生感到失望。他盼望妻子能說點什麼。但維羅克夫人的嘴唇沉著得就像往常一樣,保持著雕塑般的固定,就如同她臉上其他部分一樣。維羅克先生確實是失望了。不過,他意識到眼前的情況不要求她說什麼。她是個話很少的女人。由於幾個涉及他心理本質的原因,他傾向於信任委身於他的女性。所以,他信任他的妻子。他與妻子之間的關係很協調,但並不細緻。那是一種默許出來的協調,非常符合維羅克夫人的自閉和維羅克先生的思維習慣,就是那種既懶散又詭秘的習慣。他倆總是避免深入追究事實真相和行為動機。 從某種程度看,這種謹守反映了他倆之間的相互信任,但同時也說明他倆之間的親密具有一定不明確成分。任何親密的關係都不是完美的。維羅克先生假定妻子了解他,但此刻他希望聽一聽她的真正想法。妻子的話肯定有撫慰作用。 維羅克先生沒有能得到他希望的撫慰,其中的原因有幾個。有生理方面的原因:維羅克夫人已經不能控制自己的聲音。她分辨不出尖叫與沉默之間的區別,她本能地選擇了沉默。溫妮是性情沉默的人。此時,她整個人都癱瘓了,因為她被思緒霸占著。她的面頰慘白,嘴唇是灰色的,她的寂靜令人驚訝。雖然她沒有看著維羅克先生,但心裡卻在想:「這個男人把那孩子帶走殺死了。他把那孩子從家裡帶走殺死了。他把那孩子從我身邊帶走殺死了!」 此時維羅克夫人的身心,就是被這些似是而非的、令人瘋狂的思緒折磨著。那些折磨她的思緒,她的血管里有,她的骨骼里有,甚至她的頭髮根部也有。她在精神上採取了《聖經》的悲慟方式——用手捂著臉,衣服凌亂,頭腦里充滿了哀悼和悲嘆聲。但她的牙齒在激烈地戰慄著,無淚的雙眼燃燒著憤怒的烈火,因為她不是百依百順的附庸。她給予弟弟的保護,究其根源,包含了兇猛和憤慨的成分。她必須像個武士愛弟弟,她要為弟弟而戰——甚至跟自己做鬥爭。失去了弟弟是痛苦的戰敗,戰敗包含了非常痛苦的感情。這不是普通的致命一打擊。把史蒂夫從她身邊奪走的不是死神,而是維羅克先生。她眼看著維羅克先生把史蒂夫帶走,維羅克先生也看到了她,連手都沒有揚一下。她竟然讓他把史蒂夫帶走了,當時她就像個傻瓜,而且是一個瞎了眼的傻瓜。可是,在他殺害了那孩子後,他竟然還回家了,就像其他男人回家找妻子一樣…… 從她緊鎖的牙關里,維羅克夫人對著牆壁說:「我還以為他感冒了呢。」維羅克先生聽懂了妻子說出的這幾個字。 「沒事,」他生氣地說,「我很心煩。我心煩都是因為你的緣故。」 維羅克夫人緩慢地轉動著頭顱,把凝視的目光從牆壁轉移到丈夫身上。維羅克先生把指尖放在嘴唇間,正看著地面。 「我無能為力。」他喃喃而語,並讓手垂了下來,「你必須振作起來。你需要徹底恢復理智。是你把警察引到家裡來的。算了,我不打算再說這件事,」維羅克先生寬宏大量地說道,「你不了解實際情況。」 「我沒有把警察引來。」維羅克夫人用喘氣一樣低的聲色說,就好像屍體在說話一樣。維羅克先生抓住這個話題繼續說下去。 「我不想指責你,我要讓他們大吃一驚。一旦把門鎖好,我就能安全地與你說話了——你明白啦。你必須讓我離開你兩年時間,」他繼續說著,語調中有一種真誠的關切,「你的生活會比我容易一些。你有事可做,而我——哎,溫妮,你必須保證這個店鋪繼續運作兩年時間。你有足夠的能力做到這點,你很聰明。如果到了該把這間店鋪賣出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你要非常小心謹慎,警察會時刻監視你。你必須儘可能地狡猾行事,像墳墓一樣封閉。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要幹什麼,我不想一出門便被人敲碎腦袋或尖刀插入背部。」 