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芙蓉屏記
元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在江蘇儀征有一個名叫崔英的,家裡非常的富裕。不久,他就憑藉著父親的庇蔭補缺了浙江溫州永嘉縣尉,接著便帶著妻子王氏前去上任了。在途中,經過蘇州圃山,停船稍作休息,並且還特地買了紙錢、祭祀用的牛羊及甜酒,到神廟裡進行祭拜。祭拜完後,他就回到船艙里與妻子飲酒。這時,船家看到他們飲酒用的酒懷都是金銀材質的,隨即萌生了歹心。當天夜裡,船家就把崔英沉到了江裡面,把家僕和婢女也全都殺了,後來對王氏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唯獨不殺你嗎?因為我第二個兒子還沒有成家,現在替人撐船到杭州去了,一兩個月才能回來,回來後可以和你成親,到時你就是我們家自己人了。所以,你盡可以放心,不必害怕。」說完,就把所有的財物都席捲而去,並且對王氏以媳婦來稱呼。王氏假意應承了下來,暫時保全了自己,平時也儘量操持料理家務,對船家極盡巴結奉承之能事。船家暗中高興為兒子找到一個好媳婦,在逐漸熟悉後,也就沒有再防備她。
如此一個多月後,正好趕上了中秋佳節,船家大擺酒席,席間開懷暢飲,喝得酩酊大醉,王氏瞅准機會等眾人睡熟了,就輕身跳上了岸,急急忙忙一口氣跑了二三里路。不料忽然間迷了路,一眼望去四面全都是水鄉澤國,一望無際,只有蘆葦、菱白、蒲柳點綴其中。她一個出身良家、小腳纖細的女子,也實在忍受不了長途跋涉的艱辛,可是又擔心船家會追,於是就努力堅持著盡力跑得遠一些。
過了好久,東方已經漸漸發白,天快亮了。這時,王氏遠遠看到樹林中有一所房屋,她就急忙前去投奔。到了那裡之後,門還沒有開,不過卻隱約聽到有鐘磬的聲響。一會兒,一個女僮過來開門,原來這是一座尼姑庵。王氏看到門開後就徑直走了進去,庵主問她為什麼會來這裡,王氏不敢如實相告,就騙她說:「我是真州人,公公帶著我們全家一起來江浙做官,可剛到江浙任所不久,丈夫就去世了。我因此守寡了好幾年,後來公公把我改嫁給了永嘉縣崔縣尉做他的妾室,他的正室妻子很是兇悍,很難侍候,經常對我百般鞭打辱罵。近些日子,丈夫離任回家,在這裡停船休息,因為是中秋賞月,叫我拿來金杯作為飲酒的器具,可誰料我不小心失手,把金杯落到了江里,正室妻子大發雷霆,一定會置我於死地,所以我才逃跑來到了這裡。」
庵主聽後說道:「娘子您既然不敢再回到船上去,距離家鄉又遠,如果要另外尋求配偶,一時之間也沒有合適的媒人,現在你孤苦無依的一個人,又準備到哪裡安身呢?」王氏聽後,垂淚哭泣、悲痛不已。老尼又說:「老身有一句話要勸勸您,不知道您意下如何?」王氏回答說:「如果老師父有什麼安身之所,即使是死也沒有什麼可遺憾的了!」老尼說:「這間庵寺位置偏僻,處於荒涼的水邊,平時沒有什麼人會來到這裡,整日相伴為鄰為友的也只有茭白、蕪青、鷗鳥、白鷺,即使有幸能夠結識幾個同伴,歲數都在五十歲以上,幾個侍者,也都淳樸謹慎。娘子您雖然年輕貌美,可怎奈命運不濟、遭遇坎坷,為什麼不捨棄世間愛離痴,覺悟此身皆是夢幻泡影,披上法衣,削去三千煩惱絲,在這裡出家為尼呢?禪榻佛燈,晨餐暮粥,且隨緣而行度過餘下的歲月,難道還不如做人家的妾室,受盡今世苦惱、結成來世的冤家要強嗎?」王氏聽了這番話,拜謝道:「這也正是我的志向啊。」於是就在佛前落髮做了尼姑,法名慧圓。
王氏讀書識字,書畫文章都十分在行,尚且不足一月,就已經通曉了佛典,由此深受庵主的敬重禮待,以後不管是庵內大小事務,如果沒有王氏過問拿主意,沒有一件是誰能夠擅自做主的。而且,王氏為人寬厚柔善,庵里的人都非常喜歡她。她每天都會在觀音像前禮拜百餘回,秘密地傾訴心事,縱然是隆冬酷暑也不會間斷。參拜完後,就會讓自己待在靜室,外人很少能夠見到她。
