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剪燈余話(白話文) · 修文舍人傳

夏顏,字希賢,江浙地區震澤縣人。他博學多才,見識廣泛,性格豪放,十分有氣概;他經常頭戴方巾,身穿布衣,遊走在浙東和浙西之間。他素來喜歡評論時事,慷慨激昂,滔滔不絕,從不會厭倦,人們因此都很佩服他。但是他的命運卻很不好,甚至連自己每天的生活開銷都不能維持。他曾經喟然感嘆道:「夏顏啊,你平時如此修身養性,謹言慎行的,為什麼做不到讓家裡富裕一些呢?」說完之後又自我解釋道:「顏淵被困在陋巷之中,難道是因為道義不夠嗎?賈誼在長沙備受壓制,難道是文章寫得不夠華麗嗎?校尉得以封爵拜祖而李廣卻得不到封侯,難道是因為他的智謀勇氣連校尉都比不上嗎?侏儒吃得都快要撐死了而東方朔卻要經歷痛苦和飢餓的折磨,難道是因為他才能技藝還不夠厲害嗎?事實上,這都是冥冥之中命運的安排,我們都不能僥倖強求好運降臨到自己的頭上。我知道要順從接受命運而已,又怎麼敢不講事理強求這些呢!」 元惠宗至正初年,夏顏不幸死於潤州,後被埋葬在北固山下。朋友中有個曾與他交往密切、感情深厚的人,忽然在路上碰到了他。只見夏顏坐在高大的馬車上,車上有巨大華麗的傘蓋,他戴著高高的帽子,腰間掛著玉佩,儼然如侯爵、伯爵一般。隨從的人手裡都拿著各自的器杖,護衛儀仗前後隨行保護,風采卓絕,不再像當年窮困潦倒的樣子,車子一路向北走去,朋友一時間不敢呼喚他。 有一天,這位朋友早起出門,又遇到了他,夏顏馬上撥開帷幔走下車來向朋友作揖,問道:「最近老朋友過得還好嗎?」於是朋友和他敘起舊來,握著他的手誠懇地與他說話,和平時沒有什麼差別。朋友於是問他:「我和你分開時間並不長,可你卻能夠憑藉著自己的能力平步青雲,占據高位要職。如今,車高馬大,隨從如雲,衣服和帽子都這麼華麗,真是大丈夫志向得以實現的時候啊!我真是十分的羨慕你啊!」夏顏回答說:「我現在在陰間任職,雖然官位很高,但工作也很清閒。老朋友問我,我哪裡敢有所隱瞞呢,只是現在是在出門路上,沒有時間和你詳細說。如果老朋友不嫌棄,我們可以定在後天晚上在甘露寺的多景樓一聚,但願到時能夠有足夠的時間小敘久別之情,不知道這樣可以嗎?還希望你不要因為我在陰間任職而感到驚訝奇怪,並因此推辭我真誠的邀請。」結果,老朋友爽快地答應了。於是大家告別後便各自離開了。 到了這天晚上,老朋友帶著酒菜前往多景樓,而夏顏早早地就到了,看到老朋友的到來他十分高興,立即走上前去迎接道:「老朋友為人誠實守信,真可以說是我的生死之交了!」接著又說,「陰間的快樂其實也並不比人間少,我現在擔任的職位是修文府舍人,孔子的得意門生顏淵、子夏都曾擔任過這個官職。話說起來,陰間裡任用官員的時候,選拔和提升都非常的精細考究,必定要具備一定的才能,能夠擔任這個職位,這樣才可以當這個官,享受這個爵位的俸祿,並不像人間選用官職可以通過賄賂來鋪路,依靠門第來晉升,憑外貌好而混個官位,用虛名來攫取不當的利益。我不妨試著跟您探討一下:現在人間的官場中,在中書掌權做宰相的,難道都是像蕭何、曹參、丙吉、魏相這樣的人嗎?領兵在邊境的大將,難道都是像韓信、彭越、衛青、霍去病這樣的人嗎?在館閣中的文學儒臣,難道都是像班固、揚雄、董仲舒、司馬相如這樣的人嗎?