維羅克先生說這番話,是為了應對未來的問題,為此他發揮了自己的聰明才智和深謀遠慮。他的聲音很冷靜,因為他對局勢有正確的判斷。他不希望發生的事都逐一發生了,未來必須小心謹慎。他此前出現的判斷失誤,很可能是暫時的,因為他是被弗拉基米爾先生刻薄的蠢話嚇怕了。年紀四十以上的人,因為害怕丟失工作,出現精神紊亂現象是情有可原的,對政治間諜來說,這點具有特殊意義,因為他們的職業安全來源於別人的價值判斷或大人物的尊重。維羅克先生的判斷失誤情有可原。 如今事情敗露了。維羅克先生仍然很冷靜,但他很不高興。如果一名間諜不顧自己秘密工作的性質,竟然想去報仇,並想把自己的成就在公眾面前展示,他實際上就變成了絕望和殘暴的典型。維羅克先生並沒有過度地誇大危險,他試圖把實情告訴妻子。他重複說他不想讓革命分子弄死他。 他緊盯著妻子的雙眼。那女人的瞳孔張得大大的,並把他投射過來的眼光統統吸入深不可測的深空。 「我太喜歡你的眼睛了。」他說道,並緊張地笑了一下。 維羅克夫人那蒼白的、呆滯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在完成了對過去的追憶後,他不僅能聽到丈夫的說話聲了,還能理解話的意思了。由於丈夫的話與她的精神狀態不匹配,所以她只感到稍微有點窒息。維羅克夫人的精神狀態很簡單,這是個優點,但這個狀態很不穩定,因為僅受控於一個固定想法。她頭腦中的每一處隱蔽處和每一道裂縫都充斥著一個想法,這個與她貼身生活了7年的男人,從她的身邊把「那個可憐的孩子」帶走了,目的就是殺死那孩子——她無論在肉體上和心靈上都已經習慣於這個男人了。那個她信任的男人把那個孩子帶走殺死了!一個靜止不動的想法,雖說其形式、存在的物質基礎及其影響有普遍性,甚至能改變死氣沉沉事物的外部特徵,但這個想法本身才是奇蹟的根源所在。維羅克夫人靜止地坐著。維羅克先生的肉體正不斷在她的想法前走來走去(僅局限於廚房裡),他戴著熟悉的帽子、穿著熟悉的大衣,他皮靴子混亂踐踏著她的思維。他可能在說話,但維羅克夫人的想法在大多數時間內屏蔽了那說話聲。 然而,她有時能聽見那說話聲。幾個相關的詞能浮現在她的腦海里。這幾個詞的含義是給她希望的。一旦出現這種情況,維羅克夫人的瞳孔就不會聚焦在遠處的固定點,而是跟著丈夫在運動,並伴隨著憂鬱和令人費解的關注。維羅克先生對自己所從事的秘密職業是很了解的,所以他很成功地為自己的行為做辯解他真的相信他能很容易地躲過革命分子憤怒的匕首。他以前誇張了這些人的憤怒的程度和勢力範圍(因為他的職業原因),致使他產生了很多幻覺。為了避免過度誇張,就必須開始仔細評判他知道,再過兩年,誰也不會再記得他的功績和敗績——這需要漫長的兩年時間。他非常樂觀地對妻子做了第一次袒露心聲,因為他很信任她。他還認為發誓是個好辦法,要把能發的誓言都發出來。這有助於幫助那個可憐的女人恢覆信心。從監獄裡釋放出來,這可是一件與他的一生經歷相符合的事,這件事會是相當秘密的,他倆立即就會銷聲匿跡。至於如何掩蓋行蹤,他請妻子信任他。他知道如何做這件事,因為魔鬼本人…… 他揮舞著手,他似乎在自誇。他就是希望能重新給她信心。這是個良好的心愿,但維羅克先生很不幸,因為他的聽眾並不想聽他說的。 但他的大部分言辭,都在維羅克夫人的耳朵邊流逝掉了,只剩下他那越來越自信的腔調。如今她聽進去了什麼呢?由於她保持著固定的想法,她聽進的話能有好處或壞處嗎?她用憂鬱的眼神跟隨著那個斷言自己無罪的男人——就是這個男人,他把可憐的史蒂夫從家裡帶到某處殺害。