就這樣一年有餘。一天,突然有施主到寺庵來遊覽,由於時間太晚了,庵主留他吃了齋飯才回去。第二天,這位施主拿了一幅芙蓉畫施贈給了庵里,老尼隨即就把它掛在了白屏風上。王氏經過看到了,認出此畫乃是出自崔英的手筆,於是就問庵主這幅畫究竟是從何而來的。庵主回答說:「這是剛才一位施主布施的。」王氏接著又問:「請問庵主那位施主姓甚名誰?現在住在何處?以什麼為生?」庵主回答說:「他是本縣的顧阿秀,兄弟二人幹著撐船的營生,近年來生意順順噹噹很是富裕,可也有人說行的是江湖打劫掠奪的勾當,也不知道是否真的是這樣。」王氏又問:「他們經常到這裡來嗎?」庵主說:「很少來。」王氏默默記住顧阿秀這個姓名,然後在這個屏風上題了一首詞: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艷色,翻抱死生冤!粉繪淒涼疑幻質,只今流落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這首詞的詞牌大概是叫《臨江仙》,不過尼姑們都不知曉這首詞說的是什麼。
一天,姑蘇城裡有一個叫郭慶春的,因為一些事情來到庵里,看到這幅芙蓉畫和題詞後,非常欣賞它的精緻,於是便買了回去作為清雅的玩物。後來,有個名叫高納麟的御史大夫,退居姑蘇城,最是喜歡書畫,來到姑蘇城後就大肆募集,郭慶春把芙蓉畫及屏風也獻給了他。高公買來後就把它掛在內書房,一時間還沒有顧得上詢問這幅畫的來歷。這時,外面忽然有人拿來了四幅草書要賣給他。高公拿來一看,覺得這些草書的風格很像懷素,清勁脫俗。於是,高公就問道:「這是誰寫的?」那人回答說:「是在下自己學著寫的。」高公又看了看他的相貌,覺得他不像是個庸俗的人,便詢問他的姓名籍貫。那人皺著眉頭回答說:「我名叫崔英,字俊臣,世代居住在儀征,在父親的庇蔭下補缺了永嘉縣尉,在帶著妻子一同上任的時候,由於自己不小心,遭到船家的暗算,被沉入江中,船中的家財妻子,也都無力顧及。幸好我幼時學會了游泳,被沉到江中後便假裝沉在水中,感覺船家已經走遠了,才趕緊爬上岸來投奔附近的百姓家。當時,我渾身都濕透了,身上一文錢都沒有。幸虧我投奔的這家主人心地善良,不僅讓我換了乾淨衣服,還用酒食來招待我,臨走的時候又送給我盤纏錢,對我說道:『你既然是被強盜打劫,就應該趕快去報官,我這裡也不敢多留你,以免白白受到您的連累。』我隨即便問進城的路,來到平江府報官,直到今天也已經等了一年時間了,沒有一點消息,只好靠賣字來維持生活,並不敢說自己擅長書法,沒承想如此拙劣的書法,竟然能夠得到尊長的認同和欣賞。」
高公聽了,對他很是同情,說道:「您既然已經是這樣了,發愁也是無用,還不如暫且留在我的西塾,教導我的這幾個孫子寫字讀書,不知道您認為可以嗎?」崔英感到非常的幸運。接著,高公便把他帶到了內書房,命人安排酒席與他歡飲。這時,崔英突然看到屏風上的芙蓉,不禁潸然淚下。高公感到非常奇怪,就問他這是什麼緣故。他回應說:「這幅芙蓉畫正是我船中丟失的物品,也是出自我的手筆。不知道怎麼會出現在您這裡?」接著,他又誦讀了畫上的題詞,說道:「這屏風上的題詞乃是我妻子所作。」高公問道:「你是憑藉什麼加以辨別的呢?」崔英說:「我對她的筆跡十分的熟悉。況且詞的意思也很明顯,確實是我妻子所作的不假。」高公說:「若真是這樣的話,我理應為您擔負起捕捉盜賊的責任。你暫且保密。」隨後,高公就安排崔英在公館裡住下。
第二天,高公便秘密地詢問郭慶春關於芙蓉圖的事情,郭慶春回答說:「這幅畫是我從城外尼姑庵里買來的。」高公知道後即刻派人到尼姑庵調查詢問庵主:「你的這幅芙蓉圖畫是從誰那裡得到的?上面又是誰題的詞?」幾天後調查的人員回來報告說:「這幅畫是本縣顧阿秀布施給寺庵的,上面的詞是尼姑庵里的尼姑慧圓寫的。」高公隨後又派人遊說庵主說:「我家夫人喜歡念誦佛經,可苦於沒有人作伴。私下裡聽說貴庵小師父慧圓天賦慧根、明心見性,所以想要禮請慧圓師傅屈尊來到我這裡,希望您千萬不要推辭。」庵主原本是不同意的,只是慧圓聽了後,很希望能夠出去,想著或許能夠藉助這次機會報仇,所以最後庵主也沒能夠阻攔她。後來,高公命人將轎子直接抬進內室,讓夫人和她同住一屋。抽閒暇的功夫,夫人便仔細詢問她的家世。王氏一聽便淚如雨下,隨即把自己的真實情況告訴了夫人,並且也說出了自己在芙蓉圖上題詞的事情,而且她還說:「其實強盜並沒有在什麼遙遠的地方,他就在本縣,只求夫人能夠把這些事情轉告高公,若是能夠抓到賊寇,洗刷先前的恥辱,來告慰丈夫九泉之下的英靈,那麼高公的恩德就感激不盡了!」這時,王氏還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就在這裡。夫人把這番話告訴了高公,並說:「王氏這個人讀書識字,心性貞節賢淑,斷然不會是小家女子。」高公已經能夠確定慧圓就是崔英的妻子,於是囑咐夫人要好生看護招待她,但並沒有把慧圓的事告訴崔英。