在郡縣治理人民的官吏,難道都是像龔遂、黃霸、召信臣、杜詩這樣的人嗎?千里馬只能去拉鹽車而劣等馬卻能夠被餵養上等飼料吃得滿足,鳳凰棲息在棘刺叢中而貓頭鷹卻在庭院中鳴叫;有才德的人頸項枯瘦,面色蒼黃地死在社會底層,沒有才德的人卻接連不斷地富貴顯達。所以政治清明的時間常常很少,而天下大亂的日子常常很多,真的就是因為這樣。可陰間卻不這樣,官職的升降一定會公開,賞罰也一定會很公平,過去那些背叛君主的亂臣賊子,敗壞國家綱紀的奸臣,他們在陽世接受了高高的官位並享受了豐厚的俸祿,但到了陰間一定會因為其作為受到災禍,過去那些累積善行的人家,培養良好德行的人,他們被困社會的底層而窮困潦倒,到了陰間也一定會因為他的作為受到福報。這都是因為輪迴的定數,因果報應的次序,到這裡任何人都沒有辦法逃脫。」 於是夏顏倒滿酒喝下,一連喝了幾杯,倚著欄杆看向遠方,即興作成律詩兩首,吟誦出來送給老友: 笑拍闌干扣玉壺,林鴉驚散渚禽呼。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富貴不來吾老矣,幽明無間子知乎?旁人若問前程事,積善行仁是坦途。 滿身風露夜茫茫,一片山光與水光。鐵瓮城邊人玩月,鬼門關外客還鄉。 功名不博詩千首,生死何殊夢一場。賴有故人知此意,清談終夕據藤床。 詩歌吟誦完後,夏顏撓撓頭說道:「最高的境界是樹立好的德性,其次是建功立業,再次是著書立說。我在人世的時候,沒有好的德性可以被稱頌,沒有偉大的功業可以記敘,但是編著的集錄,卻不少於幾百卷。寫的文章,差不多也將近一千多篇,這些都是盡力深入探究事物、竭盡全力寫成的。自從我去世以後,家業衰敗,家裡沒有什麼用來照應的僕從,外面也沒有能夠理解我作品的知音,再加上盜賊的偷竊,老鼠的毀傷,留存下來的文稿已經不到十分之一,我覺得非常可惜。希望老朋友能夠有愛惜人才的想法,念及舊情,捐獻季札的寶劍,贈送范純仁的一船麥子,將錢財用在需要的地方,施捨恩德給無法回報的老友,刻在桐梓之上,傳給熱心助人之人。如果文稿可以不與草木一樣腐爛,那都是老朋友恩賜的緣故了。我想到這就說了這些,真是十分慚愧!」老朋友答應了他。夏顏十分高興,雙手捧著酒杯向老朋友拜謝,來表達自己真誠的謝意。不久,天已經漸漸開始亮了,夏顏拜別了老朋友就走了。 老朋友來到吳中,到他家拜訪,發現除了已經散失的殘缺文稿外,仍有找到遺留下來的數百篇文章,以及夏顏編著的《汲古錄》《通玄志》等書,友人馬上找工人雕版刻印,放在書鋪出售,使其廣為流傳。夏顏又來到老朋友家登門道謝。從此以後夏顏和朋友間就保持著密切的往來,朋友家遇到好事或禍事,夏顏都會提前來告訴他。 三年後,老朋友染上了疾病,夏顏來探訪,對他說:「我在修文府的任職,已經到了年限,現在馬上就要舉薦合適的人來替代我了。在陰間裡,眾鬼最是看重這個職位,想要得到它需要花很大的力氣,實屬不易。如果你不想要這個職位,我也不敢勉強;可如果你想要得到這個職位,我必定會向上面全力舉薦你。我之所以急於對你說這件事,就是想報答你為我雕版刻印書的大恩。人活著總是要面對死亡,即使勉強拖延多活幾年,又怎麼可能永遠留在人間呢?」聽他這樣說,老朋友也高興地答應了他,接著老朋友便開始處理死後的家事,也不再尋求醫生給自己治療,這樣幾天後就去世了。