維羅克夫人不記得確切的地點,但她開始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激烈地跳動。 維羅克先生用夫妻間那種柔和的語調,堅決地表達了自己的信念,他倆未來有很長一段好日子要過。他沒有談及具體的實現方式。未來的生活肯定是安靜的,仿佛是在樹蔭下相互依偎著,躲藏在人群構成的草叢中。非常中庸,類似於紫羅蘭。用維羅克先生的話說:「低調生活。」當然,要遠離英格蘭。不清楚維羅克先生心目中的地點是在西班牙還是南美,但肯定是要去海外。 最後這個詞,傳進了維羅克夫人的耳朵里,在她的腦海里留下了一個確切的印象。 這個男人想去海外。這個印象與她腦海中的其他印象之間是完全隔離的;由於維羅克夫人思維習慣的作用,她立即機械地問道:「那史蒂夫怎麼辦?」 這類似於一種遺忘症,但她立即意識到不必再為這段冤情感到焦慮。永遠不必了。那可憐的孩子被帶走殺害了,那可憐的孩子死了。 意識自己竟然把一件震撼人心的事給遺忘了,這刺激了維羅克夫人的理智。她開始形成一些能讓維羅克先生吃驚的結論。她如今沒有必要再留在這裡,留在那廚房,留在這棟房子裡,完全沒有必要與這個男人住在一起——因為那孩子已經永遠地走了,沒有任何必要了。想到這裡,維羅克夫人站了起來,仿佛是個彈簧。但她看不出這個世界有什麼東西值得她留戀。她被萬事皆空的思想控制著。維羅克先生用丈夫般關切的目光看著她。 「你現在比較正常了。」他緊張地說,但他的這種樂觀馬上就把妻子眼睛中的某種特殊的陰暗所打破。此時此刻,維羅克夫人覺得自己已經擺脫了與世俗世界的所有聯繫。她獲得了自由。她與現實生活的聯繫,是由站著的那個人實現的,如今這個聯繫終止了。她是個自由的女人了。如果她的這個看法讓維羅克先生察覺到,他肯定會大吃一驚的。在情感問題上,維羅克先生是很粗放的,只要有人愛他就行。在這個問題上,他的道德觀是與他的虛榮心保持一致的。在貞潔和法律方面也應該如此。他變老了,變胖了,變沉重了,變得不那麼具有愛情的魔力。當他看到維羅克夫人站起來,一言不發地走出廚房,他失望了。 「你要去哪裡?」他用尖銳的聲音問道,「上樓嗎?」 維羅克夫人此時已經走到了門口,聽到這句話,立即轉過了身子。這是一種因害怕而產生的謹慎,她害怕那個男人趕過來抓住他,於是她微微點頭(站在兩級台階之上),嘴唇微微動了動。對自己婚姻關係仍然表示樂觀的維羅克先生還以為那是一記慘澹的微笑呢。 「這才對,」他生硬地鼓勵道,「你就是需要安靜地休息。去吧,我馬上就會去找你。」 維羅克夫人這個自由的女人此時仍然不知道要去哪裡,只好僵硬地服從他的建議。 維羅克先生看著她消失在樓梯上。他失望了。如果她走過來投入他的懷抱,他會更滿意一些。但他是慷慨大方的人,溫妮總是很含蓄、沉默。維羅克先生本人也不太喜歡愛撫和情話,但這個晚上很特別。此時此刻,男人最需要女人用明確的同情和愛情給予支持。維羅克先生嘆了口氣,把廚房的煤氣燈熄滅了。他對妻子的同情是真摯的、強烈的。站在會客室里,他想到了她未來會異常孤獨,想到這,他幾乎要流下淚來。在這樣的心境下,維羅克先生思念起已經脫離塵世的史蒂夫。他對史蒂夫的死是悲傷的。那個小傢伙如果不是愚蠢地炸死自己的話,那該多好啊! 他感到飢餓難忍。即使是比維羅克先生更加健壯的探險家在完成了一趟危險的探險活動後,照樣會飢餓難忍。那塊烤牛肉,擺在桌子上似乎是史蒂夫葬禮上的祭品,終於讓他看見了。維羅克先生要吃掉那塊牛肉,他粗野地吃了起來,肆無忌憚地,沒有風度地,用鋒利的切肉刀切成幾大塊,不配麵包,直接把牛肉塊吞下去。