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廣州人田洙,字孟沂,明洪武十七年(公元1384年)四月,跟隨父親田百祿到四川成都赴教官之任。那田洙生得清雅標緻,學富五車,琴棋書畫無所不能。那些入學的生員每天與田洙遊玩嬉樂,喜歡他猶勝自己的親兄弟。遠近的名山勝地,也被田洙他們觀賞吟詠,足跡一一踏遍。田洙曾言:「我生平最懶於追逐聲色名利,只要常有好地方登臨足矣!」
第二年秋天,田百祿準備把田洙送回老家,田洙的母親捨不得他回去,就說:「洙兒來了沒有多少時間,怎麼就讓他回去了呢?況且你這寒官冷署,路費難以籌措,夫君還要三思而行。」田百祿聞言,就與學校中幾個關係密切的生員商議,準備讓兒子尋這裡的人家辦個私塾,一來自己可以繼續讀書進學,二來可籌集俸金為回家做打算。這些生員深以挽留田洙為幸,就向近城的一個大戶張氏推薦,定於洪武十九年(公元1386年)正月十八日開館授學。到了那一天,鄉學中要好的朋友,一同送田洙到張家。張氏大喜,大擺宴席招待,將他們奉為上賓,並對田百祿說:「以後令郎晚上就不要回去了,可以在寒舍留宿。」田百祿答應了張氏的請求。
不久便是花朝節,到了二月十二百花生日的這一天,田洙放了學回家探望父母,偶然經過一個地方,環境十分幽靜偏僻,山下都是桃樹,灼灼盛開,染得山中似披了錦緞。田洙心裡喜歡,就來回站立了一會兒,觀賞景致。忽然,他看見桃樹林中有一個美女,正佇立在花下,田洙不敢顧盼就匆忙離開了。此後,他每每經過這裡,看到那美女必定立在門口,田洙感到奇怪,卻又不敢造次。
一天,田洙又經過這裡,偶然間把東家給他的俸金失落了,桃林中的美女就命婢女撿起來送還給他,田洙十分感謝,隔日便來登門道謝。田洙來到門口,丫鬟向里報告說:「昨天那個丟失俸金的郎君來了!」說著,把他請進內室。那美女出來見他,笑著問:「郎君可是張運使府上的塾師?」田洙道:「正是。」就謝她昨天歸還俸金。美女說:「我與張氏一家是親戚,他們的塾師也就是我的塾師,哪裡需要感謝呢?」田洙站起來作了一個揖,說:「斗膽問夫人高門姓氏,與我的東家是什麼親戚?」美女說:「此家姓平,是成都的舊族。我是文孝坊薛氏的女兒,嫁給平家小兒子平康,不幸丈夫早早去世,我獨自一人在這裡守寡。」田洙坐了很久,喝完第二杯茶後,起身告退。美女挽留他說:「今天晚上暫且就在寒舍住下吧,假如貴東家知道郎君到過這裡,而我卻沒有款待你,那就十分惶恐慚愧了。」當即吩咐婢女陳設酒饌,設立兩個座席,與田洙相對而坐。坐中殷勤勸田洙喝酒,笑語之間還夾雜一些謔浪的話頭。田洙因為她是張家的至親,不敢十分放縱。美女說:「我聽說郎君灑脫且才智卓越,向來善於賦詩填詞,何至於今天作書呆子氣呢?我雖愚鈍,但也稍稍懂得一點詩詞,今天既然遇到知音,高山流水,何不就彈奏一曲呢?」說罷,拿出家裡全部所藏給田洙看,乃是唐代賢才遺留下來的墨跡,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的手札特別多,都是真跡。墨色鮮明,如同剛剛寫成一般。田洙賞玩觀摩,愛不釋手。美女命令婢女撤去酒席,另外擺出佳肴,其中多有山珍海味,也叫不出什麼名字。美女取出玻璃杯斟酒給田洙,田洙口吟一詩道: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台雲雨仙。
美女說:「這首詩好是好,不過短篇詩章,未免有些冷落,不足以盡興;我們還是用『落花』作為題目,共同聯它一首長篇怎麼樣?」田洙回答:「那就遵命了。」於是美女首先吟唱道:
韶艷應難挽,芳華信易凋。(薛)綴階紅尚媚(洙),委地白仍嬌(薛)。
墜速如辭樹(洙),飛遲似戀條(薛)。蘚鋪新蹙繡(洙),草疊巧裁綃(薛)。
麗質愁先殞(洙),香魂痛莫招(薛)。燕銜歸故壘(洙),蝶逐過危橋(薛)。
粘帙將晞露(洙),沖簾乍起飆(薛)。遇晴猶有態(洙),經雨倍無聊(薛)。
蜂趁低兼絮(洙),魚吞細雜薸(薛)。輕盈珠履踐(洙),零亂翠鈿飄(薛)。
鳥過生愁觸(洙),兒嬉最怕搖(薛)。褪英浮雨澗(洙),殘蕊漾風潮(薛)。
積徑教童掃(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錦瑟(洙),瀹茗入詩瓢(薛)。
玉貌樓前墮(洙),冰容夢裡消(薛)。芳園曾藉坐(洙),長路或追鑣(薛)。
羅扇姬藏瓣(洙),筠籬仆護苗(薛)。折來隨手盡(洙),帶處近鬟焦(薛)。