接著,高公又派人調查顧阿秀兄弟二人的住址以及平日裡出行活動的路徑,但是也沒有輕舉妄動。只是讓夫人暗中勸說王氏蓄髮還俗。如此又過了半年,朝廷命進士薛溥化做監察御史,巡視平江府。薛溥化曾是高公手下的屬官,高公知道他機智精敏、很有手段,便把崔英的這件事情細細地對薛溥化說了。結果,薛溥化乘其不備,把顧氏兄弟抓捕到案後,在他的家裡確實找到了永嘉縣尉的授官文書和崔英家裡的財物,只是唯獨沒有尋找到王氏的下落。而在對顧阿秀嚴刑拷打之後,他才招供道:「當時是想著把王氏留下許給我家二兒子,她自己也答應了,可誰承想當年中秋節的時候卻被她逃走了,現在我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兒。」接著,薛溥化便把他處以極刑,所盜竊的贓物也全都退還給了崔英。
塵埃落定後,崔英就準備拜別高公攜授官文書前去上任。高公對他說道:「等我替你做媒,娶妻後再去上任也不算遲啊!」崔英表示感謝地說:「我與糟糠之妻相守於貧賤已經有很長時間了。今天不幸夫妻分離流落他方,生死尚且不知。而且我如今只身前往任所,假以時日,若是上天憐憫我,她還活在世上,還可以指望我們夫妻能夠重新會合。對於您的大恩大德,我崔英至死都不會忘記。不過對於另外娶妻的話,您不要再提了。」高公悲傷地說:「您有如此高尚的德行,上天必定會庇佑你。我又怎麼能夠強逼著你另外娶妻呢?只是允許老夫為你設宴餞別,然後你再起程上任。」
次日高公為崔英設宴餞行,只見平江府各位官員和郡中的名人都到了。這時,高公舉著酒杯對大家說:「老夫今天就要在這裡為崔縣尉了卻他的今生緣。」聽高公這樣說,眾賓客都大惑不解、不知所以。接著,高公便命人把慧圓叫了出來,也就是崔英的原配妻子。夫婦二人見面後相擁痛哭,誰都沒有想到今生能夠在這裡相見。高公當著眾人的面詳細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且拿出芙蓉屏給眾人看,大家這才明白高公口中所說的「了今生緣」是怎麼一回事,原來是崔英妻子寫的《臨江仙》中的句子,而慧圓則是王氏在尼姑庵里的法號。在座的所有人都為他們夫婦的遭遇唏噓不已,對高公的大恩大德,人們也是交口稱讚,令人難以企及。後來,在臨走之際高公又送給了崔英一個奴僕和一個婢女,以及不少的盤纏,然後就讓他們上路了。
崔英在永嘉的任期滿後回來,重過姑蘇,而此時高公早已經去世了。夫婦二人聽到這個消息頓時號啕大哭,簡直像是死了親父母一樣,隨後便在高公墓前建起水陸道場做法事三天三夜,報答大恩後才離去。從此以後,王氏發誓要長吃齋食,念觀音不停。而對於這件事,儀徵才子陸仲甗,作了一首《畫芙蓉屏歌》專門記載,現在就抄錄下來以告誡世人: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漂泊。成漂泊,殘骸向誰托?泉下遊魂竟不歸,圖中艷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群品。逝魄願提撕,煢嫠賴將引。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為傷苗。蕊干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台泣韓翊,豈期甲帳遇文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