吃著吃著,他突然意識到沒有聽到妻子在臥室里的腳步聲,他本該能聽到那腳步聲才對。他想到,妻子可能摸黑坐在床上。這個想法不僅破壞了他的食慾,還使他跟她上樓睡覺的欲望都沒有了。放下切肉刀,維羅克先生焦慮地聽著動靜。 最後,他終於聽到她的走動聲,這下他滿意了。突然,她穿越了臥室,推開了窗戶。接著樓上出現一陣寂靜,他推測她正把頭探到窗外觀看。過了一會兒,他又聽到窗框被緩慢放下的聲音。此後,她走了幾步,坐下了。維羅克先生熟悉這棟房子裡所有的聲音,因為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宅男。當他再次聽到妻子在他頭頂上發出的腳步聲時,就好像親眼看見一樣,他知道她穿上了走路的鞋。這是個不祥的徵兆,他的肩膀微微顫動了一下,從桌子旁邊走開,背靠著壁爐,頭歪向一邊,痛苦地嚼著手指頭。他根據腳步聲跟蹤她的運動。她急躁地在屋裡走來走去,有時又突然停下來,一會兒在抽屜櫃前,過了一會兒又在衣櫥前。維羅克先生此時感到極度疲勞,內心中積攢了大量的震驚,他確實精疲力竭了。 直到他妻子從樓上走下來,他才抬起雙眼。就像他推測的那樣,她穿著外出的衣服。 維羅克夫人是個自由的女人。她打開臥室的窗戶,有可能是想大聲叫喊「這裡有殺人犯!救命!」也可能是想向窗戶外縱身一跳。她也可能是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的自由。她的人格似乎被撕成兩半,這兩半各自都有思維活動,但相互之間不協調。街上,從頭到尾,既寂靜又冷清,逼著她回到那個自認為無罪的男人身邊。她害怕即使叫喊出來也沒有人來。很顯然,無人敢來。她的自我保護的本能阻止了她跳入那泥濘的深深塹壕之中。維羅克夫人把窗戶關上,穿好了衣服,準備從另一條路上街。她是個自由的女人。她徹底地打扮了一下,臉上甚至戴了黑紗。當她在會客室的燈光下出現在維羅克先生面前時,她的左手腕上甚至掛著一個小手袋——很顯然,她想去找她母親。 女人真是一種令人生厭的動物,這個想法立即就出現在維羅克先生疲憊的思維里。但他是個慷慨的人,這個想法只存在了一小會兒時間。雖然這個男人的虛榮心受到殘酷的傷害,但仍然保持著寬厚的舉動,只許自己痛苦地笑了笑,或做一個輕蔑的手勢。他真正表現出心靈偉大的舉止,是在看了看牆上的鐘表後,用絕對鎮定的、有力的聲音說: 「溫妮,現在是8點25分了。這麼晚出去不理智,你今晚肯定趕不回來。」 維羅克夫人看到他把手伸出來,就停下了腳步。他深沉地又說:「你媽在你到她那裡之前就上床了。這個消息可以等等再告訴她。」 維羅克夫人根本不是想去看母親。聽到他的話,她退縮了,摸到身後有一把椅子,便坐了下來。她就是想永遠地離家出走。如果她確實有這個想法,這個未加修飾的想法非常符合她的出身和社會地位。她曾經想:「我寧願這一生每天都在街上走。」她這個人,她的精神已經承受了比歷史上最猛烈的地震還要猛烈的震動,如今卻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而懦弱地投降了。她坐著,戴著帽子和面紗,在維羅克先生的眼裡,她就像是一名訪客。看到她突然變得溫順,他感到振作。然而,他發現她的樣子僅是一種臨時的默許,這不免又使他有點惱怒。 「溫妮,聽我說,」他用權威的口吻說道,「你今晚只能待在這裡。真該死!你把大大小小的警察招來折磨我,但我不怨你——不過,你自己應該知道你確實做了。你最好把這可惡的帽子摘掉。」「我不許你出走,我的老姑娘。」他用比較溫和的語氣最後說道。 