泥涴猶悽慘(洙),瓶空更寂寥(薛)。葉濃陰自厚(洙),蒂密子偏饒(薛)。
豈必分茵溷(洙),寧思上砑硝(薛)。香余何吝竊(沫),珮解不煩邀(薛)。
冶態宜宮額(洙),痴情妒舞腰(薛)。妝檯休浪拂(洙),留伴可憐宵(薛)。
長詩聯成之後,美女就取出深紅小彩箋抄寫,寫完,夜已經二更了,就把田洙引到臥室,服侍他安歇。兩人魚水情歡,極其纏綿。美女在枕邊殷切叮囑田洙說:「千萬不要將此事告訴別人,如果你的東家知道這件事,那麼你我的名節就都完了。」
天亮後,美女把一個臥獅玉鎮紙送給田洙,送他到門外,說:「沒有事就來走走,不要學薄情人!」田洙到張家,就騙主人說:「我的老母親十分想念我,一定要我回家睡覺,所以以後晚上我不能再留在這裡。」東家相信了他的話。自此田洙就經常宿在美女家裡,整整有半年,並無一個人知曉。田洙與美女賞花玩月,飲酒撫琴,享盡人間的歡樂。
一天晚上,美女與田洙議論詩詞之道,說:「唐朝人喜歡作迴文詩,近世就很少見了。」田洙說:「只有夫人柔情深思,談笑之間就能寫出來。像我這樣愚鈍,恐怕就寫不出來了。」美女笑著說:「請出試題,我做了請你指教!」田洙急忙說:「那就以『四時』為題吧。」美女隨即吟誦道: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井寒。香篆裊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征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田洙聽完,驚嘆她的敏捷穎悟,準備揮筆應和。美女說:「正所謂投之木桃,報之瓊瑤,我哪裡敢指望回報?」田洙回答說:「你的詩真是『陽春白雪,和者蓋寡』,讓我難以應和。」於是也步美女原韻作四時迴文詩道: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黃添曉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瓮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卷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美女一邊讀一邊笑,說:「真是絕妙好詞,如果倒過來讀也能和韻就更好了。」田洙說:「我還是輸了一籌。」又說:「蜀中山水景物優美,自古以來多出美女;如王昭君、卓文君、薛濤等人,拿夫人與她們相比,恐怕也有優劣吧?」美女說:「王昭君遠嫁匈奴,卓文君以賣酒為恥辱,兩人貌美卻命薄,都遭受痛苦。假如你遇到薛濤,也不過像今天這樣罷了。由此說來,本算得優勝了。」田洙說:「薛濤是妓女,怎麼可以與夫人相比?但是她的才貌,倒也可以算是難得了。我曾經讀秦再思的《紀異錄》,那上面稱:高駢鎮守蜀地的時候,曾經擺下宴席,改一字酒令說:『口,有似沒量斗。』薛濤說:『川,有似三條椽。』高駢說:『為何一條曲。』薛濤回答說:『相公尚且用沒量斗,窮酒陪同三條椽而有一條曲,又有什麼值得奇怪呢!』婦人這樣機靈多智,確實不大容易相比。」美女說:「你只曉得這樣,而不曉得為什麼這樣,像如此之類的傳說,不過是開玩笑罷了,至於她的『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的作品,可以與杜牧媲美。薛濤又特別善於製作小彩箋,到今天四川人仍然稱頌『薛濤箋』。而你卻因為她是妓女而看輕她,你不是薛濤的知音了。」美女悶悶喝酒,似有不悅,田洙送了一副八珠耳環給她,她眼中泛起柔情,柔聲道:「我會時時戴著它,就像郎君常在耳邊一樣。」
又過了一段時間,田洙的母親生了病,田洙只好停止私塾的教學,回家侍奉湯藥,這樣有三個多月光景,他母親的病才痊癒。美女對田洙長久不來感到奇怪,擔心他有了外遇,於是就作了一首《懊惱曲》,吐露心中的怨悲。正好田洙的母親病癒,他又恢復私塾的教學,這天晚上,就去拜訪了平氏。美女迎著他說:「為什麼長久不來?」田洙把母親生病之事告訴她。美女說:「我與郎君三個月沒有分開過,如今分開卻有三個月了。」田洙也開玩笑地說:「三個月內吃不上肉,知道肉的味道就在今天晚上了。」談笑戲謔之間,美女拿出《懊惱曲》給田洙看,曲為:
黑鉛鑄劍難為鋒,碧芰製衣寧御風?歙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