維羅克夫人的思維仍然被那個判斷牢牢控制著,幾乎牢固到了病態的程度。那個從她眼皮底下把史蒂夫帶走殺害的男人,此時不許她外出,他的名字甚至都沒有出現在她的腦海里。他自然不會放她走。如今,他已經把史蒂夫謀殺,他肯定會永遠不讓她走的。他沒有任何理由就想留下她。就是在這種特殊的推理下,維羅克夫人獲得了瘋狂的邏輯所具有的所有力量,她喪失了正常的理智。她可以繞過他,打開大門,跑出去。但他會跟著追出去,摟住她,把她拽回店鋪里。她可以抓他,踢他,咬他,也可以用刀刺他——要想刺他,她需要一把匕首。維羅克夫人仍然戴著黑面紗,而且是在自己的家裡,就像一個心懷叵測的神秘訪客。 維羅克先生是人,他的寬宏大度是有限的。她終於激怒他了。 「你能說點什麼嗎?你躲躲閃閃,這讓男人很煩。是的!你知道裝聾作啞的鬼把戲。我見你用過,但今天不管用了。你先給我把這該死的面紗摘掉。我不知道是在跟一個木乃伊還是個大活人講話。」 他走上前,伸手扯下了面紗,面紗下露出一張令人不解的臉,這張臉引發了他的勃然大怒,就好像把玻璃摔在一塊大石頭上。「這樣好些了。」他說道,這話其實是為了掩蓋他剎那的緊張情緒,並回退到當初壁爐旁的位置上。他腦袋裡從來沒有產生過妻子會拋棄他的想法。他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他是個溫柔和大方的人。還能做什麼呢?該說的都說了,也激烈地抗議過了。 「天啊!你知道我到處尋找合適的人。我冒著暴露自己身份的風險尋找能做那份可恥工作的人。我再對你說一遍,我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瘋子或流浪漢。你管我叫什麼——謀殺犯?或是其他什麼?那孩子已經死了。你認為我想把他炸成碎片?他死了。他的麻煩結束了。我們的麻煩剛剛開始,聽我說,這就是因為他把自己炸碎了的緣故。但這純屬一次事故,就跟過街時被車撞了一樣的事故。」 他的慷慨是有限的,因為他是個人,而不是個魔鬼,但維羅克夫人認為他是。他停頓了一下,接著又咆哮起來,鬍子都跳到了閃著光的白牙上面,就好像是一頭會思考的畜生一樣,不過不太危險的那種——運動速度很慢,有個滾圓的腦袋,顏色比海豹還要黑,而且說話聲音嘶啞。 「換了你,你也會像我一樣那樣乾的。就是這樣……你願意怎樣瞪著我就怎樣瞪。我知道你能怎樣做。如果我曾經想讓那個小傢伙去做這件事,你可以把我殺死。當我正在考慮如何使我們遠離麻煩的時候,是你不斷把他推到我面前。你到底在想什麼?任何人都會以為你是有目的的。如果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根本不會那樣去做的。你不說自己在想什麼,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的嘶啞的、家庭式的說話聲停止了一小會兒。維羅克夫人沒有回答。在沉默前,他對自己說的感到很羞愧。就像經常發生在家庭爭吵中的那樣,一旦心平氣和的男人感到羞愧了,他們會另找一個話題爭吵下去。 「你有時不說話這種方式很可恨,」他又開口了,但沒有提高聲音,「這足以讓某些男人變得瘋狂。你很幸運,我跟其他男人不一樣,我對你的裝聾作啞不那麼容易生氣。我喜歡你,但你別做得太過分。現在不是時候。我必須思考我們必須做的事。我不許你今晚外出,不許你狂奔著去告訴你母親一些瘋狂的故事或有關我的事。我不許你這樣。你不要在這個問題上再犯錯誤了,如果堅持說是我殺了那孩子,那麼你也像我一樣也參與殺那孩子了。」 這番袒露心聲的話中,包含了真摯的感情。像這樣的話,在這個家庭里從來沒有出現過,因為這個家庭是依靠出售不正經的產品過活的,之所以不正經,是因為這些產品是平庸的人類出於私利發明的,目的是讓這個不完美的社會不至於陷入精神和肉體墮落的危險中。維羅克先生說這番話,是因為他感到自己真的生氣了。但這個家庭的生活特徵是沉默寡言,他的這番話明顯沒有觸動這間坐落在骯髒街道上、永遠照不到太陽的小店鋪。維羅克夫人很有禮貌地聽著他說,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她戴著帽子,穿著外衣,就好像是一個訪客結束訪問了一樣。她走向丈夫,伸出一隻手,仿佛要做一次沉默的告別。她的網狀面紗搖晃地懸掛在左臉上,樣子好像是為她的行動不便而做的雜亂禮儀。當她走到爐前的地毯上時,維羅克先生已經不在壁爐前了。他向沙發走去,根本沒有抬眼看看自己長篇大論的效果。他很疲倦,像個好丈夫似的服輸了。但他感到自己一直極力隱瞞的弱點被刺痛了。如果她想沉浸在那過度的沉默中,她就應該這樣做。她是這種家庭藝術的大師。維羅克先生沉重地倒在沙發里,像往常一樣他根本沒有照顧一下自己帽子的命運,那帽子似乎已經習慣於自己照顧自己,在桌子底下找到了一個安全去處。 他累了。一個月的策劃工作使他深受失眠的折磨,折磨終於在今天結束了,但充滿了驚人的失敗,失敗的困惑和懊惱消耗掉了他最後一點精神力量。他累了。男人不是石頭做成的。一切都見鬼去吧。維羅克先生又用他那奇怪的方式睡下了,穿著外衣就躺下了。大衣敞開著,有一側的大衣鋪在了地上。他輾轉反覆,希望快點入睡,從而能美美地把痛苦忘掉幾個小時。美好的睡眠肯定會回來的,現在只是臨時休息一下。他想道:「我希望她會放棄那該死的無理取鬧,那真讓人生氣。」 維羅克夫人重新獲得了自由,但她對自由的感受肯定有些不完美的地方。她沒有從門口走出去,而是背靠著壁爐,像個旅客靠著柵欄在休息。她的樣子透露出一股野性,這不僅可以從掛在她面頰上像塊破布一樣的黑紗上看出來,還可以從她敢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屋子裡發愣看出來。這個女人本是有能力做一次交易的,她只需稍微表示一下懷疑,就能給予維羅克先生的愛情理想以無窮大的震動。但她此時仍然猶豫不決,仿佛她正在憂心忡忡地考慮這筆最後交易的沉重代價一樣。 沙發上的維羅克先生,扭動著肩膀,想讓自己更舒服一些。心滿意足的他,衷心地表達了一個非常虔誠的願望,這也是他那顆心所能表達的最虔誠的願望。 「我有個美好的願望,」他用嘶啞的聲音嘟噥道,「我希望我從來沒有去過格林尼治公園,從來沒有看到過屬於那公園的一切東西。」 這句嘟噥在這間不大的房間裡顯得相當大,與他那不大的願望很匹配。他發出的聲音,具有相當合適的波長,按照正常的數學表達式向四周傳播開來,在屋裡的靜物周圍飄蕩著,舔著維羅克夫人的臉龐,就好像她的臉龐是一塊石頭。似乎令人難以置信,維羅克夫人的眼睛好像隨之變得越來越大。維羅克先生的聲音,流入了妻子記憶中存放著敵對信息的地方。格林尼治公園,那個孩子就是在這個公園裡被殺死的——被炸碎的樹枝、撕碎的樹葉、沙土、弟弟的嫩肉和嫩骨,這些東西都像是煙花一樣噴射出來。此時,她回憶起曾經聽到過的東西,那些東西就像是浮現在眼前一樣。他們用鏟子收集弟弟的遺體。她好像看到眼前有一把鏟子,那鏟子正在一鏟一鏟地收集起來一堆的可怕東西,這幅圖景使她渾身戰慄得難以控制。