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
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雨意雲情肯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
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田洙喜愛她的文才美貌,對她眷戀更深。美女也看重田洙的文采,盡情竭誠地接待他。她對田洙說:「過去我們聯句,還沒有盡興;今天晚上應該輕歌曼舞,淺飲微吟,再聯它一首,這樣的話,差不多可以知道我們彼此的詩才是勁敵了。」於是就用睡鴨爐焚上好香,以紅蚌脯佐酒,鉤起帘子眺望月亮,並排坐在柱前。田洙說:「過去韓愈與孟郊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品,宏詞險韻,真是膾炙人口。今天賦詩,應該叫『月夜聯句』,以五十句為限,夫人認為如何?」美女說:「正合我意。」田洙請美女先賦上句,自己聯下句:
庭月如鋪練(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節換斗杓移(洙)。
梨棗低垂樹(薛),藤蘿密蔓籬(洙)。草紛螢火亂(薛),干偃鳥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勝姬(洙)。髹盆涼沁水(薛),紈扇靜搖颸(洙)。
雙陸收骰局(薛),琵琶上練絲(洙)。砌蛩音遠近(薛),檐馬響參差(洙)。
銀作彈箏甲(薜),鼉為冒鼓皮(洙)。秋筠斜織簟(薛),暑帳薄裁
(洙)。
宿燕棲還起(薛),驚禽下復疑(洙)。地幽塵闃寂(薛),城遠漏逶迤(洙)。
窈窕來紅拂(薛),雍容識紫芝(洙)。緣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難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艱哉遇少時(洙)。殷勤酬契闊(薛),傾倒極淋漓(洙)。
蓮實瑤琴軫(薛),荷筒碧酒卮(洙)。鱠呼能婢斫(薛),瓶喚小鬟持(洙)。
殼破開螃蟹(薛),唇腥啖蛤蜊(洙)。菱煩縴手剝(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謳清曲度遲(洙)。勸酬兼爾汝(薛),講論雜乎而(洙)。
冷脆嘗瓜果(薛),咸酸啜醢醯(洙)。艷杯浮琥珀(薛),異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筋(薛),酥湯進蜜脾(洙)。渴來便茗好(薛),酣後快冰宜(洙)。
妙句聯將就(薛),狂心坐已馳(洙)。歌筵渾可罷(薛),臥具早教施(洙)。
不用尋桃葉(薛),那須聽竹枝(洙)!媚人鶯語滑(薛),惱醉蝶情痴(洙)。
咳處珠凝唾(薛),顰時黛蹙眉(洙)。釵斜金溜髻(薛),釧冷粟生肌(洙)。
小小真能謔(薛),盼盼最解詩(洙)。風流雲雨夢(薛),宛轉艷陽詞(洙)。
步緩腰肢裊(薛),鬟低耳語私(洙)。夜香防竊聽(薛),午浴避潛窺(洙)。
繡履含羞脫(薛),銀燈帶笑吹(洙)。素羅床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綃籠筍(薛),春蔥指露錐(洙)。雲偏松綠髮(薛),浪颭動青幃(洙)。
狎態堪歸畫(薛),嬌顏可療飢(洙)。襪塵新舞涴(薛),鬢膩宿油脂(洙)。
荀鶴離文譽(薛),崔鶯絕世姿(洙)。未夸連蒂好(薛),只羨並頭奇(洙)。
何處空題葉(薛)?誰家謾結縭(洙)?漆膠當自固(薛),衽席只余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別離(洙)。芝蘭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閨房樂(薛),長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礪(薛),此志莫教虧(洙)。