維羅克夫人絕望地閉上了眼睛,想用眼帘的夜幕去覆蓋住那幅圖景,那可真是一幅可怕的圖景,斷臂殘肢像雨滴一樣落下來,史蒂夫的頭顱孤獨地懸浮在空中,正在緩慢地消失在夜空,就好像是煙花表演中最後一顆星星。維羅克夫人睜開了眼睛。 她的臉不再像一塊石頭了。任何人都能注意到她面部的微妙變化,她凝視的方式也改變了,這給予她一種驚人的新表情。即使是有見識的人,在很安寧的環境裡,要想對這種表情進行分析也是很困難的,但任何人只需看一眼就能無誤地領會其意義。維羅克夫人做交易的疑心沒有了,她又恢復了理智,整個人都在她的意志下開始活動了。但維羅克先生看不到這一切變化,他正在休息,休息的樣子快樂得令人同情,這全是因為他過度疲勞的緣故。他不想有更多的麻煩了,不僅與妻子之間不再有更多的麻煩,還要與世界上所有人之間不再有更多的麻煩。他為自己做的辯護是無邪的,他愛自己。他對妻子目前的沉默狀態給予對自己有利的解釋。到了與妻子講和的時候了。他倆之間的沉默延續了太長的時間。他小聲地稱呼她的名字,希望打破沉默。 「溫妮。」 「是。」已經獲得自由的維羅克夫人順從地回答。此時,她的理智又重新獲得控制權,可以控制發聲器官了。她感到自己能以近乎超自然的方式控制身體的每一根神經。她又是自己的了,因為交易就要完成了。她能看見遠處的東西了。她變得機智起來。她迅速回答他的問題是有用意的。他不希望那個男人改變躺在沙發上的姿勢,因為她覺得目前的這個姿勢令她滿意。她成功了。那個男人沒有動一下。做出回答後,她身體隨便地傾靠在壁爐上,姿勢很像一個正在休息的旅客。她不急於做什麼。她的眉頭是舒展的。維羅克先生的頭部和肩部被沙發突出部擋住了。她緊盯著他的雙腳。 她一直保持這種神秘的姿態。突然,她聽到維羅克先生用丈夫的口吻發話了。維羅克先生一邊說,一邊挪動身體為她能坐在沙發邊上騰出了一塊地方。 「過來。」他用一種奇怪的聲音說道,或許這種聲音裡帶著野蠻勁,但維羅克夫人知道這是他求愛的信號。 她立即向前走去,仿佛她仍然是個忠誠於夫妻關係的妻子。她的右手在桌面上輕輕地掃過,當她向沙發走去的時候,桌子上的切肉刀不見了,切肉刀旁邊的盤子沒有發出一絲響聲。維羅克先生聽著地板的嘰嘰嘎嘎聲,感到十分滿足。他等著她。維羅克先生走過來了。仿佛史蒂夫無家可歸的靈魂猛然飛入了他姐姐的胸中,姐姐是史蒂夫的保護者,她的臉每向前走一步就變得越發像她的弟弟,她的下嘴唇開始像弟弟一樣低垂著,左右眼微微地發散。但這些維羅克先生看不到。他正仰臥著,雙眼向上凝視著。他隱約在天花板上看到一隻緊握著切肉刀的手。那刀上上下下地閃著光。那刀從容不迫地運動著。維羅克先生終於看清了從容不迫運動的手臂和武器。 那手臂和武器的運動非常從容不迫,他完全理解了其中的含義,他的喉嚨里也品嘗到了死亡的滋味。他的妻子瘋了——正在進行瘋狂的謀殺。那手臂和武器的運動是從容不迫的,但他仍然有時間從最初的麻痹狀態恢復正常,做出決斷與那個手拿武器的瘋子進行異常可怕的搏鬥,最終取得勝利。那手臂和武器的運動是從容不迫的,允許維羅克先生制訂出一個詳細的防守計劃,他可以跑到桌子背後,用椅子把那女人打翻在地。然而,手臂和武器從容不迫的運動卻沒能讓維羅克先生有時間移動他的手和腳。那把刀已經插入了他的胸膛。那刀鋒所到之處沒有任何阻力。致命的危險總是有很高的準確性。維羅克夫人是在沙發旁邊發力的,在這記向下的猛刺中,她匯集了她所繼承的所有古老的、卑微的血統,有洞窟人時代的簡樸兇猛,還有酒吧間時代不正常的精神狂暴。間諜維羅克先生,借著猛刺的用力,稍微扭轉了一下身體,四肢連動都沒有動就死去了,僅低聲說了聲「不要」做抗議。 維羅克夫人放開了手中那把刀,這時她與死去的弟弟也不像剛才那麼相像了,她又恢復成了一個正常的人。她深深地喘了一口氣,這是自總巡官希特向她展示帶著標記的史蒂夫的殘破大衣之後第一次輕鬆地呼吸。她探身向前,兩臂交叉倚在沙發背上。她採取這個姿勢不是為了觀察維羅克先生的屍體或對結果沾沾自喜。她這樣做是因為感到會客室在晃動,就好像是在大海上航行遇到了風暴。她的頭有點暈,但很鎮定。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徹底自由的人,既沒有什麼東西想得到,也絕對沒有任何事想去做,因為史蒂夫發出的迫切情感要求已經不存在了。維羅克夫人的思維里有許多畫面,可眼前的這畫面並沒有使她困擾,因為她的思維停止了思考。她一動不動。她是個享受著沒有任何責任而只有無窮快樂的女人,就好像死屍一般。她一動不動,腦子裡一片空白。維羅克先生的屍體躺在沙發上睡覺,也是一動不動。如果不是維羅克夫人還能呼吸,夫妻兩人真是處於完美的一致之中:他倆的一致是謹慎保守的結果,沒有多餘的話,沒有多餘的暗示,這是他倆令人尊敬的家庭生活的基礎。他倆的生活確實是令人尊敬的,他倆用沉默寡言掩蓋了他倆從事的秘密職業和不正經的買賣。總之,他倆禮貌待人,從不尖叫惱人,也沒有其他不誠信的舉止。這一記猛刺之後,這種值得人尊敬之處仍然依靠靜止不動和沉默寡言維持著。 會客室里靜悄悄的,直到維羅克夫人緩慢地抬起了頭,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屋裡的鐘表。她意識到屋裡有鐘錶的聲音,因為那聲音越來越響。她清楚地記得,牆上的鐘表是不響的,發不出嘀嗒的聲音。突然聽見這麼響的嘀嗒聲意味著什麼呢?鐘錶的指針在差10分鐘9點上。維羅克夫人一點都不關心時間,可那嘀嗒聲仍然繼續著。她判斷那聲音不是來自鐘錶,她開始用陰沉的目光掃視四周的牆壁。過了一會兒,視線開始抖動,眼前變得模糊起來。與此同時,她努力去聽那聲音的位置。嘀嗒,嘀嗒,嘀嗒。 聽了一會兒,維羅克夫人低下頭,仔細地查看丈夫的身體。他躺著的姿勢很自在、很熟悉,所以她的查看並非她家庭生活中的新鮮舉動,自然不會感到有什麼尷尬之處。像往常一樣,維羅克先生正在安逸地休息。他看上去很舒服。 由於維羅克先生身體的姿勢的緣故,已經是寡婦的維羅克夫人看不見他的臉。雖然她感到了睏倦,但她那雙細緻的手仍然追蹤著那嘀嗒的聲音。當她看到沙發邊緣伸出一個扁平的物體時,她開始沉思起來。這是一把家庭用切肉刀的手柄,沒有什麼好奇怪的。但這把刀的位置是在維羅克先生的馬甲上,刀的手柄上有東西滴下來。黑色的液體一滴接著一滴地落在地板布上,嘀嗒聲變得越來越快,激烈得就如同一塊瘋狂的鐘表。速度達到最快的時候,嘀嗒聲變成了連續的流淌聲。維羅克夫人觀察著那變化,臉上的焦慮也隨之發生著變化。什麼東西在流淌著,是黑色的,涓涓細流,快速流淌著……那是人血! 看到這意想不到的情景,維羅克夫人放棄了她那懶散的、不願承擔責任的態度。 她猛地撩起自己的裙子,輕輕地尖叫了一聲,便跑到了門口,仿佛這涓涓細流是大洪水的前兆。跑動中,她碰到了桌子,她便用雙手推那桌子,好像桌子是活人一般,由於她用力很大,桌子滑行了一段距離,桌子的四條腿颳得地板發出喧囂聲,而桌子上的大盤子沉重地摔在地板上碎了。 此後一切又變得寂靜起來。維羅克夫人此時已經站到了門口,停下了腳步。地板的中央有一頂圓禮帽,那是移動桌子暴露出來的,她奔跑時帶起的風,吹得那頂圓禮帽輕微地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