一天,田洙的東家偶然經過學宮,就勸田百祿說:「令郎每夜回家,不勝奔走辛勞,讓他仍然宿在寒舍,豈不更加方便?」田百祿說:「犬子自從私塾開館那一天起,一向是住在您家裡的,前一陣子因為他母親生病,暫時停止上課三個月,後來復館後並不曾回家住宿,怎麼這樣說呢?」張運使大為驚駭,曉得其中有些蹊蹺,也不敢把話說完就告辭了。
當天晚上,田洙果然又要求回家去,張運使暗中派僕人跟著他,看他到哪裡去,走到半路上,田洙突然不見了。僕人跑回來報告主人,張運使急忙又派僕人進城,去田百祿府上問田洙有否回家,結果也沒有找到他。張運使猜想他少年放縱,一定去眠花宿柳了,但是想想這條路上又沒有妓館,感到十分奇怪。第二天田洙回來,張運使便問他:「昨晚你寄宿在什麼地方?」田洙說:「我睡在家裡啊。」張說:「不對!我已派人跟蹤過你,不知道你到什麼地方去了,學宮裡也不見你的蹤影。」田洙騙他說:「因為我訪問一個朋友,談了很長時間的話,到家時天已黑了。」張運使知道其中有詐,急忙呼喚追田洙的僕人,讓他當面對證。田洙叱罵僕人說:「你到我家後,看我不在隨即就出城了,等到我回家,你已經離開了,怎麼可以妄言我不在家?」僕人說:「我昨天晚上就宿在您府中,今天吃了早飯以後才回來,老教官也十分驚訝,要親自來找你。」田洙大為窘困,臉色都變了。張運使說:「先生如果有家眷,應該把事實告訴我,不要隱瞞了。」田洙看隱瞞不下去了,就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說了出來,並且慚愧地謝罪說:「這是貴親戚自己要留我的,不是小生敢作這無禮的事情。」張運使說:「我家何曾有親戚在這裡?再加上各房姊妹也沒有嫁給過姓平的人家,這一定是鬼魅在作祟了。今後你要自愛,千萬不可再去了!」田洙口裡只有「唯唯」應承。到了傍晚,他私下裡又去了美女家,告訴她形跡已經敗露。
等到了那裡,美女已經知道這件事了,對他說:「郎君不要怨惱,這大概是氣數已到,緣盡於此了。」於是與田洙痛飲美酒,暢敘歡情。天快亮時,美女對田洙說:「從此就將永別了,後會無期,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表達心意。」隨即拿出一枝灑墨玉筆管作為贈禮,說道:「這是唐朝的物品,郎君好好收藏。」說罷,哭著告別而去。
張運使料定這個晚上田洙還會再去美女家,就親自到私塾察看,果然,田洙不在私塾里。於是他回房對妻子說:「塾師這件事情,不可不讓他父母知道。」於是到學宮把田洙的所作所為,詳細地告訴了田百祿。田百祿聞知,十分憤怒,就叫手下把田洙叫來鞭打,田洙只好吐露真情,並且把玉鎮紙、玉筆管和聯句詩一起都交了出來。田百祿拿過物品逐一細看,發現筆管上刻著「渤海高氏文房清玩」幾個字,就對張運使說道:「這些物品很稀罕,詩又寫得很清逸,必定不是普通的精怪。」於是叫上田洙一同前往查訪。快要到的時候,田洙遙指前方說:「就在這個地方。」大家到前面一看,則完全不是以前所見過的那個樣子,房屋全都沒有了,只是山青水綠,桃株依然茂盛。張運使對田百祿說:「是了,是了,此地相傳是唐代名妓薛濤的葬地,後人因為鄭谷的《蜀中》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的句子,就栽種了桃樹百株,作為春天遊覽觀賞的處所。令郎所遇到的,想來必定是薛濤了。她所說嫁平家幼子平康,分明是平康巷了。再說這『文孝坊』,城中實際上並沒有這個坊名,『文』和『孝』合起來就是個『教』字,指的是教坊啊。教坊是唐朝妓女居住的地方,薛濤原是四川樂妓,所以居住在教坊,這不是薛濤又會是誰呢?況且筆管上刻著『高氏清玩』四個字,那是唐代西川節度使高駢的藏物。當時高駢鎮守蜀地,薛濤在所有妓女中是最受寵愛的,筆和鎮紙,都是高駢賜給她的。再加上所藏的諸家墨跡,以高駢、元稹、杜牧為最多,那是因為元稹和杜牧都曾有詩送給薛濤,就是『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這二句了。這是薛濤的精靈可以確定無疑了,這些物品出自高駢也很清楚。這件事我看沒有必要再深究了。」田百祿認為張運使的話很對,但是恐怕兒子還會被薛濤的精靈迷惑,就急急打發他回廣東老家了,但是田洙收藏的這幾件物品,還常常拿出來給人看。過後兩年,田洙也考取了州學,成為生員,後來又中了洪武二十七年(公元1394年)的進士,做了山東曹縣的知縣,竟然也安然無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